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Redeemer


  我是夏參衍,也是夏念清。思兔閱讀

  我生在一個安寧美麗的小鎮。聽說我出生那天正是天光乍破時,山花遍野,萬物朝生。

  母親說,我是她最好生的一個。懷我時什麼都能吃,也不害喜,人家都說她有福氣,都說我肯定是一個聰慧乖巧的孩子。

  可我似乎辜負了他們的期盼。

  我是一個智商有缺陷的傻子,一個不受歡迎的小孩,同齡人欺負排擠的對象。

  這也導致我的整個童年在回憶里幾乎都是灰暗的。

  父母的不待見與疏遠,哥哥的嫌棄與冷漠,朋友們的調笑與嘲諷,甚至親戚們看待異類的眼神與輕蔑的話語,都像針像刺,扎在年幼的我的心上,直到這顆心徹底麻木,麻木到刀槍進去也不再有痛覺。

  而在這幾乎黑白兩色交加的時光里,只有爺爺奶奶和阿軫是有色彩的。他們是燈塔霓虹,照著我前行的路。哪怕前路荊棘,別人奔跑,只有我在爬,他們也只會心疼我,而不會輕視我。

  奶奶疼我,阿軫愛我,爺爺信我。

  

  而在小時候我的眼裡,爺爺幾乎無所不能。

  爺爺年輕時也曾走南闖北,幾乎去過所有我嚮往的地方。他會在月朗星稀的夜晚裡一點一點的說給我聽,一遍又一遍,只要我想聽,他就會說。

  我那時候笨極了,學什麼都學不會。在那個青澀的小學時代,在鄰居家小孩次次考試第一的年紀里,我無數次與倒數第二拉開很長的距離,遙遙被墊在谷底。

  成績不好的小孩,連老師也是看不起的。

  爺爺卻從不在乎這些,甚至能笑眯眯的安慰我說:「沒關係,咱們小衍不讀書也行,讀書無非就是為了賺錢,以後爺爺養著你,咱不愁未來!」

  可是說完他又嘆了口氣,懊惱道:「那也不行,爺爺總不能陪小衍一輩子……」

  而年幼的我還不懂什麼叫做離別。

  就是從這時開始,爺爺開始教我修表。我學的慢,記得少,他就手把手,一點一點耐心的告訴我如何拆卸組裝。那精密至極的機械儀器他教了我九年,一直到他去世。

  而他去世前都在牽掛著我。

  那天他似有所感,拉著我的手對我說:「小衍,如果有一天覺得害怕了疲憊了,抑或是有了想保護的人,想做的事。你可以試著去找那個叫陸慎言的老師。你認識他的,他教過你小提琴……他很厲害,他會讓你拿回屬於你的一切。只是……小衍,萬事發生,萬物生長,都有其相應代價。在你做決定之前,爺爺希望你明白自己做的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陸慎言是曾經住在我們家隔壁的一位叔叔,他教過我小提琴,是所有教我的老師里最有耐心的一位。只可惜他來去無影,似乎永遠沒有落腳點,沒有在百花鎮待多久就離開了。

  但顯然,那時的我是不理解爺爺的話的。甚至不明白為什麼他要讓我去找陸慎言。

  後來恍然明白,也已經是很久很久的事了。

  而爺爺的離開無疑是對我最大的打擊。

  離開時他還緊緊抓著我的手腕,嘴裡呢喃的最後一句話是:「小衍,別害怕……」

  音落,聲止,我的手腕被鬆開,那雙生著厚繭的手失去了溫度。從此,所有天光都被窗外的陰雲遮住,烏鵲亂飛,卻再也沒有鳥兒關顧我的屋檐。

  爺爺去世之後,我才知道父母原來早已離婚。只是怕爺爺知道了傷心,瞞了這麼久。

  好在那時候父親的公司還算順利,我和阿軫就跟著父親留在南陽,而母親帶著大哥改嫁到了辛由聶家。

  明明曾經那樣相愛的父母,也終是從相敬如賓走到了相看兩厭。

  不過那時的我們其實也不算太差。即使母親改嫁了,她也仍然會每半月定時來看看奶奶還有我和阿軫,經濟方面當然也從沒有虧欠過我們。

  而父親的公司漸漸開大,那段日子幾乎忙的腳不沾地,有時候好幾周都不一定回一次家。

  他最焦頭爛額的一次,好幾月連人影都見不到。我和阿軫都還小,什麼都不懂,也知道怎樣才能讓他輕鬆些。

  直到他的公司正式破產,他背負了一身的債。

  夏氏破產以後父親把自己一個人關在了房間,關了好幾天,再出來時他瘦了好多,鬍子拉渣,兩眼清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軫,忽然蹲下身抱著我們大聲哭了起來。

  我和阿軫都不知所措,只是訥訥站著。

  他那時的壓力大概是那個時候的我們無法想像的大。一個公司的破產,面對的不僅僅是巨額的債務,還有來自身邊人的落井下石與嘲笑唾棄。

  但他為了我和阿軫堅持了下來。

  畢竟是巨額債務,對那時不知情的我們來說,這個家庭的壓力已經大到他無法背負下去了。

  而我才是這個家真正的累贅。我心裡清楚。

  所以父親決定要把我帶走時,我也沒覺得多麼難以接受,只是偶爾悄悄難過。

  父親要把我送去母親那兒之前,紅著眼對我說:「衍衍,爸爸不是不要你,只是你跟著爸爸,爸爸什麼都給不了你。」

  我知道的。

  我理解,我不怪他。

  哪怕後來母親也對我說:「衍衍,媽媽和爸爸已經分開了。媽媽現在住在別的叔叔家裡,你跟在媽媽身邊,會讓媽媽沒臉面對聶叔叔。」

  我也不怪她。

  是我自己太沒用。

  我不敢怨天尤人,只敢在心裡唾棄自己的無能。已經十五歲的我,連最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都沒有,恐怕他們把我扔到大街上我也不知道去撿東西填飽肚子。

  一個智力有損的傻子與累贅,我有什麼資格怪他們?

