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多香


  喻宛央今天終於等到了費曼夫人寄給她的種子。思兔sto55.com現在後院的溫室還沒搭好,天氣卻一日冷過一日,她等不及要開始育種了。她剛剛將所有的種子都做好標籤,突然聽到樓下傳來一聲尖叫。

  她的手槍向來放在伸手可以拿到的地方,聽到尖叫聲,她拿著槍就衝下樓,正看到彩玉一手血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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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回事?」

  「怎麼啦?」

  兩個人幾乎同時問出來。彩玉的驚恐更盛,「小姐,你好好的,拿槍幹什麼?」

  喻宛央看周圍並沒有異樣,才把槍收了走到她面前,「你好好的叫什麼?手怎麼了?」

  「切菜的時候爐頭上的水撲出來了,我急著去看鍋,不小心切到手了。」

  喻宛央鬆了口氣,「還整天說我不小心,你才不小心!趕緊的,我帶你上點藥,不然下回出去指不定那個凶神惡煞的要把我當成虐待女傭的壞人呢!」她帶著調侃的語氣拉著彩玉在沙發上坐下。那天那個警察的目光也太直白了,想讓人不誤會都難。

  彩玉有點不好意思,「都怪我,讓小姐被人誤會了。也不是什麼大傷,真的,我自己來。」

  喻宛央不理會她,從櫥櫃裡取了醫藥箱,坐在她邊上,「我來吧,我學過一些急救的。」

  彩玉面露景仰,「小姐你真能幹,什麼都會。」

  喻宛央頭沒抬起來,卻能看到她腮邊隆起,「那當然了,這世上沒有能難住我的事情。」頓了頓,又笑起來,「除了做家務、做女紅。」

  「家務我們下頭人來做就行了,您當然不要學了。」

  喻宛央搖搖頭,「在我們家,女孩子要學的可多了,雖然不要會做家務,可是要學習怎麼管理大家庭,怎麼操辦舞會,還要會刺繡。可惜我都不喜歡,我就喜歡在泥巴堆里和花花草草打交道。」

  傷口上好了藥,纏上了紗布,喻宛央給她收了一了利落的結。「還好沒傷到骨頭,不然有得你養的。」

  彩玉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小姐你一說這個,我想起一件事情來。吳媽有一回去廚房看到滷好的牛肉,想吃一塊。我當時正在洗菜沒空出手,她就自己動手,結果不小心切到了手指,都見著骨頭了呢。人家都不大喜歡吳媽這個人,可是怎麼說呢,吳媽除了有點得理不饒人,愛貪小便宜,心腸並不懷的。」

  喻宛央的眼睛亮了亮,「你說她切到過骨頭嗎?是哪只手指?」

  「就是左手的食指呀。」

  宛央收了東西站起了,「我去給姓宗的打個電話,把這事告訴他。」

  彩玉瞪著迷茫的圓眼睛,「小姐,你不是說宗先生不是好人嗎?你怎麼這麼幫他?」

  「嗯。不是好人卻是用得著的人呀。」

  宗擇不在辦公室里,接電話的警員說探長又病了。

  「又」病了?喻宛央想了想,果然是朵脆弱的毒花。於是直接把電話打到了他的公寓,她記性好,在製衣店的存根上看一遍就記得住。

  宗擇昨夜在袖玉書院問案,離開的時候已經到了深夜。吹了涼風今早起來整個頭都發沉。他不想去醫院,打電話叫曲少傑送點藥過來。

  曲少傑到了他這裡,給他量完體溫,看了看溫度計,幸災樂禍地笑道:「真不知道你是怎樣從軍校優等生畢業的……瞧瞧,平時那麼不待見我,還不是得叫我這個婦產科醫生給你看病?燒得不算太厲害。多喝水,多休息-------怎麼好好的燒起來了?」

  「昨天晚上受了點涼風。」宗擇靠在床頭懨懨地說。

  曲少傑又笑,「是不是衣服贈給了佳人,你沒衣服穿了?」

  事實確實是如此,他過冬的衣服都被大嫂叫人搬回主宅晾曬收藏起來。他本來留著件大衣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還落到了喻宛央的手裡。他自己是能少去主宅就少去,也不願意興師動眾地叫人把冬天的衣服送過來。

  喻宛央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進來的。曲少傑走過去替他接了電話,聽到喻宛央的聲音,曲少傑衝著宗擇擠眉弄眼了好一陣,然後很是紳士地說:「好,你等一下,我拿電話給他聽。」

  宗擇問他:「是誰?」

  曲少傑笑得促狹,做了個「你的追求者」的口型。可惜宗擇接收到他傳遞的信息,越發糊塗。

  接過電話,聽筒里傳來一個嬌脆的女聲,「你不是問吳媽還有什麼特徵嗎?你去看看她的左手食指,曾經被刀切到過骨頭,我猜骨頭上應該會留下痕跡。」

  「食指什麼位置?」

  「最靠近手指根部的那個關節。」

  宗擇看了一眼自己的關節,腦海里想像了一下被切傷時候的場景。謝過她,宗擇掛斷電話掀起被子起床穿衣。

  「你這才吃了藥要往哪裡跑?」

  「驗屍房。你陪我去看看那個沒臉的屍體,我想這一回她的身份應該能確認下來了。」

  到了屍房,曲少傑拿起屍體的左手用放大鏡仔細檢查,果然左手食指關節處的骨頭上有細微的傷痕。因為這個傷痕位置很特殊,吳媽切東西的時候應該是曲著食指來頂住菜的,這才會造成切口在這個位置。用這個姿勢切東西的人不多,加上其他的一些特徵,那麼基本就能確定這個死者就是白家的傭人吳媽了。

  從驗屍房出來已經天黑了,曲少傑今天是晚班的值班醫生,眼看著要遲到了。

  宗擇讓他先走,曲少傑不無擔心地看著他,「你這樣子行不行,能不能開車?要不我還是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你去醫院吧。」

  曲少傑不大放心地又看了一眼,宗擇臉上難得有了點血色,他知道其實都是燒出來的假象。但看宗擇情況似乎不算太糟,曲少傑直到他的車開出去才離開。

  為了透氣,宗擇開了半扇車窗。開車路過一家西點店,奶香味飄到了馬路中央,也鑽進了他的車裡。他穿過奶香,如同穿行於一段遙遠的記憶里。他恍惚想起小時候母親總去租界的那家叫蘭世頓的茶點店去給他買蝴蝶酥。

  身體很虛弱,臨出門吃的藥,這會兒藥力也上來了,腦子混混沌沌的。一天沒怎麼吃東西,腸胃因為那一縷香氣而沸反盈天。他掉轉了方向,開車去了蘭世頓茶點店。

  彩玉傷了手,做不成飯。小丫頭很會替她省錢,把早上的剩包子熱了吃了。喻宛央還是覺得東城警察局門口那家包子好吃,不大愛吃這家的包子。吃了半個包子有點發膩,突然饞起栗子蛋糕來。彩玉不肯陪著她去西點店,只剩一隻手還孜孜不倦地收拾房間做家務。喻宛央沒辦法,只好自己出門。

  吃完了甜品有一種心滿意足,喻宛央臨走又包了些甜點準備帶回去給彩玉。她低頭發現裙子上落了一滴奶油。找店員要了紙巾,一邊擦一邊往外頭走。還沒走到門口就撞上了「牆」,她的帽子被撞歪了差點掉到地上。頭也撞疼了,她還沒驚呼呢,耳邊響起女人的尖叫聲,一抬眼發現跟自己相撞的那一個居然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店員忙跑過去扶那個客人,喻宛央知道自己是比普通人家的小姐有些力氣,可總還沒到「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地步吧?

  店裡的客人竊竊私語,看著她像看著一個怪物。「好可怕喲,那位小姐撞暈了那位先生呢!」

  ……

  做為「肇事者」總不好落荒而逃,喻宛央尷尬地蹲下身去看那個躺在店員懷裡的人,卻忍不住樂了。這人的這副身板,還去做警察簡直就是找死嘛!她繼而覺得萬幸,那一天幸好沒落在他身上,不然她不就成殺人兇手了?

  「宗先生,宗先生!」喻宛央喚著他。

  經理也趕來了,就怕客人在店裡出事。他一看這倆人是認識的,就放下老大個心。「小姐,這位先生是您朋友呀?」

  朋友?好像也不算。喻宛央有點為難。但自己現在是罪魁禍首,這點擔當還是有的,所以點了點頭。

  經理掐了掐宗擇的人中,他沒有清醒的跡象。喻宛央喊了半天,看他仍然沒有反應,往日過分白皙的臉上有著不正常的潮紅。

  經理說:「這是剛才摔了頭還是病得很了?別耽誤了,趕緊送醫院吧!」

  店員指著外面,「這位先生開車過來的,我去叫個汽車夫來。」

  喻宛央叫住他,「不用,我會開車,麻煩你們幫我把他弄上車。」

  等她坐到駕駛位上,才注意到這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款奧斯汀,沒想到今天開上了。躺在后座的人低低發出一聲呻吟,她趕緊集中好精神把車往最近的仁愛醫院開去。

  到了醫院門口,喻宛央又喊了幾聲「宗先生。」他仍舊沒有反應。她摸了摸他的臉,滾燙滾燙的。來不及等著醫院的護工出來了,喻宛央一咬牙就把他拽出了車,背到了身上。

  看著清瘦清瘦的一個人還真有分量,剛上身的時候差點沒把她給壓倒。她在女孩子裡已經算是個頭比較高挑的了,但身後這人手長腳長,背在背上,雙腳還拖在地上。她只好又彎了彎身體,好讓他的雙腳離開地面,簡直是寸步難行。她還穿著高跟鞋,這會兒索性踢掉了鞋光腳往前挪。

  她想起十幾歲的時候家裡草場裡生了一隻白色的驢,她稀罕的跟什麼似的,把那隻小白驢當寶貝一樣抱回家裡,讓馬夫和駿馬們養在一起,被堂哥堂姐們嘲笑了好一陣。等到白驢大一些,別人騎馬她就騎著白毛驢,走街串巷很是招搖。

  有一回回家的路上突然下了大雨,哥哥姐姐們縱馬揚鞭一下就奔回了家,她的毛驢卻發了倔脾氣,拉也拉不走,推也推不動。最後她也犟了,就去扛那頭驢-------她知道把他比作驢有點不大合適,可是現在這分量壓在身上,一下就讓她想起她的白色小毛驢。家裡人還笑她,倔脾氣上來跟個驢似的,怎麼就不知道叫人幫忙?

  還好沒走多遠就有護士看見了,忙去推了移動擔架過來,順便還叫了幾個護工。

  宗擇被人接過去,她整個人頓時輕鬆起來。喻宛覺得腰都快斷了,猴子被壓在五行山下大約也就是這滋味吧。她看見護士把宗擇推到了急診室,她弓著腰扶著牆緩了好半天氣才緩過來。可一挺直,背就疼。怕不是閃了腰吧?

