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青山曾有幾人歸
南舟是幾天後才知道,那一夜,桂軍一舉蕩平南嶽邊界的水匪,無論男女老少,一個未留。思兔閱讀sto55.com
回程的這趟船不僅載滿了貨,還帶走了南舟來時遇到的那個叫小慶的男孩子和他的妹妹小喜。船到了震州,阿勝南漪得了消息,早早就在碼頭上等著,見到南舟都是喜極而泣。匆匆安頓了小慶小喜,南舟便同阿勝他們回了家,連句正經的再見都沒來得及同裴仲桁說。萬林心裡替他不值,但又不好說什麼。不曉得他是鬼迷了心竅,還是另有所圖。
南舟總算踏踏實實睡了一覺,第二日起了一大早去給江譽白打電話報平安。他還未開口數落她,她先軟了調子求饒認錯。
畢竟電話里說事不方便,說輕了怕她不以為意,說重了又怕兩人生分,有些話只能留著當面講。江譽白還不知道她出事,只當是在外頭耽誤了些行程,這會兒見她「認罪態度」良好,人又全須全尾的,氣也就消下去大半。想著再過幾日正好是他輪休,到時候再好好「教訓」她不遲。
儘管諸多不舍,南舟還是要履行當初和江譽白的約定。辭工的事情南舟在回程的船上已經同裴仲桁說過了,他面上瞧不出喜怒,也沒有多做挽留,只說「人各有志,九姑娘自便。」但南舟始終覺得自己這樣有點不厚道,很有些過河拆橋的意思。而且他這一趟損失不少,她也不能裝作不知。一切損失她都打算承擔,但這樣大一筆錢她如何歸還?
船塢打來了電報,定下了提船的日期。趁著這幾日,南舟先登報尋新的經理,然後把手裡沒做的工作都做完,各項交接事項都落到實處。南舟實在佩服裴仲桁做生意的效率,單單一個回程,船上所有的貨位都是滿的,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張羅的。
目不交睫地忙了幾日,日日都忙到深夜。待到最後一日,將東西都規整完畢,第二日交還鑰匙便同這通平商號再沒有關係了。
南舟臨出門前在辦公室里四處緩緩看了一遍,她還有很多想法沒有實踐,很多事情也做得不夠圓滿,總有種半途而廢的遺憾。好在自己的船就要交付了,仍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改革舊制。
從通平號出來的時候已經入夜了,外頭夜市人聲嚷嚷。她一個人從辦事處里走出來,倏然走進繁華里,竟然感到了一絲落寞。還沒走幾步,忽然身後有人叫她,「九姑娘。」
南舟一轉身看見了裴仲桁,訝異道:「二爺這麼晚來商號?」
「路過。」
她想起了什麼,從手袋裡把鑰匙拿出來,「明日起我就不過來了,鑰匙本來明天要去府上歸還,正好遇見二爺了,那明日也不去叨擾了。」
裴仲桁沒說什麼,接過了鑰匙轉身遞給了萬林。街燈東一盞西一盞擠擠挨挨地,雖然是夜裡,也有了濃彩,倒襯得他一身月白長衫越發清淨起來。他伸了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南舟看出來他大約有話說,便隨著他一同漫步。
「欠二爺的錢物,我會打上欠條送到府上。但怕一時湊不出這麼許多……」
街上人來車往,叫賣聲、車鈴聲、食鋪里的香氣都亂鬨鬨融在一起,叫她的聲音也聽不大分明,卻聽得明白她話里話外的涇渭分明。這種動不動就要和你算清楚帳的女人,真是叫人開心不起來。
她的話被他的輕笑聲打斷了,他偏頭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流,「九姑娘同裴某總是有算不完的帳。」然後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我做生意從來不看眼前一時得失,謀得是長遠之利。九姑娘一日在商場,誰又知道未來你我不會再有合作的機會?說不定哪日還要認購九姑娘的股份呢。」
南舟聽他所言,忽然心頭一動。她不在他的鋪子上做事,但他可以入她的股份啊!待她的公司成立了,便將股份作價贈送給他,剩下的欠款再慢慢還。
「二爺說的是。回頭我的公司給二爺留兩成股份,剩下的我儘量早點還。」
裴仲桁等的就是這句。錢他不在乎,要的只是同她的一點牽扯。他順勢點點頭,「那裴某卻之不恭了。」
其實這趟下來,他並沒有損失多麼慘重。十萬塊錢是銀票,水匪還沒來得及去兌出去。第一批的槍枝彈藥被軍師收在火藥庫里,剿匪的時候大炮避開了火藥庫。打掃戰場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原封未動,還多繳獲了一些軍火。第二批的槍枝直接被桂軍的兵拖下了水,最後也打撈起來了。只是這些他沒打算同她說。
「雖然大恩不言謝,還是要多謝二爺……」
裴仲桁負手緩緩走著,忽然打斷道,「既然要謝,那請我吃頓宵夜吧。」
南舟怔了一下,隨即道:「好,改日我去德勝樓定上一桌。」
「何必改日,就去前邊吃碗餛飩麵吧。」
南舟抬眼一看,前方正好有個餛飩攤子,「這,是不是太隨便了點?」
裴仲桁早她一步走過去,拿了帕子給她擦了擦條凳,「心意到了一樣的。」
攤主媳婦見人來了,上去招呼,問他吃什麼。裴仲桁則是望著南舟,仿佛在等她拿主意。南舟也只好走過去坐下,要了碗加辣的蝦子餛飩,裴仲桁則是要了碗鮮肉餛飩。
熱騰騰的餛飩端上桌,湯鮮肉嫩皮薄,只是太燙,不得不放慢了吃,便余出了許多時間閒話。
南舟自然說起從南嶽帶回來的孩子。「上回不是同二爺說起過童工的事情嗎,我想出一個解決的方法來了。我打算做一所包吃包住的學校,工作半日,學習半日。小些的孩子還有女孩子,做不得繁重的工作,就在學校里做輕巧的活。大點的孩子就到船上工作。很多知識,課本上能學到,實踐里也能學到,但都各有長短。唯有實踐和理論聯合起來,方能認識更為深刻。這樣孩子們有了安身之處,也能謀些安身的本領,不至於未來要靠賣苦力為生。我呢,也可以物色些有天分的孩子。」
裴仲桁緩緩吃著東西,靜靜地聽她細說,間或給些意見和建議。
邊吃邊聊,不知不覺時間過得很快,而街上的行人和往來的汽車也漸少了起來。有一輛香檳色的銀鬼汽車駛進了海關大街,程燕琳目光焦灼地在街上尋覓,直到看到了南舟,她的唇角終於揚了起來。
她早就買通了南舟身邊的那個叫孫碧華的女秘書,摸清了南舟這幾日作息規律,知道今日是南舟最後一日上班。程燕琳料想裴仲桁若真對南舟有些意思,那麼最後一日定然要露臉的。孫碧華假裝下班後並沒有離開,一直在對街的咖啡館裡監視著南舟。看到南舟和裴仲桁同時出現了,她忙打了電話給程燕琳。程燕琳同程氏在外頭做完頭髮,故意繞路從海關大街這邊經過。
程燕琳略理了理表情,忽然「呀」了一聲,「大姐,你瞧那個好像是小白的女朋友呢。」
程氏本在閉目養神,這麼一聽也就隨眼一看。果然有一對養眼的青年男女坐在路邊的餛飩攤子前吃東西。兩人形態也算不上親密,彬彬有禮地各坐一邊。但程氏還是皺起了眉頭,孤男寡女地這麼晚在外頭有點不像話。雖然江譽白不是自己的親兒子,可外人並不知道。而且,兒媳卻是江家的兒媳。
程燕琳叫停了汽車夫,假裝很有興致地觀察,「哦,那個男人我瞧著像是裴仲桁。我聽說南小姐在他鋪子上做經理呢。哎,南小姐也不容易,一個女孩子整日為了家庭拋頭露面的奔波。不過嫁到咱們家後就好了,小白可捨不得她出去做事。其實現在女人出去做事業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上船就太委屈啦,整天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傳出去不大好聽。」
她自顧自沒心機地說,程氏的眉頭卻越皺越緊,正要叫汽車夫開車,忽然看見那餛飩攤前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兩個人,其中一個脖子上還掛著相機。一個人先同裴仲桁說了幾句,裴仲桁起身就要走,但另外一個忽然舉起相機就是一頓亂閃。而裴仲桁則是匆匆將南舟隱到身後,也不知道被拍到臉沒有。但很快,從別處衝出來一個隨從模樣的把那兩個人趕走了。
程氏看得不耐煩,「這怎麼還招惹上記者了?」
「嗨,誰知道呢?希望南小姐沒被拍下來,不然小白誤會了可不大好呢。不過沒關係,我可以幫南小姐作證,今天他們只是在外頭吃飯。是吧,大姐?」
程氏只是「哼」了一聲,一副不願多談的樣子,程燕琳見狀也不再說話。程氏一路無話,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程燕琳心裡卻高興極了。這記者自然也是她安排下的,為了給程氏看這場戲,可費了她不少功夫。
到了江譽白休假那日,南舟早早的就敲開了江譽白家的大門。婺州到震州四小時車程,江譽白為了多勻出一日,往往前一日晚上下值後便回震州。到了震州已經是深夜,自然不好去見她。
胡管家好陣子沒見南舟,見到她也是喜笑顏開。「南小姐這樣早,四少剛起來,正在梳洗。」
南舟帶了早點過來,還給胡管家也捎帶了一份。胡管家謝過她,接過來叫下頭人擺好。兩人還沒寒暄上兩句,江譽白一邊穿衣一邊下了樓,見到南舟就是一怔。他還未開口,南舟先往前迎了兩步,討好地叫了聲「小白哥哥。」
江譽白心裡再大的火氣都發不出來了。但她主意太了,不告而別,這事情他實在有點惱,於是端起了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