  我以為我最終會被送到孤兒院。我知道那才是沒有家和被拋棄的孩子該待的地方。

  儘管害怕,儘管失落,那又能怎樣呢。

  我大概是自卑的。我不想影響母親和大哥現在的生活,也不願意給父親阿軫還有奶奶造成負擔。所以一開始我就傻傻給自己下定了決心,去哪都行了,哪怕把我扔掉也無所謂。

  一個不被眷愛的生命,是沒有存在的價值與意義的。

  而就在這時,我遇到了那個天神一樣朝我伸出手的男人。

  他帶著羽翼降臨在我荒蕪貧瘠的枯萎里。那一刻,我好像聽到了白鴿的歡鳴,教堂的鐘聲,看到天光熠熠百花盛放。

  那永不落幕的明朗天也隨著他的出現而解救我於霜天凜地間。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大概說的就是他。

  在我有限的記憶里,除了爺爺,他是第一個會彎下腰認真和我說話的人。

  我對他的歡喜始於十五歲那年那個偶然闖入的宴會上。

  在此之前,我也從未妄想過這個披著金光的人會走進我的世界,把我從昏天暗地的黑暗裡拉出來。

  他讓我痛苦,也讓我幸福。

  許多年後,我也曾認真想過,自己遇到他,究竟是上天對我更深一層的懲戒,還是冥冥中命運對我的眷愛與憐憫?

  我或許曾經糾結,但我心裡始終明白,遇見他,愛上他,於我而言都是件幸福的事情。

  畢竟跟他走時我也有自己的小私心。我知道這樣的方式過於冒險卑劣,可我也從未奢求過什麼,哪怕後來註定只能與他保持情人關係,我也不後悔。

  我已經很幸運了。

  他對我那麼好,小心翼翼又體貼耐心。

  他可以放下幾天堆積成山的工作陪著假期時的我出去度假放鬆;也會在得知我喜歡玫瑰之後,玫瑰花種滿整個庭院;我身體弱,一到冬天容易生病,他就替我請假,推掉我的通告在家裡照顧我,別人侮辱我時他會捂住我的耳朵……那樣溫和的人卻會為我的驚慌而怒不可遏……

  那時的我最怕雷雨天,也最喜歡雷雨天。因為這時,我可以跑進他的房間,順理成章的鑽進他的被窩,還可以偷吻他。

  我沒有理由不愛上他。

  況且那份僭越的心思已經在我心底藏了那麼久,能再靠近他一點,已是隱秘不已的歡喜。

  只是那時的我還不懂什麼叫喜歡,我連自己的喜歡都沒有弄清楚,又怎麼會懂他對我那獨一無二的寵愛。

  而傻到那種程度的我居然在這份濃厚的愛意里無知的踐踏著自己和他的愛意。

  沒人教過我什麼叫做親疏有別,我只知道自己喜歡和在意的人就要盡全力挽留。

  我已經丟失了很多在意的人,我不能再失去他。

  所以我親近他,竭盡全力討好他,努力不給他招惹麻煩。

  他卻對我說:「衍衍,你可以依賴我,但不要怕麻煩我,你這樣小心翼翼也會讓我很為難。」

  我有些害怕,我怕他覺得我故意疏遠他,從而疏遠我。

  被拋棄過一次的孩子,更會懼怕二次拋棄。

  畢竟我知道自己有多糟糕,有一些缺陷不是我乖巧溫順就能彌補的,不論我再怎麼努力,不屬於我的仍是不屬於我。

  於那時候的我來說,他對我的好,是他的善良,是上天的恩賜。如做慈善,也是憐憫。

  我接受他的憐憫。

  我只接受他的憐憫。

  於是我慢慢為他打開心扉,我會把心底里想說的都說給他聽,喜悅和他分享,難過就鑽進他懷裡。一邊汲取他的溫度和氣息,一邊偷偷紅眼眶。

  他是唯一一個會因我的喜悅而歡喜,因我的難過而自責的人。

  我逐漸靠近他,開始嘗試主動。漸漸的,我發現自己已經把他當成了身體的一部分,這是一種寄生蟲一樣的依賴。

  我決心踏入娛樂圈時,初衷曾是因為熱愛。後來我卻只是想讓自己獨立一點,不想他厭惡我,覺得我無能卑微。

  況且我明白自己不能用他的錢。他已經給了我很多。而我還有阿軫,還有爸爸和奶奶,我的家人在某些時候或許也需要我。

  我知道以他那樣的性格,怕是養我一輩子也樂在其中,可我不願意。我不想做寄生蟲。

  社會底層的我,也在渴望著強大。

  哪怕只是一點點呢?我想。

  而我想錯了。

  我進娛樂圈,所有的所有,還是要靠他。

  他為了我買公司,為我開傳媒公司,也為我投資,為我找經紀人,還要無時無刻保護我的安全。

  我差點被人輕薄那個夜晚,被他從酒店抱出來時,我甚至頹然的想過,自己這麼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

  這樣的我,終究是要失去他的。

  於是我的希望重燃於他向我科普性.愛的那個中午。

  他對我說:「只有和喜歡的人才能親吻、做.愛……相交過的兩個人就要對彼此的未來負責,生生世世都會牽絆在一起。」

  我想和他牽絆在一起,我想和他……做.ai。

  於是高考失利那天晚上,我如願以償的這麼做了。

  極致的痛苦與歡愉包裹著我,讓我喘不過氣來。

  在意識昏沉時,我看著他清雋迷亂的臉,居然惡劣的想,這樣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對不對?

