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落索


  因為法院終於批准了解剖申請,曲少傑對李玉芬的屍體進行了解剖。思兔閱讀她的胃部卻沒有任何東西,只在十二指腸里有一些固體食物殘渣。也就是說初九那天晚上李玉芬吃完了義大利面後三四個小時以後才被殺的。那麼以此推算,死亡日期很可能是十月初九的晚上。那凌晨的時候關燈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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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守鵬從瑞福祥綢緞莊打聽來的消息,那肚兜的料子是錦絲,市面上很少見。他們前幾年進過一匹,因為價高,所以買的人不多。除了幾位老顧客買去,剩了半匹都賣給了鴻翔製衣店的藍老闆。

  曹守鵬問宗擇:「要不要把藍老闆請來問個話?」

  宗擇搖搖頭,「暫時還不用。」因為到現在為止,他還沒發現藍衣在這案子裡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還是先不要打草驚蛇。

  白盛祖來了警察局要替白耀升辦理保釋。白盛祖一身栗殼色長衫,臉上厚厚一層雪花膏,有著生意人特有的那種未語先笑的和氣。他說話的速度也不快,似乎總是和你商量著來的。這樣的人把自己的形象維護的很好。

  曹守鵬得了宗擇的吩咐去同白盛祖問話,他問:「宗探長,你懷疑白盛祖殺了吳媽?

  「是有人讓我們去懷疑他,不如先順水推舟,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發現。」

  雖然被請到問訊室里,白盛祖覺得有點詫異,但是面上卻依舊溫敦。「不知道我二弟犯了什麼事情被關了起來,雖然他平時是有點不大像話,但是量他也不會做什麼作奸犯科的事情。長官,是不是其中有什麼誤會?我平時生意太忙,對他疏於管教,確實是我失責。」

  「白老闆客氣。是白二爺的外室,被人殺了,拋屍在鏡湖裡。」曹守鵬道。

  白盛祖像被凍住了,不可置信地搖搖頭,「你們懷疑耀升殺人?不可能、不可能,你若說他調戲良家婦女,我倒也信了,殺人這種事情他不可能的。」

  「是不是白二爺做下的,現在還不好說。正好您來了,咱們就隨便聊聊,看看是不是有其他的情況。」曹守鵬話說得不死,讓人感覺尚且有轉圜的餘地。

  白盛祖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忙點頭,「好好,您有什麼話就問,我保證知無不言。」

  「白老闆,白二爺是住在白家大宅的吧?」

  「是的,偶爾去外室那邊,但是最近似乎都不大去了。我看他興致也淡了,就讓他拿點錢把那女人好好安置好,然後收心娶個太太,多多把心用在生意上。」

  「那個外室,名字叫李玉芬,為什麼不娶進家裡頭?」

  白盛祖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恭敬地說:「那女人原先是家裡工廠的女工,嫌工廠太累,去做了舞小姐。我白家雖然不是名門望族,總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舞小姐這樣的身份做太太說不過去。」

  曹守鵬點點頭表示理解。「那,白老闆記不記得十月初九那天白二爺在什麼地方?」

  白盛祖想了想,「耀升通常白天都是去工廠里點個卯,跟著經理四處看看。他下班比別人都早些,然後就跟著人喝酒賭錢。沒記錯的話,那天他說是在賭船上輸了錢,晚上回來鬧著要錢,我讓他等到天亮。等天亮了,我給了他一點錢去還賭債。」

  「白老闆記得很清楚嘛。」曹守鵬皮笑肉不笑地說。

  「是啊,因為初十要給工人發工資,耀升拿走了不少。」

  「白老闆,請問十月初十那日晚上,您在什麼地方?」

  白盛祖沒料到曹守鵬會問起他,有點吃驚,「我嗎?」然後認真地想了一想,「我和內子先去了宗家賀壽,然後就回來了,讀了幾頁書就睡覺了。」

  「沒去別的地方?比如書院什麼的。」

  「沒有。」白盛祖笑了笑,「不瞞您說,我是不大去書院的。」

  「誰能證明你在家?」曹守鵬問得並不客氣。

  白盛祖楞了下,然後仍舊沒有什麼脾氣似的無奈地笑道:「我太太素蕊,我們同去同歸。通常晚上沒有應酬的時候,我們吃完飯就坐在一處看看書,然後就休息了。我年紀不小了,工廠的事情就很令我勞累了,能早點休息就早點休息的。」