南舟知道他有怨氣,所以已經做好了被埋怨的準備,無論他怎樣發牢騷,她都準備好聲好氣地受下來。她主動走過去牽了他的手,「路過瞧見豆花新鮮,給你帶了份。」然後拉著他到餐桌前坐下。
「你吃了沒有?」他問。
「沒呢,想和你一起吃。」
她一張明媚的笑臉,他的臉也冷不了多久。豆花是鹹的,吃在嘴裡卻還是甜滋甜味兒的,所以他打算吃飽了再跟她算帳。
即便吃完了飯,時間也還早。清晨的露水還沒散去,兩人到小花園裡散步。南舟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慶幸,所以總是瞧他。江譽白索性停下來同她在長椅上坐下,任她看。
南舟仔細看他,人瘦了點。但他架子大,肩寬腰細,瘦點看著更精神。臉也黑了些,臉上的線條顯得剛毅,氣質也沉穩下來。手下摸到了粗糙的繭子,她拿起他的手仔細端詳,「你這是練槍了?」
「進了軍中,再怎樣也算個兵,不好文文弱弱的,所以就跟著一起操練操練。」
「累不累?」
他輕笑,「哪就這麼虛弱了?怎麼樣也是一直練擊劍的,體格還是說得過去的。頭幾天不大適應,後來就很不在話下了。」
她心疼他,手一直在他手上繭子上摩挲,磨得他心癢。
「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啊?」
「嗯,生氣。」
她搖搖他的手,「你是該生氣的,不過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我就是怕你生氣才先斬後奏的。」然後看他眉頭鬆動了,便又撐著膽子把實情說了,怎樣碰上了壞人、怎樣落進了土匪窩又怎樣出來的,聽得他眉頭全擰起來了。最後他霍然起身,手指頭在空中點了兩下,氣得不知道說她什麼好,「你可真是膽大包天啊,九姑娘!」
南舟自小就知道怎麼討饒,這會兒也只能繼續裝可憐,一把抱住他的腰,「好了好了,你就罵我吧!反正我都受了這麼頓驚嚇,我長記性了,再也不敢了。」
江譽白再生氣也不能對她怎樣,何況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他不好再說什麼。既然她已經再三保證了,那麼往後大約也不會再這樣膽大妄為了。只是對於裴仲桁的做法實在有點不舒服,發生這麼大的事情,他理當第一時間來通知他這個真正的未婚夫,而不是頂著未婚夫的名頭去英雄救美。
想到這裡,江譽白又垂頭看了看南舟,她像個橡皮膏藥一樣貼著他,仰著頭討好地沖他笑。她能這樣敞亮得同他說,可見她心裡是坦蕩的。他自然不懷疑她心有二意,只是越發覺得裴仲桁對南舟的心思不簡單。他不能時時陪著她,難免給人以有乘之機。
「還有,我已經辭了職,不再去通平號做經理了。」看他還在沉思,南舟又撒嬌地搖搖他的胳膊。
江譽白收斂了心思,知道她心懷著重振家聲的偉願,能辭職已經是退讓了一大步了。但心底實在又覺得她一個女孩子大可不必如此。但他再在那件事情上糾纏,兩人肯定又要不歡而散。於是撫了撫她的臉,微微笑了笑,「委屈你了。」
南舟聽得心頭一熱,於是矯情起來,滾下一串眼淚,輕輕搖搖頭。江譽白看不得她哭,心裡殘存的一點慍意也全煙消雲散了。拿手幫她抹掉眼淚,「往後有什麼事情記得要跟我說,自己家男人還怕麻煩嗎?」
南舟破涕為笑,在他胸前捶了一下,嬌惱道:「什麼自家男人!」
江譽白握住她的手輕吻,「也是,總歸名不正言不順。這兩日我便去同太太說去,不管怎麼樣,咱們先把日子定下來吧。這樣旁人就不好覬覦了。」
南舟沉浸在和好如初的甜蜜里,也沒細聽他後頭的話。
但江譽白沒料到事情卻不像他想像中簡單。程氏一聽他說想要同南舟結婚,眉頭高高挑了起來,「不妥!這女孩子落進了土匪窩,發生了什麼事情可不好說。就算沒有失身,但外頭名聲已經壞了。」
江譽白按捺住火氣,輕笑著問:「太太這話是怎麼說的?南舟清清白白的一個女孩子,名聲怎麼就壞了?」
程氏為這事也是窩火了幾日,叫丫頭拿了報紙給他,「你自個兒瞧瞧報上寫的都是些什麼!」
原來桂軍蕩平了南嶽邊界最大的一處匪患,得到了政府的嘉獎,各個報紙大肆報導了好幾日。本來也沒有什麼,但這些記者的報導越挖越細,最後不知道哪家小報竟然點名道姓地寫了一篇裴家二爺獨身潛入龍潭虎穴營救未婚妻,同桂軍裡應外合一舉蕩寇的文章來。這種帶著點傳奇色彩、男女愛恨糾葛的故事最是奪人眼球,這事竟然就這樣傳出去了。有記者到裴家圍追堵截想要深入報導,都被趕走了。仍有不死心的,跟蹤了幾日果然拍到了「未婚妻」的相片。
程氏指著上頭的相片,「那一天我正巧碰見了,南小姐正同姓裴的在外頭吃飯。你說說,現在誰不知道她是裴仲桁的未婚妻?到時候你同她再發訂婚啟事,那像什麼樣子?」
江譽白看完了報紙,還是微微一笑,「不過是一份不上檯面的小報,發行量也有限。而且太太您誤會了,南舟是裴家鋪子上的經理,裴仲桁出面也是事急從權。您想想,若我央了大哥出面,這事動靜就更大了。大哥為了咱們家的聲譽一定會出兵,但南嶽那邊又不是咱們家的地盤。冒然出兵過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您也見過南舟,性子單純的很,絕對不會和裴仲桁牽扯不清的。」說著他又轉向老帥,恭敬地問:「父親,您說是不是?」
老帥閉著眼睛正在轉文玩核桃,聽到他的問話,停了一停方才緩緩道:「報上捕風捉影的事情,過幾日就消停了。大不了過陣子再說吧。」說完也是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這樣的答案並不是江譽白所期望的,但現在也只能再放一放,等風頭過去再說。他退出去的時候,在樓梯正遇到程燕琳端著燕窩要去送給程氏,「呀,四少這是要回去?不喝碗甜湯潤潤肺?」
江譽白目不斜視從她身邊經過。
「對了,好久沒瞧見南小姐過來同姐夫下棋了,真真是個忙人。」程燕琳挑釁地輕笑道。說完正要到樓上去,江譽白卻回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牆上,托盤裡的東西全都翻到了地毯上。
「別以為我不知道誰在後頭搗鬼!我是不是警告過你?」
程燕琳掙了掙沒掙開他的手,端著一臉無辜,「是嗎?我記性不好,怎麼不記得了?還有,我做什麼了?四少不要冤枉好人。你這是惱那小報文章?其實那天我也在場,誰曉得裴仲桁都把南小姐摟進懷裡了,還是叫人拍到了臉?這怎麼就怨到我頭上了?我可是同大姐說了不少南小姐的好話呢!」
江譽白知道她慣會挑撥離間,輕蔑地笑了笑,「燕姨,何必做這些無謂的事情?就算我娶不了南小姐,也會娶別人,什麼張小姐、王小姐、沈小姐。對了,你幾個子侄輩的女孩子好像也該談朋友了吧,親上加親也不錯呢!瞧瞧,什麼人都可以,就是不會是你。」
程燕琳心中恨意重重,但面上卻浮出一點淒涼的笑意,「小白,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怎麼就不相信我不會害你的呢?」
樓上傳來腳步聲,江譽白退遠了幾步,抬眼看了看樓上。下來的是大少奶奶梅氏的大丫頭茜紅,她看到兩人時愣了一下。江譽白柔聲一笑,「茜紅姐你來得正好,燕姨自己不小心打翻了燕窩,偏怪到我頭上,叫我賠呢!姐姐快救救我,我急著趕牌局呢,回頭贏了錢給姐姐買胭脂。」
「嗨,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四少快去吧!」茜紅見江譽白走遠了,皺起眉頭看了看地毯上的污穢,大聲叫婆子來打掃。她絮絮叨叨抱怨,「真是的,太太和少奶奶正等著呢,本來秋荷做的好好的,您非要親自去端。這下好了,回頭還是秋荷挨罵。什麼都搶著做,把咱們這些下人往哪裡擱?」
程燕琳面上微微笑著,心裡卻恨極了,這個茜紅仗著是梅氏的陪嫁丫頭,真是從來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她努力壓下胸中的怒火,賠上了幾句好話。茜紅是個吃軟不吃硬的直腸子,也便住了嘴。
程燕琳等婆子收拾完了東西,又陪著茜紅一同往廚房去,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茜紅,前幾日我聽來一件事……」然後頓了頓,四下里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道:「是關於大少的。不過,你可別叫大少奶奶知道了。」
南舟一歸家,南漪仿佛就有了主心骨,一家人的日子也過得其樂融融起來。報紙上的文章阿勝先前瞧見了,急得拿給南舟看,懊惱地說:「都怪我當時沒考慮過後果!」而且這事他越琢磨越心驚。為什麼裴仲桁當時對他千叮嚀萬囑咐,為什麼他隻身犯險,為什麼好巧不巧叫記者拍了相片——萬一這些都是裴仲桁做的局……他不敢想下去,畢竟有殺父之仇啊!好在九姑娘往後也不去他鋪子上了,這人心思太深,若只是瞧上姑娘倒也罷了,就怕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南舟掃了眼報紙,只是一笑了之,「阿勝,裴家和咱們家可是有世仇的。」何況江譽白不會相信那些,她又有什麼好往心裡去的?