  她走回去撿回鞋子,穿上後慢悠悠挪到了急診室門口。過了一會兒,護士走過來,「您先生已經打了退燒針,現在在吊水。病人這麼虛弱怎麼才送來呀?下次可要小心。現在已經轉移到病房了,太太您先去交錢辦理入院手續吧。」

  喻宛央扶著腰疼得臉直抽抽,「我先生?他是哪門子我先生!」可是還是認命地去辦理了入院手續,看著錢包里所剩無幾的錢,她真發愁。

  彎著腰、扶著牆,喻宛央終於挪回到了宗擇的病房。她拉了椅子坐下,腰上的痛才緩解一點。

  有個上了點年紀的護士進來檢查吊瓶,喻宛央問:「請問這裡有跌打醫生嗎?」

  護士笑道:「我們這裡可沒有,太太您哪裡不舒服呀?」

  「腰疼,扭著腰了。」

  「腰疼不一定是扭傷,房事過度也會有這個症狀的。看你們的年紀,是新婚吧?我們這裡遇過不少呢……」

  「……」

  喻宛央決定閉上嘴。她自己捶了會兒腰,感覺沒那麼疼了,然後又扶著腰、拖著腿去找電話。在走廊里迎面走過來一個孕婦,挺著大肚子,也是同她一樣扶著腰、拖著腿走路。彼此目光交匯的時候,孕婦給了她一個「我懂你」的眼神。

  喻宛央覺得今晚倒霉極了。

  給彩玉打完了電話,喻宛央又撥了宗擇公寓的電話。但是電話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聽。她覺得奇怪,難道他家裡連個傭人都沒有?可惜當時也沒留心宗家人的電話號碼,宛央只好放下電話回到病房裡。

  宗擇睡在病床上,十分安靜。他的臉一如既往的蒼白。白色床單,白色枕套,白色被子-------如同陷在皚皚白雪裡。若不是那一頭濃黑的頭髮和臉上扇子般蓋下來的睫毛,她覺得自己都快找不到人了。

  睫毛很長,同洋人比起來毫不遜色,卻不像洋人那一卷翹,濃黑而平直。她又想起毛驢的眼睫毛來,也是這麼長。她噗嗤笑了一下,要是他知道自己總拿只驢子和他比,大概要把自己關到監獄裡十年八年才能解恨吧。

  他睡著的樣子看起來特別安靜,沒了清醒時的清冷疏離。胳膊落在被子外頭。她知道吊水會讓人發冷,所以好心地把他的胳膊放進了被子裡,只把手留在外頭。雙手骨節勻停,蔥白一樣的手,乍一看像個讀書人的手。但她瞥了一眼,看到拇指中間有一道疤痕。

  這人爸媽不給他飯吃嗎,看給瘦的。祖母在的話肯定要叫起來「作孽嘍!」她想著想著,笑了起來。

  忙了大半宿人也倦了,坐在椅子裡睡覺不舒服,最後索性趴在了他床邊。

  曲少傑查巡完一圈病房,有個年輕的護士走過來,「曲醫生,我剛才看到住院部新過來一個病人,叫宗擇,是您的朋友吧?」

  曲少傑在外頭放浪無狀,在醫院裡卻是相當嚴肅的。他一聽,忙問了病房號急匆匆地去看宗擇。今天分手的時候就擔心他支撐不住,沒想到還是住到了醫院。

  到了病房門口,他的手剛搭在門把手上就停了下來。門上一半是玻璃,透過玻璃正好能看到病房裡面。床上躺著的是宗擇,可旁邊的那一個是誰?他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後腦勺,是個短髮的女人。他不確定是不是那天在鴻翔製衣店見過的那一個。

  不過這個場面真是太稀罕了,他忍不住在門口多看兩眼。兩眼不夠,索性釘在了門口慢慢欣賞起來。剛才明明還一個人,這才多大功夫倆人就湊到一起了?還說不是女朋友?還是不要打擾人家了。

  宗擇是被腿上的酸麻給麻醒的。睜開眼睛是一片雪白,手上傳來異樣的感覺,略一抬手看到手上插著針頭。他半天才明白自己正躺在醫院裡。一條腿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是血液長時間不循環造成的那種麻痹。

  屋子裡還有別人,他聽到呼吸聲,很輕、很有規律。他抬了抬頭,發現有人趴在他病床邊,而自己的一條腿正被那個人的半個身子壓住。

  他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亂蓬蓬的一頭黑髮。

  她趴著的那一塊暖哄哄的,在這個有了寒氣的季節尤其顯得珍貴。他的手很冰,骨頭透著冷氣。對於他最難熬的冬天就要來臨了。

  他記得小時候每次生病,母親就這樣整宿整宿的守在他身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只要燒得很了,她立刻就能知道。

  他看著窗外玩耍的孩子,覺得孤單又寂寞。他問母親,「為什麼我沒有弟弟妹妹?」

  母親含著笑看著他,眼睛裡是淡淡的哀傷。他後來聽父親說過一回,母親是曾經有過另一個孩子的,可是因為照顧他太辛苦了,所以孩子沒了。於是他再也不問了。

  他一入冬就容易咳嗽,吃多少藥都不見好。他挑食、逃藥,性子也不好。母親為了照顧他方便,就在他房間裡搭一了個小床,他一咳嗽她就起來給他到溫水。每天母親的眼下都是淡淡的烏青。他很過意不去,有時候就拼命的忍著,可咳嗽怎麼忍得住?他越忍,越想咳嗽,結果咳得更厲害了。

  有一回他連著咳嗽了整個月,母親心力憔悴崩潰過一回。她晃著他,哭得悲慟,「為什麼!為什麼不好好吃藥!媽媽求求你,不要再病了!可不可以好起來?!媽媽求求你,媽媽受不了了……」然後捂著臉哭。

  他被嚇壞了,平日裡母親都慢聲細語,不曾這樣失控。他害怕地哭了起來,「對不起,媽媽,對不起。我一定聽你的話,我聽話。我好好吃飯,我好好吃藥……」

  可是母親只是一個勁的哭,又抱住他,「不是你的錯,媽媽的錯。真的有因果報應的,都是媽媽的錯。可是為什麼報應在你身上?媽媽不該不信,不該不信!」

  後來母親添了一個新的信仰,每次他生病她都會去南山的寺廟裡求神拜佛,請來一些香灰。那些香灰成了他的藥引子。他怕極了那香灰的味道。但是母親的目光帶著某種偏執,「喝吧,喝吧,媽媽已經向佛祖贖罪了,喝了藥你就好了。」

  他不忍心看母親失望的樣子,只能閉著眼睛喝下去。

  為了不那麼頻繁的喝香灰,他只能好好吃飯,在母親寫字作畫的時候鍛鍊身體,也漸漸沒那麼頻繁的生病了。

  宗擇一動,趴著的那人也動了。轉過頭睜開迷濛的睡眼,趴著的姿勢卻沒變。

  那雙眼睛很大,和他對視著。像童年偶然落在他窗前的一隻灰色羽毛的鴿子,歪著小腦袋,瞪著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他。他伸出手去,不敢伸得太快,慢慢地靠近。鴿子展了展翅膀,他以為它要飛走了,可是沒有。

  他手邊有吃剩的半個酥餅,他輕輕捏碎了撒到它面前。它似乎在思考,可是食物的誘惑還是戰勝了恐懼,它靠近了一點,快速叨了一口,然後警覺地左右張望。等到它確定安全了,就全然不顧,放心大膽地吃起來了。它隔三差五地會飛來他的窗前,早就沒了警惕,坦然地享受著他的食物。說起來,那隻鴿子幾乎成了他童年唯一的朋友。

  而她此時的雙眼,就如同那隻偶然從天而降的小東西。一同落下的,還有一根羽毛,寂寂無聲地落在了心頭某個地方。那些因為寒冷而冰封住的血管,開始有了細微的咕咕流動的聲音,從四肢一直從心房流過去。

  她的臉離他的大腿根太近了,他突然感覺到自己正常的生理特徵和她近在咫尺,很可能會被這個人覺察,於是猛然坐起身往後靠。手上的針頭也被扯著跳了出來。

  喻宛央剛才雖然睜開了眼,卻並不大清醒。這會兒被他這動靜弄得完全清醒了。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你見著鬼啦?」

  大概比見鬼還可怕。他的面頰、耳尖有不正常的紅色,她下意識正想要去摸他的額頭,一掃眼看到他的手背上出了血,輕輕的「呀」了一聲,「你的手流血了。」說完站起身摁了鈴叫護士來。

  護士進來後幫他重新清理手,又量量體溫,看著他吃完了藥離開。而這段時間裡喻宛央則一直靠在旁邊蹙著眉頭默默看著。

  她知道愛生病的人脾氣都不大好,就像祖母,有一陣子因為小中風臥床休養。因為不能做事,所以總是不斷發脾氣,她那時候千般撒嬌、萬般討好,也常常換來責罵。其他的兄弟姐妹都被罵怕了,便越來越少去。只有她,因為父親去世的早,母親性子柔弱,祖母無意中充當了「嚴父」的角色。她對祖母有比旁人更深的感情,所以從不往心上去。等到祖母康復後,便愈加寵得她無法無天。

  可這個人生了病,誰都不知道,就像沒有家人一樣。還是說,他的家人都不喜歡他,所以才一個人獨居?所以他眼神里才總是有一種淡淡的疏離和寂寞?她在後來寫給祖母的信里說,「那個人,好可伶哦。」

  窗外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百葉窗半開不開的。她就在百葉窗前,陽光落在她臉上的那一處,能清楚看到臉上細微的小絨毛,那種屬於女孩子特有的可愛的柔軟的絨毛。

  她的眼睛正好在陰影的那一處,眸子漆黑,卻因為陽光在桌面的反射映回了眼中,於是眼睛也閃著光。她的正處於女孩子和女人之間的那種時期,眨眼睛的時候有一種女孩子的憨氣。而有時候顧盼之間,又會不經意流露出一種撩撥人的風情,也是憨憨的那種,所謂美而不自知。

  身上永遠是一件時髦的洋裙,永遠的高跟鞋,隨時都像要溜去舞會的樣子。雖然現在頭髮不大整齊,可她從容的臉,從來不會讓人有狼狽的感覺。就好像是,如果裙子破了,那破裙子就是最流行的裝扮;如果帽子歪了,那麼歪著戴帽子就是頂時髦的。

  護士出去了,從他們之間走過去,把兩人的視線割斷了片刻。喻宛央清了清嗓子,實在不大想說是自己昨晚把他給撞翻了。而他則是在思考,她為什麼在這裡?這個人到底想在自己身上得到什麼?

  最後還是喻宛央心虛地開了口,「那個,宗先生感覺好些了嗎?」

  宗擇點點頭。

  「你餓不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吧?」她很有事的樣子,笑的不大自然。

  「喻小姐能解釋一下嗎?」解釋一下,她為什麼出現在自己的病房裡。

  喻宛央想了想,「沒什麼好解釋的呀,其實你也不用謝我。我也就是正好遇到你暈倒,順手把你送到醫院來了。不是說『勿以善小而不為』嘛,呵呵,呵呵。」

  宗擇覺得她最後那兩聲「呵呵」尤其不自然。前面沒頭沒腦的幾句就更費解了。

  「既然宗先生沒事了,那我也走了。如果需要我通知你家人過來,我可以幫你打個電話。」在看到他搖頭之後,她說了聲「你多保重,再見了。」就要離開。可一不小心扭到了腰,忍不住「絲絲」吸了幾口涼氣。

  他的記憶也在慢慢恢復,他好像想起來了,昨天晚上本來想去蘭世頓買糕點,一進門就被人猛撞了一下。撞在了心臟的位置,然後他就失去了知覺。

  喻宛央扶著腰慢慢往外走,他仍舊在回想昨晚撞自己的人是什麼樣子。

  她一拉開門,被門口站著的人嚇了一大跳。曲少傑那一張如同見著親人的熱烈笑容讓她有點發懵。

  「喻小姐,早上好!」他結束了晚班,大清早特意在這裡守了半天了。

  曲少傑伸出手去。他穿著白色的襯衫,套著白色醫生大褂,上班時渾身上下一身清爽,和醫院裡淡淡的來蘇水的氣味融合在一起,是一個年輕漂亮的男醫生。

  喻宛央確認自己不認得這個人,不過還是禮貌的伸手輕輕的回握了一下。

  曲少傑忙介紹自己,「我是曲少傑,仁愛醫院的醫生。那是我三叔。」他指了指宗擇。

  喻宛央回頭看了宗擇一眼,被人叫了一聲三叔的宗擇,立時看上去有了滄桑感。

  「曲醫生您好。」因為在門口說話,喻宛央只當他是來看病的醫生,於是往邊上讓了讓。

  曲少傑看她行動有點變扭,問:「喻小姐哪裡不舒服?」

  「喻小姐哪裡不舒服可以請曲醫生好好看看,他是仁愛醫院婦產科的名醫生。」宗擇淡淡道。

  曲少傑臉上笑的一時變得有點難看,但仍舊保持著風度的笑容,露著幾顆大白牙。

  喻宛央眉頭挑了挑,「真的嗎?幸會幸會。以後有需要一定會找您的。那您忙吧,不打擾你們了。」說完告辭離開了。

  曲少傑又對著她的背影望了望,然後才一臉浮誇的詭笑,走進來在宗擇床坐邊下。他捏了捏宗擇的下巴,被打掉了手;又拉了拉宗擇的手,又被打掉了手。

  曲少傑卻一點沒有不開心,臉上都快笑成一朵花了。「我都聽說了。」

  「聽說什麼了?」

  他給了他一個「你什麼都瞞不住我的」眼神,慢條斯理地笑道:「昨天晚上這位喻小姐可是一步一個腳印地把你背到了醫院裡來。入院手續辦理人填了『家屬』。醫院裡的護士們都炸了鍋了,那麼嬌滴滴的小姐啊,高跟鞋都走掉了!護工看到了要背你,她都推開了,說『我自己可以的,我一定要把擇給背到醫院裡!』這得是什麼樣的精神才背得動你這樣一尊大佛?嘖、嘖、嘖,他們都說這是愛情的力量!好像看到了愛情的樣子。」

  「她們說?」

  「嘿嘿,這句是我說的。」曲少傑壞笑道。

  怕是前頭也不可信。一步一個腳印,把他從租界的蘭世頓背到到仁愛醫院?是她力壯如牛,還是自己身輕如燕?不,一定不是這樣的,這不科學。但是剛才看她確實是扭傷了腰的樣子,不知道叫車嗎?

