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雨夜
夜漸深,石屋內燃起了火堆,幹了的柞樹皮很好燒。
「超子,你慌啥咧,等水滾起來再下,多煮上些,天涼了哇,讓這幾位朋友也吃上一碗哇。」
「曉得勒浩哥。」
帶著近視眼鏡的這年輕人有些手忙腳亂,轉身又從大包中拿出了兩袋方便麵。
馬臉男沖我笑道:「從老家帶來的,大紅碗紅燒牛肉麵,興許你們沒嘗過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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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 「大哥,大紅碗我知道,河南也有,前兩年不是有傳,說裡頭的醬包是用屍油熬的,讓人吃了上癮。」
「瞎咧咧,他娘的,屍油多貴重,用來做高級化妝品還差不多,方便麵要是屍油做的,那廠家早就賠垮撞球了,沒富餘碗咧,你們就湊著鍋吃哇。」
一旁,壯實胖子遞給了我們幾雙筷子。
「不知這位大哥怎麼稱呼?」我接過筷子問。
「喊我老熊就行嘞。」他面無表情說。
這人要是不說話我還以為是個啞巴,老熊?倒也人如其名。
馬臉男用破茶缸接著,先舀了一筷子吹了吹,吸溜著邊吃邊說: 「水滾開就能吃咧,動筷子哇,咋的,還怕我給你們下毒哇?」
「我們不急,大哥你們先吃,聽口音你們是內蒙那邊兒的,包頭的?」
「是嘞,怎的?」
「你們怎麼跑這裡來給人打松子兒?路怪遠的。」我說。
他解釋道:「俺們年年來啊,不單幫人打松塔,也收點兒貨往回賣,這陣子剛下的頭茬松子,存到過年再脫手,其中賺頭不小哇。」
他說話時神態自然,顯然是提前給自己預備了一套說辭。
但騙不了我。
這幾個人的眼神,行頭,關鍵是身上的土味兒,就是野路子,而且屬於是那種手黑的。
「那是什麼東西?工具嗎?」小萱指著角落問。
角落放著一堆「管子」,或者說是「杆子」,銅製的,有手腕那麼粗,其中兩根杆子的一頭套著個像是「皮碗」似的東西。
這些不是洛陽鏟,我剛進來有注意到,但我也沒見過,不清楚這些杆子是做什麼用的。
「這是我們打松塔用的家什哇。」馬臉男道。
「這樣啊,我以為馬桶搋子呢。」
聽小萱這麼一說,我覺得還真像,尤其一頭連著「皮碗」的短杆子,像馬桶搋子。
「你們曉得這石頭房子早先用來做啥嘞不?」馬臉男突然一臉神秘的問我們。
「這山叫老牛圈山,以前放牛人住的?」我說。
「不不不。」
他一連說了三個不,接著壓低聲音道:「這地方早先是制香嘞,有百十年光景了。」
「制香的?」
「對嘞,沒看這房頂黑乎乎的,都早先做香熏的哇,還有這些干透了的樹皮,也是那時候留下來的咧。」
小萱面露疑惑,可能沒聽懂。
我皺眉問:「是當年有人偷制香?所以在山裡建了這兩間石頭房子?」
「對嘞!當時怕被官差拿住哇。」
聽他這麼一說,我開始思考。
那時桓仁地區的制香業較為發達,縣誌上就有一家叫小春茂香坊的很有名,有線香,盤香,松香,柱香等。
批量制香要有水,要靠水力磨粉,水輪帶動石磨,把柞樹皮、榆樹皮碾磨成細面,用細羅過篩,粗渣回磨重碾,反覆數次得到細粉,混入榆白皮粉等材料拌料成泥,大火熬煮去除水分,最後再擠條,壓制,理香,上色,撿扎,捆包,整套十幾個步驟很複雜。
這裡挨著六河,很可能那時山下有水磨存在,他剛講的是偷制香,這點也能說通,因為制香是暴利行業,當時抽稅極重,而在山中偷開作坊制香就不用繳稅了。
這馬臉男如此了解,連這兩間石頭房子以前是幹什麼的都知道,他絕對做過深入調查,這類事兒不是光靠猜能猜到的,這說明他在桓仁待的時間不短。
我想起來了。