交船前幾日南舟有些餘閒,便可以專心去尋一處校舍來安頓那些孩子。看了幾處要出售的校舍都不大滿意。這一日做地產交易的經紀人興沖沖領著南舟去看一家校舍,直說包管她滿意。
新這學校校址離碼頭不遠,位置、價格都合適。到了地方,南舟先粗粗看了一遍,無論地段、大小,校舍現狀,各方面確實都滿意。她一邊看一邊設想這間可以做教室、那間可以做工房,忽然從後院走出兩個人,一位是有些年紀的老人,另一位是個二十來歲的摩登小姐。她一頭電過的長頭髮隨著步伐微微躍動,瓜子臉上噙著輕且柔的微笑,似乎是在安慰老人,老人不住地點頭。
經紀人走上去同那個小姐打招呼,「沈小姐,這麼巧?」
沈丹妮停下腳步,客氣地沖他點點頭,「王先生。我過來看看學校。上次聽陳伯說有一處漏水了,我過來瞧瞧修得怎麼樣了。」沈丹妮也看見了南舟,雖然不知道她是誰,還是禮貌地頷了頷首。
經紀人忙給兩人介紹,「沈小姐就是房主,這位南小姐正有要買學校的打算。」
沈丹妮一聽,來了興致,「真的嗎?不知道南小姐買這個校舍是打算做什麼的呢?」
南舟確實很喜歡這裡,便很詳細地將學校的用途娓娓道來。沈丹妮面露欣喜,當即願意降價出售。兩人一聊,才知道這校舍本是沈丹妮堂兄所有。她這位堂兄一心要做教育先鋒,但因為教學思想太過先進,課程設置什麼的也不同於旁的學校。開始還有些學生,後來家長都覺得這校長有些離經叛道,怕孩子被教壞,便陸續退學了。她堂兄甚至還發錢來尋學生,但也沒支撐住多久。她堂兄對於教育一事心灰意冷便出洋留學了,臨走前託付她給校舍尋個肯做教育的買家。因為地段好,不少人都想拿來做生意,沈丹妮一直記得堂兄的託付不肯賣。今天尋到合適的買家,就是降價也覺得值得的。
學校里只有陳伯一個看門的校工,一直在學校里做事,沈丹妮也希望南舟能繼續留他做校工。陳伯雖然有五六十歲,但人身體硬朗又勤懇,簡單的校舍維護他都做得來。南舟正需要這樣的幫手,自然不會辭退他。
待過戶手續完成後,南舟先請陳伯清理出兩間校舍做宿舍,男生一間女生一間,然後把小慶和小喜接了過來。一排平房、一座兩層的樓房左右相對,有十來個房間。中間有一處極大的空地可供學生活動。後院還有一排平房和一個很大的花園,若開墾出來種菜、養雞,便可以解決學生日常飲食。南舟想著房間充足,往後也不用專置鋪面,她可以在這裡一邊教孩子一邊辦公。
雖然學校基本的家具都還在,可年久失修還是要添不少東西。南舟最不耐煩挑東西,南漪卻愛張羅這些事情,連著陪南舟跑了幾日,非但不覺得累,反而得到了許多樂趣。
這一日兩人又去街上,定了些粉筆、紙張等教具。從商店裡出來,南漪展開了手裡的清單,「姐姐,等下我們去布店買些棉布做床單。回頭到了冬天,那些孩子都得蓋棉被。趁著還有日子,我和母親可以先做起來。對了,你不是說給那些女孩子找點可以賺錢的活計嗎?我昨晚仔細想了,母親沒旁的本事,繡工那是一等一的好。回頭叫她去學校里教孩子們繡花去,好過在家裡聽三姨太編排。」
兩人邊說著話,邊尋平價的布店。路過鴻翔布莊,南漪低聲笑道:「我母親上回來鴻翔給姐姐挑了最好的絲綢,已經給你繡好了一對鴛鴦枕頭了呢。還有百子被面,我和母親也繡了一半了。等被面繡好了,母親說再繡個荷花帳子,包管和姑爺和和美美一輩子!」知道南舟談戀愛後,南漪母女倆也合計起來,南舟沒有母親替她預備這些嫁衣,她自己又不會繡,便悄悄給她預備下了。
南舟被她打趣的紅了臉,伸手要去掐她的臉。說說笑笑間南漪不小心撞上了個剛從鴻翔布莊里出來的人身上,南漪忙轉身道了句對不起。
那人正是梅氏的丫頭茜紅。茜紅厭惡地拍了拍胳膊,再一抬眼去看肇事者,只覺得眼前一亮,隨即怒上心頭。眼前的這個女孩子可不就是勾引大少爺的那個小狐狸精嘛!那日程燕琳給她瞧過相片,說是大少動了要納妾的念頭。看相片已經是個絕色了,再見真人,一顰一笑更是生動嬌憐,難怪把大少迷得五迷三道的。這陣子大少很是冷落梅氏,梅氏整日愁眉緊鎖,有時候還會以淚洗面,可不就是這個小狐狸精害的!
