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左右,蕭廷深正在外面和身邊的副將安排處置俘虜、帶回燕昇、去接江崇和嫻妃等人的事。思兔sto55.com沒想到一抬眼,就看見一個單薄修長的人影從小屋裡走了出來,不是顧忱又是誰?
蕭廷深就覺得心底那股火噌地一下又冒上來了——這人怎麼就這麼不知道愛惜自己,生著病、發了燒、受了傷……還關不住他,居然還要往外跑?
他這邊事情沒說完,只能一邊和副將說話,一邊用餘光瞄著顧忱。只見顧忱低著頭,速度倒也不快,慢慢悠悠的,朝著遠離營地的方向走去。
……這人是要往營地外面去?
蕭廷深立馬就有點急了。他們如今紮營的地方是在山頂一處平整的開闊地上,顧忱看樣子卻像是要離開這裡,越走越遠……難不成這人是由於自己因為玄虎令的事發了火,覺得受了委屈,要離家出走?
這麼一想,蕭廷深覺得自己腦中一根神經繃斷了,他不受控制地朝著顧忱的方向邁出兩步就要追上去,留下副將一頭霧水:「陛下,陛下,您話還沒說完,燕將軍要如何安排……?」
皇帝陛下回頭怒吼一聲:「你自己不會看著辦?什麼事都要朕教給你!?」
平白被吼的副將:「……」
他只好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陛下宛如腳底踩了風火輪,風風火火地朝著營地外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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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廷深遠遠跟在顧忱身後,走出了這片營地,向山上走去。
他知道顧忱身手有多好,尋常的跟蹤他必然會發現。但如今可能是因為受了傷和身體虛弱的緣故,顧忱始終對他毫無所察,繼續一個人慢悠悠地走著。
這是往懸崖方向去的路。
儘管知道顧忱不會因為自己發個火生個氣就去跳崖,但蕭廷深還是不由自主緊張起來。他緊緊盯著前面顧忱的身影,生怕出點什麼意外自己來不及救他。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就到了懸崖頂上。
顧忱腳步頓了一下,蕭廷深條件反射性地往樹後一躲——他以為顧忱發現了自己。可顧忱只是張望了一下,就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他站了一會兒,向右手邊的一片小樹林走去。他扒拉開長草,走進樹林中,接著開始一棵樹接一棵樹地觀察。蕭廷深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看到他找了一會兒,在一棵柳樹前停了下來。他彎下腰,似乎是伸手摸了摸樹根處的什麼東西。
隨後顧忱蹲了下來,隨手從旁邊撿起一根樹枝,開始一下一下地掘土。蕭廷深覺得自己從未這麼好奇過,於是悄悄靠近了些,伸長脖子去看顧忱的動作。
顧忱在樹下挖了好一會兒,才刨出一個小土坑。他低著頭,手伸進土坑裡,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圓形的東西。他吹了吹上面的浮土,又用袖子擦了擦表面,舉起來端詳了一下。
……那是玄虎令。
是蕭廷深遍尋不得、以為顧忱隨手丟了、最後還因為這個和顧忱冒火的玄虎令。
蕭廷深怔怔望著,腦中霎時間清明一片:顧忱根本就沒丟掉這塊牌子,恰恰相反,他把東西始終帶在了身上,即使是跑來鄂南這麼遠的地方,他也隨身攜帶著。之前他在這裡定是感到絕望了,他認為自己不可能活著回去了,所以才把令牌埋在了這裡,不想讓令牌隨著他一同葬身懸崖之上,更不想讓東西落在敵人手中。
他根本就沒有不當一回事,反而是太當一回事了。以至於在身處絕境之時,也依然想保住它。
他怎麼……
顧忱怎麼……
……怎麼也不解釋。
這人簡直是……
蕭廷深再也難以抑制自己心裡一瞬間湧起的情感,他大踏步上前,在顧忱起身的一瞬間將他牢牢擁入懷中。顧忱的髮絲蹭在他鼻端,浮動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就像是一棵種子,輕柔地落在他心裡,根系深深扎入土壤之中。
他想,他不可能再放開這個人了。
就算是砍斷他的手,他也一定要抓緊這個人;就算是他死了,也要把顧忱捆在身邊,下輩子、下下輩子、乃至生生世世都要屬於他。
他鼻子發酸,咬了咬牙,聲音有點發狠:「……你怎麼不和朕說清楚?」
顧忱被他箍得難受,又不好掙扎,只得無辜地眨了眨眼:「……當時情況那麼混亂,萬一真的丟了……」
「朕再送你一塊。」
顧忱:「……陛下,你剛剛不是這麼說的。」
「那是朕的不是。」蕭廷深抱緊他,頭埋在他的肩窩處,一說話就吐出一股熱氣,「朕和你道歉,是朕錯怪了你。」
顧忱搖搖頭,正要開口說話,忽地一抬眼看到遠處隱隱來了兩個甲兵,應該是蕭廷深帶來的兵卒上懸崖來最後打掃一下戰場。他耳朵一熱,立馬推了推蕭廷深,低聲說道:「陛下,陛下你先放開臣,有人來了……」