  宗擇不言語,緩緩闔上眼睛。

  曲少傑拿起病床尾掛著的病歷記錄,翻了翻,「還好送的及時,燒也退了,肺部沒炎症,再躺兩天再回去吧。」

  宗擇卻掀起被子下了床,「我已經沒事了,今天還要去白家查案子。」

  曲少傑「嗷」了一聲,一把把他摁倒在床上,「自己都快成死人了,還去管死人的事?今天你哪裡都不能去,只准躺床上。最多明天放你出院。你膽敢亂跑,我就去姑太太那裡告你的狀,讓你姑父革你的職。你也是的,出院的第一件事情不該是去謝謝人家喻小姐嗎,至少吃頓飯吧?跑去查案,怎麼想的?」

  宗擇實在熬他不過,也覺得確實頭重腳輕,只好又躺了一日。但這一日,他躺得並不安生,腦袋又沉又亂。好不容易睡著了,卻都是喻宛央在背著自己的「噩夢」。好容易挨到第二天,他早早就叫了曹守鵬過來接了他一起去白家。

  巷子深處高門深院,門牌上面寫著「白府」。曹守鵬敲了敲門環,過一會兒門開了道縫隙,露出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年男人的臉來。

  「您找哪位?」

  「老人家,我們是東城警察局的,有些有幾個問題需要問問你家主人。」曹守鵬有雙大眼,瞪得太大的時候會有些凶像。所以他略眯了眯眼睛,讓自己儘量顯得和藹可親一點。

  「我家老爺去南邊看貨,不在家。」

  「你家太太在家嗎?」

  老人眉頭蹙了一下,明顯不大高興。「太太平時不大見客的。您有事還是等我家老爺回來了再說吧!」老人說完就要關門。

  曹守鵬耐心有限,瞧不慣那人的黏黏糊糊勁兒,拿手一撐門,「怎麼的,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我們是來辦案的,再不去傳話,就告你妨害公務!」

  老人瞧曹守鵬凶神惡煞不好惹,極不情願地說,「那我去通報一聲。您二位有名帖沒有?」

  宗擇從懷裡掏了名帖,雙手遞給他,老人哐當一下,把門合上,又從裡面上了門栓。

  曹守鵬頂了頂帽子,「看著鬼鬼祟祟的就有問題。說不定是糟踐下頭人,弄死了不敢報官才找人私自處理的。」

  宗擇知道曹守鵬的母親從前在有錢人家做過工,很是吃了不少苦。所以他對於富人有一種天然的仇視。

  等了半天,門才又被打開,老人請兩個人進去。他們隨著老人過了垂花門,進了中堂間,「我家太太一會兒就來。」說著老人退了出去。有丫頭上來送茶,然後站在角落裡。

  曹守鵬是土生土長的津州人,從小就跑遍了全城,所以對這地帶很熟悉,「這兒原先是個老貝勒的宅子,是個大宅子。」

  宗擇沒說什麼,只是一走進這宅子裡就有一種壓迫的感覺。這裡的一切陳設都是陳舊的,顏色也深沉,有一種叫人壓抑的森森陰氣。

  過一會兒,有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傳來,有個年輕的女人走進來,穿著顏色有些老氣的長旗袍,肩上披著暗色印花的披肩。二十幾歲,相貌相當秀麗,眉眼一絲愁容,顯得哀婉動人。

  宗擇和曹守鵬都站了起來,一時拿不準她的身份。因為紗廠老闆據說是六十來歲的男人,這個女人說是太太的話有點年輕,說是女兒的話又一副婦人打扮。

  她身後跟著一個婆子,穿著舊式裙褂,頭髮盤得很整齊,一雙纏了足的小腳,雙眼亂轉,目光犀利地看了他們一眼又馬上轉移目光垂到地面。

  女人看到兩個陌生男人更顯得侷促,宗擇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緊緊攥著披肩的流蘇。她頷首示意兩人坐下,「兩位長官,真是不巧,外子外出辦貨,這時不在家裡,不知道兩位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聲音不大,輕柔而怯懦。

  原來真是這家的太太。

  「白太太,是這樣的,前幾天無意中發現了一具屍體,現在懷疑死者是曾經在貴府做過工的吳媽。」宗擇緩緩道。

  白太太梅素蕊顯然吃了一驚,轉頭先看了那婆子一眼,才又轉向他們,輕輕道:「怎麼會?」

  那婆子搶過話頭,急於撇清關係一樣,「吳媽兩年多前就離開白家了。就算是死了,也找不到白家門上。」

  「我們不是找上門,只是例行問點問題。」曹守鵬聽著有點不大樂意。

  梅素蕊「哦」了一聲,看他們望過來,目光躲閃著,但還是開口問他們:「不知道長官們有什麼問題,您請問吧。」

  「吳媽在府上做過幾年工?」

  梅素蕊想了想,語氣不大肯定,「大概有七八年吧。」

  「做了這麼久的工,為什麼會離開?」

  梅素蕊搖搖頭,「詳情不大清楚,她只說不想做了,想回鄉去。」

  「吳媽在府上是伺候白太太的?」

  「不是的,吳媽是照顧少爺的。」梅素蕊道。她說話很慢,仿佛每一句都要仔細想一下才肯說出來一樣。

  「你記不記得吳媽是什麼時候離開白家的?」

  「吳媽是兩年前臘月月底走的。」這一次梅素蕊終於有了點肯定的語氣了。

  「哦,白太太記得這樣清楚。」宗擇又望了他一眼。

  梅素蕊仍舊躲過他的目光,垂著眸子說,「是記得很清楚,因為松兒是正月的生日,吳媽說走就走了,松兒的生日都沒過好。吳媽平日裡很是能說會道,松兒愛聽她說故事,為這事鬧了幾天不睡覺,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

  「吳媽有沒有說去哪裡?」

  「只說是要回鄉。」

  「吳媽是哪裡人?」

  「這個我不太清楚,聽口音,像是蘇北的。」

  「在白家做了這麼久的工,太太竟然不知道她是哪裡人嗎?」

  梅素蕊臉色越發不自然,「實不相瞞,人是先前管家招來的,我並不知道詳情。不怕長官們笑話,我這個太太是頂沒用的,不大會持家,所以府里內外的事情都是管家在管的。」

  「那就叫管家過來問一問。」曹守鵬忍不住問。

  梅素蕊很抱歉地看了他們一眼,「老管家前幾年就得病去世了。」

  「我們聽說吳媽曾說過太太嫌棄她?」

  梅素蕊聽到此處一臉慌亂,臉也漲紅,眼眶裡盈了水汽,聲音越發哀婉,「長官這是從哪裡聽來的?」

  婆子看不過眼,「我們太太這樣的性子,怎麼可能苛待下人?長官不要聽人亂嚼舌頭。」

  宗擇和曹守鵬互看了一眼,他問:「那吳媽有沒有要好的姐妹?」

  梅素蕊茫然地回看了婆子一眼,婆子不情願地說,「吳媽嘴碎,愛叨叨人,並沒有特別要好的姐妹。」

  「可是我卻聽說她和姚媽關係最好,姚媽應該還在府上吧?」

  聽到宗擇的話,婆子和白太太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婆子答道:「也不能說多好……」

  「那就是比常人好些吧?那就把姚媽叫過來,我們來問問她。」曹守鵬不耐煩的說。

  梅素蕊正要說話,突然傳來一個浮誇的聲音,「哎呦,稀奇了,家裡竟然有客!」隨著話聲有人垮進了堂屋,宗擇看到梅素蕊的雙腳突然縮了縮。

  進來的是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身上一身脂粉之氣,整個人油頭粉面。白色的西裝,脖上繫著五彩斑斕的印花絲巾。他身邊跟著一個同樣衣色奪人的女孩子。宗擇的眉頭情不自禁皺了皺。

  明黃色的洋裙,耳邊墜著明黃色的蜜蠟珠子,白色高跟皮鞋。人垮進屋子的時候仿佛帶進來一線陽光。幽暗的房間,頓時亮幾分。膚色不白的人本該不襯這個顏色,但她卻把這個顏色穿的沒有一點怯意。像是炎夏里的一朵向日葵,熱烈而奪目。

  喻宛央沒料到會在這裡見到宗擇,目光在他臉上掃過,並沒多做停留,如同見著一個陌生人。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年輕人旁邊。

  婆子叫了聲:「二爺。」

  梅素蕊站起了身,低低地叫了聲「二叔。」然後慌著解釋什麼似得,「這兩位是東城的警察先生,要問話。老爺不在家,所以來問我一些問題。既然二叔來了,二叔招待吧,松兒怕是要找我了。」說完頷了頷首,匆匆離開了,那婆子也跟著出去了。

  年輕人一頓,但立刻又露出誇張的笑臉。他從口袋裡掏了名片出來,上面印著「大新紗廠總顧問白耀升」。宗擇看到他油光滿面,眼下卻又烏青。身上有濃郁的脂粉香氣,和曲少傑的香水味完全不同的味道。

  白耀升也沒有要把喻宛央介紹給眾人的意思,她也不侷促,從容地打量四周。

  宗擇的目光從喻宛央身上挪回來,「白先生,我們想找貴府的姚媽問些問題。」

  白耀升仿佛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找姚媽問事兒?」然後笑著說,「好、好!那正好讓我瞧瞧你怎們麼問事。」然後他衝著外頭喊,「月兒、月兒,喊姚媽過來!」那表情和語調,等著看人熱鬧一樣。

  過一會兒,過來一個五十來歲老媽子。唯唯諾諾地站在堂屋外頭,白耀升道:「傻站著幹什麼,進來吧。這兩位警察先生要問你話呢。」說完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姚媽一臉不知所措,而宗擇則是蹙了蹙眉頭。曹守鵬對這白耀升本就沒好感,現在這樣莫名其妙樣子讓人簡直想揍他一頓。喻宛央則事不關己的一臉淡然。宗擇一時猜不透兩人的關係,從他們的表情動作上看並不像男女朋友。

  「姚媽,你不要怕,我們就是來問問幾個吳媽的問題。」

  姚媽張著嘴,卻沒吭聲。

  白耀升笑得更起勁兒了。等他笑完了,他才一邊拿著白手帕擦著眼角,一邊道:「真是笑死我了……警察先生,真是抱歉,忘了告訴你們了,姚媽是個啞巴,啞巴怎麼回答你的話?」

  宗擇卻不急不惱,覺得這個案子越來越有意思了:仿佛能說出一點情況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啞巴,世上有這樣多的巧合?「姚媽是什麼時候啞的?」

  白耀升斜著眼睛想了想,「聽管家說小時候就啞了。」

  「那姚媽,你會寫字嗎?」

  姚媽搖搖頭。

  不管怎麼樣,問題還是要問的。「那我們問幾個問題,你就點頭搖頭好了。」

  「你還記得吳媽嗎?」

  姚媽點點頭。

  「你知道吳媽是哪裡人嗎?」

  姚媽想了想,搖搖頭。

  「你知道吳媽為什麼要離開白家嗎?」

  姚媽咿咿呀呀,可誰也聽不懂。

  如果吳媽是個嘴碎的女人,那麼能和她做朋友的大概也就是啞巴了。宗擇在心底嘆了口氣。

  「是要回鄉?」

  姚媽點點頭,但是又搖了搖頭。

  「你知道吳媽有什麼親戚嗎?」

  姚媽想了想,點點頭,比劃了一下。

  「是說她有兒子?」

  姚媽點頭。曹守鵬終於看到了一點希望,眼睛亮了亮,急問道:「你知道他的住址嗎?」

  姚媽搖搖頭,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打了一個手勢,然後轉身往外走。過了一會兒回來了,拿了一個布包袱。

  曹守鵬接過包袱,放在桌子上打開看,裡面幾件半新的衣服。

  「是吳媽的?」

  姚媽點點頭。

  「吳媽還留下什麼東西了?」

  姚媽搖了搖頭。

  喻宛央一直好奇心滿滿地盯著他們問話,宗擇的餘光看見了,打量了她一眼。她卻一點不知道避諱一樣,回視著他。

  他垂了目光落到了那個包裹上,把衣服一件一件打開,然後手慢慢在衣服上摸索。在摸到第三件衣服的時候,他的手突然停住了。衣角處有些僵硬,裡面有東西。

  「白先生可不可以借把剪刀?」宗擇問。

  白耀升還沒回話,喻宛央明黃色的裙擺卻搖動起來,人已經到眼前,「我有剪刀。」說著從手袋裡拿了一把精緻的金色小剪刀遞到宗擇面前。

  他目光在那把巴掌大的剪刀上流連了一下,剪刀頭上有個罩子,大約是怕傷了人。他忍住不瞥了瞥她的手袋,這個手袋比那日的那一隻大一些,難道是為了特意裝這隻剪刀?她的手袋裡到底多少稀奇古怪的東西?

