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海月空驚人兩處
船牌終於批准了下來,南舟更加忙碌了起來。思兔閱讀520官網她帶著小慶和小喜一起,把震州碼頭上賣苦力的童工召集起來。願意入江南船運公司的,都算學徒。有飯吃,有學上,有地方住,輪班教學。大些的孩子到船上做最簡單的工作,小些的就在學校半工半讀,學一門手藝。
江南號上的被褥枕巾都不再外包,自己成立了洗衣店,僱傭了女工專門清洗。因為洗得乾淨,收費又合理,後來還承接了其他船上漿洗工作。
雖然江南號依舊是三個等級的船艙,但無論哪一等級都能做到乾淨舒適。她參考歐美的豪華郵輪,在預算內裝置得儘量豪華。不追求客艙的數量,而是比別的客輪更寬敞更舒適。
所有的崗位也都廢除了外包制,她登報或去碼頭親自找雇員,大到大副二副,小到船上的清潔員,全都要面試。服務的水平往往決定顧客的評價,南舟又對所有的服務人員進行了專業的培訓。後勤負責所有的採買,而伙夫只負責做飯。這一場制度的變革下來,處處都要用到錢。她手裡的現金有限,卻又是葉允明想了辦法幫她貸下一筆款子來。他仍舊不收回扣,還是老要求,留一間一等艙和一個貨位給他。
東望碼頭的大領班找的裴益,很是不滿,說有條船的船東最近做了不少壞規矩的事情。裴益一問,竟然是南舟。他擺擺手,「九姑娘就不要管了,她愛怎樣就怎樣。不個一個丫頭,還能翻出天去?」大領班聞言也不好說什麼,即便是工人被撬走了,也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南舟這樣一番忙碌,首航已經快要到中秋了。江家中秋家宴,老帥仍舊點了名叫南舟一同赴宴。江譽白覺得機會難得,想再趁這個機會同老帥提一提他們的婚事。但南舟看著日曆牌子卻有些發愁:不少客人趕著中秋回鄉探親,所以船票賣得倒是不錯。但因為是首航,她多少有些不放心,便要親自跟一趟船。但返航到震州,卻是正好錯過了中秋節。同江譽白解釋了良久,終是得到了他的諒解。只是江譽白心中隱隱覺得失落——他們的事情,她看得太輕,起碼不足夠重要。他為了他們的婚事費盡思量,但她卻是總在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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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中秋節江家過得並不太平。江啟雲在官邸露了個臉就要回婺州,梅氏一忍再忍,最後連強顏歡笑都做不到,飯吃到一半便匆匆退席。程氏最瞧不得大過節哭哭啼啼的,按捺住脾氣到梅氏的房裡去勸她。
梅氏滿腹委屈,「母親您要是覺得我管不住男人,儘管責備我好了。反正我已經被那個女人欺負到頭上來了了,過不了多久,我就給她騰位子!」
程氏一驚,定了定神,叫她有什麼委屈都說出來。梅氏苦笑垂淚,「我知道我是個沒見識的女人,不時髦不活潑也不漂亮。他不喜歡我、冷落我,在外頭女人不斷,我都認了。但他也欺人太甚了。他被個小姑娘迷昏了頭,茜紅為我抱不平,前陣子路上碰上那女人,氣不過打了她一巴掌。
可好,大少沒過多久就突然帶人把茜紅帶走,配了個倒夜香的啞巴!我再怎樣求都沒有用。母親,茜紅自小跟著我,可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委屈。大少為那女人出氣,打兩下不就完事了嗎,這是毀了茜紅一輩子啊!現如今大少把人放到了婺州官邸里登堂入室,他可曾把我這個妻子放在過眼裡?」
梅氏邊哭邊訴苦,這些話聽得程氏心驚。難怪這些日子沒瞧見茜紅,她問起來,周圍的人只道是被娘家人帶走了,不成想竟然是這樣的緣由。兒子真是好能耐,能讓周圍的人合起來瞞她!
離開梅氏的房間,程氏把程燕琳喊到面前問她詳情。程燕琳旁的不說,避重就輕只說,「那個女孩子是四少女朋友的妹妹。」
程燕琳看程氏氣得胸口起伏,忙上前安撫。程氏捂住胸口,眼中滿是厲色,「這南舟絕對不能進江家的門!大的還沒進門,倒把小的先塞進來!姐妹倆都是能興風作浪的,真真是好算計!」
江南號安全地返回了震州,南舟這一趟實在累壞了。船上事無巨細都要親自過問,但凡發現哪裡有問題,她都要仔細記錄下來,以待後來尋求解決的辦法。她到了家,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小喜在她門前拍了好一陣門才把她拍醒。
南舟揉揉眼睛打開門,見是小喜,笑問她:「怎麼了?是不是哥哥凶你啦?」小喜很乖巧,只是學東西有些慢。小慶卻是學什麼都快,所以有時候給妹妹輔導的時候會急得凶她。
小喜忙搖頭,「九姑娘,有位夫人找你,在辦公室里坐著呢。」
南舟謝過她,匆匆洗漱換衣,小喜卻倚著門沒走。南舟問:「小喜還有話要跟姐姐說嗎?」
小喜點點頭,「那個夫人看著好厲害,九姑娘,要不要我把哥哥叫回來?」小喜在大戶人家做過一陣子工,很會識人。
南舟笑笑說不用。
程氏面前的茶杯她碰都沒碰,這間辦公司在二樓拐角,採光、視線都好。身後的婆子柳媽抬眼望了望,低聲道:「太太,南小姐來了。」
程氏這才端起茶杯,卻是沒喝。掀開蓋子,茶杯里的茶水隨著水汽騰空飄出一點澀澀的清香,是上等的猴魁。一抬眼間,一抹天青色的裙擺一盪,進來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傘裙將腰肢襯托的纖細。姐姐已經是容色妍麗如此,聽說妹妹姿容更勝百倍,也難怪叫男人心癢難耐。
她過行走間很有裊娜之態,但大約生意場上磋磨過,眉目間漸有了些鬚眉之氣,反而更覺氣質出挑。人到了眼前,一雙極黑的眼睛裡充滿了驚訝,「江夫人?」南舟怎麼都料不到會是程氏。
程氏放下茶杯,客氣地笑笑,卻沒什麼笑意。柳媽自覺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門。南舟再遲鈍,也感覺到她笑中的涼意。心裡莫名忐忑,卻又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江譽白出了什麼事情?
程氏抬眼打量了四周,然後道:「南小姐真是能幹的人。」
南舟謙虛道:「江夫人您過獎了。」
寒暄不過兩句,程氏進入了話題,「南小姐是不是有個妹妹?」
南舟心裡咯噔一下,忽然明白了她來的目的,怕是為了南漪。她點點頭,「我在家行九,下頭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
程氏點點頭,卻不像是讚許。「那真是個大家庭——不像我們家,人丁單薄。我就兩個兒子,戰場上還死了一個。小白,」她頓了頓,然後輕輕一笑,「南小姐知道小白不是我親生的吧?」
南舟點點頭。
「但我可是當他是親生的兒子,外頭人也都不曉得他不是。」
南舟不知道怎麼接話,只道:「小白說夫人待他極好。」
程氏似笑非笑垂了垂目光,然後再抬起來的時候笑意更薄了。「雖說像你們家那樣的人家不少,但我們家是不許納妾的。」
南舟抿了抿唇,索性等她把要說的話全都說完。
「他們這些公子哥兒年輕的時候胡鬧慣了,多交幾個女朋友,我們做長輩的也不會拘著。等到結婚了,就得好好收心回家。一個家亂鬨鬨的不太平,他們在外頭做事也做不踏實——我母親吃了這上頭虧,給我尋人家的時候也是這麼個要求來的。南小姐有八九個姨娘,更應該曉得後宅不安是什麼樣。」
南舟知道程氏早就把自己家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那也沒必要再繞圈子了。「江夫人是怕我妹妹嫁給少帥做妾嗎?夫人大可以放心。這事說來說去是我的錯。當時我惹了點官非,我妹妹同我感情最好,她急著救我出去,才去求了少帥。她年紀小不懂事,身無長物,這才傻乎乎……」
程氏有了慍意,「這麼說倒是我們大少仗勢欺人,見色起意嘍?」
「夫人息怒。我只是想說,我妹妹絕對只想救人。事後早就和大少斷了聯繫,並沒有要插足大少婚姻的意思……」
她的話還沒說完,程氏的手「啪」地一聲拍在了桌上,然後自覺失態,穩了穩情緒,叫了聲「柳媽!」
柳媽聞聲進來。
「給南小姐看看吧。」
柳媽稱是,然後把一個信封交給南舟。南舟狐疑地接過來,裡面是一疊照片,她越看眉頭折地越深。
「孩子大了,莫說是兄姐不能約束,就是我們這些長輩也管不住。令妹已經住到了婺州官邸里去了,登堂入室,簡直比人家正牌太太還招搖。」
南舟仍舊不能相信,「不、不可能,漪兒說去做私人看護……」
「這可是看護到人家床上去了!」柳媽不忿,插嘴道。
程氏覺得她說得太露骨,瞥了她一眼,柳媽立刻合上嘴。但意思是傳達到了。有些話,她不能說,旁人卻可以說。
相片不會騙人。相片裡南漪張張都是華服美飾,水邊、花園、香車寶屋。江啟雲或牽其手,或置於膝上輕攬,或俯身給她披衣。雖然她一直垂著頭看不清楚臉,但那嬌楚纖致的身姿,偶爾露出的半邊臉,是遮擋不住的傾城顏色。不是南漪還有誰?
她竟然這樣騙她!
南舟胸口起伏不斷,她以為南漪吃了這樣大的虧,應該曉得利害,所以離開震州到外地重新開始對她不啻是條路。但,她竟然是去做了江啟雲的情婦!還嫌別人罵得不夠難聽嗎!
程氏掃了眼她的反應,瞧著不像偽裝,看起來她還不知曉。這樣便好辦多了。
「令妹的事怕是瞞著你吧?女人愛有權勢地位的男人,本就是稀鬆平常人之常情,更何況你家這樣的情況。」
南舟從震驚中回過神,聞言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當街打了一巴掌。她還沒開口,程氏又道:「無論怎樣,令妹也算是跟過啟雲一陣子,我們家不會虧待她的。她年紀還小,出國在外頭長長見識也好。這筆留學的費用我出,只有一條,不許再回來。」
南舟雖然氣南漪,但程氏這樣的要求未免有點欺人太甚。南漪同十姨太相依為命,如何能叫她們母女分離?
「江夫人,我自然會去勸漪兒回來。但至於如何安排她,是我家的家事,恕我不能從命!」
程氏眸光一冷,但沒有發作。瞥見她腕子上的鐲子,拿捏出一份語重心長的語氣,卻又遮擋不住的輕蔑:「南小姐,你是老帥贈了鐲子的人,應該知道這裡頭什麼意思。這麼說吧,做人不能太貪心,你們姐妹倆,只有一個能進江家。」然後她默了一默,留出時間給南舟消化。
南舟聽罷漲紅了臉,半忿半怒,「江夫人,我同小白認識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江家四少。我同他是兩情相悅,並不是因為看中他的身份才在一起的。我既沒有愛慕虛榮的心,也沒有攀龍附鳳的意!倘若您以為我存著這樣的心思——」
她放下照片,抬手就去擼手上的鐲子。她近日過得十分辛苦,人比從前瘦了一圈,那鐲子本是從來也取不下來的,這回也不知道是人瘦了,還是她脫鐲子用了十分的力氣,竟然一下就取了下來。
鐲子離手,她也怔了一下。但見程氏那篤定她捨棄不下榮華富貴的神色,也是被心火一頂,放在了程氏手旁的茶几上。
「鐲子就物歸原主。」
程氏垂目隨意地摩挲了下手上的戒指,牽了牽笑意全無的一個輕笑,不置可否。「南小姐,不必這樣衝動。你還是想想我說的話,看看是你的前程重要還是你妹妹重要。話說回來,就算我挨不過兒子的苦苦哀求,鬆口叫你妹妹進門,也只能做妾。」
「夫人不必再說,無論是我還是我妹妹,江家,我們高攀不起!」
程氏輕「呵」了一聲,站起身來,「我確實是佩服南小姐的骨氣。只是,小白回頭怕是要埋怨我了……」
小白,小白……人怎麼走的,南舟記不清了。她失了力氣,雙臂撐在茶几上,滿腦子都是他的名字,心一抽一抽的疼。她到底幹了什麼?她怎麼跟江譽白交代?但若再重來一次,她仍舊會把鐲子還給程氏。如果為了嫁給他,叫她低三下四枉顧自尊,她寧可不嫁!