  「您家有個做工的女傭,叫吳媽,您還有印象嗎?」

  白盛祖點點頭,「那當然記得,她是松兒的看媽,在白家做了很多年的工。松兒很喜歡她,別人帶他,松兒都不大喜歡。」

  「既然小少爺這麼喜歡吳媽,吳媽為什麼要走?」

  白盛祖笑了笑,「長官,這個我真不知道。我的精力都在紗廠那邊,內宅的事情是太太在管的。」

  曹守鵬有點意外,這個說法和梅素蕊可不大一樣。

  「那吳媽和白太太關係如何?我們聽說白太太不大喜歡吳媽,他們是不是有什麼矛盾?」

  白盛祖笑容更和藹起來,「那絕對不可能。素蕊是個柔弱的性子,向來不會苛待下頭人的,更不可能和吳媽有什麼矛盾。吳媽和素蕊是同鄉,說起來我這段姻緣還是吳媽幫忙牽頭的。對了,吳媽怎麼了?」

  「吳媽死了。」

  「死了?」白盛祖一臉驚訝。「這怎麼可能。我一直以為她回鄉下去養老了。好好的怎麼就死了?」

  曹守鵬沒有細說,又問了幾個問題就讓白盛祖回去了。

  他們夫妻倆的話完全不同,梅素蕊說不知道吳媽的家鄉,白盛祖卻說兩人是同鄉。宗擇在外頭旁聽完回到辦公室,眉頭輕輕蹙在一起。

  郭嘉從書院回來,敲門進來向他匯報說:「翠翠姑娘說,她也不記得是哪個白老闆了。如果那天說有,那可能就是吧,她記性不大好的。」

  「袖玉書院媽媽記得嗎?」

  「媽媽也說記得不大清了,好像是有,又好像沒有。那天客人太多,又因為新調教的姑娘第一天掛牌,所以沒太留心翠翠的事情。」

  如果說當天晚上白盛祖就在書院,那麼當他發現屍體暴露之後,便趕緊去把和吳媽有關的一切都銷毀。這樣也算是合乎邏輯。但是他否定了自己在書院,能給他作證的只能是梅素蕊。但是他和梅素蕊的口風在吳媽這裡卻太不一致,雖然警察去過白家,可看白盛祖今天的表現,他好像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情。

  這兩個案子,連著兩天,一個被殺,另一是是屍體被發現。一個兇手指向了白盛祖;另一個兇手指向了白耀升。嫌疑太明顯,反而讓他有點覺得不正常。

  宗擇點點頭叫郭嘉回去了,走到木板前在白盛祖的名字前畫了一個問號。然後又畫了一條線在梅素蕊和李玉芬之間。而梅素蕊和吳媽之間的那條線的旁邊,不僅有「主僕」兩個字,現在又多了兩個字「同鄉」。

  宗擇叫來了曹守鵬,叫他去梅素蕊和吳媽的家鄉那邊查一查,並且去打聽一下梅素蕊和李玉芬都是哪年在大新紗廠做的工。

  貼了兩天膏藥,喻宛央的腰早就沒什麼疼痛感了。但彩玉覺得腰上的傷可大可小,一定要她去醫生那裡再做做針灸。工人在後院動土蓋溫室,加上翻地的、運送堆肥的往來推車弄得到處都是塵土飛揚。閉門在屋子裡不過片刻就讓人發悶,喻宛央索性出門看醫生,順路去把上回拿去沖洗的相片取回來。

  南風照相館就在醫生診所附近,彩玉去取相片,喻宛央則先去醫生那裡。

  進了診所,做了簡單的登記,櫃檯的徒弟讓她先稍等片刻,師傅這會兒正有病人。她在沙發上看了會兒報紙。診所不大,除了櫃檯和客人等候區,裡面就一間診室。這會兒也沒其他的病人,所以很安靜。喻宛央能聽見隔壁診室里有人說話,其中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是婉轉溫柔。

  過了一會兒,有人從診室里出來。男人身量中等,五十開外,帶著金絲眼鏡。身穿長袍馬褂,拄著一根文明棍。女人挽著他的胳膊,身段同自己相仿。她帶著頂帽子,垂著黑紗遮住大半張臉,只看到露出的很尖的下巴。應該是有些年紀的,可仍舊給人一種「晴雪滿竹」的清貴感覺。