茜紅怒上心頭,見南漪轉身要走,便喊住她:「哎,你是不是叫南漪?」
南漪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訝然回身。眼前的人她並不認識,但還是點了點頭,「我是南漪,你是?」
話還沒問完,茜紅忽然走上前揚手就是一個巴掌。南漪被她打得雙眼一蒙,疼得眼淚頓時落下來。
事情發生的太快,南舟都沒反應過來。但見妹妹被打了,她忙走上前查看南漪,半邊臉都腫了起來。她怒道:「你怎麼打人!」
「我打的不是人,打的是這個不要臉的下賤胚子!」茜紅慣是盛氣凌人,此時因為覺得自己占著理,分外囂張。
「你嘴巴放乾淨一點,我們根本不認識你!你當街行兇,還有沒有王法?快給我妹妹道歉!」
茜紅冷笑著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忽然覺得眼熟。難怪覺得南漪這個名字耳熟,原來同常去家裡的那個「南小姐」是一家人。「不認識?南小姐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我可認得你們姐妹倆。你同我們四少談戀愛還不夠,還叫你妹妹去勾搭我們大少。怎麼,擠破頭想進我們江家啊?」
南舟不料她竟然是江家的人,看她穿著大約是江家的大丫頭,但也沒有這樣侮辱人的。南舟怒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南漪聽到「大少」兩個字頓時呆住了,原來被人發現了嗎?她怔了半晌,回過神拉住南舟,懇求道:「姐姐,我們走,我們走吧……」
「我胡說八道?你問問你妹妹是不是爬了我們大少的床?瞧你們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怎麼養出的女兒上趕著去做人家的小老婆?可不就是下賤的娼婦!」
路人見幾個衣著光鮮的女人吵架,都駐足圍觀,指手畫腳。
南舟不待她說下去,揚起手抽了茜紅一個巴掌,「你也是大戶人家的丫頭,這巴掌教你記得管住你自己的嘴!」
茜紅雖然是丫頭,但因為梅氏鍾愛,從來都是她打人沒有人打她的。她更是火冒三丈,「好啊,你敢打我!你們還有臉打人了!」茜紅今日是同婆子一起出來的,這會兒氣極了,對著婆子大罵,「沒長眼是不是?瞧見我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幫忙!」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茜紅的話也越說越難聽。
南漪聽得渾身發冷,如墜深淵:完了,姐姐知道這件事了,天底下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情了!她感到無地自容,捂著臉分開人群跑走了。
婆子回過神,上前去抓南舟。這婆子做慣力氣活的,南舟力氣再大,也不是她的對手。見南漪哭著跑了,南舟心裡更著急,越是著急越掙脫不開婆子的手。
婆子大喊,「茜紅姑娘,快來教訓這個小蹄子!」但話音還沒落,婆子忽然感到手腕疼得鑽心,她哎呦一聲慘叫,原來有人擰住了她的手。她一轉臉看見一張似笑非笑的臉,濃黑的細長眉,桃花眼,極其出挑的漂亮長相,只是笑得邪氣,看得人心驚肉跳。
「不瞧瞧這什麼地兒?在爺的地盤上撒野,問過爺沒有?」那人輕輕一扭,婆子頓時疼得冷汗淋漓,不得不鬆開了南舟。
裴益不過隨意一推,婆子就跌在了地上,捂著屁股嗷嗷直叫。茜紅看見他眼底的厲色,知道不是善類,便收了聲,也不敢去扶婆子。
南舟對著茜紅一指,「我妹妹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說完也顧不得同裴益說什麼,轉身去追南漪了。
順子帶著手下沖圍觀的一吼,路人都嚇得散開了。裴益看著南舟消失的方向皺起了眉頭,然後一轉身,盯住了茜紅。茜紅量他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怎樣,何況她是江家的大丫鬟,便挺了挺胸脯,瞪了回去。
裴益走近了幾步,歪了歪頭,掏了掏耳朵,「這位大姐,剛才爺好像聽到你說誰爬了誰的床來著,爺剛才沒聽清,再給爺說一遍?」
茜紅雖然心裡害怕,卻是覺得理直氣壯。「說就說!她自己做下的醜事,還怕人說不成!」
南漪覺得路上所有的人都在戳她的脊梁骨。她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知道去哪裡,走到哪裡好像都有人在議論她。
南舟邊跑邊尋南漪,好在南漪是平日裡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小姐,腳程不快,南舟追了一會兒終於是追上了她。南舟拉住她,「你別跑了,告訴姐姐,到底怎麼回事?」
南漪滿腹委屈、屈辱一齊在心底翻湧,人也沒了力氣,只是一味地哭。南舟知道這個妹妹看著嬌軟,其實是個剛性子,便不敢硬逼。她放軟了聲音,「漪兒,有什麼委屈告訴姐姐。咱們是一家人,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姐姐都在你這邊,但是你得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南漪聽她溫言軟語,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等稍稍平息下來,便一五一十斷斷續續將事情說了出來。南舟不知道因為她的緣故叫妹妹受了這樣的委屈,她心裡難受地說不出話來。所以上回根本就是南漪拿自己救了她!
「對不起,姐姐,我不知道他是江先生的大哥,不然我根本就不會……」
江譽白的家世南舟從來沒對家人細說,不怪南漪不知道。南舟心疼她,一回又一回碰到這樣的事情,又氣又難過。她怕南漪想不開,極力安撫下她,把人勸回了家。
南漪當晚就發起了高燒,人迷迷糊糊地總說胡話。南舟滿腔的怒火壓制不住,她不停地想,南漪的事情江譽白到底知道不知道呢?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第二日南舟出門的時候就發現街坊鄰里偷偷在背後指指點點。阿勝氣不過,還同人吵了一架。但哪裡堵得上人的嘴?南舟一咬牙,既然校舍里房間多,不如索性全家都先搬過去再說。
這房子是從陸尉文那裡租來的,自然要再找他退房。陸尉文聽聞她要搬家,詫異極了。但見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多說,只問清了新地址,說搬家時一定叫他過去幫忙。
這一日是江譽白回震州的日子,但她根本等不及第二日,當晚便去了江譽白的住處,一直等到了深夜。一聽到門外的喇叭聲,南舟小跑著就從客廳里跑出來。
江譽白下了車,還沒活動開疲憊的筋骨就看見了南舟。他又驚又喜,走過去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輕笑道:「這麼想我,今天就迫不及待地來見我啦?」
南舟卻沒有說笑的意思,「小白,我問你一件事,你要老老實實告訴我。」
江譽白看她神色鄭重,也嚴肅了起來,「什麼事?」
「南漪和你大哥的事情,你知道嗎?」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怕聽到她不想聽到的答案。但他的表情已經回答了她。
「原來你知道的,你,你怎麼可以不告訴我!」
江譽白不知道怎麼同她解釋,只能緊緊握住她的手,「我事先並不知道南漪會去找大哥……」
「漪兒才多大,她什麼都不懂,你怎麼可以放任你大哥這樣欺負她!你為什麼不去攔住你大哥?」她氣得哭了起來。
江譽白心裡也不好受,「因為我不想你出事。你呆在監獄裡,我無能為力,只有大哥能放你出去。但大哥憑什麼幫我?因為我是他弟弟嗎?」他無奈地搖搖頭,「南舟,雖然我是江家的四少,但你也看到了,我父親對我怎樣,嫡母對我怎樣。我能怎麼辦?」
南舟抹著眼淚,「你知道你大嫂的丫頭今天在街上怎麼對南漪的嗎?這是要逼死她啊!」
「我是私生子,連庶子都不是。」他忽然輕聲道。唇角浮起一點無奈地輕笑,卻是濃濃的自嘲。他本不想告訴她的。
南舟從淚眼裡抬眸,訝然地望著他。
「不到那個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會那樣無用。所以我阻止不了什麼,也不會去指責我大哥。而現在,你說我沒有原則也好,說我忍辱負重也好,對於一切我只能忍。」
他緩緩地說起他的小時候,從孤兒院到江家。從海外留學到歸國,步步都是心酸。他從來沒打算說給誰聽,也沒打算求得誰的一絲憐憫。但今天他想要她的諒解。她若愛他,就要知道她愛的是什麼樣的人,有著怎樣的過去和未來。