看到汽車的牌子,黑漆雕花大門緩緩打開。汽車順著車道蜿蜒開進去很深,才見一幢巍峨的西班牙式別墅矗立眼前。
侍從見是江夫人的專車,還暗自詫異江夫人這麼晚了怎麼突然來了婺州。但侍從腳下沒停,到了車邊拉開車門,下來一位年輕的小姐。侍從一怔,汽車夫下車在他耳邊耳語了兩句,侍從恍然大悟。
南舟站在別墅前抬頭望了一望,果然是金屋藏嬌。她轉頭問那個侍從,「南漪在不在?」
侍從愣了一下,忙點頭,「南小姐在的。」
南舟心裡的火一縱,快要壓不住了,徑直往裡走,「叫她出來!」
南漪這時候洗完了澡,吹乾了頭髮。今天是她的生日,江啟雲晚上有個應酬不得不去,但又要親自給她慶生,叫她一定等著。她的生日?她淒楚一笑,她都快不記得這個日子了。他對她不可謂「不好」,卻是「太好」,是說出來頭頭是道的那種好。如兄如父,極盡寵愛。但越是這樣,她越能清晰地抽離自己,冷眼旁觀。她不過是一個精緻的玩物。而再好玩的玩物總有興盡的一天,那時候瓊樓玉宇,貝闕珠宮,轉眼就成空。
衣櫥里掛滿了各種裙子,從傳統的裙襖,時髦的洋裝,抑或是手工精製的旗袍,配套的首飾、彩寶、鑽石珍珠,擺了好幾屜子,都是江啟雲給她置辦的。可她最常穿的還是從家裡帶出來的那幾件。但夏去秋來,已經不宜穿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江啟雲叫她打扮一下,她想了想,還是挑了件艷色的裙子,戴了件首飾。穿好衣服下了樓,想在他回來前去花園裡走走。可剛走下去,她的腳步倏然停滯了。
大廳里一抹熟悉的身影,南漪長睫顫了顫,雙目情不自禁地睜大了,不可思議又意外驚喜。她幾乎飛奔著奔下樓,可快到南舟面前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了什麼,驚懼地看著姐姐,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但還沒發出聲音,南舟走上前抬手一個巴掌抽在她臉上,「你竟然這樣不自愛!」聲音里滿是痛心失望。
南漪的腦袋瞬間抽空了,人幾乎沒站穩。她身後的丫頭姝鈴嚇了一跳,忙過去扶她。「南小姐!」
那疼痛不是從臉上開始的,而是從心底蔓延開,然後才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疼。南漪虛弱地抬了抬手,不叫姝鈴靠近她。
姝鈴手足無措地站在她旁邊。這個南小姐本來在官邸里就一直鬱鬱寡歡,少帥為求他一笑可謂費盡了腦筋。平時一句重話都不會說,萬一見她挨打,不知會怎樣。她朝邊上伺候的丫頭遞眼色,叫她快去叫江啟雲。
南舟的那一巴掌並沒多大的力氣,卻比刮骨割肉都還疼。是啊,她這樣不自愛。但她無法自辯,只是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聲音里滿是哀求,「姐姐你別生氣,姐姐你別生氣……」
南舟被她的眼淚泡軟了心,走近了兩步拉住她的手。「漪兒,你告訴我,是他逼你的?對不對?一定是他逼你的!」
她要怎麼說呢?她想要姐姐的諒解寬恕,但又怕姐姐會不自量力地想要同江啟雲對抗。她的雙唇止不住地顫抖,無論怎麼說,她害怕都是萬劫不復。
門外響起了有一絲動靜,是江啟雲回來了!她不能說,說了不知道他要怎麼對付姐姐,說不定姐姐連江譽白都嫁不成了……心底這樣百轉千回,眼看這他魁梧挺拔的身影就要閃現,最後南漪認命般輕輕搖搖頭。
江啟雲已然跨進了門,剛才她們的話他遠遠就聽到了。見她搖頭,他提著的心終於一松,跨進來的腳又退了出去。可再細看,見南漪臉紅腫了半邊,頓時知道發生什麼,眸子裡戾氣橫生。
南舟背對著大門,整顆心都撲在南漪身上,根本不知道身後有人。但南漪瞧得清楚,知道這是他動怒前的神情。她忙反握住南舟的手,幾乎是哀求了,「姐姐,你一路辛苦,我們去屋裡說話……」
南舟甩開她的手,「我的話就兩句,不用到屋子裡說。我只問你,你是不是就打算這樣做他的情婦?今天你跟我走,還是留下?你若想走,姐姐拼了命也把你帶出去;你若想留下,從今天起,就當沒我這個姐姐!」
江啟雲的手扶在佩劍的劍柄上不自覺得用了力,生怕南漪做出什麼叫他心碎的選擇。但落在南漪的餘光里卻全變了味,倘若她跟著姐姐走,他會殺了姐姐!
南舟不信她是愛慕虛榮的人,不信她會做人情婦。但看她穿著毫不違和的精緻的長裙,頸子上閃著鑽光的項鍊,耳畔微微抖動的鑽石耳墜子——那樣美,那樣華麗,是每個女孩子都夢寐以求的繁華。她身在這富貴榮華里,相得益彰,毫不違和,她合該屬於這繁華。
南漪胸口如滾水燙了一遍,張了張口,卻是悽然地笑了笑。她討好地拉了拉南舟的手,「姐姐,今天是我生日,你留下來陪我過生日好不好?」
南舟眸子裡的熱切一點一點冷卻下去了,她冷冷笑了笑,把南漪的手從手上拂開,「那我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說完轉身而去。
南漪倉皇地往前踏了兩步,期期艾艾叫了聲「姐姐……」
但南舟沒有回頭。在門口碰見了江啟雲,她憤恨地瞪了他一眼,然後擦肩而去。
南漪再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南漪睜開眼的時候,耳邊先聽到一陣鳥鳴,然後是姝鈴壓著聲音在說話,「陳侍衛長,少帥說叫你派人把樹上的鳥趕走,南小姐還沒醒……」
南漪混沌的大腦迷濛了良久,昨夜的事情才一齊湧上心頭。她咬著被子,眼淚順著眼角滑下去,不一會兒枕頭就濕了。
門外有人低聲問話,「南小姐醒了沒有?」是江啟雲。
姝鈴回答,「還沒有。」
南漪忙擦了眼淚,她不想在江啟雲面前哭,怕他會去找南舟的麻煩。眼淚還沒擦乾,門輕輕推開了。儘管刻意放輕了腳步,南漪還是感到一種壓迫感臨近。她無聲地往被子裡縮了縮,假裝睡覺。
江啟雲眼尖,雪白絲緞子枕套上有大半顏色發沉,一看就是被浸濕的。而她長睫微微顫抖,是在極力偽裝沉睡。她從來不會使性子蠻纏,總是乖巧得叫人心疼。他心頭酸澀,伸手輕輕把淚濕的頭髮往她耳後理好,南漪不自覺地縮了一下,仍舊不睜眼。江啟雲也氣那個做姐姐的如此不通人情,要不是為了這個姐姐,他如何能留得住她?看她這自苦的樣子,他心裡更難受。
「你別難過了,我去跟你姐姐解釋,是我強留你的……」江啟雲輕聲道。
南漪聞言猛地坐起身,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下意識要扶住什麼。江啟雲眼疾手快扶住她,把她攬在懷裡。等眩暈感過去,她急切道:「你不要去找我姐姐!」
「好好,我不找她。」他看她在強忍著抽泣,便將從前從魏子良那裡聽來的冷笑話說給她聽,想逗她笑一笑。
南漪努力強顏歡笑卻總是力不從心。「你讓我走好不好?」這句話在她心頭盤旋良久,最後還是咽下去了。
「那我叫人接你母親過來,陪你幾日怎麼樣,你整天這樣悶著怎麼行?」
南漪緩緩搖頭。她母親來了,大約只會勸她嫁給他做妾。她看夠了母親伏低做小的一生,也受夠了自己不快樂的童年,她絕不能叫自己的孩子再陷入同自己一樣的境地。
江啟雲對著她完全束手無策,不知道怎樣才能叫她開心。過了半晌,南漪僵硬地笑了一下,「已經不早了,你去忙你的公務吧,我沒事的。」
江啟雲端詳了她一陣,看她情緒穩定多了,「今天多少吃點東西,昨天黃醫生來說你身體太虛弱。不過黃醫生是西醫,我覺得女孩子還是要看看中醫調理調理,改天叫姝鈴請莊大夫來給你開幾劑方子。」
南漪還是搖頭,「我不愛喝中藥,太苦了。」
江啟雲笑了笑,「不想喝藥就得乖乖聽話,一日三餐都要好好吃飯。」
南漪乖巧地點點頭。待人走後,便又躺了下去,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中午在姝鈴的「監督」下,南漪好歹吃了碗燕窩羹。這邊剛放下碗,那邊有丫頭過來回稟說「燕小姐來了。」
隨著一串輕快的腳步,程燕琳出現在她面前,粉面含笑,「我說怎麼這麼久都找不到你,原來被大少『作金屋貯之也』。要不是有人巴巴地求我過來,我還真不知道……」
南漪臉一紅,「程姐姐……」
程燕琳打趣道:「噯,這可差了輩分了。不要叫姐姐,要叫燕姨!」
南漪的眼睛卻又跟著紅了,一層薄水瞬間布滿了眼眶。
程燕琳不料她還是這樣心不甘情不願,便轉過頭問姝鈴:「園子裡的菊花都開了沒有?」
「都開了,今年不少名品呢,有幾盆十丈垂簾開得特別好看!」
程燕琳點點頭,「趁著日頭暖,我帶南小姐去園子裡逛逛,散散心。」
兩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如海的菊花里,清香撲面而來。程燕琳故意裝作不知她為何愁眉不展,邊走邊指花給她,「大少也不知道從哪裡弄的這麼多好花。你看這盆是西湖柳月,這盆是玉壺春,那個是墨菊。我小時候總聽人家說墨菊,還以為是黑色的花,逛菊花會的時候眼睛還一直在找……」
南漪看得心不在焉,兀自心事沉沉。
程燕琳停下腳步,卻是噗嗤一笑,「瞧我這麼賣力逗你開心,你就不賞臉笑一下嗎?萬一我辦事不利,回頭有人可要給我甩臉子的。」
南漪卻一點笑意皆無,她垂頭看了看身前一朵淺綠色的汴梁綠翠,如絲的花瓣向花心捲曲著。「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我連朵花都不如。」
「漪兒,幹嘛這樣說!」
南漪再也忍不住,滾下一串淚來,落在花心裡。「程姐姐,你幫幫我,你叫他放了我,好不好?」
程燕琳臉色一凝,「漪兒,我若有那個能力,會不答應你嗎?」半晌,她長長嘆了口氣,「可是你這樣不快樂——你是不喜歡他嗎?大少對你不好嗎?論樣貌、論權勢、論才學,多少女孩子前赴後繼想要他一眼青睞,你怎麼就會不喜歡呢?」
南漪搖搖頭,「他對我很好,可是我只想要自由,不想做一隻金絲雀。」
程燕琳假裝愛憐地撫了撫她的手,好半晌才說:「我有一個辦法,只是……」
南漪眸子猛地一亮,殷切地看著她。
「但是,成不成,我可沒有成算。」
「程姐姐,不管成不成,我都要試試!」