  二十九歲的我回想起那個時候,只覺得幼稚且愚蠢。

  那大概也是我二十九年以來做過的最後悔的一件事。

  儘管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至今回想起來仍讓人心悸如初。

  我開始慢慢發現他不為人知的模樣。

  人前無情冷血的他,也有可愛的一面。

  他每次來我這裡找我,都要抱著我眯上好一會兒,一邊小聲說「衍衍好軟」,一邊笑著仰頭吻我。通常讓我面紅耳赤,卻也心跳如擂。

  有一次他在某個宴會上喝醉了酒。聽任湛說他滿宴會跑著念著我的名字說要找我。本來是不想讓我看到他這個模樣,但喝醉酒的他太難纏,任湛沒法,只好把他帶到我這裡來了。

  他見到我之後也讓人十分哭笑不得。上一秒還站的端端正正的一個人,下一秒就跟沒骨頭似的往我身上倒,抱著我不肯撒手,我去給他熬醒酒湯,他就一言不發的從後面抱著我,小孩似得把下巴磕在我肩上,半眯著眼看我熬湯。

  我無奈,趕又不忍心趕,只能任他這麼抱著,然後手忙腳亂的熬出了一鍋不倫不類的湯。

  那湯熬出來的味道有些一言難盡,我自己嘗了,我不敢給他喝,打算重新來過,誰知道他看到之後居然皺著眉很認真的問我:「衍衍為什麼不給我喝?」

  我愣了愣,哄他說這個不好喝,再給他熬一碗,他不買帳,耷拉著眼看著我,有點委屈。

  我心軟了,只好給他裝了一碗,盼著他知難而退。

  結果他面不改色一飲而盡。

  「……」

  罪過。

  還沒等我說什麼,他就上前來抱住我,細細密密的親吻我。他的眼神格外清澈明亮,帶著點兒朦朧的醉意,看著我輕聲說:「衍衍,我累了,我們去睡覺吧。」

  我一怔,臉頰發燙。

  不過我意會錯了意思,他的睡覺當真就是普通的睡覺,只是一改往常輕輕環著我的習慣,這次他抱的很緊,整個人都緊緊貼在我身上。他像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般蜷縮著高大的身體,把頭埋在我頸窩裡。

  我看著他疲累乖順的模樣,又心疼又無奈。他的腸胃和我一樣不好,喝多了酒容易傷身體。

  不過喝醉酒的他和平常的他大相逕庭,往常的他對待我過於小心翼翼,醉酒了反倒像是把自己想做的都做了。

  好像就是從這時起,我開始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他濃厚到沉重的愛意。

  他真的很喜歡吻我抱我,包括在親密的時候,事前事後都要抱著我和我接一個深且長的吻。

  他的目光總是追隨著我,不論何時不論何地,只要我和他都在的地方,我一轉頭就能對上他溫和的視線。

  他似乎習慣性的注視我,不管多久,也不計較我會不會回頭看他。

  不過那時的我是感受不到的,我愚蠢的將之歸結為他對我的關愛。

  對二十歲之前的我來說,他是我的長輩,只要崇敬尊重,並且仰望一輩子的人。

  而於現在的我來說,他是司錦卿,是我的心上人。我們有超脫世俗的愛意與眷戀,彼此都是可依靠且藏在心底一生的人。

  到底為什麼不能和他在一起呢?

  說到底,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錯。

  如果不是我愚蠢無知的用這種卑劣的方式和他在一起,或許就沒有以後那些,也許我和他就沒有那些以後。他會聽從家族安排和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在一起,不會為了我糾結痛苦,也不會被司家人趕盡殺絕。

  可是……可是他那麼好的人,怎麼能被司家人困一輩子呢。

  我不能想這些,一想頭就會疼。

  我覺得是自己害了他,害得他為我捨棄一切,痛苦狼狽。可有時候又忍不住想,如果我不出現,他是不是要一輩子做司家的傀儡,是不是會生生世世困在司家的牢籠里?

  那樣對他太不公平。

  反正不管怎麼想,似乎都留有遺憾。

  他們說我是他的情人,我不在乎。

  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我和他在一起還要重要。情人又如何呢,短暫的相處也敵過長久的離別。

  在他擁有真正的愛侶之前,我不介意用這樣的方式陪伴他。

  能順理成章的抱他吻他,能與他親密無間耳鬢廝磨,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我沒有資格貪那個名分,就這樣陪在他身邊也好,多久都可以。