  宗擇接過剪刀,道了聲謝,然後剪開了吳媽衣服的下擺,從裡面拿出一張疊了三疊的紙。他打開來看了一眼,白耀升也湊過去想去看看是什麼,宗擇卻重新把紙疊了起來。

  白耀升瞥了瞥嘴,很是不屑道:「不就是個粗使婆子,死了就死了,這年頭哪天不死個人還是怎麼的,值得這樣興師動眾?」

  白耀升身上的味道發沖,熏得人眼疼,宗擇不動聲色地躲開一些。曹守鵬瞪了白耀升一眼,白耀升縮了縮脖子不言語了。

  宗擇又檢查了其他的衣服,沒有什麼新的發現,於是帶著曹守鵬告了辭。往外走的時候,宗擇聽到腳步聲,白耀升和喻宛央似乎也隨即一同走出了堂屋。耳邊飄來白耀升諂媚的聲音,「喻小姐喜歡什麼花,回頭我送你。」

  宗擇又聽見喻宛央回他,聲音帶著輕快:「什麼花都喜歡。」

  「那感情好,到院子裡看看,什麼花都有,保證你喜歡,你喜歡什麼花儘管剪去。」

  「白先生真是太好客了。」

  「應該的嘛……喻小姐想喝點什麼嗎?咖啡?龍井?」

  「橘子汽水就好。」

  ……

  宗擇略略回頭,卻只見她的裙角閃沒在遊廊深處。

  在白家沒有問出什麼有用的信息,卻收穫了滿滿的疑點。在回去的路上,曹守鵬喃喃道:「這樣一個下人,為什麼會被人殺死?」

  「對於一個在內院的看媽,她最常接觸到的人就是東家。吳媽又是個愛閒言碎語的人,大約是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

  「不該聽的?不該看的?這種人家不能見人的腌臢事不就是那些。我看那白耀升就不是個正經人,家裡的嫂子年輕貌美,難保不生出什麼邪念。我可是瞧見了他走進來看他嫂子的那個眼神了,說不定…….」

  「這位白太太大約在白家並不一定受到什麼樣的優待,不過二十來歲,穿著卻很是保守老氣,她的手腕上和脖子上有淤痕。」

  曹守鵬撓撓頭,有嗎?他怎麼好像沒看到呢?「你是說她丈夫打她?」

  「這個不好說。那個婆子,看似跟著伺候的,但是感覺更像監視這位太太的。」

  「吳媽衣服里的紙是什麼?」曹守鵬問。

  宗擇拿了紙給他看,原來是一張錢莊的存單。

  「人要走,錢沒拿走。可見白家人就是在說謊。」曹守鵬道。

  「你看那個日期,是五年前存入的。一個做工的婦人,怎麼會有這麼一大筆錢?」

  曹守鵬皺著眉頭也在想,五百銀圓,對於尋常人家來說確實是巨款了,更何況是吳媽這樣的人。

  宗擇忽然聞到一點淡淡的清香,嗅了嗅,最後才發現是來自手上。很清淡的梔子花的香味,馥郁卻不霸道,是暖香。他向來不大愛異味,可這個味道卻沒叫他反感。想來大約是剪刀上染過來的。

  「這幾天找個兄弟監視一下白家人,白老闆、白耀升、白太太,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潦草地吃了點晚飯,宗擇摁響了梁園的門鈴。彩玉拉開一條門縫,一看是宗擇,以為自己惹上什麼麻煩,於是有些怯怯地問:「宗探長,您有什麼事情?」

  「你家小姐在嗎?」

  「您等下。」說完關上門。

  宗擇聽到門被栓上的聲音,無聲的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門打開,喻宛央笑吟吟地站在門口,墨黑的瞳仁仿佛任何時刻都亮閃閃的,「宗探長有何貴幹?來要衣服?」

  宗擇楞了楞,顯然是把衣服的事情給忘光了。

  「看來你真不打算要衣服了?是不是別人穿過了,你就索性不要了?」

  「不是。」

  喻宛央話雖揶揄,卻並沒有胡攪蠻纏的意思,人退後了一步讓了他進來。

  她瞥見他穿著件薄風衣,裡面是扣得緊實的襯衫,人走進來的時候帶進一陣寒氣。而她穿著居家的長裙,袖子還卷到小臂上去了,忍不住想這個人到底是多怕冷?

  「宗先生好些了嗎?這麼快就出院了?身體不舒服的話,還是應該在醫院多休息一下。」喻宛央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問他,頭都沒回。她沒穿高跟鞋,家常的拖鞋讓他平日所見的高挑身段立時變成了一種玲瓏姿態。

  他的回答很簡潔,只說了句「好多了,那日多謝喻小姐。」並沒對她的建議發表任何回應。

  喻宛央多少有些心虛,所以能不談那日的事情,她也樂得避開。

  「宗先生喝點什麼?」喻宛央已經走到客廳了,回過頭才發現宗擇還沒跟上來。

  「多謝,不用麻煩了。」他步子有些發滯。

  這一步和上一次踏入梁園之間,隔了十五年。十五年的歲月可以抹去很多痕跡,忘記很多事情。可梁園的一切他都不曾忘記過。

  父親是愛字畫的人,尤愛唐寅。母親能摹得唐寅字畫幾乎亂真。

  她曾說起過父親當年置宅的時候,正是冬季。房子的前主人是個酷愛東方文化的牧師,整個院子打理得尤其精緻。那一天天上下著密雪,他們一看到這個房子便不約而同地說「就要這間了。」

  父親站在後院的涼亭里念道:「雪滿梁園飛鳥稀,暖煨榾柮閉柴扉。瓦盆熟得松花酒,剛是溪丁拾蟹歸。」而母親則是噙著笑仰望著他-------他雖不曾見,但這一幕卻是深刻在腦海里似得,一閉眼就能看見。

  父母搬進來的第二天,他就出生了。

  牆上的牆紙、腳下的木地板,壁上的畫,家具,甚至味道。一切都好像沒變過,他仿佛是走回了十五年前。只要一聽到門開的聲音,接著就能聽到母親的聲音,「媽媽回來了。」

  有時候午睡醒來,他走到書房看到母親書桌上的宣紙被鎮紙壓著一邊,清風吹過來,翹起一邊,鼓盪著。他還記得宣紙上若隱若現的寒潭野鶴半彎涼月。

  父親不總在家的,他從前並不懂得為什麼。直到母親失蹤,他發燒在床上兩日也無人知曉直到昏迷。等他醒來的時候,他發現他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裡。從下人們的竊竊私語裡他才知道,原來他曾經以為的「家」都是虛幻的,是假的、是偷的。他是「外室」所生的孩子。

  他突然多出了一個新的「母親」,多出了兄長、大嫂、二姐、姐夫,侄子、侄女、外甥、姑姑、姑父……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卻再也沒了媽媽。梁園是他的禁地,也是他的故鄉。他長久地徘徊在梁園之外,許多年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偶然的午夜夢回,總能看到母親身在長夜迷霧之中,失望地望著他:「你為什麼不來找媽媽?」

  喻宛央發現他面色有些異樣,擔心地問:「宗先生,您還好吧?」

  「嗯,沒事。」他溫言回道。

  不會是凍壞了吧?還是說這裡真的曾經住過什麼叫他念念不忘的人?他的面容此刻清雋淡然,但眸子裡卻總叫人看到一絲「故人何處。可惜春將暮。」的哀傷。

  後窗都敞開著,夜風吹拂進來。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喻宛央叫彩玉去把窗戶都關上。宗擇知道她誤會了,但也沒說什麼。

  「前天的事情真是謝謝喻小姐,一個小禮物不成敬意。本來應該一同把喻小姐的口紅還給你的,但是一直找不到同色,下回再還。」說著宗擇遞了一個小禮盒,上面打折花結。

  喻宛央剛才都沒注意到,但是女孩子收到禮物都是開心的,她頰邊笑意蕩漾,「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口紅就算了,估計是買不到一樣的。」她大大方方地接過禮物,當著面拆了花結和禮盒,裡面躺著一根帽針。圓形鑲著碎鑽的帽針,中間鑲著一顆藍寶石,看得出是手工製作的。因為寶石色澤濃郁,但淨度一般,是一件既不是過於貴重,又很精緻的漂亮禮物。

  「宗先生太客氣了。」

  「應該的。」

  喻宛央還是叫彩玉泡杯熱茶給他。他端了茶杯,杯子是尋常青花瓷,暖得手心發燙。她手裡的那個歐式藤花紅茶杯,飄來一股甜膩的熱可可的味道。

  她可不信他只是來送禮物的,也沒有說話拐彎抹角的習慣,「宗先生好像還有別的事情?」

  「其實是想向喻小姐請教點問題。」

  「哎呀,請教可不敢當,只要不要再把我抓進拘留室,就謝天謝地了。」雖然是這樣說,可是話里沒聽出什麼譏諷。

  「上次的事情是宗某失察,有得罪的地方請喻小姐包涵。」

  喻婉央噗嗤笑了一聲,「你是不是對付記者和上峰都是這副語氣?」未幾,手肘支在膝蓋上,托著下巴笑微微地望向他:「讓我猜猜你今天要來問我什麼問題……」

  宗擇本想直接問她,聽她這樣說反倒不好開口。

  「偵探小說我也看過幾本的,讓我來猜一猜……宗先生是要問我今天怎麼會出現在白家嗎?」

  其實不是這個問題,但是這個問題確實在他腦海里閃現過的,所以他並不否認。

  「這樣,我們做個交易。我替你查白家的案子,但是你要帶我進檔案室,我要看看十五年前津州的案宗和人口檔案。」

  宗擇抬眸望了她一眼,她目光里似有星芒閃動,並不像開玩笑。

  「喻小姐,卷宗是內部文件,不會輕易讓外人查閱。」

  喻宛央點點頭,「嗯,我知道。不然,我何必麻煩宗先生?」

  「不如喻小姐告訴我你想要找什麼,我可以代為查閱。」

  喻宛央仿佛真在仔細思考他的提議,但是忽爾一笑,態度卻是很堅決,「不,恐怕宗先生辦不到。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找什麼。」說完,漆黑的眸子定了幾秒,臉上有點茫然。

  彩玉在旁邊攥著衣角站了半天,突然跪倒宗擇面前:「宗探長,求您一定要把兇手給抓住呀!吳媽這個人,刀子嘴豆腐心,旁人都不大和她交心。但是我哥哥有一回要把我贖身賣去窯子的時候,是吳媽站出來替我把我哥罵跑了。所以吳媽也算是我的恩人,我不能叫她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

  她突如其來的一跪把宗擇和喻宛央都嚇了一跳,宗擇站起身卻不便去扶她,「彩玉姑娘,這是宗某責任所在,你不用這樣。」

  喻宛央則是有點很鐵不成鋼的把她拉起來,「你膝蓋頭軟是怎麼的?怎麼說跪就跪?我都答應你了,一定把兇手給找出來的……」

  「查案由警方出面,喻小姐,安全起見還是不要以身冒險。」

  喻宛央不以為然,「我有槍,有什麼可怕的?而且,我最喜歡探險了。」

  「那喻小姐有什麼發現?」

  喻宛央的笑容突然又盛了一些,「這才是你今天來找我的目的吧?」

  宗擇並沒有否認。因為他猜到喻宛央突然出現在白家絕不是偶然。

  喻宛央目光閃動,「這樣,讓我也參加吧?你也不用把案卷什麼的都偷出來,就找個機會帶我去檔案室里看看就行。」

  宗擇並沒有表態。

  「那我就當你同意嘍。」她笑起來,然後生怕他反悔一樣,快速地說:「今天我去花鳥集市去買花種,順便想收集些東西做標本。正好遇見白耀升,那人看著沒個正經,我本來不想搭理他。結果一聽那花鋪老闆說,這是大新紗廠的白二爺。說白家花園養得好,不少品種稀罕花草。我就想,那吳媽不就是白家人嗎,不如就藉機去他家看看,能不能看到梅花。」