程燕琳深呼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一樣,「你就告訴他,你不要做妾,你要做正妻!」
南漪驚地雙目圓睜。
南舟看了看腕錶,到了江譽白來接她的時間,她深吸了一口氣,想把心頭莫名的緊張呼出去。門環被扣響了,她走過去拉開門,果然見他面上寒霜,又驚又惑。
南舟扶上他的手臂,柔聲道:「小白,咱們有話到外頭說。」
入了秋,天氣還暖,枝頭的葉子已經有了頹色,風一吹就飄飄灑灑地落了。有一片正好落在她手上。
「這樣大的事情,你怎麼可以不同我商量就做決定?南舟,你知道那鐲子是什麼意義?你把鐲子退回去,是下定決心不同我在一起了?」
南舟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急躁。她抿了抿唇,「小白,齊大非偶,我不想……」
「你不想,那你有沒有想過我?我知道太太是什麼樣的人,我猜得出她能說什麼樣的話,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我們在一起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嗎?」
南舟心頭澀澀的,「兩個人在一起,不是非要結婚……」
江譽白臉色一變,屈膝下來握住她的肩膀和她平視,「你什麼意思?」
南舟抬起眸子,陽光落進去,卻像是孤月的光,那麼涼。「我想過了,現在不婚主義的人那麼多,不結婚也沒什麼。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不會嫁給江四少。」
她的深情和決絕讓他覺得心頭像被人打了一拳,悶得他難以喘息。他驚疑地盯著她的面孔,「那孩子呢?」
南舟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又追問一遍,「孩子怎麼辦?你同我沒名沒分的在一起,我們的孩子算什麼?!」
孩子?南舟根本沒想過那麼遠。
看到她臉上的茫然,江譽白苦笑一下,「南舟,你是不是根本沒想過我們的將來?」
南舟慌得搖頭,「我想過的!想過永遠和你在一起。」
「怎麼永遠在一起?如果我們不結婚,過不了幾年,父親和嫡母就會逼著我娶別人,到時候我們的孩子怎麼辦?我絕對不允許我的孩子再像我一樣,是個私生子。」
南舟說不出話來。他們之間永遠有個難解的難題。自從那日程氏說出姐妹倆只有一個可以進江家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出選擇了:她把這個機會留給了南漪。雖然她並不知道南漪是不是真心愿意去做妾,是不是會真的快樂。但她只有把這個機會讓給她,南漪才有選擇是走還是留。漪兒已經太苦了,哪怕有一丁點能讓她幸福的機會,她都會留給她。
但她註定要辜負江譽白。
南舟撲在他懷裡,只能緊緊地抱住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再等一等,好不好?等到南漪的事情過去,等到我足夠強大,也許事情就有轉機了。」
「可我不願等。小帆船,我想要個家。」
南舟鼻子一酸,落了淚,很快把他襯衫前洇濕了。他也心軟了,不知道自己這樣逼她到底對不對。他捧起她的臉,最終投了降。手指抹掉她的眼淚,深深嘆了口氣,「別讓我等太久,好不好?」
南舟用力地點頭。
秋風吹得落葉翩飛,像是不情願接受墜落的命運。升騰,降落,又騰起、又下落,最後終於是落在了泥土裡,被鞋子一踩,零落成泥。
江啟雲回官邸的時候已經十點了,抬頭看到南漪的房間裡還亮著燈,洗漱後便去了她的房間。
房間裡很安靜,走進裡間,才注意到南漪已經倚在床頭睡著了。纖長的手指松松扣著一本線裝醫書《脈經》。他牽唇笑了笑,真是個古怪的丫頭。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沒人不愛看時尚和電影雜誌或者小說的,可問她想看什麼書的時候,她就要了一堆古醫書。
他輕輕把書從她手下抽走,雖然很小心,但她還是醒了。她蹙了蹙眉,揉了揉眼,波光瀲灩的美目看他的時候還有些茫然懵懂。看到他拿了她的書,她忙把書拿回手上合了起來,「少帥回來了。」
還是很見外的稱謂,只有在纏綿情濃處她才會願意叫他一聲啟雲。他想,慢慢來吧,總有金石為開的一日。
他「嗯」了一聲,然後掀起被子躺在她身邊,把她攬進懷裡。溫存之後,他將她擎在身前,南漪將自己支了起來,手順著他的肩膀落在了他的傷處,喃喃道:「還疼嗎?」
他笑,把她的頭放在胸前。「傻丫頭,早就好了。」
南漪靜了很久,他的心跳在她耳畔,重而有力,是在雷雨之夜會叫人心安的頻率。但她還是輕輕開了口,「既然你的傷好了,我也沒有留下來做私人看護的必要了……」
話音未落,他撫在她後背的手停了下來,翻身將她壓住。此時此刻,英俊的面容有隱隱的森然怒氣,「你還是想走?」
南漪也不避他的目光,眸子靜如死水,沒有一點波瀾。「少帥要留我幾日?抑或是幾年?就算是買賣,也都有白紙黑字例例分明。你得給我一個日子吧。而且,我不走,留在這裡算什麼呢?女朋友?通房丫鬟?情婦——或者是他們說的,姘頭?」嬌軟的聲音卻像帶著倒刺一樣,扎得他心頭密密麻麻的疼。
他何嘗不知道她無名無分在他身邊本就是在委屈她,若要個日子,他會說一輩子。但他要用自己那點權勢霸占她一輩子?從前來來往往的鶯鶯燕燕,都知道不過是逢場作戲露水姻緣,他得到她們的青春美麗,她們得到物質或利益,各取所需皆大歡喜,他從不覺得虧欠誰。但她是個例外,他虧欠她的。他不過是自欺欺人地把她留在身邊,以為這樣就是保護她,不讓她受流言蜚語的傷害。但何嘗不是在害她?
南漪倦倦地笑了笑。她的笑從來沒有開懷過,總是叫人比看到眼淚還心揪。「如果你不肯讓我走,就請少帥給我一個交代。」
交代?他早已經暗暗在為她打算了,等到她懷了孩子,程氏再怎麼反對都沒用。但他現在不想說,必得等到十足的把握方才會告訴她。而且,他到底哪裡不好,還是說她心裡已經有了人?這個想法讓他莫名震動。
「你想要什麼樣的交代?」
「結婚。」她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兩個字。
他眉頭蹙了一下,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我要結婚。不是做你的情婦,也不是做妾。我要結婚,明媒正娶,有婚書、有婚禮。少帥要是做不到,就放我走。」
她一雙眼睛從來沒有如此明亮過,認真到近乎偏執的神情,仿佛是賭桌上壓上了全部身家,賭紅了眼睛的賭徒。她就這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著他臉上的震驚和薄怒被他一點一點壓回去,然後江啟雲霍然起身,拎著衣服一言不發地甩門而去。
過了很久,南漪才長長呼出一口氣,也把心底里那唯一一點希冀給擠了出去。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失落。腦海里有一個聲音卻是越來越響,你算什麼呢,不過一個玩物。
她把眼睛合上,眼角滾落一滴淚來。
南舟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船上,除了江譽白休假時兩人約會,其他的時間幾乎都在船上渡過。這一日從船上下來,覺得風吹得兩頰冰涼,這才恍然發現震州已然入冬了。
進了學校沿著走廊走,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教室里孩子在做不同的事情。如今這間學校已經有了二十來個孩子了,南舟不上船的時候也會參與些教學。她一間一間走過去,最後在頂頭那間教室前駐了足。
教室里一摸窈窕的身影穿梭在學生之間,她手捧著一本書,領著孩子們在讀書,聲音清亮悅耳。是沈丹妮。自從學校辦起來後,她就主動過來教書,常常帶相機來給孩子們照相。沈丹妮說她堂兄知道學校賣掉了以後,總是囑咐她多寫些學校的事情。她不勝其煩,索性多照些相片給他寄去。
沈丹妮餘光看到了南舟,嘴裡還念念有詞,目光卻遙遙地同她打了招呼。南舟也頷首而笑。
到了下課,沈丹妮來到後院,微笑道:「要給九姑娘賀喜了!」
南舟怔了一下,不知道喜從何來。
沈丹妮沒留心她的表情,自顧自地說下去,「我伯父也收到請柬了,婚禮那日我們都會去的。」
「婚禮?」
「對呀,你家十一姑娘和少帥的婚禮。」沈丹妮說完又恍然大悟,「對了,九姑娘剛下船,怕是你家人還沒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呢。」
南舟心下悵惘,南漪到底還是進江家做了妾。她面上淡淡,只笑著應了。
沈丹妮又聊了些學校的事情,南舟聽得心不在焉。這樣的結果,不知道對南漪來說是幸還是不幸呢。但如果南漪真的能從此平安喜樂,那她是真的願意送上祝福的。但她心頭又是一陣失落,她再也沒有嫁給江譽白的可能了。
南舟要回房的時候路過十姨太的房間,十姨太正在窗前抓緊時間繡嫁衣,聽到動靜她抬起頭來。見是南舟,她忙放下針線。一打開門就緊緊握住南舟的手,眼睛裡蘊了一層淚水,聲音也有些顫抖,「是平妻。漪兒要嫁給少帥做平妻了!」是驚喜的淚水。
南舟真的沒料到江啟雲能給南漪平妻的名分,卻想像得出江家一定經歷了一番地動天翻。她於意外之外,心裡又為南漪感到欣慰。
十姨太牽著南舟進屋,擦乾了眼淚絮絮叨叨說起婚禮籌備的事情,末了又很抱歉地笑了笑,「本來是要給九姑娘繡的,只是漪兒的婚期太緊,只好先把你的放一放……」
南舟笑著搖搖頭,「不要管我,我這裡沒個準頭,先緊著漪兒吧。哦,先前十姨娘和漪兒繡的那些,都先給漪兒用。」十姨太感激地一直說好。
南舟回到房間,心頭卻有些發空。垂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摩挲了半晌,最後還是輕輕地摘了下來。