說這些的時候,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多少辛酸只是輕描淡寫一句帶過,但南舟卻是心疼的厲害。她的眼淚非但沒有止住,反而越涌越多。她緊緊抱住他,「小白,我不怪你。但你不要為了我去犧牲尊嚴做你不喜歡的事情。」
他輕笑起來,「沒有做不喜歡的事情。只是我得變得更強些,以後才不會有人欺負你啊。」
她搖頭,「你不要這樣,我不想做你的累贅。如果你為了我那麼辛苦,我寧可不和你在一起。」他微微笑了笑,把她擁得更緊了,「小傻瓜。」
南漪不吃不喝躺了兩日,勸也勸不住。十姨太和南舟輪流守著,生怕她出意外,最後人倒是平靜了,也不流眼淚了,只是瞧著更叫人憂心。
這夜南舟還要再守她,南漪卻說:「姐姐你事忙,已經夠操勞了,不用再守著我了。」
南舟瞧著她像是好多了,便回了自己的屋。
白日裡睡多了,晚上就睡不著。南漪干躺在床上,嗓子發乾。起身喝了兩口水,涼水入腹,整顆心都是涼冰冰的。她的事情街頭巷尾傳遍了,叫家人抬不起頭,三姨太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數落她。她越想心裡越是難過,放下茶杯,抬眼看到針線筐里的剪刀。鬼使神差地,她顫抖著手拿起剪刀,鋒利的刀鋒擺在手腕上。她還活著幹什麼呢,她還有什麼顏面活在世上?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她自小被教養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她不僅失節了,如今還鬧得盡人皆知。她根本受不了這個。
剪刀的刀鋒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割破皮膚的痛感終於讓她能短暫地忽略心裡的痛。只要再痛一點,明天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但這時候門栓突然被挑開了,有人一陣風一樣無聲地飄進來,然後轉身又插上門栓。
南漪一驚,手裡的剪刀落到了地上。那人本身笑眯眯地低聲道:「哎呦我的娘,終於沒人守著你了!」但借著天色看到她手腕上正在滴血,他頓時愣住了,然後回過神幾步衝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你發什麼瘋啊?!」
好在傷口還不算太深,還沒傷到要害。裴益一手掐住她的手腕,一面到處去尋紗布,「虧得今晚爺來了,不然明天不就得看你牌位、給你上香!你真活膩歪了不是?」
南漪失神地被裴益牽著在屋裡亂轉,他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東西,索性撕了她的寢衣給她把傷口纏住。他個子高,得彎著腰給她綁傷口。南漪也不叫也不嚷,只是呆呆地任他擺布。雖然他看著毛手毛腳,但處理傷口卻是老道利索。
等傷口處理好了,南漪才低頭看了一眼,刺目的白叫她如夢初醒一般,她冷笑了一下,「你也是來看我這個人盡可夫的娼婦的笑話的嗎?」
裴益眉頭蹙起來,不高興她這樣埋汰自己。「說什麼屁話!」
「那四爺來做什麼的呢?難道要和我吟詩作賦?」
「爺看你要什麼理由,想你就來了唄。得啦,那幾個潑婦爺給你教訓了。你也彆氣啦,氣壞了不值當,啊。瞧你這都瘦脫形了,本來就沒幾兩肉,抱著膈骨頭。」
南漪羞憤難當,把臉偏到一邊去,「你走,我不想見你!」
裴益才懶得管她什麼態度,伸手把她下巴捏起來端詳她的臉,她臉上的腫還沒消盡。他滿不在乎道:「好好好,不見就不見吧,我給你臉上塗好藥再走。這藥是我從我哥御用老太醫那裡討了好久才討出來的,消腫最快,還能養膚呢。」他得意洋洋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瓷盒來。打開盒子,手指挖了一大坨藥膏,不由分說就往她臉上招呼。
南漪退無可退,「我有鏡子,我可以自己……」
話沒說完,裴益長腿一掃,把桌子上的鏡子踢到了地上,碎成了渣。然後他繼續嬉皮笑臉地揉她的臉,「你就偷著樂吧,爺什麼時候伺候過女人?全天下你十一姑娘是頭一份兒!」
南漪氣得胸口發疼,只能狠狠地瞪著他。
半瓶藥都招呼到她臉上了,他才放開人。臨了,還在她臉上摸了一把,「瞧,摸了藥臉就更滑了……你也就跟我凶,爺不跟你一般見識。爺讓著你,成吧?」
南漪恨自己為什麼總是落到被人輕薄的境地,眸子裡蘊滿了淚,抬眼看他。然後唇角牽了一個笑,卻笑的淒楚。
「是,我果然是個人盡可夫的娼婦,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半夜摸進我的屋。」她忽然抬起手開始解寢衣的扣子。一排扣子一粒一粒地解開了,然後一扯,把衣服扯掉。「不能叫四爺白出力氣不是,你來不就為了這個的嗎?」然後她往床上一趟,「那請四爺快點辦事,我還要休息。」
裴益實在不喜歡她這個樣子,總覺得她今天太反常。但他確實是很想她,於是在她床邊坐下,笑嘻嘻道:「爺雖然想辦事,也不急這一宿。你手傷了,好好養著,想辦事有的是機會。」
南漪卻擁著被子坐起了身,要笑不笑得盯著他的眼睛,「四爺現在做正人君子,不覺得太晚了嗎?反正我這樣的殘花敗柳,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
裴益被她那自輕自賤的鬼樣子惹惱了,俯身就咬住她的唇,不讓她再說些作踐自己的話。他心裡特別疼,想好好對她。本來只想去堵她的嘴,但吻著吻著動了情。南漪發現的時候下意識地反應還是去推他,但箭在弦線上哪裡再忍得住?裴益抱住她,可憐巴巴的不住地吻她,「十一,你真是要了爺的命了!爺多長時間沒碰過女人了……」
南漪心裡對自己失望透頂,她和娼婦有什麼區別?她心痛到極致,沒了推搡的力氣,人也軟了。衣衫都褪了去,裴益遂了心意,軟著聲音哄她,「乖,別哭了,以後爺就對你一個人好,好不好?」人人都懼他性格暴戾,其實他願意的時候,又十分肯不要臉面伏低做小的撒嬌,那一張惑人的臉叫人恨不下去。
南漪閉著眼睛不說話。到後來也分不清是什麼感覺,心裡覺得很恥辱,可身體卻像是空的一樣,等著什麼來填滿。她下意識摟住了他的脖子,緊閉的雙唇里不經意流出的聲音也變了。他覺察出她的回應,越發生猛起來。懷裡的人像被妖精附了身,再不是從前的榆木疙瘩一樣,而是主動起來,他一下就把持不住了。
裴益要不是顧念著她手上的傷,怕是要再折騰下去。他從來沒感覺這樣好過,小小的一個人安靜地躺在他懷裡。心裡的滿足簡直無法言說,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把她娶回家,明天就抬轎子來!
但南漪卻是被人抽了魂一樣,神色木木的。他一抹,原來又流了眼淚。裴益以為她還念著那個男人,便是說:「十一,從前的事情都過去了。我這人也不是那麼差,是吧?你跟著人家有老婆的老男人有什麼意思?跟著我算了!好歹是爺的大老婆。」
他從小混到大,男女的事情在他眼裡從來都是和吃飯睡覺一樣稀鬆平常,更沒有什麼貞操的觀念。所以聽說她為了南舟去跟別的男人睡覺,突然特別心疼她,心裡也不見得怎樣生氣。
南漪無力地靠他懷裡,不知道在想什麼。裴益以為女孩子不說話就是同意了,他從來沒有這樣快活過,一日都等不及了。
「十一,我明天就叫媒婆來提親好吧?保證叫你嫁的風光。以後誰再難為你,我撕爛她的嘴!你也別說咱們兩家的仇什麼的,仇是有的,但也不耽誤我娶你。」
南漪靜默了很久,忽然開了口,裴益開始都沒聽明白。
「我是南家的庶女。母親懦弱,不敢在爹面前爭取送我去新學堂,但我是也跟著兄弟姐妹們念了私塾的。三歲開蒙學千字文,然後學女戒,孝經,再是四書五經。琴棋書畫不敢說精通,總還勉強算得上知曉。」
裴益笑嘻嘻的,「我們家小十一真厲害!我最頭疼讀書了,大字不識幾個。」
南漪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四爺,你還是不懂嗎?」
「懂什麼?」
「我們根本不是一種人。」
「怎麼不是一種人了?還不是兩隻眼睛一個嘴,兩條胳膊兩條腿?跟了我以後,你跟那老男人斷了,不給我帶綠帽子就成。就跟我一個好,給我生孩子。往後呢,我在外頭掙錢,你在家裡吃香的喝辣的,好好當你的少奶奶,愛幹嘛幹嘛。我也不招女人了,你要是不喜歡,以前的丫頭都打發走,不就成了?」
南漪輕輕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輕諷,「想讓我嫁給你?——你現在把我的名字寫出來,明天就可以拿轎子來抬我。」