  然而慢慢的,我開始感受到他家族給他施加上來的壓力。

  他來我這裡的時間逐漸變少,每次過來都要帶好多人守在公寓外。儘管他每次都解釋說是怕被狗仔偷拍,影響我。

  那時的我或許是信過的。

  如果不是他帶我見到司錦瑟,我大約還沉溺在那種甜美的寧靜里。

  司錦瑟的話語像刀子,也似利刃,確實讓我不知所措慌亂無度。

  哪怕而他緊緊捂住我的耳朵,試圖把那些毒蛇般的話語擋在喧囂外。我也開始第一次正視起了自己和他的關係。

  我害怕起來。

  我既害怕他會拋棄我,又害怕我留在他身邊會讓他為難。

  這種糾結一直持續到我十九歲那年的深冬。

  那年冬天我生了一場病,燒的神志不清,什麼都吃不下,吃下去的東西沒過多久就會被斷斷續續吐出來。

  我難受不已,他急得不知所措,請了好幾個醫生來都沒法子。

  那時的我大約是又夢回小時候了,突然就回憶起了百花鎮街角的餛飩,迷迷糊糊的呢喃著說要吃。

  我沒想到他會半夜開著車橫跨兩市買到了那碗餛飩。他用保溫桶裝著,我夢醒時還是溫熱的。

  我看著那碗仍冒著熱氣的餛飩,突然湧上一股強烈的無力感。

  他背負著家族的壓力和世俗的輿論護著我,而我什麼都為他做不了。

  我想我得為他做點兒什麼,付出什麼代價都無所謂,他那麼好,他的未來不該有我。

  我於是終於想起了十五歲那年爺爺去世前和我說的話,所以我開始暗地裡瘋狂尋找陸慎言的消息。

  然後二十歲那年初秋,我接到了一個陌生人的電話,他說他叫紀清冶。

  他在電話里和我說:「我可以幫你變回你以前的樣子。」

  那時我想,我以前是什麼樣子?不一直都是這樣嗎?

  接著他又說:「我受陸慎言所託。」

  我信了他。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美國。我藉口出差,和他約在了一家餐廳。

  他是一個十分俊美儒雅的年輕人,年齡比我小一點,氣質溫和出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對我說:「很抱歉,我師父已經去世,不過他去世前曾和我提起過你。我想我可以幫你。」

  「怎麼幫?」

  我有些忐忑。

  爺爺只說過讓我來找他,卻沒說過讓我找他們是為什麼。

  聞言,紀清冶笑了一下,緩緩道:「你身體裡有一個晶片。它維持著你的生病周轉。」

  我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他似乎猜到了我的反應,溫和的勾了勾唇角。

  然後他和我說了很多事。

  那些事情斷斷續續的,我聽起來卻很不真實,我也不敢相信。

  而紀清冶告訴我,我若是激活晶片,就能拿回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也會記起所有的事情。

  相應的,我也會付出代價。

  「它會吞噬你的一些記憶。」

  其實我不確定這話是真是假,我甚至不知道他這個人可不可信。

  可我走投無路,哪怕冒著性命危險我也想賭上一把。為我,也為他。

  和紀清冶約定的那天我給遠在歐洲出差的他打了個電話。

  他接了,笑問我在美國的工作順不順利。

  我默然片刻,沒有回答他,而是笑著和他說:「這次我回國,您陪我去與修山看日出吧。」

  他愣了愣,說好。

  與修山上有一家表店,是他為我開的,而我是為我爺爺開的。

  這些年以來我最值得驕傲的就是這一手修表技術,只要是沒有爛到徹底的表,我都能組裝好。

  這似乎是一種暗示,也是一種提醒。

  畢竟錶盤精密繁雜,不比別的技術簡單。

  這些疑惑,都在那場手術後解開了。

  晶片激活期間我需要待在紀清冶實驗室的卵倉里。

  他會劃開我的身體,從我的心臟里取出晶片,然後放到某個大型激活器上激活,再以同樣的方法裝回我的身體。就像是機器新陳代謝,更換配件。

  手術前紀清冶反覆問我,問我想好了沒有,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了嗎。

  我問他:「有什麼代價,比我現在這樣更糟糕嗎?」

  他凝視我片刻,認真的說:「有。」

  我問他是什麼。

  他說:「遺忘。」

  「我不清楚它會讓你遺忘什麼,但它一定是來自你內心深處某些十分重要的記憶。美好的,惡劣的,幸福的,痛苦的。」

  我想了好久,猶豫了好久,將遺忘記憶的種種後果都試想了一遍。想前想後,突然覺得或許遺忘也是最好的結局。

  我是說,對我來說。

  可後來我才明白:忘了痛苦不代表就會一直快樂;忘了痛苦之前的美好,也並不意味著我會變成一個真正淡薄冷血的人。

  這場並不複雜的手術持續了三天。

  其實並不是什麼大手術,只是將原來的東西取出來又縫進去,無異於手心進了一根刺,只是心臟的位置會更痛一點。

  剛剛手術完時我還沒有什麼感覺,紀清冶說,晶片也需要適應一段時間,才會慢慢把我欠缺的一切還給我。

  起初,它只是讓我漸漸想起了五歲之前的一些事情。

  我想起我小的時候很聰明,學什麼都有著不一般的記憶力與天賦,智力比同齡孩子要高出幾倍不止。

  可我出生那年,醫生卻判定我活不過七歲。

  爺爺奶奶和父母為此想盡辦法都無疾而終。

  直到我五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爺爺走投無路之下機緣巧合的找到了陸慎言,才治好了我的病,還將我的壽命延伸到了四十歲。