  因為那頂帽子是法國今年的新款,喻宛央在雜誌上見過,眼饞過好久,所以目光就多流連了一會兒。男人的臉上雖然掛著一團和氣的笑容,目光卻很犀利。

  喻宛央沖他們微微笑了笑:「夫人您的帽子真漂亮。」

  大約是知道喻宛央只是在看帽子,男人的目光這才放鬆了一些。

  女人聲音很淡,微微笑著回答:「謝謝,你的鞋子也很漂亮。」

  這時候老醫生拿著登記冊走出來,「是喻宛央喻小姐嗎?」

  「是的,在這裡呢。」喻宛央回答道。然後微笑著頷了頷首從兩人身邊走過去。

  那女人身體微微一僵,男人感覺到了,問她怎麼了。女人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喻宛央消失的地方,幽幽地嘆息,「那女孩子真是年輕地叫人妒忌啊。」

  男人笑了笑,在她手上撫了撫,「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那個小女孩。」

  女人的身體更僵硬了,想把手抽出來,可是卻牢牢地被男人握住。

  做完理療,喻宛央出了醫館,扭了扭腰,「醫生手勁真大,揉的時候還怪疼的。」

  「大夫說了,不使勁就散不了淤。您那傷在裡頭,表面上看不見,自個兒就不上心。回去我也每天給小姐揉揉吧?你一邊教我識字,我一邊幫小姐揉腰。」

  喻宛央覺得這個提議還挺不錯,笑著點頭說好。

  因為白耀升成了頭號嫌疑人,十月初九那天蘇姜在外地,初十那天則是在宗家唱堂會,沒有作案時間,所以蘇姜的嫌疑徹底洗清了。蘇姜承了曲少傑一個人情,有心請一頓飯表示感謝,可是上回分手的時候場面不大好看,她不知道如何開口。恰逢宗擇這回幫她洗脫了嫌疑,蘇姜正好一同請了曲少傑和宗擇去醉月樓吃飯。

  喻宛央和彩玉一邊走一邊瀏覽商店的櫥窗。彩玉突然停下腳步,激動地拽著喻宛央的袖子,舌頭都在打顫:「小、小姐、小姐,看!是蘇老闆!天哪,我居然離她這麼近!小姐、小姐,你能幫我去要個簽名嗎?」

  喻宛央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是對面街一輛黑色汽車上下來的三個人。她在報紙上也見過蘇姜的相片,不過真人看上去更少年氣一些,乍一看就是一個美麗的男孩子。旁邊的那兩個,同這樣的當代名伶站在一處絲毫不遜色,一個清雋、一個灑脫,頗是養眼。

  「不就要張簽名小相嗎,這點兒膽量都沒有?你自己去。」喻宛央逗她。

  彩玉嘟著嘴,眼睛還望著蘇姜消失的地方,「她可是紅人,萬一被人家拒絕了多丟人啊。」

  喻宛央手指在她額上輕輕一點,「就這點兒出息!」然後架起胳膊,「來,本小姐帶你去結識一下蘇老闆。」

  彩玉忙挽上了她的胳膊,不可置信地仰望她:「真的嗎,小姐?不,我不用結識,就離近看看就滿足了。」

  「今天就讓你美夢成真。」喻宛央噙著笑帶她也進了醉月樓。剛垮進醉月樓,正好看見那三人走上了二樓。有夥計殷勤迎上來問:「小姐您是自己來吃飯還是約了朋友?」

  喻宛央沒有回答他,卻是衝著二樓叫了一聲,「宗先生。」

  聲音不算太大,他卻一下就聽到了。宗擇停下轉身看到一樓的大廳里裊裊婷婷站著的那一個人,眸子裡笑意流轉,「春色著人如酒」,一閱可醉。

  「宗先生,這麼巧。」她笑道。

  曲少傑也看到了喻宛央,笑微微地走了兩步到欄杆邊,「喻小姐,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約了朋友?」

  「不是,路過,進來吃點東西。」

  「呀,那相請不如偶遇,喻小姐如果不嫌棄,不如一起吧?」曲少傑熱情地說。

  「好呀。」喻宛央帶著彩玉也一同上了樓。

  醉月樓的店主沈凝霜曾是煙花女子,略有了年紀後從良,在津州開了這間酒樓。她年輕時落下了女科方面的宿疾總不見好,最後去了西人開的醫院,被曲少傑一副藥就治好了。所以他成了醉月樓的座上賓。

  沈凝霜親自引著幾人到了雅間明月居。房間一側臨街,另一側則是走廊。二樓每個雅間都排列在「回」字長廊一側,中間是一樓的大廳,排著十幾二十張圓桌。雅間外頭都站著伺候的丫頭,清一色雪青色的裙褂,雙鬢插著時令的花朵,又美麗又清新。

  沈凝霜將幾人安坐,彩玉說什麼都不肯坐下,喻宛央只好隨她。點好菜,喻宛央打量四周,房內的陳設雅致,尤其潔淨,纖塵不染。勤快如彩玉也忍不住讚嘆,「這裡擦得可真乾淨。」