婚禮是在東亞飯店舉行的。南漪沒什麼朋友,南舟就是她的女儐相,而江啟雲的男儐相就是江譽白。他穿梭在賓客里替江啟雲應酬,捏著香檳,面帶著笑意。他身段很高,黑色燕尾服白襯衫黑領結,將他襯托得尤其風度翩翩。若不是襟前別著的花束彩條上寫著儐相,他真像個新郎。就好像她今日,一身淺紅色曳地長裙,歐式盤發用珍珠發叉固定住,像是天幕里撒的星子——再梳弄一下,就可以同他一起步入婚禮堂。
然而他們引著新人並肩走過紅毯,到了紅毯的盡頭分道揚鑣;他們一同對著相機面帶微笑,卻是一個在最左,一個在最右。他們之間不過隔著寥寥數人,卻又像是隔著山嶽江海人海茫茫,不可跨越。
江譽白自始至終沒有看她,南舟知道他在怨她,怨她丟開了他。
高朋滿座,賓客滿堂,歡聲笑語後幾家歡喜幾家愁。南家的幾個兄弟姐妹都被請來了,自然是一臉喜氣洋洋,為攀上這份好親而沾沾自喜。好在他們心中畏懼江家的權勢不敢造次,倒也乖順。雖然南家這一輩沒什麼本事,守著一點祖蔭過活,但畢竟是富貴出身,還有些派頭,所以也沒給人落下什麼口舌。南老爺借病沒有出席,所以南家就由三姨太出面受了新人的禮。老帥和江夫人不過露個臉就離開,而少夫人梅氏索性連面都沒露。
梅氏的兩個兒子江紹澄、江紹澈倒都乖乖地被程燕琳帶著坐了一會兒。紹澄今年已經快十歲了,同他父親很像,是個沉穩的性子。他靜靜地坐在一邊,冷眼看著這滿堂嬉笑衣香鬢影,還有要被分走一半的父親。弟弟不過五歲,什麼都不懂,調皮的性子喜歡熱鬧,對南漪也不排斥,甚至搶著做花童。
新郎新娘跳完第一支舞后,賓客們才陸續紛紛入了舞池。南漪先被送回了客房休息,然後再回江家官邸。南舟沒什麼事做,她回到大廳里,目光一直在跟隨著江譽白。有時候她快要靠近他了,還沒開口叫他,他就轉到其他地方去了。
南舟心裡澀澀的,人生總有許多的失之交臂,但失去竟然是這樣痛苦。她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麼,可是好像是白費力氣,什麼都抓不住,因為他們都知道結果。
除了南舟和十姨太,江啟雲並不許南家的人去打擾南漪。南舟的四嫂沒機會同南漪說上話,只好巴結著南舟。她拖住南舟的手,不住感嘆南漪嫁得好。末了乜了眼南舟,「哎,真是太可惜了!當初見四少追求你的那個勁頭,我們還以為是你要嫁進江家的,誰曉得便宜了南漪那丫頭!」連著嘖嘖了幾聲,覷著她乾笑,「你不知道,當時四少找到我們,那個威逼利誘,真真嚇死人!」
南舟狐疑地看著她,不明所以。
四嫂作樣推了她一下,「行啦,別裝模作樣的!當初要不是四少出面,你以為我們願意拿東西出來填老大的窟窿嗎?我聽二嫂說,當時老二都被嚇得差點尿褲子呢!」四嫂掩唇笑了一陣,長嘆一口氣,「不過話說回來,雖然四少不錯,但手裡沒權。現在也算是皆大歡喜的,南漪坐了大少奶奶,這下是有權有錢了,怎麼也得幫襯幫襯娘家吧……」
後面的話南舟都聽不進去了。江譽白竟然為她做了這樣多的事情,她卻這樣辜負了他。她心裡有許多的話想要同他說,可他連單獨說話的機會都不再給她了。
裴仲桁自然也來觀禮,賀喜為一,最主要的是為了看住裴益。裴益遠遠看到南漪穿著大紅的嫁衣同江啟雲行禮,目光灼痛,他的拳頭緊緊攥著。裴仲桁輕輕覆手上去,目光冷然地警告他不要鬧事。
裴益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忿然把手抽了回來,然後從侍應生那裡拿了酒連喝了幾杯。待到再拿,裴仲桁給不動生色地奪下了。「老四,別那麼沒出息。」他壓低聲淡淡地說。
裴益心裡煩躁,猛地站起身,「我回家了!」然後轉身就走。
裴仲桁心裡鬆了一口氣。他端著酒杯,目光追著那一抹搖曳的身影,看她又一次「鎩羽而歸」的時候,終於放下了酒杯走了過去。
南舟望著江譽白的背影鼻子酸酸的,努力咬著唇才沒讓自己落下淚。她一轉身,不提防撞進一人懷裡。這下眼淚有了去處,藉機掉了下來。
「抱歉抱歉,有沒有撞傷?」那人溫聲相詢。南舟一抬眼才看到是裴仲桁。一身白色三件套西服,襯著他清雋的面容,如三秋冷月臨湖而射。
南舟心頭的澀意都忍住了,手背匆匆抹掉眼淚,不欲叫他看到自己的狼狽相。然後搖搖頭,「沒事。」說完扭頭就要走。
裴仲桁卻一把拉住她手腕,把人帶到身前。「都疼哭了還說沒事?我教你一個生意經,算是給你賠罪。」說著把她帶進了舞池。
這時候舞曲過半,賓客們舞動的興致正酣。不過兩個迴旋,南舟就被他帶進舞池中央。甩手而去太扎眼,她只得硬著頭皮跟他跳舞,但目光又在人群里流連,期待江譽白能看她一眼。
「九姑娘,如果你想把一個東西賣別人,千萬不要太殷切。越是無人問津,越要沉住氣。這時候只要再尋一個假買家,讓你的貨變成『稀缺』的東西,那個買家自然就坐不住了。爭搶是人的天性,因為大多數人都會覺得越是有人搶的東西,價值就越高。所以就算本來不想買,看人在搶,不買也要多看兩眼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略俯了身,幾乎貼著她的耳畔。南舟一顆心都在江譽白身上,並沒有覺察到他這樣近。她轉過頭,鼻尖幾乎掃過他的臉。裴仲桁呼吸滯了一下,直起了身。
他的話南舟不過潦草聽進去一半,待凝神回來,他卻已經說完了。只好不解地望著他,「什麼意思?」
裴仲桁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笑容里有淡淡的促狹,「上課不認真聽講,要打手心……」說完,本是輕扶在她肩下的手忽然滑倒她腰間,用力一扣她的腰,她整個人便往他懷裡貼過來。
她柔軟地胸撞得有些疼,腳下的步子跟著也亂了套,連踩了他幾腳。但他卻一點不為所動,又把她的步子帶回到節奏上去。
再對他無感,陌生男人的氣息還是頓時籠得她兩頰發燙。她想往後抽離,但身後的手卻牢牢扣著她的腰,動彈不得。越是動不了,她越要掙扎,簡直如同在他身上廝磨。她的右手在他手心裡,隔著白手套也擋不住滾滾熱意。他的手下意識握緊了,卻見她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這才略留出了些距離,是放過她,也是放過自己。
這時候太正經了顯得刻意,太不正經又顯得輕浮。裴仲桁醞釀了半天,才在唇邊盪起淺淺一笑,「四少沒跟你說過,靠男人太近的時候最好不要亂動嗎?」他眉目含笑,卻是坦坦蕩蕩的神態。這種話說出來雖然有兩分調笑,倒不見得怎樣下流。
南舟對於那些事雖然懵懂未懂的,還是被他說得面紅耳赤,臉上已經有了慍意,「你幹嘛?!」
裴仲桁柔聲一笑,「幫你抬抬價。」
南舟此時終於明白他剛才的意思了,覺得這人簡直無聊透頂了,氣咻咻得瞪他。他只是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輕笑,絲毫不理會她目光里的小怒火。南舟恨極了,這人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愛笑,還笑得這麼討厭,但又這樣好看。若是打他一巴掌,又覺得罪過,畢竟他幾次三番救過自己;不打他,自己又覺得太憋屈。在打和不打之間,打他的心思全消磨殆盡了。
明明是親昵的舞姿,兩個人卻像是在暗中較勁。若即若離,又不即不離地分享著彼此的氣息和低語。伴娘服尚算保守,但再保守也是一條V領子的禮服。他一垂眼便滿是滿園堆雪,恰有一枝紅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僅是這樣擁著,他就能感覺到那一處撩人的豐腴,軟而溫膩。心頭又是一盪,艱難地挪開了目光,恐被烈火燒心。
裴仲桁輕揚了下巴,「瞧,效果不錯。」
一個迴旋,把南舟換到他剛才的位置。她一抬眼,果然看見江譽白一邊同人寒暄一邊在往這裡看。酒杯在他唇邊,半晌沒動,目光冷然——這是今夜兩人第一次對視。然後他又漠然地把目光轉到別處。
南舟急切地想抽身奔過去,但裴仲桁卻緊緊攬著她,「九姑娘不能這樣過河拆橋,好歹跳完這半支舞。」
舞曲將盡,南舟只得心事惴惴地胡亂應付。裴仲桁垂目望著她的發頂,笑意斂去,也只有這輕描淡寫的戲謔口吻,才掩飾得住心頭的一片惘然。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南舟如倦鳥投林般提著裙子跑開。他身前驟冷,手心驟涼。緩步走到大廳的落地窗前,拿過一杯酒慢慢地啜著。
花園裡也牽滿了彩色的小燈。他越過那些明滅的彩燈,看到南舟提著裙子在花園裡四處尋找心上之人。再一抬眼,天上竟然落了雪。像有一年在沙漠遇到風暴時密不透風裹挾而下的沙,睜不開眼睛卻又拼命想看清楚前路,只迷得雙眼生疼。而他這時候透過那細雪,看到南舟一步一步走到一個身影前,停了下來,然後靠在了那人的背上。
嘴裡的酒沒了滋味,裴仲桁放下了酒杯,喃喃自語,「真傻,不知道穿件衣服。」然後轉身離開了酒店。
江譽白不記得今晚到底喝了多少酒,幾乎遞給江啟雲的酒都叫他擋了去。他酒量不錯,但從沒想過會這樣千杯不倒。想要醉過去,頭卻很清醒。大約酒喝多了,腦子裡紛蕪而雜亂,太陽穴跳痛,他卻沒有一點醉意。他出來抽支煙想要舒緩一下,卻有人從身後抱住了他。
他沒動。
他這麼久的努力全都白費了。他那麼渴望和她在一起,但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她有很多東西遠比他更重要。她所謂的事業和親人,她丟不下,所以寧可丟開他。他又算什麼?到後來,他在想,她到底有多愛他?
他有些無奈又有些失望。他知道她會再跟他解釋,知道她會哭著求得他的諒解。是的,她一哭他就沒有辦法了,他肯定會心軟的,然後又這樣一次一次被她丟棄在角落裡。所以他躲著她,不喜歡那個心軟的自己。他用盡力氣不去看她,卻在她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又破了功。
僅僅是看到她同別人跳舞,他就難以忍受了,又怎麼忍心看她投入別人的懷抱里呢?但他們的未來又在哪裡?