「來了就來了。」
「可是他們會看到我們!」顧忱有點急了,又推了推他,「陛下!」
蕭廷深穩如磐石。
「陛下!快放開臣!」
蕭廷深裝死不動。
「陛下他們真的過來了……」
蕭廷深總算動了:他從顧忱肩窩處抬起頭,回頭冷冷瞥了那兩個人一眼,那兩個人也看到了他們,頓時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僵在原地,懵了。
「還愣著幹什麼?」蕭廷深冷哼一聲,看上去十足十是個冷酷嗜血的暴君,「滾!」
那兩個人被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蕭廷深回頭對顧忱笑了笑:「好了,走了。」
顧忱:「……」
繼上次在四儀館說不出話之後,他又一次詞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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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之後顧忱紅著臉和蕭廷深回到了營地——實際上這位陛下還想抱著他過來,但顧忱死活不同意,最後他總算保住了自己的聲譽,用兩條腿走了回來。
一進屋子,先前和蕭廷深說話的那個副將就起身迎了上來,顯然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了。顧忱認得他,此人名叫李河,先前在京城兩大營中的京西營做統領。一看到顧忱,這名將領立刻做出了一個怪異的動作——他低下頭死死盯著地面,簡直像是地面上開出了一朵花。
顧忱:?
雖然心中奇怪,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只看著李河走到蕭廷深面前,規規矩矩地遞上了一封密信,接著用平板的聲音說道:「陛下,京中來信,急報。」
蕭廷深拆開掃了一眼,點點頭:「朕知道了,你安排下去,明日一早啟程返京。」
「是。」
李河說著,依然死死盯著地面,然後迅速轉身,簡直逃也似地跑了。顧忱納悶地看著他的動作,心想這人是怎麼了,怎麼好像那麼怕自己?
身後傳來蕭廷深的聲音:「怎麼了?」
「……他好像很怕臣。」
「哦。」蕭廷深平靜地說道,「朕之前吩咐了,誰敢看你就自己把眼睛挖出來。」
顧忱:「……」
「你看看這個。」
蕭廷深倒是一點也沒見外,隨手就把那封「密信」遞給了他。顧忱遲疑了一下:不為別的,這種密信上的符號他明白是什麼意思,唯有皇帝陛下才能親自閱覽,其他人看了是要殺頭的。
他這一瞬間的遲疑也被蕭廷深看了出來,這人頓時臉色一沉,眼看又要冒火,顧忱趕緊接了過來,拆信掃了一眼。
內容很短,不過只有一句話:王永恪趁蕭廷深離京時,從刑部大牢里逃了。
顧忱看完了信,抬起頭皺了皺眉:「他鑽了你離開的空子?」
蕭廷深從他看信開始就一直盯著他,此刻微微頷首,簡潔說了一個字:「是。」
顧忱:「……」
他第一反應就是:這都怪自己。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蕭廷深也不會離京。他明明是要替蕭廷深解決後顧之憂的,結果卻反而給他添了麻煩,把自己陷入險境不說,還要皇帝親自帶人來救自己……以至於京城空虛,被王永恪鑽了空子。
許是因為他沉默的時間太久,蕭廷深輕咳了一聲,方才開口:「朕一定會抓住他,你別生氣。」
「臣沒有……陛下說什麼?」顧忱莫名其妙,「臣為什麼要生氣?」
「……王永恪逃了,你兄長……」
顧忱哭笑不得:「臣想的不是這件事。」他停了停,低聲說道:「或許陛下不該來救臣。這簡直是……」
……為了一個臣子大老遠跑過來導致被鑽了空子,有點昏君那個味兒了。
蕭廷深狠狠擰起了眉,語氣不善:「你讓朕看著你死!?」
「臣不是那個意思。」顧忱說,「臣只是覺得……派一個人來援助臣也就是了……」
「朕不放心。」
「什麼?」
「你不明白嗎?」蕭廷深盯著他,「朕不放心把你交給任何人。」
他神情冷肅,眼眸深邃,顧忱只覺那種眼神像是直接穿過了他,輕輕撞了他心底一下。他張了張口想說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得把嘴閉上了。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小聲說道:「謝謝。」
不是臣對君,只是顧忱對蕭廷深。
蕭廷深皺了皺眉,靠過來,一把按住顧忱,把他硬是按在了床上。
「不要想太多。」蕭廷深沉聲說道,「你好好休養。朕保證過會給你一個交代,就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他從顧忱手裡抽走信,揣回到袖子裡。隨後他轉身出門,揮手召來了李河。
「準備一下,明日啟程回京。」他說,「向京城傳信,按朕臨走時的安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