第三十一章(倒v開始)
第二天一大早,魏德全領著宮人到了寢殿門外,輕輕敲了敲門。思兔閱讀sto55.com
「陛下,」他低聲說道,「陛下,該起了。」
無人回應。
魏德全微微蹙起了眉,揮手示意身後的宮人們向後站,隨後自己又敲了兩下門,等待了一會兒。
依舊無人回應。
魏德全遲疑了一下,躡手躡腳地推開門,不料殿中空空蕩蕩的,竟然一個人也沒有。
他連忙緊走了幾步,看見正中央的案几上放著一張紙,字跡應當是蕭廷深的。他拿起那張紙,快速瀏覽了一遍,隨後露出半是鬆了口氣,半是感慨的神色。
——昨日一整天沒有接到顧忱的密信,蕭廷深到底是等不了了,索性帶了人,半夜就已經啟程,趕往鄂南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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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一應事務蕭廷深都做了安排,接下來面對王家的對策也已安排妥當,蕭廷深在這張紙上詳細寫明了安排,照做就是。
只不過……
魏德全搖搖頭,內心一陣感慨。
他到蕭廷深身邊也有四五年了,還是頭一次看見蕭廷深對親人以外的人這麼上心。縱觀宮裡宮外,朝野上下,能得到這種待遇的,大概就只有顧忱一個了。
他這是真的動心了啊。
既然是陛下要放在心尖上的人,魏德全還是希望顧忱能平安無事的。蕭廷深不動心則已,一旦動心,哪怕顧忱只是蹭破點皮,只怕他都恨不得替他去疼。
……還是希望顧大人能平安。
魏德全一面這麼想著,一面把那張紙捲起,塞進了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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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鄂南進入雨季,瓢潑大雨下個不停,顧忱被困在山裡,暫時一步也走不了。
因為外面下著大雨,左右無事,燕昇為兩人各自泡了杯茶,還做了些長相不敢恭維、但味道居然還不錯的點心。他和顧忱坐在桌旁,一邊說話一邊喝著茶,吃些點心。
「原來你是顧恆將軍的弟弟。」燕昇粗聲粗氣地說,「難怪你和他長得很像……可是顧氏鐵騎在燕北,顧府又在慎京,你怎麼會到鄂南來?」
顧忱把嫻妃之事的來龍去脈撿重點講了一遍,末了沉吟道:「……我只不過想為我兄長討一個公道罷了。」
燕昇沉默了。他放下手裡的點心,抄起桌邊那柄刻著「雲浮」的長劍,上下仔細摩挲了一遍,半晌才開口道:「顧恆將軍是個好人,『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嬴糧,與士卒分勞苦』……這段話不是我說的,是我一個朋友講給我的。」
他似是陷入了沉思:「我沒讀過幾本書,但他讀過私塾,他說顧將軍就是這樣的人。」
顧忱怔了怔:「你這位朋友……」
「他死了。」
「……抱歉。」
「沒事。」燕昇搖搖頭,眼底升起一絲憤恨,「他死得可惜,沒有被敵人殺死,反而和顧將軍一樣,死在自己人手裡。」
顧忱皺了皺眉:「……我可以問問他是怎麼死的嗎?」
一道閃電劈過長空,劃破了沉重的黑暗。大雨傾盆,噼噼啪啪擊打在窗戶上,風在雨中席捲呼嘯而來,卷過樹梢,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似冤魂嚎哭。
在室內一片靜謐之中,燕昇緩緩開口了。
「他是被王永恪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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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淮河之戰中,顧恆為主帥,燕昇為三位副將之一,而衛修文只是一名小小的傳令兵。
燕昇和衛修文是同鄉,小時候彼此之間也互相熟識,於是身為副將的燕昇便向主帥顧恆請求,希望能把衛修文調到副將軍帳之中。顧恆當然同意了,衛修文就被調入副將軍帳,成為副將帳前的傳令兵。
「沒想到,正是這樣才害了他……」燕昇沉痛地說道。這名魁梧大漢憶及往昔,不由自主帶上了幾分哽咽,「王永恪、王永恪他勾結百夷人,出賣了顧將軍,我當時在後軍,根本不知道此事,是修文發現了這件事,並偷偷告訴了我。」
燕昇用力抹了把眼睛:「他當時為七殿下效力,說這麼大的事,必須要告訴七殿下……我極力反對,告訴他事情一旦敗露,王永恪必然不會放過他。」
顧忱怔住了,不由自主重複道:「衛修文是……七殿下的人?」
「是。」燕昇點點頭,「當時奪嫡之爭激烈,許多人或多或少都會參與其中,修文會參與也是正常的,但我沒想到他選擇了七殿下。」
顧忱靜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然後呢?」
「修文不聽,堅決認為此事事關重大,必須要告訴七殿下。」燕昇說,「我拗不過他,又怕他遇到危險,於是決定送他一段路。」
「我們在路上遇到了襲擊。」
燕昇的臉色開始變得鐵青,似乎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憤怒:「是王永恪,是王永恪帶人來殺了衛修文……我好不容易逃得性命,為了避免被他找到,才躲進這深山老林里,一躲就到了現在。」
顧忱的心中已然雪亮一片:當年之事,蕭廷深確實是不知情的。否則那名叫做衛修文的傳令兵不會拼死也要回去報信,而燕昇更不會在淮河之戰後失蹤,卻在今天突兀地出現在了這片深山老林里。
他確實錯怪了蕭廷深。
內疚和自責潮水般湧上心頭,淹沒了顧忱整顆心。他閉了閉眼,想起自己當時用懷疑的目光看向蕭廷深,而對方硬生生承受了下來,竟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是覺得解釋了自己也不會信嗎?