南漪以平妻的身份嫁進江家,程氏早就氣極敗壞。她不會為難自己的兒子,也扭不過他,最後只會遷怒自己。在她看來,是南舟將南漪帶進了江家,讓好端端的江家家宅不寧。
這一次南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他,臉貼在他身後。什麼話都沒有意義了。她明明感覺到她在失去他,那麼害怕,怕一開口就惹他生氣,會讓他離開地更快。
關外的冬天未必比震州更冷,但震州潮冷的冬天卻是難熬,讓人覺得呼吸都很沉重。
一支煙抽完了,江譽白垂頭看見了她的胳膊。裸露著的兩條白玉般纖長的手臂,小手緊緊在他腰前合握著。已經凍得發紫了,還是倔強地抱著他,一言不發。
他心頭鈍澀,抬頭看了看天。天幕深邃,像是深不可測的深淵,源源不斷地撒著細雪,落得滿頭盡白。他終是不忍,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南舟覺得很冷,冷地只有緊緊咬著唇才能讓自己堅持下來。她知道如果她鬆開了手,她就再也尋不到他了。直到她快要凍得沒有知覺,終於有一雙溫暖的手包裹在她的手上。她仿佛是被人從冰凍三尺的湖底撈了起來,置於暖爐旁,她也活了過來。
「南舟……」
「小白,」她打斷他,「今天就算我們的婚禮好不好?」聲音很虛弱又滿是決絕。
他怔了一下。她的手太冰了,整條手臂都沒有一絲熱氣。心疼的感覺,又前赴後繼地折磨起他來。他忙脫了外套,轉過身來,給她披上衣服,把人攏緊,「你不要命了,怎麼不穿件衣服!」
他也只敢在這樣無關痛癢的事情上凶她。因為再怎樣,都會和好如初。
南舟抬著眼睛,眼睛裡落滿了星星。「今天我做你的新娘好不好?」
她落進席夢思里的時候,耳邊還聽得見底下大廳里的音樂。也許只是幻覺,但又不像。那些音樂時而歡快時而舒緩,她的心也在跟著那旋律盪著。
身下柔軟的床墊能夠承托住她的柔軟,無骨人一樣變成一灘水。而他是長途跋涉的旅人,在低頭啜水,吞咽有聲。怕是沙海里的海市蜃樓,怕是長夜裡來去無蹤的春夢。拼命汲取,拼命放縱,不念明朝。
窗簾也沒遮上,花園裡的射燈從窗戶里透過來,映在天花板上。往來變換的光束如置身於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舞池裡,兩具滾燙的身體貼在一起。愛撫廝磨,是唇舌指尖掌心的舞動,恍然不知身在何處。
心底有一片苦澀的底色,身體撕裂的疼痛又是那樣醒目,眼淚是情不自禁往下流的。又不是因為疼痛而哭泣,而是明明白白知道,或許她真的有一天會失去他。他也會同別的人做這樣親密的事情,取悅她、廝磨她,親吻她身體的每個角落。所以眼淚隨著身體的起伏而洶湧出來。
他放慢了速度,儘可能的溫柔。他讀懂了她眼淚里的意思,一點一點把她的淚吻掉,輕聲哄她,「都會過去的……」
是的,疼痛會過去,會有變成歡愉的一刻。刻骨銘心也會過去,變成過眼雲煙,煙消雲散。
在情最濃時分手,也許不是件壞事。在心上留下一處傷口,經年不能癒合,越痛越深,歷久彌新。是愛里發酵出的痛,又是痛里淬鍊出的愛。愛與痛,再加一份欲,便是一種毒藥,沾惹的人上癮,不能自拔,欲罷不能。直到精疲力竭地在他懷裡沉沉的睡去。
「小白,我不會嫁給別人的。」
在失去意識之前,她呢喃。話說得支離破碎,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
身邊的人一動,南舟也跟著睜開眼睛。江譽白掀開被子下了床,快步走到窗前,靠在一側往外查看。
然後南舟聽見了幾聲像是鞭炮的聲音。她支起了身體,揉著眼睛問:「怎麼了?」
江譽白看到樓下人影紛紛亂亂,車燈亂閃。他快速穿了衣服,然走到她面前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好像有人放槍,你再睡會兒,我出去看看。」然後疾步離開了。
江譽白一走南舟也沒了睡意,渾身酸痛,像是被人拆解了一遍又組裝了回去。她在床上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再也睡不過去。打開燈一看,不過一點多鐘。她索性拖著乏軟的身子起床洗了澡,穿好衣服一直等到天亮都不見江譽白回來。
南舟沒有換洗的衣服,沒辦法離開酒店。寫了條請服務員給家裡打電話,叫小喜坐洋車把她的衣服送來,不要同其他人說。在等小喜來的時候門被敲響了,南舟透過貓眼一看,是江譽白回來了,她忙把門打開。雖然已經赤誠相見,乍然再見還是覺得羞澀,南舟垂著眼把他讓進來。
長發披在身後,她還穿著酒店的浴袍,腮上兩團若有若無的緋色,似乎一直不敢看他,很溫順的樣子。昨夜的纏綿旖旎齊齊湧上心頭,江譽白看到她就像是突然吃了一口甜軟的奶油蛋糕,一口不夠,還想再咬一口。但他還有事,不得不斂了斂心神。
他把手裡的紙袋遞給她:「這是給你的換洗衣服。我今天不能陪你,要趕緊回去。」
南舟見他神色匆忙,又整夜未歸,不無擔憂地問:「發生什麼事情了?」
江譽白猶豫了一下,仿佛在斟酌如何遣詞造句,南舟更覺得納罕了。
「昨天晚上,」他頓了一下,「南漪回官邸的路上,被裴益劫走了。」
南舟大驚失色,「那漪兒現在……」
「你不要著急,人已經找到了,南漪沒什麼事。不過裴益,」
「被抓了?活該,他就該去監獄裡待一待!」南舟不忿。
江譽白搖搖頭,「裴仲桁去求大哥放人,我大哥要了裴益一隻手。」
他不大想回想那個場面。找到人時南漪本是毫髮無損的,只是這事情太折江啟雲的面子了。裴仲桁想把裴益帶走,開出了叫人瞠目結舌的條件。那情勢下,就是叫他下跪,怕也是眉頭都不會動一下。但裴益卻硬氣的很,最後江啟雲問他,哪只手碰了南漪,手留下,他就既往不咎。裴益二話不說就把手給砍了。
江譽白捏了捏眉心,「裴家不大好對付,看著朝中無人,私底下勢力卻是無孔不入,根基太深。裴仲桁這人平常不露痕跡,手段卻猛辣。希望這事不會鬧太大,不然不好收場。也希望不會被太太知道,不然你妹妹……先不說了,我給你叫輛車,你先回家,回頭我再找你。」
南舟怔怔地點點頭,送他出門,人的腦子還懵懵的。裴益……
她快速換好衣服,跟服務生打了招呼,也不再等小喜了,叫了車往裴家去。
裴益的麻藥沒過,人還沒醒。從前總是一張笑意蕩漾的臉,如今蒼白平靜的像一張白紙。裴仲桁一直守著他,怕他醒來的時候會大鬧,還特意叫順子和萬林幾個手下在門外候著。
到了中午的時候裴益醒過來了,無聲無息的。那雙桃花眼如春光謝盡了,眼睛裡沒有了生氣,茫然地望著天花板。裴仲桁倒希望他能像從前一樣鬧一場。
裴益就這樣睜著眼睛也不吭聲,裴仲桁也就沉默著一直陪他熬著。過了很久,裴益忽然開口說話,聲音嘶啞的不像樣。「二哥,原來心被傷了心是這麼個滋味。原來女人的心能這麼狠。」
前前後後的事情裴仲桁都知曉了七八分,若不是南漪有心護著,裴益這條命昨天晚上怕都要交代了。
裴仲桁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好沒有發燒。他有一絲物傷其類的唏噓,情字一字無形,卻傷人無數。「你不要恨她,她也是情非得已。」
裴益只是木然地看著天花板。他不恨她,他只是不明白。又想起昨夜江啟雲問她,「從前欺負你的人就是他?」
南漪抿著唇不說話,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如同他問她孩子的事情時一樣,一言不發。
「今天我替你討個公道回來。」說著江啟雲拉開手槍保險栓,塞到南漪手裡,然後握著她的手,舉了起來,槍口對準了他。
裴益一點都不怕死,他已經被這個女人折磨的生不如死了,就算今天死在她手裡,就當是一了百了。
南漪終於開了口,卻是面無表情,聲音是那樣冷漠,「少帥,我同他有私恨,更是家仇。但是這家仇說來話長,早已經說不清是非曲直了。我姐姐歷盡艱辛萬苦,好不容易了斷了兩家恩怨,你今日是要逼著我毀了姐姐的努力嗎?我們兩家的家仇已絕,我同他現在無恩無怨。
我是學醫的,這雙手是救人的手。你想讓我沾上血,無非就是是自證清白。如果非得如此,少帥儘管開槍。他若死了,裴家人來尋仇,南漪絕不帶累少帥,大不了我賠條命給他家。」說完竟然閉上眼睛,既不看江啟雲,也不看裴益。
裴仲桁無奈地撫了撫裴益的頭髮,「她都已經嫁人了,你要是真喜歡她,就不該這樣大張旗鼓地給她惹是生非。」
「她不喜歡江啟雲,她懷了我的孩子,怎麼可以嫁給別人?!我的孩子,已經弄死一個還不算,還要認別人做爹?她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一點點都沒有!我那麼喜歡她……」裴益激動起來,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女人的眼淚固然叫人憐愛,但男人的嗚咽更叫人心生悲涼。父親去世的時候裴益還小,還不懂發生了什麼,是哥哥嫂嫂把他帶大。在外頭受了別人的欺負從來不會喊疼流淚,只會想辦法報復回去。除了家人生病,裴益幾乎不會為任何人流眼淚,包括他自己。這個弟弟,不算什麼好人,卻有顆赤子之心。認定的事情便是至死不渝,誰都勸不住。
裴仲桁給弟弟擦掉眼淚,心頭卻是疑惑,「你怎麼知道她懷了孩子,怎麼肯定就是你的?」
「我出酒店的時候聽到別人說的。」
「什麼人?」
裴益有些茫然,因為他當時太震驚了。「是一男一女在說話。那女的說南漪是被逼嫁給江啟雲的,她懷孕了,坐胎的日子我同她在一起過,不是我的還是誰的?」
「是什麼人?」裴仲桁又問了一次,直覺這事有些蹊蹺。
「我不知道。就記得那個女的眼角有顆痣。」
裴益不想再說話。麻藥失效了,斷肢的痛鋪天蓋地的襲上來,額頭上全是冷汗,只能咬住牙拼命忍著。但斷手的痛也痛不過心裡的痛。
裴仲桁知道這個弟弟有時候固執的可怕,便也不在這細枝末節上同他糾纏。「不管怎麼樣,先把身體養好。母親和大哥那裡,我先瞞著。」
裴益卻像是什麼都沒聽見,見裴仲桁要起身去換衣服,他突然輕聲說:「哥,你不要像我一樣,不要喜歡上什么女人。太難受了。」
裴仲桁仿佛被他觸動了心事,心微微痛了起來。
剛出了門,泉叔過來低聲回稟,「九姑娘來了,在客廳。」
裴仲桁覺得心累,點了點頭,衣服也來不及換了,隨泉叔去了客廳。南舟一見他邁進房間就站了起來。他眉頭鎖著一點愁色,眼下發青,神色倦怠,可見是忙碌到現在。
省卻了客套,南舟直接問:「四爺他怎麼樣了?」
裴仲桁有點意外她會特意來問裴益的事情,但心思一轉,還是猜到她其實是為了南漪而來。
「命是保下來了,只是手……」他沒再說下去。裴益的手本來是保得住的,他犧牲一點尊嚴或金錢是保得住裴益的手的。只是裴益太衝動了。
南舟雖然討厭裴益,但這會兒卻什麼恨意也提不起來了。兩家人這樣一段恩怨糾纏到現在,越發說不清楚了。她想說些什麼,但是一時語塞。
裴仲桁倒是突然問起:「南漪有了身孕?」昨夜看她身段窈窕,確實沒瞧出來是懷孕的樣子。
南舟也是一怔,這事她根本不知情。她搖搖頭,「我沒有聽南漪說過。」
這事情就太蹊蹺了。如果南舟都不知道孩子的事情,那麼也就只有江家的人才知道了。但南漪昨日穿了三寸的高跟鞋,倘若江家人知道她有身孕,怕不會叫她這樣穿。所以知道這事情的人,只怕同南漪比他姐妹倆更親近。他心裡琢磨著,手背在身後,默默地捏著關節。
「南漪是不是什麼事情都會同你說?」
「是吧?」南舟其實也不大確定,她有時候也不清楚南漪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有什麼特別好的朋友嗎?」
南舟想了想,「好像有位姓程的朋友,南漪有時候叫她程姐姐——二爺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然後南舟忽然想起來,姓程,怕不是江夫人娘家的人?