  曲少傑笑道:「沈老闆是出了名的講究,津州城可再尋不到第二處更乾淨的館子了。」

  沈凝霜笑道:「曲少爺這時候誇我了?往日每回見我,都要說我患上洋人說的那種叫『潔癖』的心理疾病。」大家都跟著笑了起來。

  沈凝霜同幾人又說笑了幾句,便告辭出去招呼其他的客人。

  曲少傑和喻宛央都是健談的人,話題也不拘什麼,似乎談什麼都能談得來。

  蘇姜一直想著該如何開口道謝,可曲少傑卻一直沒看她。宗擇也默不作聲,只是捧著一杯茶慢慢地喝。彩玉則是偷眼看看蘇姜,又被喻宛央和曲少傑的話題吸引,仰慕地望著幾個人。

  「今天天氣難得的好,喻小姐也是出來逛街的?」曲少傑替她滿上茶。

  「去醫館做了推拿和針灸,順便去取相片。」

  宗擇的目光微微抬了抬,但仍留在杯里沉浮的茶葉里。

  「喻小姐是哪裡不舒服了?」

  「也不是,前幾天扭了腰-----其實早就好了,只是我這管家不放心,央我一定再叫醫生瞧瞧。」

  幾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彩玉身上,彩玉紅了臉,「小心點總沒錯的,身子最重要了,馬虎不得。」

  曲少傑深以為然。

  「喻小姐也喜歡照相嗎?可巧,我也特別喜歡照相,不過平時太忙沒什麼時間出去消遣。」

  「嗯,不過都是照些花花草草。」

  曲少傑找她要了相片想要看看,彩玉便從喻宛央的手袋裡拿了沖洗出來的相片給他,厚厚一沓子。

  他很有興致地一張一張的翻看,突然他的手頓了一下。曲少傑對著一張相片看了良久,意味深長一笑,「真是好相片。」然後翻過去,又接著看其他的。

  喻宛央在他看相片的時候被房間裡屏風上的刺繡吸引住了,她站起身去看那屏風上繡的花草。曲少傑趁她不住意,湊到宗擇耳旁嘀咕道:「她照了你的相片。」然後馬上正襟危坐,笑盈盈地望著宗擇的反應。而宗擇只是漫不經心的喝著茶,好像根本沒聽見。

  沈凝霜再次扣門進來,夥計跟在她身後次第端著菜進來,一道又一道擺上。又有一個夥計送菜過來,沈凝霜一攔,「送錯了,這道開洋蒲菜是隔壁白老闆的。」夥計忙又轉出去送菜。

  醉月樓同別處酒樓不大一樣,伺候的丫頭和小廝都只候在門外,客人搖鈴他們才會進去伺候。飯菜擺好,沈凝霜和夥計們都退了出去。

  那幾個人都是不喝酒的,喻宛央卻不忌酒,沈凝霜特意贈送了一壺自己釀的甜酒,甘甜不醉人。邊吃邊聊,談不了幾句,喻宛央便和蘇姜也混熟了。

  喻宛央餘光瞧著彩玉總是偷眼看蘇姜,又不大好意思的樣子。於是她拉著彩玉坐下,正好坐在蘇姜旁邊,「你站在我後頭礙眼,弄得我吃不下飯。」

  喻宛央又替彩玉要蘇姜的簽名照片。她平日總會隨身帶著幾張,便都送給了彩玉。彩玉激動地雙頰發紅。

  曲少傑一時食不下咽,他可連一張親手送的照片都沒有。

  吃著吃著,眾人突然聽到隔壁傳來「哐當」一聲,再仔細聽又沒聲音了,眾人也都沒再留意。

  菜色可口怡人,除了宗擇和蘇姜,其他人都吃了不少。喻宛央理解蘇姜為了上妝好看,不得不保持身段的玲瓏苗條,但見宗擇不過寥寥吃了幾筷子就沒再動,便笑問:「菜不和宗先生胃口嗎?」

  曲少傑先替他答了,「他吃飯就這樣,不用管他。我們小時候都笑他吃貓食,其實我家那隻貓吃得比他還多。」

  對於他的揶揄,宗擇也只是輕輕牽了一牽唇角,連個笑都算不上,但也不做什麼解釋。喻宛央小時候飯量大,母親還怕她吃不夠,總勸著她多吃。她猜這人怕是不大受母親待見吧,不然怎麼也不多勸勸?胃口嘛,吃多了就會有的。

