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星(1)


  第四章天狼星

  [大犬座α星,夜空中最亮的恆星。思兔sto55.com

  誰都妄想著摘星,殊不知,星星的心底住著月亮。]

  (1)

  台上的老師宣布可以解散後,操場上排列整齊的隊伍一下子散開,人來人往,都是穿著藍白色校服的學生。

  剩下那些穿得五顏六色的,全部被單獨提溜出來,拎到了教育主任面前。

  「你們看那邊,什麼情況啊……」

  

  「好像是有人暈倒了?」

  「那不是一班的席星嗎,靠在他肩膀上那女的誰啊,當著老師的面這麼囂張?太膽大包天了吧。」

  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

  黎月恆緊蹙著眉頭,手指下意識攥緊少年衣擺,校服布料在她掌心裡揪成了一團。

  腦袋壓在他肩上,嘴裡發出細微的、難受的聲音。

  老師上前查看:「怎麼回事,是不是低血糖了?」

  席星沒說話,冷著一張臉。

  他一隻手摟著少女纖瘦的肩膀,讓她站穩。另只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垂頭,用牙齒輕輕撕開包裝袋。

  「唔……」

  黎月恆感覺有什麼東西餵到了自己嘴邊。

  黑巧克力在口腔里化開,苦澀,又帶著絲絲清甜。之前那股噁心想吐的感覺慢慢淡去。

  等她吃完了這一整塊,總算勉強緩過來了些。

  從席星身上起來,低頭時,視線正好落在他手裡拿著的包裝紙上,黎月恆還想說些什麼,謝娟娟就趕了過來,安排班裡的同學扶她回教室休息。

  她們的身影漸漸遠去。

  席星收回視線,目光瞥向那個短髮女生和老師。

  「該說的我說完了。」

  這附近沒有垃圾桶,他隨手把巧克力的外包裝紙放回口袋,整理了一下剛才被少女抓得皺巴巴的衣擺。

  臨走前,又扔下一句——

  「我不會包庇她。」

  「但也,絕不會讓人隨意污衊她。」

  -

  如果說之前的緋聞帖子還只有一部分人看見,那麼這一次在操場上,幾乎是全校人都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高一一班的那個學神大佬。

  年級榜首,被無數老師夸上了天的優等生——席星,在課間操結束時,竟然抱著一個女生,餵她吃巧克力。

  還特麼就當著老師的面。

  這說出來誰信啊?

  要是在以前,大家只會覺得說這話的人腦子不清楚,怕不是被門夾過。

  可他們現在親眼所見,頓時覺得這個世界玄幻了。

  教室里。

  唐微微扶著黎月恆到座位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草莓口味的軟糖遞給她,一雙清澈明亮的杏眼滿含擔憂。

  「你還好吧,頭還暈不暈?」

  「沒事。」接過她遞來的草莓軟糖,黎月恆道了聲謝,卻沒立刻拆開吃。

  嘴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苦與甜交融的味道。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這個巧克力是萬聖節那天她送給席星的,因為知道他不喜歡吃糖果這種甜膩的東西,所以她是還專門選的黑巧克力。

  收下時,席星倒沒什麼特殊反應。

  少年坐在書桌前,只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張臉該癱著還是癱著,神情淡然無波。隨手放在了抽屜里,似乎不準備吃。