裴仲桁搖搖頭,沒有說話。
南舟見過他,心裡算是踏實了一點。裴仲桁看上去還算平靜,並沒有要報仇雪恨的跡象。她最怕的確實是江裴兩家相鬥,南漪會受到牽連。南舟知道自己有些自私,心生了愧意,「二爺也別太操勞了,要是鋪子上有什麼要幫忙的事情,儘管差人去叫我。我這一陣都不跟船。」
裴仲桁仿佛還在沉思,等她話音落了很久方才「嗯」了一聲。
只是裴仲桁並沒有去尋南舟幫什麼忙,報紙上也沒有這件劫持新娘的新聞,事情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靜水無波的日復一日。
這日船進了港,南舟跟著船工一起做了粗檢,又看了航行日誌,一忙又忙到了深夜。她正要下船,小慶從甲板那頭跑過來,「九姑娘!」
南舟駐足轉身,「怎麼你還沒下船呢?」
「我在整理茶水間的東西,有點事情要跟九姑娘拿主意。」小慶年紀不大,可是手腳勤快,人本分、腦子又聰明,茶水間的事情南舟都交給他管。
「這是上回採買的茶,不過因為回航的時候遇上暴雨,回潮發霉了。九姑娘,這些茶很貴,扔了太可惜了。要不就把這些茶再曬曬,留給三等船艙里用?以前的船上都是這樣做的。」
南舟臉色一沉,「茶壞了就丟掉。就算三等船艙不用好茶,也不能拿變了質的東西糊弄人家。萬一客人喝壞了肚子,追究起來就更得不償失了。」
小慶紅著臉點頭。南舟知道他是想替東家省錢,出發點是好的,便緩和了語氣,「咱們不管別的船是怎麼做的,在咱們船上,不管買的是多少錢的船票,都要一視同仁。」
小慶忙點頭說「我知道了,九姑娘。」
南舟看了看存單,處理掉這批茶,就得趕緊補充新茶了。她想了想,對小慶道:「明天我去茶莊裡定貨,回頭叫他們送過來。你快點回家看妹妹吧。」
小慶嗯了一聲,笑著跑走了。
南舟下了船在碼頭上走了一會兒,濕冷的風吹得骨頭冒著冷氣。她害怕突然靜下來,因為人一靜就會胡思亂想。想起去年夏天,她站在這裡撕碎了船票;想起江譽白在她頭頂撐起的一把傘,給她遮風擋雨;想起他清亮的聲音含著笑叫她「小帆船」。
她苦澀地笑了笑,其實她一直沒告訴他,水上的人很忌諱人說「翻」的。她失去了桅杆,再也張不起帆來,只能無邊無跡地飄著。他們也見面的,只是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他們相處的小心翼翼,都是報喜不報憂。他們會在公園裡散步,但大多數時間在酒店裡。外面的世界太冷了,所以需要一個溫暖的角落彼此慰藉。每一次都像是最後一次見面,那麼用力,直到力竭。可是真的這樣一輩子嗎?他們都不敢問對方,因為誰都沒辦法回答。
她望了望前面的路,那麼遠、那麼坎坷。可是無論如何都要走下去啊。她緊了緊斗篷,重拾了心情邁步離開。
第二日南舟坐車到了裴家茶莊,她從前在通平號做經理的時候同不少掌柜都熟絡了。並不是裴家茶莊的茶怎樣價廉,而是她見過裴仲桁檢貨,她就知道市面上不會再有比裴家鋪子裡更質優價廉的東西了。她自己也同他一樣,儘量做到質優價廉,倘若做不到價廉,那麼價高質更要優。
二掌柜見南舟進了鋪子,笑著從櫃檯後拱手相迎,「九姑娘稀客!」
南舟把來意說明,二掌柜請她到後堂詳談。在等人送樣茶的時候,聽見隔壁兩個夥計在說話。南舟開始沒留心,後來才注意到是在說裴益。
「你說四爺就這樣不聲不響的消失了?」
「誰說不是呢,現在碼頭上都是萬林哥在管事。」另一個說。
「那四爺去哪兒了?」
「這可就不知道了。有人傳是四爺碰上了仇人,廢了一隻手。你也知道,四爺那槍法刀法,沒了手還得了!」
「會不會想不開?」
「不能吧,聽說大春姑娘也不見了,誰想不開還帶個丫頭?」
「那就是被仇家……」後面的聲音更低了,但伴隨著一聲低呼,不知道說了怎樣驚駭的事情。南舟的心也高高提起來,二掌柜顯然也聽見了,變了臉色。他大聲咳嗽了一聲,隔壁的人頓時禁了聲。
南舟定完貨,想著那兩個人的話,心裡總是不踏實。裴益失蹤難道是江啟雲做的?但江啟雲若殺了裴益,裴仲桁怎麼會善罷甘休呢?十姨太上回看了南漪回來,南舟一問,果然是有了身孕。再聯想上回裴仲桁的話,她越想越覺得蹊蹺。心裡七上八下的,最後想了想,還是去了裴家。
剛下了車,付了錢給車夫,南舟就看見泉叔從宅子裡出來。門口停著車,是要出門的樣子。
泉叔看見了南舟,走到她面前客氣道:「九姑娘,是來找咱們二爺的?」
南舟點了點頭。
泉叔面露愁色,「不巧了,我家二爺這會兒住院了,我正要去醫院看看他有什麼吩咐。」
南舟詫異極了,「二爺住院了?」
南舟隨著泉叔去了醫院。到了病房門口,見醫生在查房,她便在門口站住。查房的不是別人,正是陸尉文。他正在叮囑裴仲桁注意事項,而裴仲桁似乎並沒聽進去,不過敷衍地點頭。陸尉文技無可施,只好又對站在一旁的萬林交代了一遍。
等到確定了萬林都記住了,陸尉文這才帶著護士走出病房。看到南舟時,陸尉文頗有些意外,還是慣常溫雅的同她招呼,然後叫護士先去下一間。等人走遠了,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南漪婚禮那天,我正好有一台手術,沒來得及去給她道喜……」
南舟忙安慰地笑了笑,「沒事的,陸醫生你不用放在心上。你送的禮物南漪收到了,她說很喜歡,也記得陸醫生的幫助,她說會繼續看書,不會荒廢從前的學業的。」
陸尉文很欣慰地笑了笑,然後告辭離開。南舟心裡也有一絲遺憾,她能感覺到陸尉文對南漪的喜愛,只是可惜他們沒有緣分。
病房裡泉叔已經同裴仲桁匯報完了家裡和生意上的事,又找他拿了些主意,得他吩咐後就回去了。南舟耐心等裴仲桁交代完事,這才走進去。
萬林見她進來,道聲「我去給九姑娘倒杯茶。」然後自動退了出去。
裴仲桁剛才就看見她了。一片灰沉沉的心底,終於有了一點亮色。他有些無力地對南舟抱歉道:「怠慢九姑娘了。」
南舟搖搖頭,走到他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我不知道二爺病了,就這樣空手過來。」
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笑容很倦怠,「九姑娘不用客氣。老毛病,一入冬就容易犯。」
中間有一陣沉默。南舟也忽然覺得自己這樣跑過來未免有些莽撞,但當時一聽說他病了,也沒做他想就跟過來了。
「我……」
「我……」
兩個人突然同時開了口,都怔了一下。然後裴仲桁抬了抬手,叫她先說。
「我無意中聽人說四爺不在家了?」她儘量婉轉。
裴仲桁捏了捏眉心,「看來家裡頭嘴巴不牢的人還不少。」
南舟怕他誤會,忙解釋「我怕是江家……」
「跟江啟雲沒關係。」裴仲桁淡淡地打斷她。看她鬆了口氣的樣子,明白她又是為了南漪而來,心底澀意難擋。
「我正要跟九姑娘說這事。老四突然離家了,我也一直在找他。派出去的人回來說在宜江附近見到他了,我準備過去瞧瞧。臨時買票怕一時買不到一等艙,麻煩九姑娘幫忙給我騰挪一間出來。」
南舟點頭,「這個容易。」
臨近年末,客流量比往常多得多。南舟第二日一查,果然一等艙都已經滿了。她想了想,葉允明那間艙房平時都空著,這趟船也沒見他招呼,便交代了小慶回頭直接把裴仲桁領到那間去。
南舟這幾日就覺得身體有些不舒服,本不打算跟船。但船期前葉允明忽然找到她,說有一批貨會從南嶽上船,因為比較貴重,所以請南舟務必多多關照。葉允明的貨位一直沒有空過,她看過入貨單,多是藥材生絲之類的尋常貨品,也不見他特別交代。但這回他親自交代了,可見是極貴重的物品。南舟最後還是決定親自跟過去。
船行了一日,處理完船上各種大小事務,又調解了兩件糾紛,到了晚上南舟才閒下來。嗓子發酸,太陽穴也隱隱作痛。洗漱好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雖然人很倦怠可又怎麼都睡不著,耳朵里嗡嗡作響,好像有很多人同時在她耳邊說話。輾轉反側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到到甲板上走走。
到這時候大部分的客人都已經睡下了,船上走動的基本都是船員、船工。江風寒冽,她連打了幾個噴嚏,總算是感到鼻子通暢些。她趴在護欄上,把毯子裹緊了些。江清月淨,想起那時候和江譽白一起到湖心亭看月亮,想起他第一次吻她——仿佛還只是昨天的事情。
她搖搖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扶著欄杆順著船身慢慢走了一圈,心想著走累了,回頭就能睡得沉些。她剛轉到船身的另一側,忽然發現前方不遠處有一艘木船從支流的河道里往江心劃。南舟嚇了一跳,這木船到了輪船周邊是十分兇險的事情,因為大船行駛的時候有船首波浪,小船靠得太近很可能被淹沒,更有甚者會因為水的壓力被大船輾過。
南舟忙跑去通知船員,讓他們想辦法發出信號叫停小船。但那小船上的人卻充耳不聞一樣,明明看見他們的船,不僅不讓似乎還想靠近過來。
值班的二副一看急了,「這人怎麼就不停下來呢!」
南舟叫他們鳴笛,但對方依舊故我。
二副急問:「九姑娘,現在怎麼辦?!」
南舟見那小船完全沒有停下或者避讓掉頭的意思。這一段水道又窄,又逢枯水期,他們的大船想避讓都無處可避。人命關天,她一咬牙,交代二副「下錨停船!」
二副在內河跑了六七年,不無擔心地問:「會不會是水匪故意引誘我們停船?」
南舟再看了那小船一眼,下定了決心,「先不管那麼多,一條小船上能有多少人?我們這麼多人不怕。」但以防萬一,還是叫船上負責安全的船員宋保做好應急的準備。
大船停了下來。那小船果然是在向大船劃,越靠越近。南舟和船員們舉著油燈緊張地盯著那小船。南舟從望遠鏡里一看,船里有三個人,兩個人在划船,另一個人躺在船里,似乎是受了傷。
小船靠近了,二副衝著下頭喊:「你們趕緊掉頭或者靠岸去,等我們的船過了你們再走。靠大船太近會有危險!你們動作快一點,我們不能等你們太。,過一會兒還有其他的客輪經過,可沒人會避讓你們!撞上就沒命啦!」
小船上的人似乎在互相商量著什麼,最後一個年輕人大聲叫道:「我表哥病重,急著去大醫院看病。我們就這艘小船怕是來不及送到,能不能行個方便叫我們搭一程?」
南舟看那兩個划船的青年目光如炬,帶著些正氣,並不像歹人。江南號下一處會在邱河停靠半日,到時候可以放他們下去。便著人放下了軟梯讓他們上船,其中一個人年紀略大的吃力地背那個昏迷的人爬上船。一到甲板上,兩人不住地道謝。
這時候已經沒有多餘的艙房了,連貨倉都是滿的。南舟索性好人做到底,把自己的休息室讓了出來。等到他們把那生病的人往床上一放,南舟看清楚他的長相,突然變了臉色。她不動聲色地叫二副和其他的船員各歸各位,然後再回到休息室,眼睛在兩人臉上打量了一番。