  這頓飯數喻宛央最繁忙,一邊同曲少傑閒話,一邊又和蘇姜聊天。等到後來她也發現了,蘇姜同曲少傑幾乎不怎麼交流,當然宗擇也是話不多的人。她只當蘇姜同曲少傑不熟而已。而蘇姜則是一直尋不到機會將「謝」字說出口,臉上便是一陣惘然。

  飯局將散,沈凝霜親自來送客。喻宛央愛沈凝霜端正大方,攜著彩玉在和她在前頭走,邊走邊聊。宗擇跟在她們身後,蘇姜和曲少傑則落在了後面。

  曲少傑早將蘇姜的手足無措收在了眼底,本想索性當做陌路,可還是沒狠下心。曲少傑往她身邊湊了湊,卻沒靠太近,懶懶道:「你不用謝我。你的心意,我都領了。」然後便很有自知之明地離遠了些,省得蘇姜不待見他。

  見他如此洒然磊落,倒叫蘇姜心裡五味雜陳,反而更覺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經過隔壁雅間的時候,沈凝霜停了停,問廊子上的丫頭,「白老闆的飯局散了嗎?」

  丫頭搖頭,「還沒,好像白老闆等的客人還沒到呢。」

  沈凝霜點點頭,叫丫頭進去看看白老闆還有什麼吩咐。她引著眾人下樓,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丫頭毛骨悚然的尖叫聲。

  宗擇立刻停下了腳步轉身往尖叫聲處走去,其他的人也都跟著他過去。

  明月居旁的雅間壚月居房門大開,丫頭靠在牆邊瑟瑟發抖,因為懼怕而臉色發白。而地上有幾個打碎的碗碟,一個人瞪著眼睛躺在碎瓷片上,地上流著一灘血。這個人宗擇認得,大新紗廠的老闆白盛祖。

  曲少傑長腿大跨了幾步先行進去,蹲下去摸了摸白盛祖的脈搏,又看了看他的瞳孔,抬頭對宗擇說:「死了。」身體尤有溫度,看來是剛斷氣不久。

  宗擇沒有去看白盛祖,繞過屍體在四周查看。房間不大,是個小雅間。室內陳設一目了然,除了桌椅、牆上的書畫,角落裡的盆花,再沒有多餘的東西。臨街的窗戶大開,往外看去,街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死亡原因是什麼?」宗擇問。

  「目前看上去是心臟病發。」曲少傑道。

  「地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摔倒的時候撞傷,或者被利器劃破的。要等回去驗完屍體才能弄明白是不是致命外傷。」

  宗擇點點頭,輕輕嗅了嗅,「你聞到什麼味道了嗎?」

  曲少傑怎麼會沒聞到,他站起身,「聞到了,臭味。從死者身上來的。」

  這倒是奇怪了,為什麼死者身上會有惡臭。

  剛才那小丫頭的尖叫聲被不少人聽見,都慢慢聚過來站在外頭探頭探腦地往裡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酒樓里死了人,是大事。但沈凝霜畢竟見慣風浪,她同圍觀的人解釋說客人犯了心臟病,一邊吩咐夥計們去給各位客人加送一道好菜,一邊讓丫頭們嬌聲把圍觀的客人都勸走。

  宗擇請沈凝霜打電話叫東城的警察來。彩玉膽子小不敢看,喻宛央卻是不怕,便讓她去樓下坐著等。

  蘇姜剛才見曲少傑第一個走上前去觸摸死人,熟練地查看,也不顧酒菜翻倒在地上的髒亂和室內奇怪的臭味,心裡便有些異樣的感覺。雖然這樣的場面叫她很不適應,但雙腳卻像是被定住了,挪不開。

  曲少傑抬起目光看到她臉色有些不對,溫聲道:「你要是害怕,就先回去吧。」

  蘇姜搖搖頭,這時候自己先走,總有點說不過去。

  曲少傑一臉肅容,並沒有再說什麼,這樣的他叫蘇姜倍感陌生。

  「看看他口袋裡有什麼。」宗擇淡淡地說。

  曲少傑失笑,「你還真是一點都不碰!」話雖如此,卻仍舊按著他的吩咐在白盛祖的衣衫里摸索。除了一些現金、收據,還有一塊黑色的布塊。

  喻宛央一直在旁邊觀察,看到那塊黑布的時候,心裡一驚。她沖宗擇招了招手,把他的目光吸引到自己這裡。然後瞪了瞪眼,又瞥了瞥那塊黑布。宗擇明白她的意思,他也看出來了,這是她那天裙子的一塊布料。可白盛祖揣著這個來酒樓里做什麼?