裴益終於聽明白了。他霍地坐起身,「原來你看不起我?」
南漪無所謂的笑了笑,「四爺,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嫁給一個不識字的人呢?」
裴益從小混江湖,什麼樣的傷沒受過,都不覺得怎樣的疼。但這回不一樣,他感覺心裂開了,又疼又堵。明明是該火冒三丈掐住這女人的脖子,但卻什麼都做不了,心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翻身下床,「好,我配不上你金枝玉葉的大小姐。我裴四放下話,以後不會再纏著你了!」
他穿好衣服,連身子都沒轉過去。嗓子裡像堵了一堆滾燙的沙子,說出的話都沙啞的。「我們也算是夫妻一場,我就祝你嫁個好人家吧。要是……要是誰欺負你了,你來找我,我也不會不管你。誰叫你是我孩子的娘呢。」
他感覺嗓子哽得不行,這些話說出來已經費盡了力氣。眼睛潮了,他快速抹了一下眼角,不知道自己怎麼能沒出息成這樣。只是心裡太難受了,同小時候爹死、姐姐死的那種難受不一樣,但卻是一樣的滅頂的難受。
人就這樣走了。如果不是身上還殘留著他的氣息,南漪會以為從來沒有人來過。大概是不會再來了吧,她終於擺脫了他嗎?可又有什麼用呢,她的人生已經槽糕到這個地步了。心痛鋪天蓋地地湧出來,她想放聲大哭,卻怕被人聽見,只能拿被子蒙住頭無聲地哭了起來。
天蒙蒙亮了,阿勝早起準備去買菜,推開門就見南漪已經在院子裡把家裡人的衣服都洗乾淨了。
「十一姑娘,怎麼這麼早?」
她「嗯」了一聲,「你去買菜嗎?」
「是啊。」
南漪走到阿勝面前把籃子拿下來,「今天我去吧。」
阿勝怕她出去受人指點,忙說:「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了,又沒多遠。」說著南漪挎著籃子出門了。
她一走出門就感覺到路人都在盯著她竊竊私語。她咬著唇,挺直了背,強迫自己裝作沒看見、沒聽見。買完了蔬菜,來到了肉鋪,賣肉的笑著說:「十一姑娘怎麼自己來買肉啊?這塊五花肉好,送給你了。」那人笑得輕浮。南漪臉一紅,連肉都不要了,落荒而逃。
她挎著籃子,避著人走。她掙扎了一夜,以為可以努力不去在意旁人怎麼說。但是不行,她根本做不到。她脆弱的神經根本再經不起任何一個輕蔑的眼神。嘴唇快要咬爛了,失魂落魄地機械地往前走,仿佛可以走到生命的盡頭。
魏子良開著車在她身後跟了許久,不無擔心道:「南小姐這是往哪裡去啊?沒記錯的話,前面是荒廢的東湖草場吧?」
后座的人沉默不語。魏子良看南漪的樣子不大對,還是自作主張下了車。他也不敢貿然衝出去,緩緩地跟了幾步,方才尋個輕鬆的語氣:「南小姐,真是巧了!這麼早去哪裡?咦,這不是你回家的方向吧?瞧著天色不大好,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南漪聞聲停下腳步,看見眼前的人如同見了鬼。又像嗅到獵狗失措的小鹿,一雙美目里儘是惶恐,「不用!」說完匆匆就要離開。
魏子良從來沒遇到這樣的場面,這樣嬌楚的女孩子防狼一樣看著他,讓他真錯以為自己是個欺男霸女的流氓。
昨天官邸里的心腹打電話跟他匯報事情,末了才說起茜紅當街打了南漪。魏子良驚得合不攏嘴,不曉得這事情怎麼叫少夫人知道的。他猶豫了半天不知道要不要告訴江啟雲,因為江啟雲前陣子明確表示了不許再提這個女人了。可魏子良想了想,還是小心翼翼地狀做無意地提了提。江啟雲臉上頓時烏雲密布,聞訊立刻趕了回來。魏子良心有餘悸,江啟云何曾對哪個女人上心成這樣?這還是丟不下啊,萬一他沒匯報,往後江啟雲翻起舊帳來,他頭一個吃不了兜著走。
「南小姐留步,我們大少有話跟你說。」魏子良儘量放輕了聲音。
但他這樣一說,南漪的腳步更快,「我沒話跟他說!」
魏子良想拉又不敢碰她,只好張開胳膊攔住她去路。「南小姐,別叫我們難做好不好?」
南漪的眼淚湧上來,猛地把菜籃子扔到他身上。「是誰在難為誰?我們早就兩不相欠了!我還不夠慘嗎?是不是要逼死我你們才肯罷手?好!」她忽然衝上去,從他腰上拔了槍,對準他,「你們放過我好不好?」
她臉上布滿了淚痕,看得人心碎。魏子良嚇白了臉,慌得哄她,「南小姐小心槍走火啊,趕緊放下來!好、好,你要回家就回家,我絕對不攔著你!」
南漪的臉上浮起悲戚的笑意,「回家?我還有臉回家麼?」然後毫無徵兆地突然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頭,閉上了眼,猛扣扳機。南漪並不知道如何去開槍,只是憑著本能一下又一下地扣扳機,那決絕的神色淒艷絕倫。
但她食指扣了幾下都沒有扣動,手腕卻被人抓住了。她猛地睜開眼睛,江啟雲滿面陰雲,眸子裡全是碎冰。當他看到手裡纖弱的手腕上纏著一圈白布的時候,他的眸子變得更冷了,「你的手怎麼回事?」
她是寧可死也不要跟自己,還是那日茜紅當街侮辱叫她活不下去了?是的,但凡有點氣性兒的女孩子,沒人受得了這樣的侮辱。可這樣的侮辱,是他帶給她的。
他是個薄情的人,從來沒不知道,心真的會為另一個人這樣疼的。
「不要你管!」她不想見這個人,發了瘋一樣想把手從他手裡抽走。兩個人就這樣糾纏在一起。
忽然,槍響了!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溫熱的液體流到了她的手上,叫她冰冷的手有了一絲暖意。她看著眼前的人因為忍痛而額角爆出了青筋。「你、你……」她慌得去看他的傷,在手臂上。
周圍的人都圍上來,江啟雲揚了揚手制止了。
他伸手抹了抹她的眼淚,「算命的說我今年有一場桃花劫,真是沒算錯。」然後他忽然微微笑了起來,「別說我們兩清了,現在你欠了我的。」
少帥中槍,這事情傳出去太大,所以不能去醫院。所幸傷處不在要害,江啟雲也滿不在乎,只叫人回了別院。南漪嚇壞了,但職業使然還是用力壓住他的傷口,怕他失血過多。到了別院,醫生也不讓請,江啟雲拿了刀和鑷子給她,「你給我取子彈。要是生我的氣,就下手狠點,不要心疼我。」
南漪哭著給他取了子彈,又縫了針。他疼得滿頭大汗,嘴角卻噙著輕笑,最後把她的頭壓進自己的懷裡,「原來你這樣恨我……你真是一點都不心疼我?」
南漪不敢掙扎,怕傷了他。
「以後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我保證。」
南漪的手撐在他胸前,是抗拒的姿態。他沉下聲音,「我能放你姐姐出去,也能再把她抓回來。」
南漪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他,眼睛裡已經沒有憤怒只剩悲傷了。
江啟雲長長嘆了口氣,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細語,卻是帶著祈求,「我嚇唬你的……你不要回去了,做我的私人看護,好不好?」
南漪的臉貼著他制服上冷硬的銅扣,卻是滿心的絕望。逃不了的,永遠都逃不開這個人的手掌。或許,這就是她的命運?
「我答應你。也請你答應我,如果有一天你膩煩我了,請放我走。」
聽到她的妥協,他如獲至寶地把她橫抱了起來,完全忘記了胳膊上的傷。
她靜靜的,拿著書坐在長椅里,就是一副傳世的名畫。躺在床上,有不自知的百媚千嬌。她不鬧,順從聽話,也不擺臉子給人看,仿佛是善解人意的解語花。可他就是知道,她的一切都是鏡花水月,無論如何都得不到她的心。他不過是占有了她的身體,她的心從來都不屬於任何人。她太篤定自己的結局,色衰愛弛,所以對誰都不動心。
江啟雲從來沒有這樣的挫敗感,可越挫越勇,魔怔了一樣。他沒料到有朝一日也會做這樣卑鄙的事情,拿權勢去欺負一個女孩子。但他放不開手了。
南漪消失了一日,家裡的人都急瘋了,找了一整日也不見人。阿勝懊惱早上沒爛住她,十姨太哭暈在房裡。南舟也去了警察署報了案,但辦案員也只是敷衍地叫她們回家等。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等到眾人垂頭喪氣地一個接一個回到家,才發現南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
問她去了哪裡,她只說早上聽了幾句閒話心裡不舒坦,找了個地方坐了一日,並沒有怎樣,叫大家擔心了。
人回來就好,眾人也不敢多加指責。第二日吃完了早飯,南漪忽然低聲道:「昨日碰到一位從前的同事,介紹了一戶人家做看護,在婺州……我想出去做事。」
十姨娘縱是萬般不舍,也覺得這樣到外地避避風頭也對。
南漪草草收拾了些衣物,唯獨舍不下南舟。但她知道,南舟若知道她去給人做情婦,大約會對她傷心失望透頂。等江啟雲厭煩了自己,就會放自己走的,她想應該不會太久,她就能回到姐姐和母親身旁的。到了下午,南漪就被一輛車接走了。
