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回京的路上,顧忱著實體驗了一把什麼叫做「驕奢淫逸」。思兔閱讀sto55.com

  蕭廷深認為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不能吹風,於是硬是搞來了一輛馬車,非得要顧忱坐在馬車裡。整個隊伍除了顧忱就沒人坐馬車,顧忱哪裡肯干,兩人在馬車前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周圍士卒看天看地就不敢看他們,最後還是顧忱臉皮薄,羞憤欲死地被蕭廷深塞進了馬車。

  馬車的內部很是寬敞,一邊一個木製座椅足夠一人躺下當床,中間甚至還放了一張小茶桌。帘子一放,活脫脫一個「金屋藏嬌」……好在這裡沒人圍觀,顧忱一個人在馬車裡坐了會兒,臉上的熱度逐漸褪了下去。

  反正蕭廷深沒有跟進來,應該不會再有什麼風言風語了,大家頂多議論議論蕭廷深是個好皇帝,體恤臣下……顧忱正在那兒自我安慰,忽然車簾一掀,蕭廷深也鑽了進來。

  顧忱:「……?」

  「你是覺得只有你一個人坐馬車會有人說閒話吧。」蕭廷深一面說,一面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朕陪你。」

  顧忱:「……」

  陛下啊,就是和你一起坐馬車閒話才會更多好嗎……

  .

  二十餘日後,他們總算回到了京城。

  立即訪問🅢🅣🅞5️⃣5️⃣.🅒🅞🅜,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蕭廷深首先以「貪污受賄」「結黨營私」「欺上瞞下」等罪名處置了王氏一族,隨後下旨全國範圍內發下海捕文書,務必捉拿王永恪回京。

  可誰也沒有想到,王永恪居然反了。

  得到消息時顧忱正在蕭廷深書房裡看書——自從回京後,蕭廷深就養成了每日必見顧忱的毛病。有時候是請他進宮來喝酒,有時候說是嫻妃娘娘要見他,到了最後能找的藉口都找了一遍,蕭廷深實在詞窮,索性拋棄了藉口,直接蠻橫地要求顧忱進宮,連是什麼事情都懶得說了。

  久而久之,顧忱也形成了默契——蕭廷深宣他進宮的口諭還沒來,他就已經自發進宮了,以免皇帝天天傳口諭給顧府,引得母親疑惑,引得百官側目。

  所以魏德全拿著密信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個場景:顧忱拿著本書靠在椅子裡,看得正出神,但耳朵尖卻紅了。而他們外界相傳「冷酷暴戾」的陛下以手支頤歪在那兒定定看著顧忱,眼神溫和得幾乎能滴出水,哪裡還有半分平日冷厲的模樣。

  「陛下。」魏德全忍不住輕咳幾聲,「鄂南急報。」

  他把密信呈了上去,顧忱注意到了上面的花紋符號,忍不住皺了皺眉——依舊是上次那種標記,只有皇上才能親自閱覽。

  蕭廷深掃了一眼,沒說話,只把信隨手朝顧忱的方向一遞。顧忱怔了怔才接過來,一眼掃到一句話,忍不住失聲道:「王永恪謀反……?」

  「王永恪在鄂南起兵謀反,一月內連下十一座城池,已經打到襄平近郊了。」蕭廷深屈指輕輕叩擊著桌面,一邊思索一邊冷笑,「看來朕抄了王家,他就著急了。」

  「襄平……」

  顧忱喃喃自語,霎時間一股冷汗浸透了後背。襄平地理位置險要,再往裡一馬平川,是京城對鄂南的最後一扇大門。一旦襄平被攻下……

  京城危矣!

  顧忱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開口:「臣願帶人去守襄平。」

  蕭廷深臉色頓時一沉:「不准。」

  顧忱一怔:「陛下,王永恪率鄂南十二萬大軍,再加上他拼拼湊湊的散兵,加起來差不多有十五萬人。而襄平守軍不過一萬,就算據天險以抗,襄平守將也支撐不了多久的!請陛下准臣帶兵馳援襄——」

  「朕說了,」蕭廷深一字一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准!朕會另派人去增援,但你不能去!」

  「陛下!」顧忱儘量平息自己一瞬間湧起的怒氣,但還是不由自主微微拔高了聲調,「襄平一破,下一個就是京城了!陛下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京城落在反賊手裡——」

  「朕說了不准就是不准!」蕭廷深火冒三丈,「總之這裡沒你的事!」

  這話說重了,顧忱頓時臉色一變,語氣也倏然就變了:「……是,臣明白了。」

  他冷冷拋下這句話,把書往案子上一放,乾脆利落地行了一禮:「臣告退。」

  說完他頭也不回,轉身開門出去了。

  .