那兩人被她看得心虛,年輕的那個摸遍渾身上下的口袋,但沒摸出什麼來。他看了看那個年長的青年,那人會意,也摸了一遍口袋,只摸出兩塊錢來。他窘迫地問:「不知道這個夠不夠船資?如果不夠,等下回,我們一定回頭補上!」。
南舟卻是靜靜地問,「出門看病不帶錢的?」
兩人面面相覷。走廊里有了腳步聲,年輕人正想說「我們要休息了,明天一定想辦法。」南舟卻轉身把門一栓,捲起袖子就走到床邊去解床上人的扣子。扣子剛解開兩粒,她後腦就被一個冷硬的東西頂住。「小姐,你這樣不大合適吧?」
南舟冷笑著轉過頭,把槍口推開,「你們要是打算讓他流血流死,那我就不管了。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但這個人我認識——何家鉞。」
兩個人變了臉色。南舟不再理會他們,麻利地把何家鉞的中山裝外套解開,裡面的白襯衫已經紅了一半。「要是不想讓他失血過多死掉,你們就趕緊過來幫忙!」
船上這些醫用急救的東西都是現成的,三個人合力把何家鉞腹部的子彈取了出來,好在沒傷在要害。傷口包紮好了,窗外也隱隱有了亮色,快要天亮了。
南舟離開前道:「中午大概船就到邱河了,那時候會有空艙房出來。如果各位還要再往南,就麻煩去補張票。」
一夜沒睡,南舟的頭疼得嗡嗡作響。先去駕駛艙看了一圈,又在客艙里巡視一遍,最後在一等艙的餐廳里找了個桌子趴著睡著了。
裴仲桁醒得早。上了船昏睡了一天,人覺得大好便出來走走疏鬆一下筋骨。他不大喜歡太擁擠的場合,看到餐廳里有亮光,想來這個時辰用餐的人還不多,他圖個清淨,先進了餐廳。
這餐廳比他坐過的任何一條船的餐廳都乾淨整潔。漿洗過的潔白的桌布四周墜著手工鉤制的蕾絲,每個餐檯上都擺放著新鮮的花。太陽將出未出,天色已經亮了,有橘色的光透過窗戶照進餐廳里。他忽然看見靠窗的餐桌上,南舟靜靜地枕在手臂上睡覺,在清晨的光線里,整個人顯得格外溫柔。裴仲桁走路的腳步也情不自禁地放輕了,然後在她對面坐下。
餐廳的服務生見有客人進來,正想說還沒到開飯時間,但裴仲桁手指放在唇中間做了個禁聲的動作。那服務生明白過來,又退開了。
裴仲桁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看了看她。太陽的光線越來越明亮了,她的睫毛開始輕顫,是要轉醒的跡象。裴仲桁挪開視線,看向窗外。太陽終於升起來了,江水粼粼,夾岸的山巒還有一半在雲霧裡。山上墨綠色的樹木,期間點綴著未盡的紅葉,深淺處有白霜似落雪。將醒未醒的人又嬌又軟,同船外將醒未醒的自然一樣,美得這樣不動生色,又這樣驚心動魄。
南舟睜開眼,看到捷克水晶花瓶里的白玫瑰被太陽染成了淡黃色,瓶身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鑽光一樣五彩繽紛。她微微笑了笑,然後直起身,伸了一個懶腰,但她突然停住了。對面的人,一個清瘦的側影,駝色大衣映射了陽光讓白皙的臉有了暖色,下頜的線條也變得柔軟了一些。
裴仲桁轉過臉,含笑望了她一眼,然後道了聲,「早,九姑娘。」聲音像破雪的冬日的陽光一樣溫柔而和煦。
南舟差點忘了他也在船上。
裴仲桁四下打量了一下,地板光亮整潔,吧檯、餐檯都是悉心整飭過的。他轉過頭來,讚許地笑了笑,「弄得不錯。」
南舟也看了看四周,有被人誇獎後的得意,「嗯,還可以。」然後相視一笑。
侍應生看南舟醒了,問她早上吃點什麼。南舟要了杯咖啡,一塊麥芬蛋糕。又問裴仲桁吃什麼,他要了份中餐。
南舟抱著咖啡慢慢喝,「睡得還習慣嗎?」
裴仲桁點點頭,「你這一等艙是按著高級酒店的標準來的,成本不低。」
南舟吐了吐舌頭,有些赧然,「上個月扣掉維護、消耗還有員工工資,盈餘兩百六十元八角。」
裴仲桁對這個數字並不意外,「你花了這許多金錢和精力在環境和服務上,確實可以用來做口碑。但做生意還是要看盈利的,我還是建議你做普通艙。畢竟走這一線的,大多數是做小買賣的,求的是安全迅速價廉,圖享受的人少。」
南舟眼睛亮了亮,「這個我想到了,所以我是打算再買船的。我自己是肯定沒錢了,所以已經做了招股書了,準備找人認購股份。招股書我已經寫好了,二爺要是得空,幫我掌掌眼?」
裴仲桁點點頭,垂眸吃了點東西,過了一會兒又道:「老四現在不在我身邊,我精力有限,準備精簡生意。九姑娘缺船,倒不如這樣,把通平號折價入股。」
南舟驚喜不已,杯子裡的咖啡差點灑出來。兩人又討論了一會兒細節,餐廳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南舟又想起何家鉞他們,便起身告辭。
兩人的艙房離得不遠,裴仲桁的房間先到,拐一個彎便是南舟的休息間。她敲了幾下門,裡面沒有回答。南舟四下看了看,說「是我。」裡面的才打開門。
南舟帶了吃的給兩人,又到床前看了看何家鉞。聽說下半夜發了燒,幸好南舟留著退燒藥。吃完藥燒也退了。南舟往窗外看了看,「中午船就到邱河,你們是下船還是接著南下?」
那兩個人互相交換了下眼神,其中一個說:「我們看家鉞的情況,如果他能醒過來,我們中午就下船。如果他醒不過來,我們會留一個人下來陪他。」南舟點點頭出了艙房。
忙了一上午,船不知不覺就到邱河。船靠了岸,服務員在客人之間往來穿梭提醒到站的下船,也幫助老弱病殘搬運行李。
南舟回到了休息間,何家鉞已經醒過來了。那兩個青年已經做好了要下船的樣子,臨走前又低聲同何家鉞說幾句。南舟沒聽見,也不想聽。等到人走了,何家鉞才抱歉道:「南舟,真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南舟不言不語地打量了他一陣,「於私說,我真是被你害慘了。莫名其妙被關了好幾天,為了把船找回來,千里迢迢趕到南嶽,還落進了土匪窩。」
何家鉞沒想到會這樣,他面上越發難堪,掙扎著想要坐起來,「真是抱歉……」
南舟走過去摁住了他肩膀,「你就好好躺著吧!我話還沒說完。於公說,我敬佩你。我被俗世纏身,沒你們的思想,沒你們的境界,更沒辦法拋開家庭投身革命。但是非好歹我還是知道的,你謀的是天下人的福利。」她忽然莞爾一笑,「——所以,你就安心地養病吧!別說什麼添麻煩的話了。」
何家鉞被她說得有些赧意,「那,那你晚上睡哪兒?」
南舟還真沒想好晚上睡哪裡,總不能又去餐廳坐一夜吧?但還是安慰他道:「嗨,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我自己的船,還能找不到睡覺的地方?」
何家鉞身體底子好,又受到良好的照顧,人看著也有精神多了。船停靠的時候,南舟叫人下去請了個醫生又重新給他處理了傷口,這才算是放下心來。
船不算小,卻是物盡其用,沒有多餘的空處。南舟沒找到合適的地方休息,累了便尋個地方靠一靠。本就不大舒服的身體,倦意更盛。啟航後到了夜裡,南舟實在頂不住了,還是裹了條毯子到餐廳里靠著眯瞪了一會兒。但頭疼欲裂,也只是淺淺地睡著。
她在半夢半醒里忽然聽到汽笛長鳴,一個激靈就醒過來了。那汽笛聲一聲又一聲,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南舟忙去了駕駛艙,問大副是怎麼回事。大副叫她看江面上正有兩艘大船全速迎面駛來,他鳴笛讓他們讓道,但是對方非但不讓道反而也鳴了笛,示威一樣。
南舟拿起望遠鏡,看到兩艘輪船上掛的都是太陽旗,詫異道:「東洋人的船?他們想幹嘛?」
大副憂心忡忡,「看樣子是要逼我們停船。九姑娘,要不要下錨?再不停船就撞上去了,他們的噸位大,撞上去就必沉無疑啊!」
南舟蹙著眉咬著唇,只得叫他下錨停船。「應該不是水匪。他們不可能掛東洋人的旗子劫船。」果然船一停下,那兩艘船也不再鳴笛。而是並排停住了,正好將江南號夾在中間。
南舟同大副一起上了甲板,那船上的人已經搭上了跳板,有十幾個穿著東洋軍裝的人從跳板登上了江南號。為首的一人軍官模樣,二十來歲,個頭不算高,身材板正,國字臉,眉宇英武。跟在他身旁的翻譯官先開口,「誰是船長?」
因為南舟這回跟船,船長的妻子做月子正好休了假。南舟往前站了站,「船長不在,我是船東。有什麼跟我說。」
那軍官頗有些意外,眉頭挑了一下。翻譯官同他交換了眼神,那人示意他繼續下去。翻譯官便道:「我們是東洋大使館的衛隊,這是我們湯川少佐。我們正在追捕一個逃犯,現在懷疑那個人正在這艘船上,所以請給予合作。」
南舟卻微微笑了笑,「這不是東洋,你們有什麼權利搜我的船?何況就算要抓捕逃犯,這些事情自然有峽防局的人出面,似乎輪不到外人在我國的地界上任意妄為。」
湯川冷笑了一下,沒有說話。翻譯官從前襟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甩開給南舟看,正是是峽防局的公文,讓江上各輪船配合東洋大使館衛隊抓捕工作。
南舟再氣,也沒有辦法。但她心裡更緊張的是,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衝著何家鉞來的。倘若他落進這些人手裡,怕是沒有活路了。可是她在這裡現在也不可能跑回去通知他,只希望他聽見動靜醒過來,能找個地方先躲好。
所有的客人都被船上的喇叭驚醒,陸陸續續被從艙室趕到了甲板上。一時間抱怨聲咒罵聲推搡聲,還有孩子的哭聲交雜在一起,此起彼伏。男女分站兩邊,重點檢查男旅客。人黑壓壓地站得太滿,光線又不好,南舟視力所及無法看清何家鉞是不是也到了甲板上。她心裡著急,面上卻更不敢大動聲色,也不能總是往那邊看,只好冷眼看向江面。
湯川的手下檢查完畢後,似乎沒找到要找的人。「人都在這裡了?」湯川問。這回用了中文,很流利,口音都很輕。
「都在這裡了。」
南舟又緊了緊肩上的毯子,在甲板上吹了這許久,人凍得里外發涼,說出的話更是冷冰冰。「如果沒找到人,請少佐先生帶著您的人下船吧,不要耽誤我們的客人休息。」
「進艙再搜一遍。」湯川下令。
南舟往他身前站了一步,是阻擋的姿態。「倘若客人有財務丟失,貴國領事是不是負責賠償?」
湯川笑了笑,有點輕蔑,公事公辦的語氣,「我們只是找人,又不是搶劫。」
「希望少佐先生不要食言。不過,搜艙我要跟著,確保我的旅客的私人財產的安全。」
湯川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可以。」
南舟跟著湯川和他的部下一間一間查過去,先從三等艙查起。她想,時間拖得應該足夠久了,她這樣大呼小叫的,何家鉞比尋常人都警覺,這時候應該是能找到地方躲起來——但願。
所有的艙室都查完了,直到最後一間,也就是她的休息室。士兵的手放在手把上,轉了一下,門是反鎖的。湯川皺起了眉,南舟的心要跳出來了。反鎖的,說明裡面有人。難道何家鉞還沒走?會不會是睡得太沉沒聽見外面的動靜?