  而我為此付出的代價,就是我的全部天賦。

  救我的人是陸慎言,也是我的恩師。

  五歲之前他也教過我小提琴,還教過我如何使用電腦,甚至教了我很多奇怪的東西。

  陸慎言說,我是他教過最得意的學生。

  儘管五歲之後那場手術讓我失去了天賦,可直到離開石溪村之前,他也一直在教我,哪怕當時的我已經完全不再理解他的話語。

  不過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往我身體裡植入的晶片可以讀取他曾經說過的所有內容。

  那場手術,讓我忘了五歲之前的所有事,忘了自己的天賦與曾經父母的期待。

  畢竟那些年裡,從來沒有人提過我五歲之前是怎樣的,也沒人會和一個傻子說,你曾經是一個天才。

  我並沒有什麼不適應,內心也沒起什麼波瀾,似乎這一切本就是理所應當。

  我甚至能感覺到晶片的周轉。

  從小提琴到那些奇怪的亂碼技術。都在我和他從與修山看完那場日出後正式還給了我。

  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東西,再拿回來時,除了迷茫,還有一絲不明意味的難過。

  之後我茫然了一段時間,甚至停掉了那段日子所有的工作。我想我得給自己一點時間。

  然後我逐漸清醒。看似從未沉睡,這一朝卻像封印多年。

  而清醒過後的我再看這個世界,陌生的令我害怕。

  我終於能看懂這人情冷暖,也終於明白過去的自己有多麼愚不可及。

  紀清冶似乎是算好了時間般給我打來了電話,術後問候過後,他突然問我:「你願意用你的天賦來幫助我們嗎?」

  我一開始不懂,後來他細細跟我解釋了一遍,最後他說了一句讓我心動的話:「司錦卿也是這裡的一員。」

  我的呼吸一滯,怔了好久。

  卻最終還是沒有立刻答應他。

  直到某天我又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里的人和我說:「我誠摯的邀請你的加入。我是他們的領頭。」

  他和我說了一些事情,也跟我聊了很多,最後我答應了下來。

  不久後,我藉口工作飛去歐洲和紀清冶在機場匯合,也見了那個傳說中的領頭。我和他們簽署了協議,正式加入了他們。

  那時的我居然還在沾沾自喜,我好像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走進了司錦卿背後的世界。

  錄入我的個人信息時我需要給自己的行動冠一個代號。

  我突然想起有一年辛由的冬天沒有下雪,陽光明媚燦爛,他在我的書頁上寫下的一個單詞「Apiricty」。

  冬日暖陽。

  不過後來我慢慢嶄露頭角後他們並不喜歡叫我「Apiricty」,更多人叫我「Redeemer」。

  我開始有自己的勢力和任務。我故意將自己的行程安排的很滿,利用一些小手段次次都安排在自己下一次任務要到的地方。

  我逐漸變得強大,任務也得心應手起來。開始能保護我的阿軫,在背後悄悄幫助父親還清債務。

  可即使這樣,我發覺自己在面對司氏時,仍是不知所措。

  我沒有家族,也無法不負責任的將他帶出那個和他連著血脈的牢籠。

  可我得救他。

  這時,司錦瑟找到了我。

  她如同上一次般照樣一見面便對我惡言相向,而彼時的我,已經不再把這些惡意放在心上。

  最後離開時也只是告訴她,我會想辦法離開他。

  若是我身體康健,多少年我都能等他,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可我壽命短暫有限,無法在他功成身退後陪他暮雪白頭。與其如此,不如現在就放手。

  他還沒有非我不可,他會遇到更好的人,漸漸將我遺忘在時光一隅。

  離開他,就能救他。

  我心裡明白。

  所以我想了一個糟糕透頂的方法。

  我用紀清冶在辛由的關係,找到了同樣被家族束縛著的遲家小姐遲北檸。

  期間種種都是讓紀清冶的一個朋友代勞的,而我像個膽小鬼,躲在幕後操控著,卻不敢露面。

  於是就這樣,我為我的心上人親手挑選了一個未婚妻。

  不過他不知是因為在顧慮什麼,一開始其實是拒絕的,而恰好這時,司家對他和我的壓迫更深了一層,他無法,只能被迫答應,卻在答應過後還要和遲北檸劃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我並不能預知未來他會和誰在一起,遲北檸也好,別人也好,總之絕不會是我。

  畢竟我和他分開是必然結果。

  所以我除了失落之外也不敢再有什麼別的情緒,是我親手將他推出去。

  和他分開後我如約逐漸和他疏遠。

  我開始天南海北的走。利用明面上的工作關係,去做各種任務。

  也就是在這幾年裡,我名聲大噪,短短五年內馳騁整個歐美非亞。

  慢慢的,除了國內一些內部人員知道「Apiricty」是「Redeemer」之外,沒有人再在乎「Apiricty」是誰,這個代號漸漸被人遺忘。而「Redeemer」不再只是一個普通代號,慢慢變成了一個含著十足威懾力的形容詞。

  我是紅區的人,我非黑非白亦正亦邪,掌握過一棟樓的生死,也曾用一雙手拯救過一整座城的人。

  但我救人,不殺人。

  我的殘局背後總有人為我收拾妥帖。

  我知道我身前那個人叫Umbra。也知道他是誰。

  不過他大概不知道,我一直在悄悄的縮減他的任務,甚至在暗地裡利用暗網人脈幫助他吞噬掠奪司家,也儘量不再讓他殺人。

  領頭是最先發覺的,他說,我這樣不過是亡羊補牢,在做無用功,畢竟他手上沾的血早就已經很多了。

  我沉默,我知道的,我只是想盡力挽回一點。

  不過我做任務從不露面。

  整個組織,除了和我一樣走南闖北的上上層核心人員,幾乎沒人認識我見過我。

  而我開始後知後覺的感受到晶片帶來的副作用的威力。

  我逐漸覺得孤獨。

  每到夜晚,當我獨自坐在落地窗前時,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只知道血管里的血冰涼刺骨,幾乎鑽進我的每一處致命點。