大東溝附近的斷崖上,埋的那三具身份不明的無頭野路子屍體,或許和這人有關。
我正思考著,下一秒他突然道: 「我瞅你們幾個的包鼓囊囊的,裡頭都裝些啥咧?」
小萱道: 「沒什麼,一些衣服,餅乾,充電器之類的生活用品。」
「餅乾不賴,掏出來,就著面一塊兒吃哇。」他說。
「咋的,捨不得咧?」
「那怎麼會。」
小萱低下頭,拉開了背包拉鏈。
這時,對方突然跨步過來一把抓住了小萱手腕,我第一時間也抓住了他胳膊。
「把手鬆開。」我望著他冷聲說。
他臉上笑容逐漸收斂,斜眼盯著我說:「就覺得你們不簡單,我帶的還有米,要不再熬過粥?我覺得你喜歡喝稀粥。」
我盯著他說:「有糖嗎?稀粥蘸糖我更喜歡。」
稀粥代表「西周」,蘸糖代表「戰國–唐代」,是黑話。
他慢慢鬆開了手。
我也鬆開了手。
雙方第一時間拉開了距離。
豆芽仔擋在小萱身前,惡狠狠盯著馬臉男。
「老熊,堵上門嘞。」
胖子男得令閃到了門口。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我好奇問。
他盯著我,說道:「三更半夜,誰往這荒山野嶺跑哇,另外,你們幾個腳後跟沾著黃墳土,新鮮的嘞,還人手一把手電,大包小包捎著。」
我不得不承認,在我接觸過的野路子中這馬臉男算心思最細膩的,也就是說,我一開始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同樣也猜到了我們的身份,既如此,還敢邀請吃飯,主動聊了這麼多,說明他信心對付我們。
「小伙子,你還是太年輕咧,死人的這份財不是誰都敢拿的,不過這小丫頭不錯嘞,是你女朋友哇?」
我點頭說是。
他舔了舔嘴角,笑道:「這小丫頭瞅著夠嫩,我留著好好耍她幾天,至於你兩......同行是冤家,你兩還是別活著了哇。」
我並沒有害怕,而是被他的話逗樂了。
我笑著罵道:「你想耍就耍?你算個雞x,你說話能不能不要老是哇啊哇啊的,你哇哇什麼?你是屬青蛙的啊?」
「讓我猜猜,你們在桓仁待的時間不短了吧?一個人淹死了,另外那三個人呢?」
一聽我這話,這馬臉男臉色變了,可謂瞬間變的鐵青。
我語氣平靜:「頭都沒了,就為了點錢,不至於。」
這馬臉男望著我,深呼吸了一口,接著,他反手從後腰上抽出了一把鋒利的西瓜刀。
同一時間,眼鏡男,擋在門前的胖子男也摸出了刀。
「等一下!!」
我既然敢說出來就不帶怕,但我心裡已經醞釀了一個計劃。
「你不問問我們在找什麼?我們跟你們不一樣,我一向覺得錢掙不完,你是想兩敗俱傷,還是想共同發財?」
對方盯著我道:「說說看,你們是在尋啥咧?」
我剛要開口,小萱突然用豆芽仔撿的破頭盔舀了一瓢熱湯,直接潑到了馬臉男的臉上。
「啊!!
「你娘嘞!」
眼鏡男和胖子男第一時間想衝過來。
小萱速度更快!在馬臉男捂臉慘叫的一瞬間衝過去勒住了他,反手用刀抵在了對方脖子上。
「別動!誰敢動一下我捅死你!」
小萱一刀扎在了馬臉男大腿上,厲聲呵斥道。
馬臉男大腿上挨了一刀,還被燙了一臉水泡,他痛苦嚎叫道:「快弄死他們!弄死!」
「你不是想耍我?我讓你耍。」
說完,小萱貼在馬臉男脖子上的刀猛的一划拉,她幾乎沒有一點猶豫。
就像高壓泵一樣,不過噴出來的不是水。
馬臉男猛的用後背將小萱頂在了牆上,接著他單手捂著自己脖子朝前踉蹌了兩步摔倒了。
小萱馬上追上去,拽住他後腦勺頭髮,用力將他整個腦袋按在了開水鍋中。
馬臉男撲騰了幾下,很快便不動了。
鍋中,湯的顏色也漸漸變成了深紅色。
小萱起身,抬眼看向了剩下的胖子男和眼鏡男。
此時小萱半張臉上全是血,她另外半張臉,則在篝火映照下陷入了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