  宗擇喚了剛才進來的那個丫頭問話:「你是一直在門外頭伺候的?」

  「是、是的。」丫頭哆哆嗦嗦地說。

  「剛才聽沈老闆說,白老闆還約了人,你有沒有看到有什麼人進來?」

  丫頭縮著身子直搖頭,「沒有,白老闆進來後點好菜,我們就上菜了。上完菜咱們就關了門。沒有人出入的。」

  「會不會是你沒留心,中間或許有什麼人進來過?」

  丫頭搖頭,「那不可能,不信您去問問外頭的人。廊子外頭站著那麼多人,都是聽差遣的。就算我看走眼了,其他人不能看走眼。」

  宗擇問了外頭的人,都說沒有任何人進出。

  他又走近窗戶,問:「這窗戶是什麼時候開的?」

  沈凝霜回道:「客人進屋的時候。白老闆進來的時候說有點悶,然後我就叫丫頭開了窗。您知道這邊臨街灰大,窗戶都是關上的。」

  「剛才開窗的時候也有鳥糞?」

  沈凝霜走過去一看,不禁眉頭蹙起來,「不可能,丫頭們反覆擦了很多遍,不可能有。除非就是剛才吃飯的時候有鳥落在窗台上。」

  宗擇點點頭。餘光看到曹守鵬帶著兩個人沿街走過來,不一會兒便進了醉月樓。他前幾天讓曹守鵬去梅素蕊家鄉,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來了。

  曹守鵬一進來就看到彩玉魂不守舍地坐在大堂里,他笑咪咪地走上去問好:「彩玉姑娘!這麼巧!」

  彩玉本來就有點惶恐不安,這下被突如起來的大嗓門又嚇了一跳。瑩白的皮膚更白了一點,圓圓的臉龐,像個發麵大包子,讓人想上去咬一口。曹守鵬咽了咽口水,怎麼有點餓了。

  彩玉極不自然地「嗯」了一聲,曹守鵬還想再套幾句近乎,郭嘉扯了扯他的衣角,嘴往樓上努了努。曹守鵬往二樓看了一眼,宗擇正一副閒敲棋子的神色撐著欄杆看他。他立刻想起來自己是過來辦案的。曹守鵬忙收了笑,但仍努力顯得溫柔一點:「彩玉姑娘,先不聊了,我來辦案。回頭請你吃飯。」

  彩玉的臉都灰了,想起剛才不過往屋子裡看了一眼,結果正好看到白盛祖扭曲變形的臉和地上的濃血。因為害怕,胃裡的東西也往上翻,這人居然還說吃飯?

  曹守鵬快步上了樓,宗擇把情況大致講了一遍,讓他把酒菜都帶上一些拿去法院做化驗,看看有沒有毒。

  這時候站在外頭的警員進來說:「有個人說白老闆約了他吃飯。」

  宗擇請他進來,喻宛央一眼就認出來了,鴻翔製衣店的老闆,藍衣。

  藍衣看到倒在地上的白盛祖,大驚失色,「白老闆?這、這怎麼回事?」

  「藍老闆,你說白老闆約了你吃飯?」

  「是,昨天白老闆到我店裡來,說有點事情想問我,但我店裡忙得走不開,就約了今天在醉月樓見面。」

  「白老闆有沒有說什麼事?」

  「那到沒有,不過看上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藍衣補了一句。

  「藍老闆你好像遲到了?」

  藍衣頭上一層薄汗,拿手帕擦了擦,顯然還沒從白盛祖死訊的震驚里走出來。「是,本來要出門的。結果突然有位熟客上門,總不好怠慢熟客。所以就先在鋪子裡忙完了,這才匆匆趕過來,誰知道白老闆……」他又望了一眼屍體。白盛祖的五官都糾結在一起,仿佛經歷了什麼巨大的痛苦。臉上鬆弛的皺紋在他生前尚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可死後卻像是被深深刻在臉上的枯爪。

  現場都勘查的差不多了,宗擇讓人把屍體送去停屍房,又安排了人去白家通知。等到事情做完了,眾人便在醉月樓散了。喻宛央替彩玉叫了洋車先回去,她卻是問宗擇,「宗先生,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去中原百貨公司一趟?」

  曲少傑一直留心著宗擇的回答,他知道宗擇肯定要拒絕的。只是「道義」使然,他不能讓宗擇把人家女孩子弄得太沒面子了,所以他必須留下來看熱鬧,不,是幫他圓場。沒料到宗擇卻是同意了,很紳士地替喻宛央拉開車門讓了她上車,神色沒有一點異常。