  「你在白家發現了梅花了?」

  「嗯,花園裡有兩棵。」

  「但這也不能說明什麼。」

  喻宛央表示贊同,「誰家沒有幾顆梅樹呢。可惜的是現在不是花期,沒辦法對照看看是不是一個品種的。不過我感到有一個很奇怪的地方,那位白太太似乎特別怕白耀升。我們去花園的時候,白太太本來在澆花,看到我們來了,她一下就走開了。」

  「她應該不是怕白耀升,而是怕所有男人。」宗擇淡淡地說。

  彩玉聽見他們的對話,不無擔心地說:「小姐,你可安生點,不要去做那些危險的事情!不是我離了東家就說前東家壞話,那位二爺可不是什麼東西,總是占丫頭們的便宜。在外頭也名聲也不好,當心他帶累你名聲。」

  「彩玉,你在白家做了多久?」宗擇問。

  「做了兩年。」

  「你對白太太有什麼印象?」

  喻宛央對於梅素蕊也很有些好奇,於是拉著彩玉坐下。

  彩玉忙擺手,「我怎麼可以坐下,站著回話好了。」

  喻宛央把她摁壓在沙發上,「我的好管家,你又不是我的奴隸,記住我跟你說過的,人和人之間是平等的!」

  彩玉很是不自在地坐下,喻宛央說:「快點把你知道的白家的事情都告訴宗先生,我們好分析分析,也許就能找到頭緒呢。」

  彩玉從沒想到自己的話能有這樣的效用,她想了想說:「白太太的事情我都是聽下人們閒話里知道的。這位白太太姓梅,叫素蕊。聽說父親原來是個郎中,白太太也讀過幾年書。梅家老爺去世以後,梅夫人身體不好,病了幾年把存錢都花光了,白太太就去了紗廠做了女工。您們是知道的,在紗廠做工,雖然辛苦,工錢卻是不少。但是沒過半年,她就被白老爺看上了,然後就嫁進了白家,過了一年就添了位小少爺。白老爺先前有過兩三位太太的,可惜都沒留下子嗣。五十多了才得了兒子,是白老爺的心頭肉,大家都說白太太運氣好。」

  「白老爺和梅素蕊平常關係如何?」宗擇問。

  「老爺對太太挺好的,好吃好穿的供著。只是太太人性格太懦弱,也不大喜歡交際,所以基本不出門,年紀輕輕特別愛念經,家裡還有佛堂呢。她愛種花,平常就種種花,逗逗孩子-------這種性子連亂嚼舌頭的都挑不出毛病來說。老爺也是那種不喜歡太太出門拋頭露面的。」

  「梅素蕊有沒有什麼要好的姐妹?平常和什麼人往來?」

  「白太太好像沒什麼要好的朋友,就是吳媽能說會道,很是能討小少爺開心,所以吳媽在內院的時間最多。老爺愛靜,除非他搖鈴,睡下後內院夜裡下人都不要人在旁邊伺候的。白太太平日裡出門很少,偶爾去花鳥集市逛逛。」

  說到這裡,彩玉突然想起什麼來著,「哎呀,盡顧著說話了,爐子上還燉著湯呢!」說完一陣風一樣跑走了。

  「白太太是個愛花的人,我去後院看了,花草養得都很好。」

  彩玉又跑了回來,「小姐晚飯準備好了。」

  宗擇沒料到她吃飯這樣晚,倒像是他故意在飯點跑來的一樣。

  「宗先生吃過了嗎?要不要一起用個便飯,不要覺得怠慢就好。」喻宛央問。

  「不用了,實在是我打擾了。」宗擇說完起身要走,喻宛央也沒有挽留,送他到門口。路過衣架,他餘光見到自己的大衣靜靜掛在衣架上,卻只做沒看見。

  喻宛央笑問他:「你的大衣是真不打算要了嗎?」

  他頓了頓,「改日再來取。」

  她唇角微翹,「好呀。」

  他手剛放在門把上,她又說:「那我想辦法再去白家一趟,總覺得白家哪裡怪怪的。」

  宗擇搖搖頭,「喻小姐還是不要冒險。」

  喻宛央莞爾一笑,「你擔心我什麼呀?」

  她不過就是一句尋常的反問,慣常同祖父祖母這樣撒嬌。因為聲音是甜恰的,一點上揚的尾音鑽進耳里,叫胸口有點發癢,所以讓聽的人會錯了意。他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自己先有些不自然起來。

  喻宛央也覺察出剛才的話同他那樣說實在是有點不合適,於是馬上分外認真地接著說:「那我哪天去的時候叫上你,咱們裡應外合,這樣總可以吧?」

  宗擇略點了點頭,門打開半扇,涼風一吹到臉上,人就清醒許多。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轉身遞給她:「這是城裡有名的跌打醫生。」然後也不再多說什麼,告辭離開。

  門口此時正停下一輛車。許墨庸從車裡下來的時候,就看見喻宛央站在門口,唇邊一彎淺笑在同一個年輕的男人告別。

  喻宛央一看見許墨庸,唇邊的笑意便更深起來,她走出來迎過他:「我的天呀,你再不來我就要喝西北風了。」

  宗擇的車停在路口,他聽到喻宛央和許墨庸說話的聲音,但是沒有回頭。直到走到了轉角處,才回頭看過去,而他們已經消失在門內了。

  許墨庸進了屋,脫了風衣掛在衣架上,那上面已經有了一件男式大衣。喻宛央先走一步去幫他煮咖啡。

  「剛才那位是宗先生吧?他的衣服好像忘帶走了。」

  喻宛央遙遙地「哦」了一聲,卻沒有要追出去送衣服的意思。

  「要不要我幫你還了?」

  「不用不用,下回我還給他。你是大律師,那麼忙呢,這種小事怎麼好麻煩你。」

  許墨庸溫存一笑,不再說什麼。他在沙發上坐下,面前的茶几上拆開的禮物盒子還在。

  「喻先生的匯票我幫你兌換好了。」他在接過她的咖啡的時候,把裝了錢的信封拿給她。

  喻宛央笑著坐下,「真是謝謝你送錢過來,不然我後院的工程要進行不下去呢。」接過錢也沒點,直接讓彩玉拿去放好。

  「真的不打算走了?」

  「暫時不走了。」

  許墨庸的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大約是職業的關係,英俊的面容總有一種冷肅的氣質。只是鼻樑上架著的金絲眼鏡平添了一份文質彬彬,抵消了一點目光里的尖銳鋒芒。「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儘管開口,我也不是那麼忙的。」

  喻宛央很認真地點點頭:「放心吧,我可不會和你客氣的。以後你不要嫌棄我太麻煩就好。」說完彎目一笑。

  「你還沒吃晚飯?」許墨庸看到飯菜都在桌上擺好,卻沒有用過,有點驚訝。

  被他這樣一說,喻宛央頓時感到飢餓,「忙了一天了,才做完事情。你不說我都要忘了。許先生一起吃一點吧?」

  他是用完飯過來的,但是還是點了點頭,「那我就不客氣了。」

  「當然不用客氣了。我記得祖父從前總是在我們面前誇你,誰知道請你幾回,你都不到家裡來吃飯,我們都對你好奇的不得了呢。你能陪吃飯,簡直是天大的面子。」

  「喻先生過獎了罷了。」

  「沒有沒有,祖父有一回生四哥的氣,他說怎麼沒一個孫子比得上墨庸。」她邊吃邊聊,氣氛很輕鬆。

  他卻是因為她第一回叫了他的名字,而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把目光從她臉上挪開,慢慢地吃了一口飯,驚覺自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看她的目光已經有點不同了。他再不叫她「喻小姐」,而是叫她「宛央」。其實他更喜歡叫她「Dasiy」,仿佛獨屬於他們的一種帶著歲月感的熟稔。但她卻一直都在叫他「許先生。」

  他想起那一回聽喻老先生和長子討論喻宛央的婚事,喻老先生說:「那丫頭的同齡女朋友們,人人都談過戀愛,除了她-------好像天生就不開竅一樣。和男孩子們處得都好,但別人也只當她是個好相處的朋友。她也並沒有特別表示喜歡康家的孩子。」

  喻宛央的大伯說:「我怎麼聽說她有時候一做夢就在喊『小康』,怎麼可能不喜歡康家的孩子?何況,康家也很有和咱們結成親家的意思。這可是個皆大歡喜的好姻緣。」康家有橡膠廠,喻家有種植園,確實是天作之合。她的婚事就是這樣定下的。

  離開了梁園,許墨庸坐回車裡抽了根煙。過了一會兒有人拉開車門坐進來,戴著禮帽遮住大半張臉。沒有寒暄,那人直接低聲說:「早上喻小姐沒出門,下午她先是在花鳥集市轉了一圈,最後和大新紗廠的白耀升一起去了白家。呆了一個多小時後離開白家,然後就回家了。」

  白煙升騰在他眼前,許墨庸略眯了眯眼,口裡有菸草的甘澀。近在咫尺卻又註定是不相干的人。

  來人見他沒有什麼話交代,推開車門正要下車,許墨庸緩緩說:「你跟了我有六年了吧?」

  那人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大先生那邊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都明白吧?」

  那人頓了頓,說「明白。」然後下了車消失在夜色里。

  宗擇辦公桌正對面的牆上鑲著一大塊木板,木板上貼著一大張白紙。上面用圖釘釘了幾張照片,照片與照片之間有幾條縱橫交錯的線。

  曹守鵬敲門進來時,宗澤正雙臂抱胸對著那些照片出神。看到曹守鵬進來,宗擇這才緩過神同他打招呼,「曹隊長回來了。」

  曹守鵬神色很輕鬆,「宗探長,有頭緒了!我把白耀升給抓回來了!」

  「哦?」他倒是很意外。

  「兄弟們跟了兩天,那個梅素蕊一直沒出過白家大門,白老闆還沒回來。這倆都沒什麼。但是你猜怎麼的?今天我和一個兄弟一直跟著白耀升,結果在中華路的時候跳出來一個女人,她拉著白耀升說房租拖欠了兩個月了,怎麼還不給?問他是不是讓太太偷跑了,然後欠錢不還。

  白耀升和那女人拉扯了半天,我就把他給帶回來了。那女人說是白耀升的房東,白耀升和一個叫李玉芬的女人在她家租了一間屋子。白耀升說李玉芬是他老婆,不過也不是日日都住在那裡。

  房東說前陣子李玉芬對她說,白耀升不給錢了,她要自尋出路去,拖欠的房租她一定會想辦法幫著要到的。誰知道李玉芬好幾天都沒回來了,房東就疑心她是不是要不到錢就跑了。所以今天看到了白耀升就牢牢抓住,生怕他跑了不給錢。

  我一聽就覺得納罕,叫人帶著婆子去了驗屍房。您猜怎麼著,房東說鏡湖裡的那個女屍就是白耀升的『老婆』李玉芬。你看,沒想到先把這個案子給破了。」

  宗澤自然也沒想到,鏡湖裡的案子和白家居然也扯得上關係。他隨著曹守鵬去了詢問室,沒進去,站在外頭聽。

  白耀升在裡頭很是神氣,鬧鬧騰騰地要去找宋局長。曹守鵬走進去,把李玉芬的屍體照片往他面前一扔,白耀升看了一眼,驚恐地瞪大雙眼,然後埋頭大哭起來,「玉芬啊,你怎麼好好的就沒了!」

  曹守鵬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得了,別裝了。現在貓哭耗子假慈悲也沒用。說說,你為什麼要殺死李玉芬?」