  黎月恆聳聳肩,也不管他打算怎麼處理,反正禮物她是送出去了。

  沒想到,他居然會帶在身上。

  至於具體的原因——

  十六年的相處,席星實在太了解她了。

  不止是性格、習慣、愛好等等……其中,也包括了她的身體情況。

  她早上沒吃幾口飯,為了以防萬一,席星出門前便拿了一塊帶在身上,果不其然派上了用場。

  事情的真相連身為當事人之一的黎月恆都還弄不怎麼清楚,其他同學就更不用說了。

  大家關注的重點,只圍繞在他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上。

  「那個,黎月恆,我可以問你一下嗎。」這不,想打探八卦的人就來了。

  「你和席星到底是什麼關係呀,那個帖子說得是真的嗎?你們真的在談戀愛……還同居了嗎?」

  黎月恆:「沒有。」

  那人:「可是剛才大家都看到了,在操場上,他抱著你……」

  黎月恆耐著性子,簡單把事情解釋了一下,說自己低血糖犯了,席星只是順手幫忙。

  末了還不忘強調。

  「我跟他的確是認識,但不——」熟。

  話音未落。

  教室後門急匆匆進來一人,立馬把自己剛得知的、新鮮出爐的第一手消息分享給大家:「打聽到了!席星親口說的,他跟黎月恆認識了十六年!!」

  「……」

  他嗓門大,這一句話吼出來震驚全班。

  氣氛有一瞬間的寂靜。

  緊接著不出所料,黎月恆又收到了無數道來自同學們的注目禮。

  她默默把後面沒說完的那個字咽了回去。

  「咳,冒昧地再問一下,」剛剛問她問題的那個人又開口,「你今年幾歲?」

  算了。

  既然都已經這樣了。

  黎月恆一臉複雜,閉了閉眼,頗有幾分視死如歸的架勢,破罐子破摔道:「……十六。」

  「一起出生一起長大,沒同居,只是鄰居,還有什麼要問的你們一次性問完吧。」

  -

  今天黎月恆難得主動找席星一起吃午飯。

  與附中相鄰兩條街的閩菜館。

  裝修雅致,環境清幽,座位之間用鏤空雕花木質屏風隔開。

  黎月恆一進來就癱坐進椅子裡,能很明顯地看得出,她心情不太爽。

  席星翻著菜單,順便把她那份也點了,合上遞給服務員,他抬眼看過來:「說吧,怎麼了?」

  「被追著問了一上午,煩死了。」

  要不是放學她溜得夠快,這會兒估計還被一群人堵在班上查戶口,查完她的不夠,還試圖想查席星的。

  「抱歉。」

  少年的嗓音偏低,淡淡的兩個字砸過來時,黎月恆一頓,身體稍稍坐直了些:「你道什麼歉啊,這事又不怪你。」

  「是我先說出去的。」席星說。

  「……」

  「席星。」黎月恆抬頭,輕輕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聽上去沒有太多情緒起伏,淺棕色的眼睛直直盯著對面的少年。

