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然而蕭廷深卻並未趁機發難。思兔閱讀sto55.com他把手裡的信放在書案上,話鋒一轉:「此次襄平大捷,燕昇燕將軍居首功。朕已擬旨,著燕昇為車騎大將軍,領鄂南軍,接替王永恪的位置替朕鎮守鄂南。」
「此次參與平叛的士卒,一律按功行賞,死難者對其家人予以撫恤。」
說完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顧忱身上。即便兩人隔了很遠,他的目光也在一瞬間宛如冰雪消融,柔和下來:「顧卿機敏,才捉住了六部中的內奸。著顧卿為正二品兵部尚書,頂替王永恪的位置,為朕總領兵部。」
顧忱跪下謝恩,蕭廷深擺了擺手:「不必,起來吧。」
顧忱站了起來,一旁的蔡敏抖得更厲害了。蕭廷深隻字不提向王永恪投誠書信的事,對他來說不啻於一把懸在頭上的利刃,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落下來。每次蕭廷深一停頓,他就情不自禁地把頭埋得更深些,雙腿也早就失去了支撐他自己的力氣,只能像一條砧板上的魚一樣癱在那兒。
蕭廷深說完了對有功之臣的嘉獎,眾臣都以為他要開始清算書信之事了,不料他只是停頓了片刻,向一旁的魏德全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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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德全上前一步:「眾卿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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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就這麼散了。
幾名被嚇得不輕的大臣擦了擦頭上的冷汗,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大殿。蔡敏更是扶著殿門才勉強站穩,下台階的時候還一步三晃。
緊接著,他們看到了走在前面的顧忱。幾人對視一眼,加快腳步,從後面趕了上去:「顧大人,顧大人!」
顧忱駐足回頭,臉上帶了點意外。他看著蔡敏等人一溜小跑追了上來,在他面前站住之後就是深深一揖,他莫名其妙,伸手扶了一把:「蔡大人,袁大人,你們這是……」
「恭喜顧大人,恭喜顧大人啊。」蔡敏臉上之前對顧忱的懷疑和質問早就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看起來格外真誠的笑容,「顧大人年紀輕輕就坐到了正二品尚書的位置,真是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
「是啊是啊,恭喜顧大人啊!」
「恭喜恭喜了!」
「顧大人前程似錦,前途不可限量啊!」
幾名大臣圍了過來,各個臉上都是一派真誠和喜悅,簡直就像升遷的是他們自己。顧忱被他們圍在中間,笑得有點勉強:「各位大人客氣了,全賴陛下聖德……」
「是啊是啊,陛下對顧大人,那可真是寵信非常啊。」蔡敏滿臉堆笑,「日後,我們幾位還要仰仗顧大人照顧,還希望顧大人能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
顧忱心說依照蕭廷深的脾氣,他可未必會放過這些在平叛期間給王永恪寫投誠書信的人。他還未開口答話,不遠處就傳來了一個尖細的嗓音:「顧大人。」
魏德全走到了顧忱面前,帶著笑容向顧忱行了一禮:「顧大人,陛下請您到書房去。」
他的出現堪稱及時,把顧忱從一堆人的包圍中解救了出來。顧忱立馬向蔡敏等人告辭,跟著魏德全從人群中走出,情不自禁鬆了口氣。
蕭廷深卻沒在書房等他,而是在甘泉宮門口等著他。見他過來了,蕭廷深眼底流露出一抹笑意:「朕的尚書大人來了。」
他的語氣太親昵了,顧忱不由自主有點臉紅:「陛下說什麼呢……」
「朕說得不對嗎?」蕭廷深笑笑,「從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尚書了。」說完他掃了顧忱一眼:「被人堵住了?」
「……嗯。」
「他們要你向朕求情吧。」
「嗯……」
「你打算求情嗎?」
顧忱沒說話,而是抬眼看向蕭廷深:「陛下打算怎麼處置那些人?」
兩人沿著宮道向御花園的方向走去,顧忱原本是錯後一步的,但蕭廷深硬是拉了他一把,讓他與自己並肩而行。兩人走了一會兒,蕭廷深才說道:「殺。」
他會這麼說全在顧忱的意料之中。顧忱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可是人數太多了,這樣一來,陛下就等於把半個朝堂都掃空了。」
「他們死不足惜。」蕭廷深冷笑一聲,瞥了顧忱一眼:「你不會當真被他們說動,想要求情吧?」
