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顧忱後退了幾步,把空間讓給他們姐弟倆。思兔閱讀sto55.com江崇跟著退到他身邊,眼看著雲霜的表情從震驚到激動,再到崩潰和泣不成聲,忍不住抬眼看了顧忱一眼。
「這是她弟弟?」他小聲問。
「是。」顧忱輕輕嘆了口氣,「她從小和弟弟相依為命,感情很深。當年,她就是為了養活她弟弟才入宮的。」
江崇忍不住咂舌:「……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顧忱失笑:「陛下把她的家人救出來後,我去見過她弟弟一面,簡單聊了聊。」
江崇對他悄悄比了個大拇指:「如果是我,救回來安頓完了就行了,我可不會想那麼多。」
顧忱心說他這不也是沒辦法嗎,家人看上去是雲霜唯一的突破口了,既然都已經救回來了,他怎麼可能不去看看——萬一雲霜和家人的感情並不好呢?萬一雲霜的家人不足以成為讓她動心的條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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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婚期只剩下短短十餘天,如果雲霜這條路走不通,顧忱就不得不眼睜睜看著蕭廷深娶他的妹妹。他一方面不希望妹妹嫁給一個她並不愛的人,另一方面又不希望蕭廷深娶旁人,所以,他不能容許自己出任何的紕漏。
好在,這條路看上去有很大可能性是成功的。
雲霜姐弟二人敘舊了很久,期間顧忱和江崇始終遠遠站著並沒有靠前。等他們說完話,雲霜弟弟離開牢房,顧忱和江崇才一前一後走上前去。這次沒等顧忱開口,雲霜就深深一禮。
「顧大人。」她眼角尚且還有些泛紅,殘留著些許淚痕,但語氣異常平穩,「奴婢多謝顧大人對弟弟的照拂之恩。」
雲霜家人救回慎京之後,顧忱向蕭廷深提議,雖說雲霜為虎作倀幫皇太后做了很多惡事,但她的家人終究是無辜的。不如開釋株連之罪,就讓他們在慎京好好安頓,平穩度日。
蕭廷深考慮了一下就同意了,大筆一揮在京郊撥了一畝田給他們家,還派人幫忙去蓋了兩間新房,看來適才雲霜弟弟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她。
「舉手之勞罷了。」顧忱說。
「顧大人如此照拂奴婢的家人,奴婢自當回報。」雲霜鄭重說,「不知顧大人想知道什麼?奴婢必定據實相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知道你跟隨皇太后多年,她有許多事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顧忱說,「沒有證據的就罷了,尚且還留有證據的,你按時間先後的順序給我講一講。」
說著他停頓了一下:「你可識字?」
雲霜搖了搖頭:「奴婢不識字。」
「那就你說,我寫吧。」顧忱示意外面的獄卒拿來筆墨紙硯,兩把椅子並一張小桌,都依次擺好了,「我寫完之後,你再畫個押。」
雲霜沒有表示異議,於是顧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攤開紙張,蘸了蘸墨。隨後他停住動作,抬頭看著雲霜,等待她開口。
「第一件事是先帝顯德四年……」
雲霜開始慢慢地講,一開始斷斷續續,說了大概兩三件當年先帝後宮裡發生的事情,基本都是某個妃子「意外」死亡,又或是某個妃子「意外」流產。除去這些以外,雲霜慢慢還講到了顧忱兄長那件事——
「……當年皇太后叫奴婢傳信給王永恪王將軍,說讓他想辦法在淮河之戰中除掉顧恆將軍,只有這樣,王家才能接掌鄂南兵權……」
顧忱心裡一緊:「她叫你傳信……是寫了封信嗎?」
雲霜點了點頭。
「信呢?」
「交給王永恪將軍了。」她說,「或許王將軍是燒掉了。」
「那這件事還有其它證據嗎?」
「有。」雲霜說,「當時王永恪將軍也寫了信給娘娘,寫過很多,其中還有幾封文字看上去不像是我大靖文字的……太后娘娘叫我收攏到一起拿去燒掉,我沒燒。」
「你沒燒?」這回說話的是江崇,他一臉狐疑,「為什麼不燒?」
雲霜看了他一眼:「我總不能一味任人宰割,只不過是想留條退路。」
顧忱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很可能當時她的家人已經被皇太后握在手裡了,她害怕皇太后某一天會突然發難,為了自保,也為了保護家人,她才留了這麼個把柄在手裡。
「信在哪?」顧忱問。
雲霜回憶了一下,報出了一個地名:「我把它們都裝在了一個木箱裡,埋在了地下。」
顧忱看了江崇一眼,江崇會意地點點頭,叫了一個他信任的龍驤衛出去稟報蕭廷深,再去挖掘信件。
「還有其它事情嗎?」
雲霜點了點頭:「當年皇太后娘娘是想殺母奪子,除掉陛下的母妃嫻妃娘娘,因此命奴婢去配置了一副毒|藥。方子還在奴婢手裡,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她說著遲疑了一下:「還有一件事……」
「還有?」江崇簡直驚了,「她到底幹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啊!」
雲霜看他一眼,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是對著顧忱說道:「和顧大人有關。」
顧忱心裡隱隱有了一個猜測:「可是桐山那次?」
一旁的江崇猛地睜大了眼睛,雲霜點了點頭:「太后娘娘當時派人去桐山,鑿沉了顧大人、江統領和趙大夫的坐船。」
「她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們?」江崇登時火冒三丈,「淨使一些躲在暗處偷偷摸摸不敢見人的手段!」
「她那時應該是還不想和我正面衝突。」顧忱沉吟道,「她可能只是想殺趙仲齊,阻止當時大靖和百夷聯姻。」
雲霜點了點頭。
「可她又是從哪裡知道我要去桐山的呢?」顧忱有些疑惑,「我記得定下此事時,在場唯有我和陛下。」
當時他和蕭廷深是在御花園新修的那座亭子裡商量這件事的,當時所有宮人都被蕭廷深轟了出去,唯有魏德全和他的兩個徒弟守在長廊的門口。難道……顧忱心裡猛地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測——難道這三個人里出現了叛徒?