  曲少傑想宗擇一定會拉上自己,那麼自己也就勉為其難地陪著他算了。他正等待著宗擇的邀請,而宗擇卻連拒絕和半推半就的機會都沒給他,和喻宛央一起上了車就走了,完全把他當做了空氣。

  曲少傑望了望天空,悲從中來:剛才誰替他看的屍體?誰替他摸的屍體的口袋?他掏心掏肺要撮合他成好事,結果就這樣被對待嗎?早知如此,還不如厚著臉皮去送蘇姜。

  喻宛央滿腦子都在想那塊黑布的事情,一上車就問:「白盛祖為什麼把我的裙子布帶在身上?」

  「他約了製衣店的老闆。」宗擇沒有回答,卻是說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

  喻宛央眉頭挑了挑,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他想找藍老闆打聽那塊布的事情。那天晚上可能他也沒看清楚我的樣子,但是狗卻撕了一塊布下來。這料子不是普通賊穿的,所以他想也許去問問藍衣能問到點什麼。」

  宗擇點點頭,對於她腦子轉得這樣快到一點都沒覺得詫異,似乎有預見一樣。

  喻宛央並不真的要去百貨公司,宗擇開車送她回家。

  「雖然是條人命,但是怎麼說呢,感覺白太太終於不用再受折磨了,我居然有點替她感到欣慰。」喻宛央幽幽地說。

  聽到這話,宗擇眉頭蹙了蹙,側過臉看了喻宛央一眼。

  喻宛央瞪了瞪眼,「怎麼了?我說錯了嗎?哪個人能受得了那個?要是誰那樣對我,我一定不要他好過!不過,白太太看上去膽小又柔弱,不能反抗的話,就只能忍了。哎,也不知道忍了多少年。不過,總算是忍到頭了。」

  宗擇腦子裡某個飄忽的思緒突然好像清晰起來,他突然一轉方向盤,對喻宛央說:「喻小姐,我先去警察局一趟,回頭再送你回家。」

  家裡正亂糟糟,回去也做不了什麼事,喻宛央沒什麼意見。車到了警察局一停下來,宗擇說了句「請稍等一下」,然後就進了警察局。

  喻宛央沒料到「稍等一下」的時間還蠻久。她等了片刻,略覺得有些無聊,便拿了相片出來看。剛才吃飯的時候喝了不少酒,雖然是甜酒,多少還是有些後勁。她喝的時候也沒個數,一整壺都喝完的。這會兒酒勁兒慢慢上來了,人也乏了,沒看幾張相片就睡了過去。

  宗擇進了警察局,曹守鵬正在等他,他帶來了不少消息。

  「一到鎮子裡沒打聽幾戶人家就找到了吳媽兒子。不過她兒子是個好吃懶做的懶漢,一聽說打聽吳媽的事情便罵罵咧咧,說那死老婆子出去做工,答應掙錢給他討老婆。先前還有錢寄回來,後來就沒信了。他到處托人都沒有打聽到消息,肯定是躲著不想再管他,只顧自己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我實在看不慣,揍了他一頓。

  梅素蕊就更容易打聽了,梅家在當地原來是開醫館的。梅大夫有一回半夜出診,不小心掉河裡淹死了。梅夫人傷心過度又患上了重病,從此臥床不起。梅素蕊不得已就進城做工去了。說這些的是梅家的老鄰居,那些女人說起來都嘖嘖稱嘆,『女兒生的好就是出路好,早年和裁縫家還是兒女親家呢,結果一進城沒多久就嫁給了有錢人家,把梅夫人接到城裡享福去了。』你猜那裁縫家姓什麼?」

  「姓藍?」

  曹守鵬挑了挑大指,「就是姓藍。」

  「也就是說藍衣曾和梅素蕊有婚約?」

  「可不是!……還有,」曹守鵬又說,「我託了道上的幾個朋友去打聽雲姨的事情。雲姨沒打聽到,但是找到了幾個從前在袖玉書院做的姑娘。問她們雲姨的下落,她們也都不大清楚。只說雲姨後來半年身體不大好,大小事務都不大管了,里里外外的事情全都是書院裡的一個老姑娘在打理。什麼做衣服、採買、內外整修,都是那個姑娘一手操辦。」

  「那姑娘是不是叫阿枝?」

  曹守鵬露出驚詫的表情,「宗探長,這你也猜到了?」

  「阿枝是哪年進的書院?」

  「這我也問了,姑娘們說誰也不知道阿枝是什麼時候進的書院。反正除了雲姨,數她年紀最大。她是自由身,卻也不肯離開書院。大家只當她是年老色衰沒有出路,索性在書院裡養老。其他的事情她們就都不知道了。」