  白耀祖立時不哭了,臉從胳膊里抬起來,「什麼、什麼?我殺她?我為什麼要殺她?你們有什麼證據?不要含血噴人!」

  「你說李玉芬是你的外室,可是她失蹤了這麼久,你居然不知道?」

  「這有什麼稀奇,我三五日才去一趟,也不是每天都住在那邊。」

  曹守鵬冷笑了一聲,「這可已經不是三五日的事情了。」

  白耀升厭惡地皺著眉,「是,這回我是故意不去她那裡的。以為跟了我幾年,就管得越來越寬。我和她吵了一架,她說不要見我,那我正好把她涼涼,讓她好好想想自己是什麼身份。」然後,他突然又誇張地擺出一個痛苦的表情,「可誰知道她竟然想不開啊!她怎麼就死了!」

  宗擇在外面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過了半晌,曹守鵬過來向他匯報,「宗探長,已經問過李玉芬的事情了,她原來在大新紗廠做工,後來被白耀升看上,就辭了工,被白耀升養起來了。」

  宗擇把木板上的照片位置挪了挪,用鉛筆畫了兩道線,「所以,李玉芬是大新紗廠的女工,白耀祖的外室;吳媽,大新紗廠白老闆家的女僕。」他抱胸想了想,這些看似有關聯的地方,又總覺得哪裡少了一條能聯繫起所有碎片的那根線。

  曹守鵬看他又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梅素蕊,大新紗廠女工,白太太;白盛祖,大興紗廠老闆;鴻翔製衣店。」除此之外,還釘了一張紙,吳媽的存款。

  曹守鵬和他一起抱胸盯著木板看。

  「看出什麼了了?」宗擇突然問他

  曹守鵬被他嚇了一跳,「什麼都沒看出來。不過看出來了,這倆死者都跟白家有關係,我感覺兇手肯定就在白家裡頭。」

  「白耀升那邊怎麼說?」

  「他說初九前後那幾天,他在安江的賭船上賭了幾天幾夜,有個叫小桂香的窯姐陪著他,大家都看到了,不可能去殺人。我這就叫人去查查,看看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宗擇想了想,點點頭,「先關他兩三天,我們一起去李玉芬家看看去。」

  李玉芬的家在龐家巷裡的一棟老洋房裡,她住第三層的一間,房東陳太太住在二層。宗擇和曹守鵬過來的時候,陳太太正眉飛色舞地和房子裡的其他房客說起去停屍房認屍的事情。

  看到有警察去而復返,陳太太主動上前招呼,「我一早就猜到玉芬肯定是人家的外室啦!她住我這裡有三年多了呢,可是白先生偶爾來一下,又不常來。玉芬說自己先生做生意忙得不著家,她原來有個丫頭,後來丫頭受不了她的脾氣,就辭工了。玉芬反正也不開火,衣服什麼的就交點錢,我就讓我家老媽子一起替她洗了。切,我才不相信她是正妻呢!可是女人嘛,臉皮薄,咱們也就給她留點面子不點破。」

  「李玉芬平時都和什麼人來往?」

  「沒怎麼瞧見生人過來。不過玉芬特別愛聽戲,每次聽戲回來一定要跟我們炫耀的。她最愛聽蘇老闆的戲了,哪裡有演出她都去捧場的。她一個婦道人家又不好出去排隊買票,回回都托我兒子去買票。嚇,蘇老闆的戲票是那麼好買的喲?」陳太太說起來沒完沒了的。

  曹守鵬忙打斷她,「那李玉芬和別人有沒有什麼過節?或者仇家什麼的?」

  「不大可能吧,玉芬雖然愛炫耀顯擺,但人還是不錯的。一時有錢,就給我兒子不少打賞,一時手頭緊還向我賒帳-------哎呀,男人錢也不是那麼好拿的。」

  「李玉芬和白耀祖的關係怎麼樣?」宗擇問。

  「哎呦,這個怎麼好說。畢竟是人家倆小兩口的事情。少年夫妻嘛,好一時、壞一時,拌個嘴什麼的也好常見的。」

  「你最後看到李玉芬是哪天?」

  「初九那天早上吧,她叫我兒子去給蘭世頓給她買紅豆酥,她還說晚餐要去吃義大利餐呢。我也忙得很呢,後來就沒注意過。晚上我兒子打牌打到凌晨才回來,說看到她房間裡的燈才熄滅,今天李小姐怎麼睡得這樣晚,後來就沒注意了。

  第二天早上也沒瞧見她叫我兒子去買吃的,所以我只當是她晚上睡得遲了,早起不來。結果連著好幾天都沒人,我就覺得奇怪呢,上樓敲門也沒人應。我就打開門看看,裡面東西都在的,可看著就像好幾天沒人住過。」

  「初十前後李玉芬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不一樣的地方?」陳太太想了想,「有的呀,我記得有一天玉芬和白先生好像是吵了一架,樓上叮叮噹噹的,響聲可大了。我不放心,上樓去敲門,玉芬說沒事。我就下來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初六?要不就是初七吧。我後來見著她,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賭氣,說這裡怕是住不長了,幸好自己還算有點本事,不然就要流落街頭了呢。我說不至於吧,還勸她放寬心。」

  「那你也沒見過什麼陌生人?」

  「陌生人?你這樣問,我還真想起來,好像有一天一個女人來找她。」

  「女人?」

  「是呀。我那天嗓子痛,臨睡喝了不少水。到半夜的時候起來去倒水。我聽到有下樓的聲音,我還奇怪,怎麼大半夜的玉芬還出門。我就到窗口去看了一眼,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影。」

  「長相沒瞧見?」

  「沒瞧見。她沒走幾步就閃到另一條街上去了。」

  「記得是哪天嗎?」

  「哎呦,這可怎麼記得。」

  宗擇和曹守鵬上了樓,陳太太用備用鑰匙開了門。「陳太太進過李玉芬家裡嗎?」

  「沒呢,雖然人家拖欠了房租,也不能說破門而入就破門而入吧。我當時就打開門看了看,可沒動她的東西。對了,還沒問玉芬到底是不是白耀升殺的?」

  宗擇走在屋子裡,沒有回答他。曹守鵬則說,「現在說不好,還在查。」

  陳太太好奇地看了幾眼,但是看到曹守鵬的樣子怪凶的,所以撇撇嘴走開了。

  是一間簡單的套間臥房,和起居室用一個屏風隔著分作兩間。家具都是普通人家的實惠用品,既不奢華也不寒酸。他白色手套一摸,家具上有些浮灰,沒有人動過的痕跡,屋子裡也沒有打鬥過的痕跡。拉開衣櫥、抽屜,裡面多是女人的用品,但是有人翻動動過,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又被匆匆規整回去,但並不整齊。

  梳妝檯上擺了不少相框,除了李玉芬自己的,其他都是蘇姜的照片。梳妝檯的抽屜里是些脂粉,數量不少。台子上有個首飾箱子,裡面還有些金銀首飾,看上去也被人翻動過。

  宗擇把一層一層的首飾拿了出來,又看了看盒子的厚度,用手一扣,最下面果然有個夾層放著不少錢。他戴著手套,撥了撥,在銀元的最低層拉出一個紅色的肚兜來。材料輕薄潤透,繡著喜鵲登梅,是女人的裡衣。

  曹守鵬看到,「她怎麼把肚兜藏梳妝盒裡。」

  「不是李玉芬的。尺寸不對,而且,李玉芬沒有穿肚兜的習慣。」

  曹守鵬剛想問你怎麼知道的,宗擇就先回答他:「抽屜里都是新式胸衣,沒有這種。」

  「那這個肚兜是誰的?」

  「她藏在這裡,肯定是不想讓別人發現。」而且確實沒被人發現。「女人的東西大可以混進自己的東西里,她放在這裡只能說這東西是男人的,不知道怎麼到了她的手裡。放在錢下頭,說明這個東西和錢一樣有價值。先帶回去吧,找家好點的綢緞莊問問這種料子什麼地方買的到。」

  離開了李麗芬的住處,宗擇撥了喻宛央的電話,她沒料到宗擇真會主動叫她去白家。

  宗擇到梁園接了喻宛央,載著她繞著白家開了兩圈。後門在背街的小路上,車進不去,他們只好下車走過去。喻宛央跟在他旁邊,看他一直沉默著,所以她也好不說話。宗擇走到了後門,仔細地看了看門。

  喻宛央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追尋著他的目光去看那門,沒看出個所以然出來。然後兩人又回到車上。

  「等一會兒喻小姐自己進白家,我會在花園外牆那邊守著,你若看好了就做個信號,然後我去大門接你。如果遇到意外,安全最重要,可以鳴槍。」

  喻宛央雖然總自詡愛冒險,可也是第一回真正做這樣的事情,臉上寫滿了躍躍欲試。「那我要看什麼?」

  「不用特意去尋找什麼,只要留意你覺得不大正常的地方。」

  這可和自己想看卷宗卻不知道要找什麼的難度不相上下。她笑著點頭,「好,明白了!」然後挽著一個籃子去敲白家的大門。

  因為不是第一次來,白耀升早就和門房交代過,會有位喻小姐到後院裡剪一些花草。門房把她讓進去了,邊引著她往花園走邊說:「不巧了,咱們二爺這會兒不在家。」

  喻宛央笑道:「不礙事的,白二爺是忙人,今日天氣正是採擷的好時候,怕入了冬什麼都沒了。所以沒打招呼就來了,真是失禮。」然後塞了幾塊錢到他手裡,「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門房裝模作樣地推辭了幾回也就收下了。

  喻宛央像模像樣的剪了花草,還時不時地要用相機照相。門房開始覺得稀奇,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了,就告辭說去大門伺候了,叫她有事情就叫丫頭。

  花園裡確實不少花草,除了常綠草木尤有綠色,很多植物已經有了萎黃。很快一卷膠捲用完了,她退到陰處重新換了膠捲,然後四下里望了望。

  剛才陽光普照的天空慢慢黑了下來,「不會要下雨吧。」她揚著頭看了看天,一隻彩色的鳥兒突然划過天空。她吹了三長一短口哨,立刻聽到外頭有口哨聲回應。這是他們的信號,說明她周圍沒有人了,她可以開始工作了。

  花園緊靠內院,大約白家規矩多,下頭人也不怎麼在內院行走。她邊觀察邊往內院裡去。內院也是空庭寂寂,廊檐下掛著幾個鸚鵡架。她怕鸚鵡見到生人會說話,所以做好了心理準備,沒料到鳥兒們見到人只是左右蹦了幾下,並不見叫。而有一個鸚鵡架卻是空的。

  內院裡花草品種也很多,雖然說是來查案,但仍舊忍不住一邊照相一邊收集。一從茂密的花草里,有一株植物特別吸引了她的目光,那個該不會是?她走近了幾步,小心翼翼地觀看。然後剪下了一截單獨用手帕包起來放進籃子裡。

  宗擇讓她去留心那些直覺異常的地方。她站在院子裡,向四周仔細望了望。抄手遊廊盡頭處有棵大樹,她走過去發現已經到了後門。這裡有一條曲折小路直通內院,這條小路是鵝卵石鋪的,大約平時走的人不多,所以縫隙里長了不少雜草。她走到小門處看了看門上的鎖,那鎖面雖然帶著些鏽痕,但鑰匙孔里卻露著亮銅色,顯然最近被人使用過。

  路旁種植著不少芭蕉,這時節枯萎了一半,風一吹嘩啦啦地響聲叫人發毛。一閃念覺得如果有人躲在這些高大的芭蕉樹後面,外面的人一定沒辦法發現。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更覺得那墨綠色葉片後仿佛藏著什麼東西。

  喻宛央覺得有些悚然,正準備返回院種,卻在芭蕉底第看到什麼亮閃閃的東西。她走過去撿起來,是個頂針,上面沾了泥土她不及細看,先收起來。一抬頭,覺得樹後似乎哪裡不大對,分開樹葉走過進去,裡面有個能容人的空間,說不出的怪異。

  她從芭蕉林中出來,餘光瞥見了西廂那間廂房。不知道怎麼的,她覺得那個房間似乎和別處有點不大一樣。她看四下無人,她慢慢地走近了幾步。

  太陽徹底隱到雲後,天色更暗了一點。她靠近廂房,發現那窗戶不是紙胡的,裝了玻璃。裡面卻是什麼也看不見,似乎是被什麼人用黑布從裡頭給蒙住了。

  喻宛央貓著身子試圖尋個縫隙往裡面看。可她找了半天,突然發現窗戶上出現了一個人扭曲的臉。那臉上一雙似笑非笑的詭異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她對此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嚇得心砰砰直跳。驚魂不定之間突然有隻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喻宛央終於被這連續的兩次驚嚇給嚇得魂飛魄散,大聲地「啊」了一下。