  我努力想讓自己想起一些開心溫暖的事情,可每次,除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開心事之外,很多很多曾經溫暖在我生命里的記憶都找不回來了。

  我努力的去想,不停的去想,我去翻照片,看視頻,甚至多次流連於故地,卻總也找不回當初的感覺。

  我只能安慰自己,這是代價,是我延長生命的代價。

  後來有一次我因為工作原因和阿軫分開了一個月,我怕她生我的氣,回來後就站在校門口等她出來。而我遠遠看見她清瘦高挑的身影蹦蹦跳跳向我走近時,有那麼一瞬間,我居然覺得她很陌生。

  陌生到等她走近了喊我「哥哥」時我才發覺眼前的姑娘是我的妹妹。

  我好像忘了一些事情。

  忘了父親帶繭的手掌和母親溫和的責備,忘了哥哥縱容的笑容和妹妹擁抱我的溫度,以及他吻我時,眼中沉甸甸的幾乎將我淹沒的愛意。

  我努力想讓自己去想,去愛,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我害怕,我去問紀清冶,紀清冶說這就是代價。

  於是我開始抽菸,酗酒。

  夜晚時,酒精能刺激我的神經,能讓我在混沌里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真切的感受到血管里滾動流淌著的血液。

  而尼古丁能麻痹我的感官,能在一定程度上消減我的茫然與莫名其妙的難過情緒。

  我的身體本來就不好,被我這麼一通糟蹋,終於壞了個徹底。內臟變得脆弱起來,而晶片趁虛而入,損傷了我的臟腑。

  於是二十四歲那一年,我被診出肺纖維。

  紀清冶只好為我四處奔走去找治癒方法。不然就以我這樣的狀態,晶片不但無法延長我的壽命,恐怕還會反噬我的身體。

  紀清冶再回來時,帶了幾個當年和陸慎言一起研發晶片的人,他們討論許久,半年後又為我進行了一次手術,說等我的肺纖維化一定程度時,晶片會自動生出防禦性,直到我壽命終止。

  只是肺纖維帶來的苦痛是我必須要承受的。

  而被傷慣了的人是不會怕疼的。

  但即使如此,我也並沒有想過一定要活到指定的歲數。

  於是我推開了自己身邊的所有人,包括司錦卿,也包括我的阿軫。

  我慢慢把自己包裹起來,妄想用強大的自控力來防禦如潮水般的痛苦。

  我也是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這所謂的代價,就是我得將自己生命中所有的美好送給它。

  他們說遺忘是一種解脫。

  所以我沒想到遺忘會那樣痛苦。

  我所追憶的所在乎的都被凍在一個永不回溯的時空里,包括我自己。我不停的去找,不停的鮮血淋漓,卻再也無法抓住手心那總是轉瞬即逝的光點。

  然後,那光點也漸漸消失不見,無影無蹤。

  我這一生從未這樣痛苦過。

  就算是病症發作,聽聞他的婚訊,被父母拋棄,被兄長妹妹辱罵,被別人凌辱貶低,也不會這樣無力難受,無休無止。

  我懇求紀清冶救救我,那樣冷靜自持的他,最終也只能手足無措的對我說上一句:「抱歉。」

  於是我第一次嘗試了自殺。

  我不是一個會輕生的人,即使不幸,卻也總想在這個世界上慢慢走下去,苦也好樂也罷,只要來過走過,都好。

  可這一次,我居然會不受控的躺在浴缸里,用碎掉的玻璃割破了自己腕上的血管。鮮紅的血浸滿了整個浴缸,也將我潔白的襯衫染的妖冶。

  這樣靡麗的美,竟是死亡帶來的。

  在生命即將消亡那一刻,毫無意外的,只有即將解脫過後的輕鬆,卻在意識昏沉的那一刻迷迷糊糊里想:昨天才答應他要照顧好自己的。

  之後是紀清冶及時發現不對,破門進來把我救了回來。

  那條疤,我至今藏在一塊黑色的錶帶下,除了我和紀清冶,誰也不知道。

  醒來後我抓著紀清冶的手,平靜的問他:「你是不是已經找到方法了?」

  他沉默。我也知道了答案。

  後來在我多次試圖自殺未果後,紀清冶不得已終於拿出了最後的解藥。

  他猶豫許久,最終大概實在不忍心見我這樣痛苦不堪,將那瓶藥給了我,卻還是忍不住對我說:「它會減少你精神上的痛苦,但你的身體,會比這痛苦千萬倍。」

  我自覺這世上什麼都比不過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了,於是毫不猶豫的開始了長期的藥物治療。

  然後,一種由那種藥衍生的惡性病毒開始侵蝕我的臟腑。

  但好多了。

  至少,至少不再那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身體上極致的苦痛代替了心理與精神上的折磨。

  後來的五年裡,我的病越發嚴重起來。

  而我離開他之後,他的一切都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

  五年裡,我看他春風得意事業有成,看他意氣風發前程似錦,也看他佳人在側眉眼盈盈。而我的病,從早期到晚期。

  我並不後悔。

  不過事已至此,也是時候功成身退了。我還得給追隨了我這麼久的男孩女孩們一個交代。

  於是二十七歲那年,我開了我的第一場演唱會,也是最後一場。

  而我好像只有在這種燈光照耀的舞台上才能感受到某種溫馨與愜意。是來自那群我素不相識的姑娘們男孩們的愛意。他們對我的喜愛毫不掩飾,他們把那愛意鋪天蓋地向我籠罩。

  我既覺得幸福,又覺得自己無能。

  我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徹底消失了,你們還會記得我嗎?