  「顧大人,顧大人!」

  顧忱一路走下甘泉宮門口的台階時,魏德全從他身後追了上來。這位大太監滿臉堆笑,無奈地打躬作揖:「顧大人請留步,請等一等。」

  顧忱停下了腳步。

  「陛下不讓大人去馳援襄平,實在是有苦衷的。」魏德全嘆了口氣,「請顧大人想想,以大人之能,若是不曉得朝廷的布防和安排,是否能在一個月內連下十一座城池?」

  顧忱本來滿心怒火,聞言卻不由一怔,感覺似是有一盆冷水兜頭澆下,逐步熄滅了他的火氣。他冷靜地思索了片刻——前世和百夷之戰就是最好的例子,就算他進攻順利,也不過是在一個月內連破百夷七座城池而已。

  十一座……不太可能。

  他立時意識到了什麼:「公公的意思是……朝中有內奸向王永恪傳遞消息?」

  魏德全點了點頭。

  「……陛下早就知道了?」

  魏德全又點了點頭。

  「他早就知道有內奸還……」顧忱剛想說「還離京」,然而驀地明白過來:「他去鄂南救我……也是為了引蛇出洞……?」

  「顧大人果然是玲瓏心。」魏德全長出了口氣,「陛下雖多年隱忍,多年經營,但終究上頭有一個太后娘娘,陛下殫精竭慮,夙興夜寐,也有力所不能及之處。這個內奸,就是陛下雖然知道,但卻無法確定身份之人。」

  魏德全停了停,續道:「在這種情況下,陛下絕不可能讓大人去馳援襄平,否則就是把大人往絕路上送。唯有抓住這個內奸,陛下才會同意讓大人帶兵。」

  顧忱適才的一股急怒在此刻已經完全冷卻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奈:「……他為何不把這件事告訴我?他怎麼還是和從前一樣……」

  什麼事都瞞著他,遇到危險第一時間把他護在身後,而不是想著讓他和他一同解決危機。

  這麼一想,顧忱又是心酸又是心疼。想想自己本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可適才怎麼就失去冷靜了呢……如果蕭廷深反對他帶兵的時候他能靜下心好好想想,未必參不透其中的關竅。

  「既然陛下早就知道有內奸,想必一定也有對策。」顧忱說,「我雖勢單力薄,但願盡綿薄之力。」

  魏德全遲疑了一下:「陛下確有對策,不過已經否了。」

  「否了?」

  「是。」魏德全說,「陛下想了兩條對策,上策需要一名與陛下互相信任的將領配合,才能抓住內奸。然而……」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但顧忱卻瞬間明白了。「互相信任」這個前提聽起來十分簡單,可細數起來,朝中卻根本沒有人符合這個條件。且不說他人信任蕭廷深,單就「讓蕭廷深信任」這個條件就十分困難。

  接著他倏然想起,前世的這個時候,蕭廷深在朝內展開了一場異常血腥的大屠殺,前後株連近百人,幾乎半個朝廷都被他殺戮殆盡,其中甚至包括他們二人年少同窗時的老師。難道當時的蕭廷深是為了找出那個內奸,才不惜這樣大肆殺戮……?

  顧忱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陛下的下策……是什麼?」

  魏德全道:「陛下已有懷疑的人選。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仿佛有一塊冰沉沉墜進了顧忱的胃裡,凍得他心底發疼。

  原來如此,這就是前世蕭廷深大肆殺戮的真正原因。

  那時顧忱沒有留京,嫻妃亦還在王氏一黨手中,朝內上下欺瞞,混沌一片,分不清誰是鬼,誰是人。蕭廷深在其中孤立無援,他無法相信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信任。

  所以他舉起了刀,鮮血鑄就了他暴君的名號。

  而這一世情勢已經與前世大不相同——顧忱在這兒,他自己可以確定,他信任蕭廷深。

  可蕭廷深卻依舊沒選擇上策,他不信他。

  「陛下是不信我嗎?」顧忱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只覺一顆心疼得呼吸都快凝滯了,他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了這句話,「他覺得我會背叛他?」

  魏德全顯出幾分詫異,旋即搖搖頭:「陛下信您,他只是覺得您不信他。」

  魏德全搖頭的一瞬間,顧忱心裡的疼痛驟然一松,仿佛扼住他脖頸的那隻手也跟著消失了,他呼吸瞬間順暢起來。然而末尾那句話一出,他心裡又驀地一緊——他知道蕭廷深為什麼會這樣想。

  畢竟從前,他從來沒有相信過他。赫哲指責蕭廷深害死兄長的時候,他不是毫不猶豫……就懷疑他了嗎?

  顧忱默然了片刻,轉過身,一步一步重新邁上甘泉宮的台階。甘泉宮宮人早就認識他了,沒有人攔他,於是他一路暢通無阻,又重新回到了蕭廷深書房門前,推開了那扇門。

  「朕不是說過誰也不准煩朕——!」

  蕭廷深煩躁暴戾的聲音陡然響起,他正要發怒,卻在發現是顧忱的那一刻時猛然頓住。顧忱慢慢向他走去,最後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長睫低垂,喚了他一聲:「陛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