  她慌得轉過身,身後近在咫尺貼著她站著一個身量不高的老年男人。離得太近,面孔模糊而扭曲,她嚇得倒退了兩步,直撞到玻璃上。

  那人問:「這位小姐,你在找什麼?」

  那人穿著漿得筆挺的長衫,頭髮稀疏,卻被潤髮油仔細的塗抹過,仔細地擺在發頂,好讓後面的頭髮遮擋住已經脫落的地方。人很精瘦,臉上蓋著一層雪花膏。原來剛才看到的是玻璃反射的他的臉。

  喻宛央腦子轉得飛快,她笑道:「您是白先生吧?我是耀升的朋友,聽說您家裡有很多奇花異草,所以耀升邀請我來剪一些帶回家。」

  白盛祖用著一塊白色的手帕擦了擦額上的汗,「原來是耀升的朋友,耀升好像沒在家?」

  喻宛央點點頭,故意用著比較配白耀升的那種輕浮而誇張的聲音說:「是的,太不巧了,我們本來約好的。我猜白二爺一定是生意太忙了,沒時間應酬我呢!」

  說完,她歪頭看了看天,嬌腦地說,「哎呀,天怎麼陰了。那我要趕緊告辭了,不然這些剛採下的東西見了雨水就不好了。」

  白盛祖一雙狹長的眼睛眯著,看不出是不是真信了她的說辭,只是客氣地笑笑,「那我送小姐出去吧。」

  喻宛央從容地拿起地上的籃子,然後挎在手臂上,「真是多謝白先生了。」

  路過鸚鵡架的時候,她故意停了停,「哎呀,這些鳥兒養得真好呢!」她吹了兩聲口哨。可是鳥兒們一點都沒有回應,無視了她的口哨聲。喻宛央尷尬地笑了笑,「哎呀,大概我吹得太難聽了。」

  然後她驚異地發現鳥兒是沒有上腳環的,「咦,白先生,這些鳥兒不拴著,不怕飛走嗎?」

  白盛祖笑道:「調教好了,自然就不怕飛走……都是養得玩意兒,內子打發時間的。」他伸手一招,鸚鵡就飛上了他的手。他把鳥送到喻宛央面前,她試著去摸了摸它的頭,果然不怕人。

  「好可愛。」她由衷道。

  白盛祖臉上的笑意在魚尾紋中咳得更深,他把鳥拿近了,撫了撫鳥身子,然後在鳥頭上親了親。她剛剛摸過,他卻親上去了……喻宛央被他那一臉陶醉的樣子弄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注意到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空架子上又出現了一隻鸚鵡,但不及細看就出了內院。

  喻宛央出了白家拐了個彎就看到了宗擇的車,她坐進車裡,宗擇看她臉色有點不大對,「怎麼了?」

  「差點沒被嚇死。」她額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宗擇卻微微笑了笑。喻宛央有點惱,她自詡大膽,今天還能被嚇成那樣。剛想問他很好笑嗎?他卻遞了瓶橘子汽水到她面前,柔聲道:「喝點東西。」

  那些小腦火如「春風吹散梅花雪」,無聲地被這忽然而至的春風春雨給熄滅了,她說了聲「謝謝。」他只是很淡的「嗯」了一下。

  嗓子太干,她猛灌了兩口汽水,小氣泡裹上舌頭的瞬間,無數小氣泡噼里啪啦地炸開,人也清明起來。她正要開口說話,他卻先說,「不著急,我先送你回家,然後慢慢說。」

  喻宛央懷裡還抱著她的籃子,裡面放著相機和各種各樣的花草。不一會兒,車內就盈滿花草香。

  她還是忍不到回家,一路都在說:「一般人家養花、長果子,會有避鳥的鈴鐺。我也見了一個鈴鐺,卻是懸在正房前。那一根線很不起眼,是從后角門拉過去的。」

  車還沒開到家裡,喻宛央已經把剛才在白家經歷的事情全都說了一遍,並把撿到的東西給他。宗擇專心地聽著,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那房子裡透著古怪!」喻宛央最後總結道。看他仍舊沒有說話,她往他面前湊了湊,「要不,我晚上再去探一探?」

  宗擇搖搖頭,「太冒險。」

  喻宛央很是不以為然,「不,晚上說不定能看出點什麼。彩玉說過,到了夜裡白家下了鑰匙,各院子互不走動。下頭人沒聽到鈴聲也不許到後院去的。」

  宗擇把車停在梁園門口,下車替她開了車門,「今日多謝喻小姐。」

  喻宛央看他雖然顏色淡淡,但眉宇間一種不由商量的堅定。

  她只好挎著籃子下了車,「那好吧,希望宗先生早點抓住兇手吧!」然後頭也不回地摁門鈴進去了。

  他對女人向來遲鈍,卻是分明感到,那個女人好像生氣了。

  喻宛央把在白家采來的花草都先清理乾淨,常見的家養花草她先都填好了採集記錄。有幾個品種是她不大確定的,先放到了一邊,準備等查找到資料後再填寫。抬眼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到子夜,彩玉向來早睡。喻宛央宛換上衣服,又檢查了一下包,然後熄了燈。

  因為不想驚動彩玉,所以她不從大門那邊走。推開了露台的門,掛好爪鉤順著繩子一下就落了下去。她一落到地面上,昂著頭抬手一抖,把爪鉤收起來放進包里。

  還沒走兩步,她突然轉身就要跑,跑出兩步這才想起來前面是個死胡同。她咬了咬唇,再轉過身的時候臉上笑意嫣然:「宗先生,這麼巧?也出來看月亮呀?」

  宗擇來得很早,明明知道她應該不會太早出來,但仍舊怕自己錯算一回。

  他抬頭望了望天,雲層很厚,月亮隱在雲後沒半點蹤跡,真是一個不錯的月黑風高夜。

  「嗯,等著看月亮什麼時候出來。」他抬起的脖子線條極美,說話的聲音也雲淡風輕,真像是「碧天雲卷,高掛明月照人懷。」那聲音輕飄飄地傳過來,讓她真忍不住也抬頭望了望天色。

  那明明是「荒林月黑虎欲行,古道人稀鬼相語。」好不好?喻宛央乾笑了兩聲。

  他轉過頭看她,一襲黑色長裙,黑色皮鞋,鞋跟不算太高,耳朵上還墜著黑色的珍珠耳墜。

  他抬手看了看手錶,「這個時間怕沒有什麼地方還有舞會吧?」

  反正是被他撞個正著,喻宛央索性大方地走到他面前,揚著頭笑問他:「你做我舞伴?咱們去看看哪裡還有沒散場的舞會?」

  宗擇掃了她一眼,默不做聲地轉身走了。喻宛央快步跟上去,聲音里全是討好:「反正都已經出來了,不如一起散個步?你看我還沒邀請過男士一起散步呢。你不要拒絕,不然會叫我傷心的。」可聲音里一點聽不出她會傷心的樣子。

  很快走到他車前,她也不等他替她開車門,自己坐進去了。宗擇簡直拿她沒辦法,只說了句「太危險,回家去。」像在哄孩子。

  「我的老師裴曼夫人曾經在亞馬遜熱帶雨林里遇到過食人花、巨蟒、毒蛇、鱷魚------她都沒曾怕過。現在我面前不過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有什麼可怕的?」

  「喻小姐,人有時候比動物可怕的多。」

  「那你帶我見識見識?嚇到我的話,也許我就聽話了呢?」她雙眸亮晶晶的,整張臉都生動起來。

  他站在她那側的門邊,手扶在門上,沉默了半晌方才說:「好,我答應你去。但是也請喻小姐答應我一個要求。如果做不到,還是請喻小姐怎麼出來的,再怎麼回去。」

  他在她房下守得太久,這時候頭在一跳一跳的疼,他摁了摁太陽穴。

  「宗先生不舒服呀?」

  「沒有。你先答應我。」他能感到這是個慣會同人插科打諢討價還價的。

  「好呀,你說,我答應你。」

  「不管你在白家看到什麼,只准看不許動手,不許多管閒事,查看完以後馬上返回。」

  「有人要被殺了也不管嗎?」

  「不管。那是警察的責任,你只要保證自己的安全。」

  喻宛央想了想,「那好吧!我答應你。」

  宗擇仍舊把車停在了後院臨街的那處,車燈未開,隱沒在遮天的樹陰之中。喻宛央正要下車,宗擇卻拿過她的包打開來檢查。也是只黑色的手袋,形狀和白日裡的略有不同。她的手槍果然在,子彈裝好了。他試了試,爪鉤的繩子接頭都結實。居然還帶著一個小圓鏡子。

  喻宛央對於他這樣小心也不覺得煩躁,津津有味地看他檢查。等到他確定一切都安全後,把包還給喻宛央。

  喻宛央得意地笑道:「我這個人做事還是很細緻的吧?沒有完全的準備,我也不會跑過來的。」說完也不等宗擇表態,她從包里抽出一條細繩,帶上皮手套,穿過包手柄,系在了腰上。

  「你這樣不被人當飛賊都難。」他頗有點無奈,不知道是誰家能養出這樣的女孩子。

  喻宛央笑咪咪道:「見過穿裙子的飛賊嗎?我從小上天入地,祖父祖母管不住我,只好說,隨我怎麼鬧,但是高跟鞋和裙子一定得穿。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遇到什麼人,總還得看得過去才好。」

  他微微笑了笑,「注意安全。」

  喻宛央點點頭,先看了看前街後巷,確定沒人了才下車。宗擇也跟著下了車。甫一下車,冷風就迎面吹得他腦仁隱隱發疼。

  喻宛央走在他前面,雖然是長裙,腰間卻收的很利落。被繩子綁了一下,更顯得腰纖細不盈一握。風吹得長裙擺動,像是潑墨的寫意牡丹。

  到了花園的外牆,她熟練地扔了爪鉤掛住了牆頭,拉了拉繩子確定勾住了,然後一邊攀繩一邊踩著牆面上去。到了牆頭,他以為她會直接跳下去,而她卻把爪鉤換了一個方向又順著繩子滑了下去,再把鉤子收好。

  雖然白天來過,黑夜裡的花園和白日裡很有些不同。她落下地後等了一會兒,辨了辨方向。廊下有幾盞風燈,並不明亮。她按照記憶里的路線悄悄地走進了內院。

  內院同樣寂靜無聲,只有風吹過來樹葉的沙沙聲。樹影里尤其的黑,仿佛能藏住鬼魅一樣叫人毛骨悚然。

  突然耳邊響起一陣撲騰的聲音,她心臟猛地緊了緊,她把自己縮進陰影里。等了等,並沒有什麼人。她又辨認了一下,發現是廊下鸚鵡扇動翅膀的聲音。

  內院一片漆黑,主人們大概都已經進入夢鄉了吧。她慢慢靠近那個房子,這個時間,屋子裡竟然透出一點燈光。難道是忘了熄燈?喻宛央貓著身子悄悄靠過去。

  離得近了,能聽到裡面有細微的動靜,可是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楚。她完全沒料到會有人。她又靠近了一點,耳朵側在窗邊,是女人的壓抑的抽泣聲,間或幾聲沉悶的男人的聲音。

  窗戶裝了玻璃,裡面又擋著窗簾,她完全看不到屋裡。但是她不甘心,耐心地圍著房子繞了兩圈,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窗戶角看到玻璃碎了一小塊。帘子垂著,阻擋著視線。

  喻宛央隨手撿了一個樹枝,伸進去洞裡,挑起一個小縫隙,把眼睛湊過去看。

  燭火透過大紅燈籠,將整間房子裡都籠上一層詭異的紅色。雖然燈光不明亮,她還是看清了裡面。

  突然,一隻眼睛對上了她的眼睛,她被嚇得一下坐到在地上,緊接著狗叫聲響起來。她聽到屋裡的男人低吼一聲「誰!」

  她顧不得許多,爬起來就跑,一邊跑一邊把爪鉤拿出來。

  房門大開,有狗從裡面衝出來,喻宛央完全沒想到會有狗。她記得上回似乎是聽到狗叫,問過白耀升。白耀升笑著打包票,「不用怕,後院的狗都是關在屋子裡的,不會放出來的。」所以她就大意了。

  耳邊響起鈴鐺晃動的聲音,大約是在通知前院的家丁。喻宛央慶幸自己方向感還不錯,這樣慌亂的時刻還沒跑錯地方。但狗的速度實在太快,那狗叫聲越來越近。

  終於跑到了她跳進來的地方,她急急地把爪鉤往上一扔,結果爪子沒有勾住牆頭,掉了下來。又扔一次,仍舊掉了下來。眼見大狗就快要到了身後!