  我想,除了他們,也不會再有誰會再這樣珍之珍重的將我藏在心裡了吧。

  演唱會過後我逐漸淡出螢屏,消減行程,甚至隱藏了自己所有行蹤。

  只有這樣離開,才不至於讓他們刻骨銘心吧。

  之後我向紀清冶提出要取出晶片。

  他驚愕許久,一向冷靜的他第一次對我發了怒:「你知不知道後果?」

  我說知道。

  「你服了那個藥,晶片一旦取出,那苦痛會比你想像的還要嚴重千萬倍。」他說,「我已經找到了方法。能為你延長到五十甚至六十歲……」

  「不用了。」我平淡的打斷了他,笑看著他,道,「清冶,我一生病痛,活著只會讓我更加生不如死。與其如此,我更渴望解脫。」

  那種藥只能緩解,卻不能讓我找回我的記憶。我想找回來,哪怕是用生命做籌碼。

  紀清冶仍然拒絕了我,於是這件事一直拖延到了我二十八歲那一年的初春。

  我又被診出了胃癌。

  他大約是連罵我的力氣都沒有了,一連思考數日,終於答應了我的請求。

  然而記憶回籠也需要一個過程。

  晶片被取出後我的器官會逐漸衰竭,病毒會侵蝕我的臟腑,胃癌會加劇。只有肺纖維化在此之前已被暫時控制。

  快的話,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後半年。

  紀清冶不忍,又不知從哪給我弄了一種藥,說是能暫緩我的器官衰竭,卻也維持不了多久。

  我又去醫院檢查了一次。毫不意外的,厚厚一沓單子、密密麻麻的病曆本以及一張病危通知書。

  我如往常般消去了自己的診療記錄,然後悄悄將那些單子盡數燒毀。

  那天艷陽高照,我原本答應了他下午要去他那裡吃飯,卻因為他臨時有工作,我沒能去赴成約。

  那天下午我坐在公寓房間裡的落地窗前靜靜坐了好久。我住的樓層並不高,垂眸時隱約還能看見小區里銀杏樹翠綠的樹頂。

  那天陽光明朗,溫度正好,晚霞的色彩炙熱柔軟。

  金色的光灑在我身上,仿佛試圖將我籠罩在那片麥浪色的黃昏里。

  我靜默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慢慢蜷縮起身子,將臉埋在手心裡,突然不受控制的大聲哭了起來。