  「你覺得我有那麼任性不講道理嗎?」

  黎月恆本以為他會否認,她連後邊要說的台詞都想好了。

  沒想到少年竟然點了點頭——

  「你難道沒有嗎?」

  「……」

  這就讓她沒法接了。

  黎月恆氣結,桌下的腳往前伸了伸,踹了他一下。

  在操場上,她確實沒聽清席星說了什麼。

  但在場還有那麼多其他人,隨便問一個就知道了,甚至都不用主動問,八卦就已經把消息送到了她耳邊。

  學生會想登記她染髮,但席星不讓。

  這事被傳得沸沸揚揚的。

  「反正都已經了,再繼續否認也沒意義。」

  黎月恆低下頭,拿筷子在空蕩蕩的碗裡戳來戳去,長長的睫垂著,半遮過瞳孔,看不清情緒。

  她已經,做好準備了。

  -

  黎月恆從小朋友就不多。

  因為身體原因,經常請假,有時候一學期可能都來不了幾次,所以自然和班裡同學混得不熟。

  其實在唐微微之前,她也曾感受到過來自其他女生的善意。

  那時候席星還跟她是同班。

  兩個人在班上肯定會有一些交流,而席星又被父母交代在學校多照顧點她,一來二去,很快有人發現他們關係似乎不一般。

  後來黎月恆身體好了些,來學校的次數多了。

  可就像是轉校生、插班生一樣,很難一下子融入這個班級里。他們已經是一個集體,而她則是外來者。

  倒也不是完全沒人可以講話。

  她的前桌就是個性格很好很開朗的女生,只是她早就有了自己固定的小圈子,怕其他人不樂意,沒辦法將黎月恆也拉進去。

  席星身為班幹部,每天事很多,也不能時時刻刻陪著她。

  大多數時候,黎月恆都是一個人。

  陸語枝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

  她是第一個說想和她交朋友的人,知道她身體不好,下課還會幫她裝熱水,溫柔又體貼。

  當時黎月恆很天真的覺得,這個女孩是天使吧,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呢。

  某天,陸語枝忽然問她:「月月,你是不是和席星很熟?」

  黎月恆抿了抿唇。

  班裡問她這個問題的人很多,得到肯定答覆後,又纏著她問關於席星的愛好和習慣,還想要他的聯繫方式。

  她沒給,她們就說她小氣,連這點忙都不願意幫……

  可是陸語枝不一樣。

  黎月恆是真心把她當做朋友的。

  後來陸語枝又狀似無意地提起過席星幾次,黎月恆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但也沒多想。

  直到某次,她去完廁所回來,發現陸語枝坐在她的座位上,拿著她的手機,正在翻看她和席星的聊天記錄。

  「枝枝。」黎月恆垂眼喊她。

  陸語枝慌張地抬起頭,說:「是,是剛剛你手機響了,我以為有什麼重要的消息就點進來看看,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啊。」

  黎月恆最終沒說什麼,拿回自己的手機。

  晚上,黎月恆洗完澡,房門突然被敲響,她抬眼望去,猝不及防撞上少年沉而冷的眼眸。

  那時候席星才十四五歲。

  樣貌清俊,五官還未完全長開,比現在看上去更稚嫩一些,但那雙深黑微冷的眸卻始終沒變。

  席星開口:「黎月恆,我之前是不是和你說過。」

  他很少用這種冰冷的語氣和她說話,黎月恆不由得一愣:「什麼?」

  「別把我電話亂給別人。」席星說。

  之前有一次黎月恆被問得煩了,告訴過一個女生他的聯繫方式,當天就被席星拎出教訓了一頓,讓她以後不要隨便亂給其他人。

  黎月恆當時答應了。

  一直到現在,她都沒再告訴過任何一個人。

  聽少女急急地反駁說自己沒有,席星眯了眯眼:「那為什麼陸語枝說,是你給她的。」

  「……枝枝說的?」她怔了怔。

  黎月恆想起下午她翻自己手機的事,心底頓時升騰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有憤怒,有失望……更多的卻是難過。

  突然間,她發現自己好像明白了。

  為什麼陸語枝會想主動和她做朋友,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打電話過去質問時,陸語枝沉默了一下,最後坦白了自己從一開始接近她,其實就是另有目的、別有用心。

  她對她的好是真的,對她的照顧亦是。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她在利用她。

  「球球,你說我是不是太蠢了。」掛了電話,黎月恆坐在床尾,頭髮還沒吹乾,濕漉漉的披在肩上,睡衣染濕了好幾塊,顏色深深淺淺。

  席星沒說話。

  黎月恆仰著腦袋望著他,把他的沉默當做默認,忽地一陣委屈湧上心頭,愈演愈烈。

  小姑娘眼眶一下子紅了一圈,有晶瑩的東西在裡面打轉兒,遲遲未落。

  她倔強地忍著眼淚,聲音哽咽:「可是我做錯什麼了嗎?你不讓我把聯繫方式給她們,我就沒給,本來就沒必要給,她們憑什麼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席星蹙了蹙眉:「這是她們的問題。」

  「每次下課都要圍在我身邊問各種問題,煩都煩死了,我說讓她們直接去問你,她們還不開心,我是欠她們的嗎?」

  其實並不是班裡所有女生都這樣。

  但黎月恆現在委屈得不行,下意識忽略好的部分,腦子裡想的全是那幾個人在背後各種diss她的樣子。

  「嬌嬌。」少年垂著眸,突然喊她的小名。

  聽她說完這些。

  他想,好像不止是那些女生的問題,其實和他也有脫不開的關係。

  「你後悔認識我嗎?」

  如果不是他,她也許就不會遇上這些事。

  少女搖了搖腦袋,淚眼朦朧的樣子顯得特別楚楚可憐,吸了吸鼻子,說:「你比她們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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