  她再扔一次,終於掛住了牆頭。前院腳步紛亂,光影交錯。她雙腿剛離地,狗已經到了身後,它跳起來一口咬住了她的裙擺。

  一人、一狗掛成一串。那瞬間的咬合力讓她的手一滑,人也跟著掉下去一截。裙子是印度綢的,狗太重、牙又鋒利,生生扯破一塊。狗摔在了地上。

  在狗離身的瞬間,喻宛央往上爬了幾步,狗再跳也夠不到她。她終於垮上了牆頭,耳邊已經能清楚聽到家丁闖進院子裡的聲音,有人說「在那!」還有人說「快到后街去堵!人要翻牆跑!」

  宗擇也聽到了院子裡的狗叫,直到她的身影出現在牆頭,他那顆提起來的心才落下去。她來不及再收繩,看見了宗擇,忙擺擺手示意「你快讓開,我要跳了,別砸了你!」話剛說完,心一橫閉著眼就往下跳。

  她總是爬樹、翻牆,可向來都是有工具輔助,從這樣高的地方往下跳也是頭一回。但這時候顧不得那麼多了,先離開再說,她已經做好了摔傷的準備了。

  人落了下去,耳邊風聲滑過,她腦子裡記得落地要打一個滾,卸掉衝擊力,這樣能少受一點傷-----僅僅是理論而已,心裡還是有點怕的。

  瞬間的墜落後,她臆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也沒法打滾-------她被人接住了,穩穩地抱在懷裡。

  衣衫並不厚,緊張和奔跑讓她渾身發燙。她雙臂緊緊摟住對方,只是那種抓住能救命的東西的本能而已。透過那層輕薄的衣料,她能感到他攬在她腰上和膝彎的手臂,屬於男子特有的那種無端叫人心安的緊實的肌肉,在將她整個人往胸前收緊。

  鼻端是淺淡的白檀的薰香,很急促的呼吸聲,兩個人的。她睜開眼睛,宗擇的面孔近在咫尺。溫熱凌亂的氣息交接,都纏繞在一起,一時分不清彼此。

  他垂下的目光柔和溫潤,瞬間奪去了她的呼吸。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緊緊摟著的雙臂都忘了鬆開。

  即便是這樣緊張的時刻,他把她放下來的動作也一貫從容舒緩。雙腳落了地,兩個人才鬆開彼此。直到身後人聲、腳步聲、燈籠的光影混亂交織在一起的時候,他說了一個字「走。」然後拉起她的手就往汽車停泊的地方跑過去。

  在奔跑的時候,喻宛央終於靈魂歸位了,這一刻似乎和夢中的某個場景重合在了一起,但是她不及細想。兩人跑到了車邊,跳上了汽車,迅速駛著車子離開了巷子。

  她心跳如雷,驚魂未定。回頭去看,那些人已經遠遠落在了身後。

  車開出去好遠,她才平息下深重的呼吸。側頭一看宗擇卻是神態如常,絲毫不見慌亂。她覺得哪裡不大對,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嘟著嘴也不知道是抱怨誰:「我還真信了你弱不禁風!」

  宗擇看了看她的狼狽像,微微笑了起來。像被和風細雨洗去了眉宇間的蕭索,留給她一副「個中春色最難量。」的畫卷。

  喻宛央悻悻地閉上嘴,把頭扭到另一邊,裝做看窗外的景色。

  「看到了?」他突然說話,卻似乎根本不是想知道答案。

  喻宛央聽他問題,想起剛才看到的情景,耳廓滾燙。低頭趕緊去翻包,拿了鏡子出來照眼睛。「完了完了,我明天要長針眼了!」看到鏡子裡一張漲紅的臉,羞澀的神態她覺得陌生又不喜歡。

  可旁邊這位雲淡風輕的樣子……她猛地合起鏡子,「什麼叫看到了?你早就知道白盛祖是個色情狂?」

  宗擇搖搖頭,「只是有一點猜測而已。」他並不追問喻宛央具體的情形。他當初懷疑只是虐待,於是想印證一下另一條破案的方向,沒料到是這樣的內情。

  「何止是個色情狂,簡直是個變態!白太太被捆著,扭成不可思議的形狀,還有狗……」她根本說不下去。「白太太真是太可憐了。」她應該把她救出來的,那雙眼睛空洞無望,大約是絕望了,沒人會去管她的。難怪後院要上鎖不許下頭人去。她越想越氣,氣得直跺腳。「我為什麼要跑!先一槍打死那條惡犬再說!」

  「對不起,不該叫你去的。」宗擇看了她一眼。她並不是那種很嬌羞的女孩子,但能讓她羞惱成這樣,情況大約只會更不堪。

  她臉上的霞色還沒褪去,有些煩躁地擺擺手,「不關你的事情。我猜,怕不是吳媽不小心撞破白盛祖的腌臢事……因為吳媽平日裡慣常快人快語,白盛祖怕她到處亂說,所以就把她給殺了。對,一定是這樣的!」

  宗擇默不作聲,他其實也在思考這種可能性,目前看來這種可能性比較大。這樣說來,白盛祖確實有作案的動機。白盛祖在外面名聲很好,甚至被人稱為「儒商」,如果被人發現有這種癖好,本來就不大好的生意怕是要徹底做不下去了。

  喻宛央終於平靜下來,她留意到宗擇雙頰發紅,皮膚卻是不正常的蒼白。

  「你還好吧?」她下意識想去摸他的額頭。他看到她的手過來,卻沒有躲開。曾經母親幾乎日日都要探他的額頭,所以他的條件反射是停在那裡,等候別人的觸摸。

  而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來,大約是覺出不妥了來,那手變換了放向,轉回去把耳邊的頭髮又掛到耳後,明明沒有亂發。

  他「嗯」了一聲,「沒事。」

  宗擇將喻宛央送回了梁園,下車時她問:「要不要進去喝杯咖啡?」

  他搖搖頭,看看手錶已經兩點多了,撐到現在沒睡覺,頭早就叫囂著發痛。但他面上看不出什麼端倪,只說:「多謝,下次應該我請喻小姐。」

  喻宛央點點頭,「那好,晚安嘍。」

  宗擇看她並沒有走向大門,而是又走到露台下頭,提著裙子又要爬樓。「所以你家的大門是擺設嗎?」他語氣里頗是無奈。

  她笑目彎彎地回望著他,「這會兒去叫門會把彩玉嚇出毛病的。」

  她胳膊的傷都好透了,腰也沒那麼疼。他只見她躍起來,踩著窗欞,抓住露台的欄杆,一使勁就翻了上去。到了上面,她轉身回看他,臉上有著得意的笑容。

  看得他唇角也跟著微微牽起。喻宛央站在露台上沖他揮揮手,「宗先生,晚安。」然後整個人消失在二樓。

  他看到那個房間燈亮起來,而路面也亮了起來。他抬頭看了看,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雲層里躍了出來,真是極好的月亮。

  他回到車裡坐了片刻,發動車子。剛開出去沒多遠,在後視鏡子裡看到有人在追著車跑。在這樣寧靜的凌晨,沉睡的城市幾乎都隱沒在黑暗裡,那一個人鍥而不捨地在奔跑。

  他把車停下,下了車。

  喻宛央本以為追不上他了,站在路中間彎著腰、扶著膝蓋喘著粗氣。不料宗擇的車卻停了下來,她的眼睛仿佛點燃了一簇火光,也顧不得喘氣,快跑了幾步到他面前。直到了面前,慣性讓她差點沒收住腳撞上他,但還是扶住了他的前胸這才完全停住。

  她喘著粗氣,周身都是熱氣,像冬夜裡突然被人遞到手裡的小火爐。她把臂彎里的大衣往他眼前一遞,說出的話也斷斷續續,「你的衣服,還給你。剛才你,手冷得嚇人。趕緊穿上。」隨著她說話,她的呼吸一浪又一浪滾燙地撲在他頸子裡。

  他不料她跑來竟然是為了給他送衣服。

  心底如淵,懸崖邊有塊懸著的岩石,將落未落的。有一瞬間,他不敢動,生怕一個不小心,那石塊就會落入水面,讓淵底本已按捺不住的暗涌,再激起千層浪花來。可即便如此,他卻還是聽到了漲潮的聲音,從心臟那裡湧上來,然後蔓延到四肢百骸。

  「真不要了?」她看他一動不動,歪著頭問。

  他避過她直視的目光,從她手裡接過衣服,她握過的地方比別處都熱。「喻小姐,多謝。」

  喻宛央無所謂地擺擺手,「那麼客氣幹什麼?那,我走了。」

  「我送你。」這話沒經過思考,自己冒了出來。

  她張了張嘴,然後抿著唇笑了,「好呀。」

  宗擇沒開車,和她並肩走這一截路。大衣挎在他臂彎里,雖然夜風已有寒意,可他仍舊沒穿上。似乎有人在身邊,也沒那樣冷了。

  兩人一時無言,慢慢地往梁園走去。他以為開了很遠,沒料到很快就走到了。

  「還要從上面進去?」宗擇問。

  喻宛央笑著搖搖頭,「不用,剛才拿衣服的時候彩玉就醒了,她給我留了門。」

  宗擇「嗯」了一聲。

  「那,晚安了,宗先生。」她負手而立,身上依舊是那件黑色已經被扯破的長裙,還沒來得及換下來。

  「晚安,喻小姐。」

  喻宛央微微笑看著他,後退著退到了門邊,然後轉身進了門。

  他靜靜地看著大門慢慢合上,隱隱聽到彩玉的聲音,「這麼晚了,小姐你怎麼說跑就跑出去?哎呀,你的裙子是怎麼回事呀?……」

  他靜靜站了片刻,等到周圍的聲音都慢慢消失了,他才好像從另一個世界回歸到現實里去。他慢慢走回汽車,明明很短的一段路,一個人卻走了很久。有些念頭從心底湧起來、又消失下去,起起伏伏來來去去忽遠忽近,擾得他胸口發悶。

  他坐回到車裡,深深地呼了幾口氣,才把那些雜亂無章的思緒給壓了下去,膝蓋開始隱隱作痛。他把衣服拿到面前,穿過一個冬天的衣服此時變得很陌生。帶上陌生的氣息,淡淡的暖香。

  那件衣服他始終沒穿。

  過了睡覺的時刻,宗擇一點睡意也無,索性回了辦公室。他對著木板看了半晌,又翻出了那天在袖玉書院的姑娘們關於客人們的問詢筆錄。在當晚客人的名單里赫然看到了「白老闆」三個字,而接待他的則是一個叫翠翠的姑娘。

  翠翠?宗擇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

  宗擇又看了看筆錄,覺得有點不大對。於是拿了放大鏡對著那幾個字又仔細看了一遍。

  第二日郭嘉上職,宗擇叫他來辦公室,問他:「那日去袖玉書院,筆錄都是你做的吧?」

  郭嘉點點頭,「是我。」

  宗擇把筆錄推到他面前,「這個叫翠翠的,她說接待了白老闆。你記不記得她是不是說大新紗廠的白老闆?」

  郭嘉搔了搔頭髮,這麼久的事情,他可真記不得了。那天晚上他問了十幾號姑娘,怎麼可能誰說了什麼都記得那麼清楚。

  宗擇拿了張白紙遞到他面前,讓他寫上「白老闆」三個字。雖然比對材料很少,但對照字跡的力度、斜度和稜角一看,筆錄上那三個字明顯不是郭嘉寫的。

  「這三個字不是你的字。」宗擇說。

  郭嘉一臉驚詫,「怎麼會呢?」他自己也看了看,乍一眼看確實有點像,但並不是自己的筆跡。

  「你的記事本當時一直在手裡?」

  郭嘉想了想,然後想起來,「我中間去過一次茅廁,就把記事本放到了桌子上。」

  那麼是誰要寫上白盛祖,來引誘別人去懷疑他?或者說,讓白盛祖的殺人嫌疑越來越大?這種太過明顯的嫌疑,反而叫他心底生出疑問。於是他又叫郭嘉再跑一趟書院,問問翠翠到底有沒有接待過白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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