南舟忙完了搬家事宜,轉眼到了交船的日子。先遞交了註冊材料到交通部,南舟便同阿勝去了建州的船廠去接船。都以為南舟會用船做貨運,沒料到她的江南號做的卻是客貨兩用船。避開了競爭激烈的海上航段,走內河,上行津門,下行到南嶽,走的是偏線長途。因為途中一個險灘,很多船都避開繞道而行。但這條船是南舟特別設計的,她計算過,這條船隻要駕駛得當,安全不成問題。因此她這一條航線雖然航線長,速度卻更快。
接到了船便是去交通部核准註冊船隻,然後方才能去海關領取船牌。材料遞上去了許久,可仍舊不見船牌批下來。南舟等得不耐,又攜上材料再去了一趟海關海政局。辦事員聽聞她來問詢船牌的事,拿了記錄本翻了半天,「你們的船還沒審查完,先回家等消息吧。」
「還沒有審查完?理船廳的人半個多月前就去勘量完畢,怎麼會到現在還沒審查完?是哪裡不符合規定,還是我的船有問題,總要給我一個說法。」
那辦事員極其不耐煩,「這我可就不知道了。小姐你沒事就別擋著了,沒看到後面多少人排隊等著辦事嗎?」
南舟自然不會接受他這樣敷衍了事的態度。「既然你不知道,就叫一個知道人來。」
南舟身後的一個人悄悄拉了拉她衣角,「姑娘,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南舟回身一看,是位五六十歲的生意人模樣的老者,便隨他到了一邊。「先生您有什麼指教?」
老先生搖搖頭,「指教不敢當,只是姑娘你別在這裡費工夫啦。我只問你,可曾給汪大嘴打點過?」
「汪大嘴是誰?打點什麼?」南舟詫異道。她頭一條船所有的手續都是江譽白幫她辦理的,到了通平號,船牌到期,呈牌備驗也都是職員送到海政局,不過幾日牌子便換下來了。她從來不知道要打點什麼。
看她的樣子老先生便明了了,低聲道:「姑娘,你怕是沒有花錢疏通關係吧!汪大嘴是理船廳的廳長……」
他這樣一說,南舟明白了,謝過了老人家,心裡卻是五味雜陳。這樣腐敗的制度,無所不在,船上船下,沒有一點分別。她的船就停靠在東望碼頭上,如果不去疏通關係,難道就讓它停靠一輩子?南舟握攥了手。
她又一回到那個辦事員處,這一回遞過去的材料里夾了兩張大鈔。那人見她去而復返,本是打算呼和,但一翻開材料看到了錢,立刻換了一副面孔。他趁人不備把錢收了起來,堆了一張笑臉。「小姐,你的船牌真的還沒有批下來。」但拿人手短,樣子也要做一做。那人撓了撓頭,「這樣,你稍等一下,我再去給你看看。」說完起身去了其他的辦公室。
過了好半天,他拿著一疊材料回來。坐下翻了翻,越翻眉頭擰得越深。翻完了材料,他四下里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小姐,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南舟眉頭一挑,「什麼意思?」
那人指著材料道:「你這船的航線統要共過七個埠頭,其他各埠頭海政局的的審查都通過了,只有安州這裡被卡了。江南號的吃水量超過了安州海政局限定的吃水量,所以禁止開往安州。」其他的話他不好說。雖然索賄這種事情常見,但這個明顯就是被什麼人卡了。
南舟的內河航線,出震州第一站就是安州,所以這一段被禁,等於全航段不能航行。「不可能,我制定航段的時候,已經把各埠的水域情況考慮進去了,不可能在這上頭出紕漏。」
那辦事員合上材料,「那小姐你再想想辦法吧,我也愛莫能助。」
「那核查員出具的核查報告呢,上面的數據會不會出錯?我能申請複查嗎?」
那辦事員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那報告不在了……申請複查?小姐,我若是你,就會去想點其他的法子。」
南舟走到大廳里,在長椅上坐下,思考問題到底出現在哪裡。不,或者說,她要思考,她到底得罪了什麼人,是什麼人在其中動了手腳?除了裴仲桁,她並沒有什麼仇人了。但會是裴仲桁做的?她一下就否定了。
那會是誰呢?她正咬著指甲兀自思考著,忽然看到樓上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她心頭一動,站起身走過去,叫了聲「程先生。」
程晏陽聞聲停下腳步,轉身就看到了南舟。「是南小姐啊,來辦事情?」
「來申請船牌。」
程晏陽怔了一下,臉上有點不自在的神情一閃而過。「哦,是嗎?結果怎麼樣?我聽說今年審查很嚴格,不少船都沒能如期拿到船牌。」
「也許不是審查嚴格,可能是打點的金額抬得更高了也說不定。」南舟語帶輕諷。
程晏陽忙四下看了看,好在周圍沒什麼人。「南小姐的牌照出了什麼問題了嗎?我有什麼能幫得上的地方?」
「程先生,不知道能不能幫忙約見一下批准船牌的負責人?」
「你是說,要見理船廳的廳長?」
南舟點了點頭,「對,汪廳長」。
見面的地點是對方定下的,是一間東洋人的館子。南舟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十幾分鐘,她並不是要真的要行賄,而是暗中聯絡了一個記者。兩人約好,那位記者等在旁邊的餐室里,南舟則想辦法讓那人親口承認索要賄款。等到她發出信號,記者就可以衝進來拍照,拍下他受賄的證據。
到了時間,那位姓汪的廳長還沒有出現。南舟看了看表,有些心急。這時候門拉開了,卻是程晏陽。
「程先生?汪廳長怎麼沒有來?」
程晏陽正坐下來,「剛才汪廳長的秘書通知我,廳長臨時有事要處理,大約會晚一點。怕南小姐等急了,所以讓我先過來。」
南舟放下心來。程晏陽有些欲言又止,過了半晌才說:「南小姐,申請船牌不是什麼大事。其實,大少打個電話就能解決……」
南舟神色一冷,「什麼意思?」原來他們都知道南漪和江啟雲的事情。難道叫她賣妹妹嗎?
程晏陽被她的冷眼盯得很不自在,臉也漲紅了。「我、我,沒有什麼意思。只不過,我覺得……」他飽受著良心的煎熬。他並不想去害誰,但這是姐姐程燕琳吩咐的,他不得不這樣做,怕看姐姐失望的目光。
「程先生,漪兒是我的妹妹,我不會利用她,更不會再讓她受到傷害。」
程晏陽放在雙膝的手攥了起來。是啊,他的姐姐也是全心全意對他好。他怎麼能忍心讓姐姐失望呢?程晏陽拿定了主意。端起茶壺作勢要給南舟倒茶,「這裡的茶不錯,南小姐嘗嘗吧。」但一不小心弄倒了杯子,杯子裡的茶灑在了南舟的裙子上。他忙道:「對不起、對不起。」
南舟從手包里拿了帕子低頭擦水跡,搖頭道:「沒事的。」
程晏陽心跳得極快,雙手還有些發抖。趁她不備在水裡撒了藥,然後又給她倒了一杯。「先喝一口潤潤嗓子吧。汪廳長應該快到了。」
南舟喝了半杯茶,不多會兒門又打開了,女招待領著一個中年圓臉謝頂的男人走了進來。程晏陽忙站起身迎了過去,「汪廳長,您來了。」
汪廳長的目光在南舟臉上溜了一圈,眼神一亮。鼻子裡「嗯」了一聲,皮笑肉不笑地衝程晏陽點點頭。程晏陽又替兩人互相介紹了一番,叫來了女招待點好了菜。不一會兒,女招待送了酒過來,程晏陽接過來,又悄悄在酒了下了藥。
清酒不醉人,程晏陽勸著兩人喝了酒,便藉口有事離開了。南舟也並不想他留下來,畢竟狐狸不會輕易在外人面前露出尾巴來。
程晏陽離開後進了拐角處的餐室,程氏、梅氏、程燕琳正在吃飯。
幾天前,程燕琳聽弟弟說起南舟要約見汪廳長。南舟的牌照本就是她讓程晏陽壓住不放的,故意給南舟使絆子,不讓她好過。她以為南舟會去找江譽白幫忙疏通關係,誰成想南舟會自己不自量力親自辦理。程燕琳怎麼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她聽說這個汪廳長貪財好色,心生一計。
一邊讓程晏陽約上汪廳長,就說一位女船東想結識他,話里話外暗示他南舟很想巴結他,想要做權色交易。汪廳長此人見慣這種事,只當是另一個投懷送抱謀取好處的女人,便欣然同意。另一邊,程燕琳又弄了了藥,好叫南舟出醜。她再藉口給梅氏散心,邀上程氏一同前往,氣定神閒地等著好戲開場。
等待上菜的期間,南舟同汪廳長閒聊起來,話題自然不離船牌。汪廳長見她相貌出眾清麗動人,早就心裡發癢。開始還能敷衍著回答問題,後來變索性說些露骨的調戲之語。南舟不料此人不僅貪財還如此好色,不想再浪費時間,便是開門見山問:「船牌批下來,不知道要多少好處費能打通關節?」
汪廳長不懷好意地笑起來,「南小姐說得什麼話,怎麼會讓你破費?咱們都是按章程辦事,只要是符合規定的船隻,都能拿到船牌。」說完又是喝了一杯酒。
汪廳長的回應實在不在南舟預料之內,她按捺住心中焦急,又同他寒暄了一陣。幾杯酒下肚,汪廳長只覺得心頭急癢難耐,見對面的女孩子一張櫻桃般水潤的紅唇翕動,忍不住想要一親芳澤。
「南小姐以後就是汪某人的朋友了,朋友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情。」說著伸手去摸南舟的手。南舟觸電般抽回了手,「汪廳長,您這是什麼意思?」
