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在等待天放晴的時候,顧忱去了一趟後院。思兔閱讀520官網

  燕昇在後院放了一個藥材架子,因為一個人在山裡獨居,會囤些藥材以備不時之需。山中潮濕,他也會用些硫磺來熏蒸藥材,通常是為了殺蟲。

  顧忱找了一圈,最後還是在屋子裡找到了那袋硫磺。他拿起來塞進包裹里,看得燕昇一愣一愣的:「你多帶些水或乾糧我還可以理解,你帶那東西幹嘛?」

  顧忱笑了笑:「它燒起來比較顯眼,我打算用它來吸引一下注意力。」

  燕昇想了想:他還真沒注意過這種淡黃色的、像石塊一樣的東西燒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於是忍不住露出訝然的神色:「顧氏鐵騎名不虛傳,居然連這種事情都知道。」

  

  顧忱失笑:「這和燕北軍沒什麼關係,只是我……」

  他說到這裡頓住了,想起自己知道這件事情的過程——若要論起來,還是和蕭廷深有關。

  兩人少年時就經常在下課後結伴遊玩,通常是在慎京城裡閒逛,有時候也會在宮裡隨便走走。顧忱當時隨母親學習書畫,比較偏愛御花園一類景致好的地方,蕭廷深自然是由著他,於是兩人那段時間便經常去御花園。

  當時先帝在御花園裡新修了一處景致,假山錯落,碧柳垂岸,水塘清澈。他們兩人某一日逛到了這裡,看見假山中央有個山洞,也是少年心性,兩人鑽進了山洞裡生火玩。

  他們在周圍撿了很多樹枝,後來顧忱隨手在旁邊摸到了一個東西,也丟進了火堆里,沒想到幾乎是下一刻,火堆就猛地竄起了淡藍色的火苗,同時散發出一股子嗆鼻的煙味兒。

  「咳咳……!」

  兩人被熏得眼淚都出來了,山洞裡頓時像開了場水陸煙火大會,煙氣滾滾,火光灼灼,不僅刺眼還刺鼻,慌張之中他們不得不衝出山洞,狼狽逃跑。

  當然,最後他們還是被抓到了。

  當時顧忱不小心丟進去的東西就是硫磺石塊,不僅險些引起一場火災,更是把先帝放養在假山那邊的、一隻很喜歡的鳥給熏跑了,據說後來先帝派人滿皇宮找那隻鳥,找了整整三天也沒能找到。

  那隻鳥是皇帝的愛寵,就這麼被熏跑了還了得?先帝火冒三丈,當即把蕭廷深抓去了甘泉宮……原本也要去顧府找顧忱的,但蕭廷深一力承擔了所有罪名,承認是自己出於好玩在假山山洞點燃了硫磺,引起了這麼大動靜還嚇跑了先帝的愛寵。

  先帝本就不喜歡這個兒子,這下更是七竅生煙,當即令人痛打了蕭廷深一頓,打完丟回了寢宮,勒令無詔不得出,禁足閉門思過。

  這一頓打實在狠了點兒,蕭廷深在床上整整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地。期間嫻妃苦苦哀求,才解了蕭廷深的禁足。等他再見到顧忱,已經是快一個月之後的事兒了。

  顧忱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想起自己那次和蕭廷深闖的禍,又是想笑又是心酸——如果沒有後來的奪嫡之爭的話……

  或許蕭廷深會做個閒散王爺,如今還在和自己一同喝酒吧。

  顧忱不由自主沉默了。許久,他才從那些淡黃色的石塊中拿出一個,對燕昇笑了笑,鄭重說道:「我曾經用它闖過禍,幸好我一個朋友護著我,我才沒被打死。」

  「朋友?」

  「對。」顧忱點了點頭,「曾經是我少年時最好的朋友。」

  燕昇見他神色有異,不由怔了怔:「……他……還好嗎?」

  「他很好。」顧忱把硫磺塊放回到包裹里,淡笑,「將來會更好。」

  .