顧忱失笑:「臣沒有被他們說動。」他頓了一下:「但是臣原本就並不希望陛下把他們全殺了。」
他停頓了一下,輕嘆了口氣:「有些人固然是依附於王氏一黨,但也有些人是被蠱惑的,更有些人或迫於權勢,或被威脅,不得已才倒向王氏一派……對於這些人,難道陛下也要全部殺掉嗎?」
「難道讓朕放過他們?」蕭廷深皺了皺眉,「王氏一派根本就是蠹蟲,朕不可能手軟。」
「並不是全部放過,首惡自然是要清算的。」顧忱抬起眼,柔聲說道,「但一些被蠱惑、被脅迫、出於不得已的原因才加入王氏一派的大臣,臣以為或許可以給他們一次機會。」
他說這話時想到的就是趙仲齊。當年趙仲齊也不願意去毒害蕭廷深,但終歸是受人脅迫,為了保住兄長的命才不得已而為之……這些人或許都有罪,但罪不至死。
總該給一個活命的機會的。
說話間兩人已經踏進了御花園,繞過一座青石小橋之後,眼前豁然開朗,顯露出一片潺潺流水。池塘中風荷搖曳,岸邊垂柳蔭蔭,微風徐徐,倒是消暑的好去處。
蕭廷深身後的宮人走上前來,在池塘邊鋪了一張巨大的竹蓆。蕭廷深拉著顧忱坐下,接著有人上了酒,酒香悠然,正是兩人常喝的「浮青瓷」。
蕭廷深先抿了一口,儘管眉頭舒展開了,但依舊沒有說話。顧忱也隨之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下才說道:「臣願意替陛下調查一下……」
蕭廷深向他望了過來。
「……篩選一下這些人。」顧忱換了個說法,抬起眼睛望向蕭廷深,淺淺一笑:「陛下覺得如何?」
蕭廷深看著他,許久之後才勾了勾唇:「朕以為你不願意被人說成是朕的『寵臣』。」
顧忱一怔:「……」
「你有沒有想過,你替朕出面去篩選,意味著什麼?」蕭廷深的聲音放輕了些,他眼睛一眨不眨,仔細觀察著顧忱的表情:「你好好想想……再告訴朕你是否真的想去替朕篩選。」
他若是不說顧忱也的確沒想到,然而他這麼一說,顧忱猛地意識到,替天子行事,能做到這一點的,大約也就只有前朝的一個臣子了。據說那位姓陳的臣子生得形貌昳麗,頗得前朝一位皇帝的寵愛,多次替天子行事,民間甚至還有私下稱呼他為「小天子」的。
這個稱呼若放在尋常臣子身上,只怕早就被皇帝下獄賜死了。誰知前朝那位皇帝聽說了這件事之後只是笑了笑,依舊對他寵信非常。於是便有一部稗官野史寫道,那位陳姓的臣子實際上是前朝那位皇帝的內寵。
自抓內奸之事後,蕭廷深對顧忱的寵信就已經傳得滿朝皆知,其中固然有蕭廷深壓根就不想收斂的原因,也有蔡敏等人推波助瀾的原因,然而最根本的還是在於……蕭廷深對他確實不止於君臣關係。
顧忱本就臉皮薄,一想到這個問題頓時整張臉都紅了。他輕咳兩聲低頭掩飾性地喝了一口酒,心裡卻依舊想著這件事。
他想起之前江崇問他:你喜歡陛下嗎?
他嘗試著去想:我喜歡……
然後腦子裡就轟地一下,炸開了無數朵煙花,停擺了。
他抗拒去想這個問題。
他正在那兒出神,忽然感覺面頰上貼上來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他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才意識到是蕭廷深的手指。
「陛下!?」顧忱手忙腳亂往後縮了縮,「你、你這是……」
「你臉好紅。」蕭廷深收回了手,一雙漆黑明亮的眸子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沒事吧?」
「沒事……」顧忱低聲開口,「臣只是……這酒……有點上頭。」
說完他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浮青瓷這酒之前他和蕭廷深喝過好多次了,根本就不上頭,後勁也不大,他這不是明晃晃地找藉口嗎?
然而蕭廷深聽後卻只是笑了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伸手去他手裡拿酒杯:「那就別喝了,不要勉強自己。」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眼神微微黯了黯——他明白,顧忱還是不願承認他們之間……哪怕就算是「寵臣」,他也不願意。
顧忱怔了一下,總覺得蕭廷深所說的「不要勉強自己」並不是在指喝酒,反而像是在指適才那件篩選官員定罪之事。又見蕭廷深眼神一黯,他頓時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發酸又有點發軟。
因此他用了點力,並沒有放開手裡的酒杯。
「臣願意。」顧忱低聲說,「臣願意替陛下篩選這些人,請陛下准臣前去。」
蕭廷深眼底的光陡然又亮了起來:「……你想好了?」
如果顧忱當真替天子行事,替蕭廷深去篩選這些人,只怕整個朝堂都要知道蕭廷深對顧忱的「寵信」了。再聯想到前朝那名陳姓臣子……顧忱絕對會在一些流言中被傳為蕭廷深的內寵。
這是平時顧忱避之不及的。
然而現在他卻點了點頭。
他說:「臣想好了,臣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