不可能是魏德全,如果是魏德全,那麼蕭廷深和顧忱根本活不到今日,只怕還沒等有什麼動作就被太后幹掉了。那麼叛徒只能是……
「太后娘娘曾叫奴婢想辦法接近甘泉宮裡當值的太監,以此來獲取有關陛下的消息。」雲霜苦笑了一下,「但是陛下的警惕性實在太高了,甘泉宮裡里外外猶如鐵桶一般,奴婢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接近了一個人。」
「是誰?」
「是邵安。」雲霜說,「奴婢和他成了對食,他便給奴婢傳遞甘泉宮的內的消息。」
邵安!那個總是跟在魏德全身後的、頗得魏德全看重的徒弟!難怪有許多隱秘的消息都不脛而走……!
「不過魏公公也是老狐狸了。」雲霜說,「很多事情他並不帶著邵安,因此邵安也並不知道。」
顧忱後背發冷,簡直驚出一身冷汗:如果魏德全不是這麼謹慎,恐怕他們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誰又能想到,邵安竟然會是太后的人?
「現在就去把此事告知陛下。」顧忱立即對江崇說。
江崇點了點頭,也知道事關重大,沒有吩咐任何人,而是自己離開去甘泉宮了。顧忱目送他離開,神情嚴肅,轉過頭繼續面對雲霜:「除了讓邵安傳遞消息,可還做過其它的?」
雲霜:「……原本是準備做的。」
顧忱一顆心懸了起來:「什麼事?」
「太后娘娘原本認為陛下還算聽話,可以為她所用。」雲霜說,「可是後來陛下越來越脫離她的掌控,反而有反噬她的危險,她便想著除掉陛下,另立新君。」
顧忱:「……」
「毒都已經備好了,娘娘讓邵安伺機放進陛下的飲食里。」雲霜說,「等陛下一死,再以陛下的名義矯詔,除掉顧家,就再沒有人能阻止她另立新君……」
顧忱整個腦袋都嗡地一聲,他失手打翻了硯台卻根本沒意識到,猛地站了起來,失聲道:「你說什麼?」
雲霜以為他不信:「邵安應該一直貼身攜帶著那瓶毒|藥……抓住他搜身就是。或者審問一下他。」
然而顧忱想的卻不是這個,他猛然間回想起前世的那杯鴆酒。毫無徵兆,沒有任何事先的準備,蕭廷深一道聖旨宣布顧忱擁兵自重,通敵叛國,有大罪,賜死。
當時顧忱的副將和所有將領都難以置信,滿面悲憤,甚至有人拔劍而起,提議不如就此反了,他們不需要這樣的暴君。
而顧忱自己……當時又是什麼心情呢?
他站在轅門處,紛紛大雪落在他身上,冰冰涼涼的,也仿佛落在了他的心裡。他接過聖旨,仔仔細細,一個字一個字地又讀了一遍。
擁兵自重,通敵叛國,以權謀私,大奸之徒。
他為大靖賣命近十年,為蕭廷深苦守燕北,最後只換來了這十六個字的評價。當時的顧忱先是笑了,越笑越是覺得荒謬,最後索性把手裡的劍一扔,縱聲大笑起來。
蕭廷深負我,陛下負我!
當年的同窗之誼、朋友之義、同游之情再也回不去了,他顧忱顧雲停,最後竟然落得個這樣淒涼的下場,何其不甘,何其不公!
他笑完了,才整一整衣衫,拾起地上那柄劍,把它鄭重交給了一旁的副將:「代我把它帶回慎京,交給我母親,就說雲停不孝,不能回去看她了。」
「顧將軍!」
顧忱抬手止住他們:「我死後,任何人不得擅動。」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平靜,「這是命令。」
說完他從容一笑,從傳旨之人的手上拿過那杯鴆酒,一飲而盡。
他就這麼死在了蕭廷深的手裡。
他始終都認為前世是蕭廷深殺了他,重生後他也一直這樣認為。可現在想想,其中不乏許多蹊蹺之處——他原以為蕭廷深是驅逐了他,可江崇卻是前世的蕭廷深派來保護他的。如果蕭廷深真的想殺他,又何必多此一舉?
顧忱這麼想過之後,開始在心底隱隱感到懷疑。他看不出前世的蕭廷深有什麼殺他的理由,賜死的旨意來臨之前,他甚至沒有聽到一星半點的風聲。
會不會是……
會不會是前世的邵安得手了,在太后的指使下成功給蕭廷深下了毒,隨後矯詔,賜死了顧忱。
顧忱怔怔盯著眼前的地面,他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任何畫面在他眼裡都失去了意義,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臉色紙一樣蒼白,嘴唇也褪去了血色。他就像雕塑一樣站了一會兒,慢慢向地牢外走去。似乎有很多人向他圍攏過來,擔心他的狀況,想跟著他出去。
「我沒事。」他聽到自己機械地說,「只是想一個人待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