「哈哈,什麼意思?南小姐約我來,不就是這個意思?錢我雖然喜歡,但是更喜歡和南小姐這樣年輕漂亮的小姐做朋友。不就是一個船牌嗎?你想要,現在就跟我一起去辦公室,我立刻就給你批。」他目光在南舟隆起的胸前流連,覺得今日竟然如此迫切,好像一刻也等不得了。
「呵!汪廳長原來就是這樣管理理船廳的!那我倒要問問,尋常人要多少錢您才肯批船牌?」
隔壁的記者把耳朵緊緊貼著牆壁,正聽到關鍵處,卻沒了下文,接著就是一陣桌子翻倒的聲音。南舟同他有約定的信號,沒有信號他不能輕舉妄動。他又仔細聽了聽,卻聽不見人聲了,心裡納悶極了。
梅氏的心情不好,吃東西也沒什麼胃口。程燕琳一直說笑話,想要逗她開心。梅氏本不覺得笑話有多可樂,但看婆婆聽完後呵呵笑了起來,她也不好總是板著臉,也只能勉強跟著笑笑。程燕琳給晏陽使了眼色,晏陽便說:「大姐,我出去看看今晚是哪位名藝伎在。如果有空,我請她過來給你們表演,叫你們也開開眼界。」
程晏陽離開餐室,站在走道上裝作吸菸。等到走道上無人時,候悄悄拉開了那間餐室的門。裡面酒菜灑了一地,矮桌也翻了。而南舟正被汪廳長壓住死命地掙扎著,她被捂住了嘴發不出聲音。
程晏陽頓時背生冷汗,內心煎熬,最後還是一咬牙轉身離開了。因為心虛、內疚又緊張,步子就有些慌亂,沒走幾步就撞上了人,他忙說了兩句「對不起。」然後就神色慌張地跑開了。
裴仲桁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蹙著眉頭看了看程晏陽的背影。今天湯川約他出來吃飯,他吃到一半胃裡不大舒服,剛從盥洗室出來就被人撞了。他從那間餐室前走過去,可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思忖了片刻,裴仲桁又反身回去。
剛走到餐室前,餐室的門忽然被拉開了,裡面衝出來一個人。裴仲桁一怔,訝然道:「九姑娘?」
南舟剛才抓到了一片碎瓷片劃傷了汪廳長的臉,這才令他鬆了手。情急之下,她拿桌子砸昏了人,這才得以逃脫。但不知道為什麼,雙腿發軟,渾身使不上力氣。
裴仲桁見她雙頰通紅,頭髮凌亂,衣服也破了。再望了一眼餐室里躺著的人,頓時明白髮生了什麼。心猛然一沉,眼底涼意橫生。「發生什麼事了?」
這時候不遠處傳來幾人的笑語聲。「大姐、大少奶奶,院子裡真的養了兩隻白鹿呢!我可真是頭一回見,聽說摸一摸,就會有好運氣。你們說我手氣旺,就是上回來吃飯摸了幾下呢。」
另一個略有些年紀的聲音道:「真的有白色的鹿,我倒要開開眼去。」
南舟一聽這個聲音頓時心頭一跳,似乎是江譽白的嫡母。她一下抓住裴仲桁,「二爺,幫我個忙!」
不待她細說,裴仲桁也明白了。他脫下西裝往她身上一裹,然後攬著她疾步往前走。但她雙腿無力,他幾乎是架著她走的。
幾人說笑間已經轉過了彎,程燕琳忽然道:「噯,晏陽,你不是說你們廳長今天也在這裡吃飯嗎?你怎麼不去打個招呼?」
程晏陽額上已經冒了汗,聲音也有些不大自然,但在姐姐目光逼視下也只得說,「哦,好。」他走到餐室前,吸了口氣,一邊拉開門一邊道「汪廳長……」但只看了一眼,他心裡一慌,立刻合上了門。
程燕琳疑惑地望過來,程晏陽道:「汪廳長怕是已經走了。」
程燕琳還想再說什麼,程氏卻已經攜著梅氏走了過去。梅氏四下看著,抱怨道:「這裡怎麼弄得這麼複雜,到處頭一樣,我走得暈頭轉向了。燕姨,往哪邊走?」
同樣轉暈了的還有裴仲桁,情急之下走錯了路,現在到了一個死胡同。而程氏她們人已經到了身後,再轉身來不急了。裴仲桁只得將她往牆上一推,把她籠在身下,假裝是醉酒後親熱的男女。南舟縮在他壞里,呼吸很重。若沒有他托著,幾乎要滑倒。
程氏和梅氏往這裡才走了兩步忽然見走道盡頭一對纏綿男女,都唬了一條,兩人忙轉了方向。梅氏仿佛想起自己男人在外頭大約也這樣尋歡作樂,臉上便是一陣恍惚。程氏見兒媳隱隱有了悽苦神色,便是一點慍怒。
程燕琳才跟上她們,也往裴仲桁那裡望了一眼,還沒看清楚,卻聽得程氏十分不悅的聲音,「燕琳,以後出門也留心些,別盡頭挑這種不三不四的地方,沒地壞了自己的名聲!不看什麼白鹿了,回家吧。」程燕琳見大姐動了氣,不敢自解,只得應承。
待人走了,南舟才鬆了一口氣。
「怎麼回事?」裴仲桁低聲問。
南舟目光有些散漫,聲氣虛浮,「裴仲桁,我好像殺人了……」他正要細問,不料她身體一傾,倒在了他身上!
餐廳外頭,伺候了程氏、梅氏上了車,程燕琳這才轉身低聲喝問程晏陽:「你剛才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了嗎!」
程晏陽臉色發白,「南小姐不見了,我,我看見汪廳長倒在榻榻米上,還有血……」
程燕琳雙目一亮,出人命了?那更好。她忙跑到街上的共用電話亭子裡,撥了電話到警察局,說是香川餐館裡出了命案。然後姐弟倆一同坐回車裡,過了一會兒見到兩個警察騎著自行車到了,走進餐館裡和經理交涉。
「姐姐,咱們快回去吧!」程晏陽求道。
「怕什麼?」程燕琳瞪了他一眼。可沒過多久,警察卻出來了,嘴裡罵罵咧咧,「媽的,誰吃飽了飯沒事幹報假案!」
程燕琳同晏陽互看了一眼,她推門下車,又返回餐館。程晏陽膽小,在她身後追著,低聲求她:「姐姐,咱們回去吧!」
程燕琳卻是一直衝到了那間餐室,卻發現餐室門大敞著,裡面東西齊齊整整,根本不像有人來過。更沒有什麼死人。程晏陽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剛才不是這樣的,他明明……」
程燕琳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見迎面走來了個女招待,忙拉住她問這間房的客人去哪裡了。女招待道:「客人早就離開了呀。」離開時,程燕琳聽見她喃喃自語,「今天怎麼這麼多怪事?」
姐弟兩人面面相覷,回家的路上百思不得其解。「你真的看清楚了?」程燕琳不放心地問。
程晏陽點點頭,「看得清清楚楚,地上有南小姐的外套,還有血……」
程燕琳詫異不已,這就怪了。除非有人幫了南舟。算了,就當她運氣好,讓她逃過一劫。
程晏陽第二日去上班,特意繞道理船廳,一打聽廳長沒來上班。他心下狐疑。過了幾日還是不見汪廳長身影,卻是發現同事們都在傳閱報紙。原來有個女船東狀告廳長汪國楓受賄貪墨,這事鬧得沸沸揚揚。因為影響太壞,上頭壓不住了,派了專員下來調查此案。但因為汪國楓失蹤了,只從他家中挖出了一箱金條,這事最後就以畏罪潛逃定了案。
程燕琳拿著報紙給程氏讀完,笑道:「哎呀大姐,四少這個女朋友可真不得了!竟然敢同官斗。要說這政府里,上上下下,大家還不是心知肚明,幾個人手腳乾淨?南小姐真是年輕人的榜樣,敢站出來發聲。我看還有消息說,是南小姐施了個美人計……」
程氏卻是冷哼了一聲:「這丫頭未免太能惹事生非了!」這報紙捕風捉影的,叫人難免會想,她為做事情連大家閨秀臉面都不顧了。程氏心中便是對南舟更加不滿。晚飯時便是同老帥挑明了,她不同意南舟再同江譽白交往,也叫老帥不要再邀她過來下棋。
老帥默默吃著飯,並不回答。過了好半天方才說:「年輕人的事情就不要管這麼多了。」
程氏怎麼能不管?事關江家聲譽,怎可讓個丫頭辱了門楣!
江譽白看了報紙,連夜從婺州趕了回來。南舟一見他還沒顧得上說體己的話,他卻是急問:「為什麼打官司這樣大的事情,都不同我商量?」
南舟只覺這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解決。那天在裴家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想著去舉報。她也反應過來了,那天她渾身無力,分明就是被人下了藥。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得出來,可見汪國楓此人不僅貪婪而且卑鄙。
「因為我不願隨波逐流。你可記得書上的話,中國的年輕人『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我知周身皆是黑暗,但我也信總有光明。若無火炬,我便點火!你看我舉報以後,不是有很多苦主一起聯名作證了?」
江譽白無奈地捏了捏眉心,是的,她說的他都懂,感性上他尊敬她、佩服她,但理性上隱隱仿佛嗅到了危險的氣息,生怕她受到傷害。他們總是這樣,在某些問題上,總是無法磨合,她太堅持自己原則。但這樣的世界,人怎麼可以不懂得曲折,識時務、通機變?
他把她輕輕攬進懷裡,「南舟,我真的不想讓你這樣辛苦。」他想好好保護她,想她平安順遂,不必經風歷雨,不必面對陰謀詭計和無盡的艱險。
南舟心中暖意涌動,「小白,你不要擔心我。我答應你,以後會小心,會好好照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