她想儘量讓自己不要慌張,但不慌是不可能的,她臉上一點點的變化都逃不過湯川的眼睛。
「這是什麼房間?」
南舟嗓子酸疼,說出的話都變了音,「是我的私人休息室。」聽著就可疑。
「打開。」
「對不起,是我的私人休息室。我剛才正在整理生意上的材料,不能讓別人看到,是商業機密。」
「商業機密?」湯川很有意味地笑了一下,卻是後退了兩步。跟在身邊的人會意,抬腳一踹,踹開了門。南舟的心跟著這聲巨響差點跳出喉嚨。
裡面人影一晃,那些東洋士兵也快速架了槍推開了保險。南舟想也沒想,往門前一擋,「不要開槍!」
湯川看清了裡面的人,眉頭動了動,最後竟然收了槍,笑了起來。
南舟狐疑地轉過頭,這一看頓時羞紅了臉。原來裴仲桁正半裸著,身下潦草纏了一塊白色浴巾,顯然是剛剛抓過來的遮羞布。地板上凌亂地躺著幾件衣服,他的全部衣服,裡面若隱若現纏著粉色蕾絲胸衣。南舟「啊」的驚呼了一聲,掩住了唇。
「竟然是裴君?」湯川一抬手叫人後退,正要說話,南舟卻是一跺腳,然後猛地把門帶上。氣咻咻地瞪著湯川,「少佐先生看清楚了吧!」
湯川又仔細分辨了她臉上的神色,羞憤的樣子不像是假的。在中國,未嫁的女人同男人親熱,確實不大想被人知道。湯川忽然又想起來,這張臉似乎是在哪裡見過的。但他的思緒被來復命的手下打斷了,說是找遍了,沒有受槍傷的。湯川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南舟,然後揮手示意撤退。
甲板上的乘客怨聲載道,這麼冷的天,甲板上風又大,一時群情激憤,鬧哄哄的快要壓不住。服務員們只能不斷地勸慰著客人。終於湯川發了話,乘客們這才得以可以回艙房。
南舟因為緊張冒了些虛汗,再吹了冷風,危險一除,這會兒頭疼欲裂。她實在扛不住了,全委託給大副做善後。她步履輕浮腦子昏暈地往休息室去,卻還是感覺到身後似乎有人跟著。她的心又提了起來。
休息室的門已經被踢壞了,一推就推開。裴仲桁此時襯衫已經套在了身上,只是還沒來得及扣好扣子,袒胸露懷的。
「九……」
他剛要說話,南舟一下就撲進他懷裡。他整個人頓時僵住了。她胳膊掛住他脖子,拉低了他的頭,在他耳邊耳語,「外頭還有人,別亂說話。」
裴仲桁哪裡還說得出話?她身上帶著寒氣,猛然靠過來渾身一個激靈,接著卻是感到腮邊耳廓火燒火燎起來。
南舟力不從心,說出的話也有氣無力。聲音太低,氣息的低語,撩人的聲氣。
裴仲桁小心翼翼地抬了下眼皮,門口似乎是有人影。他感到懷裡的人搖搖欲墜,配合地扶住她的腰。她身上的毯子鬆開,滑落下去,裡面不過一條呢子套裙。
出了汗,粘膩拘束的難受,南舟便下意識地去解扣子。可手上沒什麼力氣,她頭昏眼花腿軟,軟軟地靠在他身上。他身體的僵硬被心底冒出來的火苗融化了,掌心也滾燙。
「怎麼了?」他憂心地問。
南舟腦子裡亂紛紛的,有很多話想問他,也有很多話要跟他說。可實在沒力氣,感覺身體的力氣在一點一點被抽走。她的頭抵在他胸前,鼻端是清蘊的氣味,很乾淨,又叫人心安,就想這樣睡過去。
裴仲桁感到心口被烙鐵烙了一個印,裡頭有不安於室的躁動想要順水推舟,可內心的驕傲又唾棄尋常男人的趁虛而入。她的臉貼著的地方燙得不像話,但肯定和他的燙不一樣。
呢子外套也脫掉了,是件雪白的提花真絲襯衫,貼著他的身體。他身體的血液奔流起來,直往一個地方涌。
裴仲桁垂了頭到她臉邊,外人望過去,像是一對交頸廝磨的男女,落到艙壁的影子也那樣纏綿悱惻。他的下頜先觸到她的臉,果然燙得驚人。他又急切了問了一句,「怎麼了?」
南舟無力地搖搖頭,已經燒得暈頭轉向了。他臉上涼,冰得她舒服的嘆息一聲。「頭疼。」然後整個人歪倒在他身上。
裴仲桁終於明白過來,她這是病了。打橫一抱放到床上,再摸她額頭,竟然燒得這樣厲害。
他想起身去給她弄塊濕毛巾來,可她僅有的意識還惦記著外頭。她拉住了他的衣襟,「別走……」期期艾艾的。
這一拉,裴仲桁差點壓在她身上,剛扣好的兩粒扣子又扯散了。他撐住在她上方,挪不動腿。手背在她額上再探了探,「你這樣不行,燒得太厲害了。」
他的手涼沁沁得舒服,南舟閉著眼往他手下縮了縮,迷迷糊糊得,「沒關係,睡一覺就好。好睏,想睡覺。」像是怕人走,抬手去摸,摸到了他胸前。確定了人在,嘴角微微翹了翹,頭一歪,人就睡過去了。
胸口被人放了把火,點火的人跑了,留著他兀自煎熬起來,再靜不了了。
嗓子幹得難受,他乾咽了兩下,卻是越來越干。起身想去灌口水,但南舟人雖睡過去了,手還緊緊拉住他的襯衫。他沒辦法,只好脫了衣服,裸著身子去盥洗室先用冷水洗了下臉,總算冷靜下來。然後又打濕了條毛巾覆在她額上。
外面似乎是沒人了。他撿了地上的外套隨意套在身上,出去找了熱水和退燒藥。他在她身旁守了一會兒,不停地給她換毛巾。
先前汽笛一響他便醒了,從走廊的窗戶看見湯川帶著軍隊上來,他就隱隱猜出是什麼事情。南舟這兩日在船上四處「飄蕩」,連衣服都沒換過,累了就找個地方打個盹兒,他就覺出反常來。叫萬林暗地裡一打聽,才知道她休息室里住了三個半夜上船的。兩個人中途下了船,還有一個在船上。湯川一上船,他第一個反應就是來她的休息間,果然是看到個受傷的男人。這男人他見過相片,又是何家鉞。
南舟一直不見醒,雙唇是可見的乾裂了。裴仲桁拍拍她,「南舟,起來喝點水。」
南舟半晌才哼了一聲,並沒醒過來。發燒的人最怕脫水,他把她扶起來,叫她半靠在自己身上。藥片溶解在水裡,杯子放到她唇瓣里,她雙唇只是微微動了動,灌進去的水一下就從唇邊流出來。根本餵不進去。
她安靜地靠在他肩頭,他只要一低頭就能吻到她的唇。他的臉頰貼著她的額頭,太燙,燙得生不出一絲綺念。只有一個念頭,想讓她馬上好起來,活蹦亂跳地站到他面前。
他看著她嬌柔的面龐,很難把她同剛才那個與人對峙時的九姑娘聯繫在一起。她小小的一隻,面對著狼環虎伺,亮烈難犯。他忽然覺得對她又有了更深的感情。是小時候坐在豪華馬車裡高高在上的仙女,不可侵犯,不可企及,不能染指。又拼命地想要靠近。
有些感情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就好像裴益一身功夫,每次挨揍的時候,不是沒法反抗。只是是因為從心理上畏懼、敬愛他這個哥哥,所以不去反抗,自然而然地是一味承受的姿態。也像她於他,是想要擁有,又不敢觸碰,想要摧毀又下不定決心。他的一身驕傲背後是深深的自卑,在她面前無所遁形。他是個乞丐,小時候受她一飯之恩,便永遠是個乞丐的模樣。可再叫他乞求嗎,他做不到。也許這就是上天註定的孽緣,小四折在了南漪的手裡,他是不是註定要折在她的手裡?他不知道,所以且進且退,猶豫不定。
這樣下去不行。
裴仲桁含了一口藥水,苦的。貼近她的唇,撬開她的唇瓣,把嘴裡的水慢慢送進去。他是不帶情慾地在做這件事。藥水苦,她有些抗拒。他不鬆口,強迫她咽下去。一口,兩口,三口……最後去了味覺,生出了另一種滋味。
身體缺水,便有了求生的本能。從開始不情不願地抗拒,到後來漸漸開始主動咽下。見她能咽下去水了,他心頭也寬了些。最後一點了,他又噙了一口,剛渡過去,她忽然開始吮吸起來。
她在吮吸他唇上的濕潤。他如電擊,一不小心藥水流了出來。她仍舊閉著眼,仰著頭在尋覓解渴的水源。舌尖碰到了一起,那裡不是苦澀的藥水而是甘露。她舔舐著,糾纏住,得到了更多的津液。
她的手落在他胸前,如同有人掐在他心尖的肉上。胸腔內有急管繁弦嘈嘈切切,腦子裡閃過「相濡以沫」這個詞。然後清明的目光,有了沉淪的色彩。好不容易澆滅的火,又燎了原。
他不是佛,再孤高,亦有一顆七情六慾的凡心。凡心一動,便如石破天驚,滿心不得紓解的欲望,只剩舌尖的糾纏。原來一個人的舌是那樣細膩,那樣軟,還有藥水的苦味都掩蓋不住的甘甜。怎麼樣都不夠,還想要更多。
他大概是魔怔了。試過去找別的女人,可別說壓在身下,就是還沒碰到,他就渾身不適覺得噁心。可身下人若換成了她,便是想一下都有壓抑不住的燥熱。他似乎是懂得了,為什麼裴益後來也不再找其他的女人了。情愛這東西太魔性,一旦心裡有了個人,旁人就再也近不了身。
很多東西不知道也不會覺得遺憾,可是碰過了再想丟開,就太難了。不能宣之於口的愛慕,有些話,說出來就沒有轉圜之地。越壓抑,越誘惑。若不用語言,就能這樣無休無止的纏綿到永遠。
陌生又帶著誘惑,他向他唾棄的一切放棄了自尊,甘願沉淪在這欲望里,不復醒來。不用怎樣的學習,本能地知道如何回應。時光在這一刻驟然停住。
她幾乎喘息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喘息愈重,變成了吟哦。那麼低的一聲,在耳朵里催生出的情慾,幾乎叫他失控。他不要做什麼勞什子的柳下惠,也不做什麼偽君子。他就是一個男人,動了欲的男人,沒有理智的男人,想要這個女人。想要與她耳鬢廝磨,想要與她引頸交歡,想要貼近她的心。
她於他身下,纖長的脖子因為難耐而向後仰著,他一路輕吻下去,吻得纏綿。她身體的香氣隨著每一次深重的呼吸都灌滿胸中。他怕也發了燒,汗津津的兩具身體,粘膩膩地貼在一起。她仿佛也動了情,柔軟在他的輕撫中,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脊背。
他眼裡有赤裸裸的痴迷,是墜入地獄的修羅,抱定了「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的決絕。紅了眼的猛獸,想要撕咬,卻又捨不得一口吞下去。無盡的煎熬。
嬌嫩的身體敏感的不像話,她受不住這樣的刺激,顫著聲音求饒,「小白,我怕……」
他如同被人兜頭澆了淬冰的冷水,整個人都凍住了。身下人衣衫凌亂,長發鋪散了一床,胸間的紅痣艷得刺目,隨著胸口上下起伏著在勾魂奪魄。
難道他要的就是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