顧忱回想那一刻,不得不對自己承認,蕭廷深那時就算是百般解釋,自己也只能是將信將疑。蕭廷深必然看透了這一點,所以選擇默然。
蕭廷深懂他,可他卻不懂蕭廷深。
似是有一口氣堵在喉間,顧忱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相信終有一天,你朋友和我哥哥,都能求得一個公道。」
燕昇黯然,許久才說道:「……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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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雨連續下了很多天,顧忱曾趁著雨停的間隙短暫出門看過,發現由於垮山,路依舊沒法走。加上連續不斷下雨,路泥濘不堪,一不留神就容易摔一跤。
他實在無法,只得繼續留在小屋裡幫燕昇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做完了事,燕昇就會泡上一杯茶,兩人聊一聊雲浮軍中的趣事。
如此大約過了快半個月,顧忱和燕昇某日趁著雨停到半山腰逛了逛,尋找出山的路。兩人站在高處向下瞭望,忽然,燕昇輕輕拉了拉顧忱的袖子。
「那是什麼?」
顧忱微微眯起了眼,從他這個角度望過去,似乎是有身著青色衣甲的甲兵站在山坡下面,看上去離他們有好遠一段距離。
「有兵站在那兒。」顧忱想了想,「可能是追兵到了,但因為大雨不能進山,就守住了下山的路。」
「你的意思是那個方向可能有路?」
燕昇折了根樹枝,顧忱也折了根,兩人一起蹲下,在地上畫了起來。不多時圖畫完成,兩人互相對照了一下,都笑了。
「看來我們意見一致。」
從前在軍中時,顧忱就經常會根據敵軍的路線及當時情況推測地形和地勢,看來燕昇也同樣具有這個能力。他們兩人根據現有的情況推測了一下,判斷從這裡往下,確實有一條出山的路。
然而……
顧忱抬頭看了看天,皺了皺眉:「又要下雨了。」
話音未落,一滴雨點落在顧忱的臉上,兩人不得不開始往回走。等回到了屋子,傾盆大雨果然當頭淋下,轉眼間山林就淹沒在一片雨幕之中。
「等天晴了,大概他們就要開始搜山了。」顧忱觀察著天空,平靜地說道,「這裡不能呆了,雨一停就必須離開。」
「好。」燕昇說,「我去收拾東西,帶上乾糧和水。」
「先不忙。」顧忱拉住了他,「我剛剛看了一下,大概還有一個時辰才能放晴。」他停了停,下定了決心:「一會兒天晴了你就走。」
燕昇意識到他話中的意思,急道:「那你呢?」
「我不能走。」顧忱平靜地說道,「他們要抓的是我,如果我和你一起走,一個都跑不掉。一會兒你先走,我幫你引開追兵。」
「可我不能丟下你!」
「聽我說。」顧忱說,「他們不認識你,你最有可能出去。下了山之後去欽涼鎮,我和江崇江副統領事先約好在鎮上的東來客棧見面,你見到他就說是我讓你來的,你們帶著嫻妃娘娘先走,務必將她帶回京中,送到陛下那兒。」
「可是……」
「沒有可是,就這麼定了。」顧忱四下掃視一圈,「有紙筆嗎?」
燕昇拿來了紙筆,顧忱攤開紙張,持筆飽蘸了墨,略一停頓,倏然落筆。
陛下:
臣已順利救出嫻妃娘娘……
顧忱筆走龍蛇,行雲流水般將事情簡要寫清楚,落筆要寫「如今情勢危急」這句話時卻遲疑了一下,片刻之後他去掉了這句話,寫道:
……臣遇上了些意外,暫時不能返京,於是將嫻妃娘娘暫時託付於燕昇燕將軍……
……臣幸不辱命。
又頓了一下,顧忱在結尾寫道:
……燕將軍已告知臣當年真相,臣曾因此事見疑於陛下,是臣之過。臣在此向陛下謝罪。如果來日還有機會返京,臣希望能面見陛下,當面向陛下……謝罪。
顧忱深吸了口氣,提筆卻最終沒有署名。他把紙疊成小小一個,遞給了燕昇。
「這封密信寫遲了。」顧忱低聲說,「麻煩你……幫我帶出去吧。」
如果他自己出不去了,至少蕭廷深還能收到他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