  果然不出顧忱所料,一個時辰後,天放晴了。

  燕昇向顧忱道了一聲「保重」便拿起包裹離開了屋子,顧忱注視他離去的方向片刻,拿起東西,朝著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顧忱站在了一個小山坡上,從這裡居高臨下,能隱約看見開始搜山的甲兵。顧忱摸出一塊硫磺點燃,順手丟了出去。這東西冒出異常顯眼的藍色火光,以及順風更加刺鼻的煙氣。

  「有人!」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一名甲兵向著顧忱的方向指去。他們迅速朝這邊聚攏,朝顧忱這兒一步一步搜索過來。

  顧忱立即轉身,又向前跑了一段路。雨後的山路十分泥濘,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時不時丟出一塊點燃的硫磺。這玩意兒實在是既刺激眼球也刺激鼻腔,就連顧忱自己也被熏得眼睛生疼,時不時咳嗽幾聲。

  他一邊朝前趕路,一邊在心底估摸著——他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出發之前他就已經規劃好了退路。如今他前進的方向左側是座高峰,右側應當有一座吊橋,懸在湍急的河水之上。如果他動作快的話,還有一個時辰就能趕到吊橋邊,通過吊橋便抵達了對面的山。

  只要竄進對面的山,他就脫險了一半——王辛房手裡應該沒有那麼多人,能讓他把對面那座山也圍起來。顧忱屆時只需要找一條下山的路,應該就能順利擺脫追兵。

  他一邊這麼盤算,一邊又丟了一塊硫磺出去。隨後他加快了腳步,天剛剛擦黑的時候,他趕到了那座吊橋前。

  然而橋塌了。

  顧忱被阻隔在這一頭,怔怔看著吊橋已經整個從中間完全斷掉,他最後的退路就如同這座吊橋一樣,在大雨中被衝垮,摔進下方水流湍急的河水之中。他咬了咬牙,向下望了望,發現這裡實在太高,他就算是想跳河逃生,十有八九也會掉在中間凸起的石塊上,摔個粉身碎骨。

  萬般無奈之下,顧忱只得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左側——那裡是一座高而陡峭的山峰。

  他轉身拖著身後的追兵向那座山峰的方向跑去。

  .

  半個時辰之後,顧忱在身後追兵的緊追不捨下到了絕路。

  面前是陡峭如劍的懸崖,浮雲繚繞,一眼望不見底。追兵還未上來,然而顧忱知道,不超過一刻鐘,他將不得不和他們短兵相接了。

  他微微苦笑——沒想到這一世的殞命之處竟然是在鄂南一處荒涼的懸崖上。

  他從包裹里抽出匕首,為了輕裝速行,他當初出來時沒有帶劍,過重的東西也都沒有帶,身上只帶了這柄防身的匕首。如今他把它插在腰間,這是他最後的武器。

  然後他四下張望了一下,找到一片還算平整的地方,走過去看了看面前一棵大樹。他抽出匕首在上面一橫一豎刻了兩道,做了個標記。

  他把樹下的土挖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枚青銅鑄成的令牌——這是之前蕭廷深送他的玄虎令,也是唯一一樣他東奔西跑了這麼久還沒有丟掉的東西。先前他本是把它掛在腰上的,但這一次救嫻妃脫險他換裝太頻繁,怕弄丟了,就放在了懷裡。

  ……今後用不上了。

  他把玄虎令放在了挖好的土坑裡,然後把它埋好。

  他拋下了背著的所有東西,只握緊了匕首,站在懸崖邊上。風拂起他白色的衣袍,宛如一隻振翅欲飛的鶴,伸展開潔白的羽翼。

  寧願戰死,絕不苟活。

  王辛房領著甲兵出現在他視線之內,顧忱微微一笑,毫無懼色,抽刀迎了上去!

  .

  他不記得自己殺過多少個人了。

  也不記得自己究竟中了多少劍。

  視線可及之處滿是甲兵,一浪又一浪,向他持續不斷地進攻。鼻端只能嗅到濃重而粘稠的血腥氣,像一個繭蛹,將他緩慢包裹在其中。

  顧忱咬著牙,奪過旁邊一人的長矛,用力撞飛了另一人,然而隨即後背上一痛,應該是中了一劍。他恍若未覺,轉身又用長矛撞飛一人,向前走了兩步,卻突覺腳下一軟——

  他可能是要到極限了。

  顧忱抬手抹去臉上的血跡,聽到右後方傳來一陣風聲,應當是有人想要偷襲他。顧忱想抬手招架,手中的長矛卻像是有千斤重,一時提不起來。他咬緊牙關向左側避讓,心想拼著受一劍,反手再反擊——

  然而當地一聲金鐵鳴響,有人替他架住了這一劍。

  熟悉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周圍的甲兵紛紛露出極度驚懼的神色,潮水一般四散退開。顧忱整個人都僵在原地,他遲疑著想回頭,卻又不知為何,不敢真的回頭去看。

  下一刻,一件玄色披風落在顧忱肩頭,尚且還帶著上一個人的體溫。那人上前兩步,和顧忱並肩而立。

  「雲停,」蕭廷深沉聲開口,「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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