  眼淚從我的指縫中流出,咸澀的液體像失了控的暴雨。

  我明白,從我把晶片從身體裡取出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和這個世界沒有關係了。

  眼淚猶如南極的雪,總也流不盡。而難過像北極的海,冰寒的浪尖刀般拍打著我的肝臟。

  這些年來,我似乎從沒有好好哭過一場。

  從此人間煙花璀璨,四海長明,萬家燈火。於我皆是,虛妄一場。

  …………………

  最近這些日子,我又想起了很多事情。

  有哥哥的,有阿軫的,有父母親的,有爺爺奶奶的,也有他的。

  而我曾經所擁有的一切,到如今已經不再屬於我。

  我好像只曾活在某個時空的仲夏里。

  那個時空里的我曾擁有一切。有我的家鄉,我的家人,我的愛人。

  我所珍重熱愛的所有。

  不過後來紀清冶告訴我:當我時常憶起一些幸福與痛苦的事情時,我的生命就要走到盡頭了。

  我明白,期限要到了。

  我不想死在辛由,也不想死在那個空蕩蕩的公寓裡,不想自己死去好幾天才會有人發現,不想被阿軫和他看到我腐爛的屍體,不想臨死還要困在這裡。

  我想離我的曾經近一點,離我的幸福近一點。

  所以我告別了他們,希望能自己靜悄悄死在那個已經破舊小巷裡。

  這裡是我兒時的理想,也是而今的我避難臨終的地方。

  我對死亡並不渴望,也不嚮往,我只是期盼解脫,想觸摸愛,想抓住流沙。

  而我大抵還是自私的。

  我向司錦卿之外的所有人隱蔽了自己的所在地,我既希望他永遠別來找我,又隱隱期盼他能在我死之前過來看看我。

  因為在那盡頭到來前,我不想再留遺憾。

  他真的來了。我見到他後,卻又後悔了。

  他為我做了太多了,僅剩一副殘軀的我又還有什麼資格把他留在這裡。

  然而我又不舍,我想再多陪他一會兒,於是我向紀清冶請求加大藥量,用雙倍的痛苦來延長我半年壽命。

  我想和他平平淡淡的在一起,就像這樣,柴米油鹽,家常小事,相依相偎,言笑晏晏。

  他曾在別墅後院裡為我種滿玫瑰,如今又在這個狹窄簡陋的小院裡為我種了那么小小一隅。

  我想,不管我在哪裡,只要我還喜歡玫瑰,他一定都會不遺餘力讓我看一場花開。

  可我隱隱明白,我看不到花開了。就像我期待了那麼久的南陽初雪,這些年從沒有等到過一次。

  有時候還真是羨慕看到鮮花兩眼發光的小朋友,而二十九歲的我已不再擁有這種熱忱。

  年少種種,早就死在了洪流里。

  後來我胃口越來越差,漸漸的,吃什麼也難以下咽。我想,我的生命在消逝了。

  其實我知道自己等不到來年的孟夏了,即使如此,我還在兀自期待今年的南陽初雪,玫瑰花開。

  真想再看一次霜雪初霽,雲岫成詩。然而今年的冬季似乎格外荒蕪短暫。也不知是在挽留我看來年春天的花開滿枝,還是嘲笑我與這人間時限將至。

  我還挺想死在他懷裡的,但這樣太自私了。

  而他不會知道,我要離開的這個冬季,曾在熟睡的他耳邊說過很多次「我愛你」。

  我也只敢在這種時候和他表明我的愛意。不然的話,現在告訴他,等我離開之後,他會受不住的。

  我想,靜悄悄的離開才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他會遇到更好的人,會忘了我。

  就算他不肯忘了我,我也會讓他忘記。

  我的朋友紀清冶是一個很優秀的催眠師。

  我讓他等我死之後把司錦卿那裡關於我的記憶全部清除。一定要乾乾淨淨徹徹底底。他答應了我。

  而我這裡的一切也都已經安排好了。

  我早在很久之前就在暗網上匿名和司錦瑟交接過了。

  我告訴她,我會幫他讓司錦卿離開我。

  於是我竄改了司家那邊流傳過來的事實,讓他的手下傳了錯誤的信息給他。

  因為我感知到自己要死了。而他不能在這裡。

  我卑鄙的利用他對母親最後的柔軟把他逼了回去,然後和司錦瑟發完最後一句話,毀掉了那個暗網。將關於我的所有清的乾乾淨淨,最後把跟了我許多年承載了我所有罪惡的電腦藏在了衣櫃最深處。

  他不會想到,不會知道這背後的人是我。我希望他永遠不會知道。

  如你所見,半年前截斷關於他的追蹤信息的是我,後來在他高價運回來的診療機器上動手腳的是我,刪除診療記錄竄改診療結果的是我,最後把他逼回去的人也是我。

  我布了這個局,自以為保住了他們所有人,將自己作為唯一一顆棄子扔在了棋局外。

  離開的那天中午我平淡的吃完午飯,藉口要休息讓任湛不要進來打擾我。他很尊重我,立馬就為我蓋上毯子輕輕出去了。

  而我看著空蕩蕩的天空,意識逐漸削薄混沌。

  我想了很多人很多事,我想我的阿軫嘴硬心軟,要是她聽到我去世的消息一定會很難過的吧。其實我知道她放棄舞蹈的原因是什麼,這些年她的治療背後我都在偷偷為她安排最好的醫生。不過還好,她的恢復很順利。而我早就已經聯繫好了一名在業界很有威望的醫生朋友,等我去世以後,他就會找到阿軫,給她做手術,她會一直健健康康的,找到自己愛的人,如同所有人一樣忘了我這個不稱職的哥哥。

  阿軫,其實我還是有一點點遺憾的,好想聽你再喊我一聲哥哥。

  我開始感到眼皮沉重,力氣逐漸被什麼抽空,耳邊恍惚著響起了爺爺的哼唱聲:「街邊的小草已經發芽,又是一年春夏……」

  他最喜歡在仲夏的夜晚坐在小院裡低低的唱這首歌。

  我想,他終於來了。

  年末的這場雪,來的意外又突然,在我的意料之外,仔細想想,又似乎是情理之中。這是上天給我的最後的溫柔與憐憫,我已經感激不盡。

  我以為我的生命盡頭就是這場縹緲無垠的鴻鵠大雪。

  卻沒想到,我還能看到天光雲影,看到陽光明媚。

  我看到爺爺笑著看著我,手裡拿著蒲扇悠悠晃著,眯著眼對我道:「小衍啊,你來的正是時候,今年的山花開的可好咯!」

  而爸爸媽媽和奶奶圍著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笑著朝我招手:「衍衍,快過來呀,今天媽媽包了你最愛吃的玉米餃子哦!」

  又看到十七歲的哥哥抿著唇,拿著一竄紅彤彤的糖葫蘆,別彆扭扭的走近我,和我說:「衍衍,哥哥給你買了糖葫蘆,你不要生哥哥的氣了,和哥哥走吧。」

  「才不要呢!」阿軫突然笑嘻嘻跑上前來搶走了他手裡的糖葫蘆,一邊笑著躲在我身後一邊說:「哥哥要和阿軫去摘星星啦!」

  對,對。我想和爺爺看山花遍野,想跟爸爸媽媽還有奶奶吃一頓家常菜,想吃哥哥送的冰糖葫蘆,想和阿軫去摘星星,想給阿軫去摘月亮。

  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放不下。

  有什麼牽絆著我,拉扯著我,不讓我就這麼離開。

  然後後退一步,似有所感般轉身,對上了一雙深沉的滿含笑意的眼。

  沒想到,我還能在此刻越過千山萬水,星河光年,在這時光盡頭看到那人輕拈白玫瑰,朝我笑的明朗絕冶。

  他站在初晴的明媚里,逆著仲夏的天光,朝我伸出手,輕笑著說:「衍衍,小院裡的玫瑰開花了,你和我去看看好不好?」

  我訥訥看了他許久,倏地彎了眉眼。

  我於是毫不猶豫,伸手,抓住了我的人間。

  長街落塵,山川覆雪,又是一年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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