  宗擇沉思片刻,吩咐曹守鵬再去查幾件事情。

  他把木板上的紙換了一張,將幾個人的相片的位置重新調整了一下。他感覺這些雜亂無章的千頭萬緒,串起它們的那跟線頭,馬上就要被找出來了。

  等到走廊里響起下值的腳步聲,宗擇這才想起來喻宛央還在車裡。他穿上外套出去一看,她已經在車裡睡著了,手邊散落了一些相片。他沒有驚動她,想起下午曲少傑的話,他輕輕把相片拿了起來,翻看了幾張果然看到了一張自己的相片。

  相片裡的他正拿著什麼東西湊在燈前凝視。是什麼促使她照了這張相片?他不願深究,但心底似有什麼莫名的情緒緩緩在流動。他把相片放回了原處,然後把身上的衣服脫了下來,輕輕蓋在了她身上。而她睡得很熟,是那種對整個世界都沒有戒心的鬆弛。衣服沉到她身上的時候她眉頭蹙了一蹙,他以為她要醒了,結果她又睡了過去。

  宗擇不忍心叫醒她。他坐進車裡、關上車門、發動車子的動作都很輕,她睡相恬靜,眉頭舒展著,臉蛋在熟睡中呈現一種透著熱氣的粉紅。

  直到他把車停在了白家的後巷,喻宛央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沒想到她這樣能睡,真叫人羨慕。她偶爾呢喃,他屏息聽了聽,聽不大清楚是在說什麼,好像有個「康」字。

  他靜靜等著她轉醒。晝短夜長,起了風,風吹得路上落葉飛舞。他望向窗外,視線直射的地方是那天晚上她攀上牆頭的地方。他仿佛還看得見那個焦急等待著她身影的自己;仿佛還感覺得到她從天而落的那一刻,懷裡又軟又輕又暖,如同抱住一個毛茸茸的小動物。下意識地,唇角浮起一彎淺笑。當他發覺了自己這個無意識的笑意後,強迫自己轉移視線,望向巷子口那幽晃晃的燈光。

  喻宛央從睡夢裡醒來,因為坐著睡,腰背有點酸。睜開眼睛看到宗擇正目視前方,似乎在想什麼問題,而外頭天已經黑了。她坐直身體,揉揉眼,「天都黑了,我睡了多久?」

  「還好,沒多久。」

  喻宛央看了看窗外,「我們這是在……白家後巷?」

  「嗯,我要去白家一趟,會一會梅素蕊。」

  「哦,還要我在車裡等你?」等了好久呢。

  「我們一起去吧。畢竟有個女人在場也許更好一點。」

  她唇角揚了一個微笑,「那如果人家問起來,我說就說是你的私人保鏢,這樣好吧?」

  宗擇把車又重新開動起來,停到了白家門口,對於她的提議不置可否。

  「你說好不好呀?就說是上次在白家遇到了就認識上了,然後你請我做保鏢。咱們先把口風對好,省得到時候露馬腳。哎,你倒是說話啊,好不好?」

  她的臉湊得很近,一定要得到一個結果的幾近天真的執著表情,卷翹的睫毛迫在眼前那樣根根分明,仿佛一垂首就能觸碰到她滾燙的雙頰。那渾然不覺的親昵,叫他如坐針氈,心重重跳了一下。宗擇偏過頭「嗯」一聲,算是答應了。

  喻宛央樂顛顛地下了車,走上去拍門環。白家大門外的紅燈籠已經換成了白燈籠,透著慘白的光。喻宛央揉揉臉,把臉上那不和適宜的笑意揉掉。門開了,門房看到喻宛央,因為上次拿了她幾塊錢,所以這會兒也比較客氣。「小姐你們有什麼事情?」

  「老伯,東城區的宗探長有些事情想問問白太太。」

  門房說去通報,然後關上了門。過了一會兒才把門打開,喻宛央跟著宗擇進了白家。

  白家廊子裡也都掛上了白燈籠,兩人被領進了中堂。等了片刻,梅素蕊走了進來,身後卻不見那個婆子,而是換了一個眼生的小丫頭。

  她平日裡本就穿著深色的衣服,此時連衣服似乎都不是特意換的。厚厚的披肩裹著瘦削的肩,似是要抵禦人世的寒冷一般。發間插了一朵白花,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她眼睛紅腫,顯然是在家裡哭了很久。

  梅素蕊啞著聲音和兩人略一招呼,然後轉身坐下。在她轉身的瞬間,宗擇看到她的錦緞旗袍後腰處跳了一叢線。

  「白太太,真是抱歉,這麼晚了還來登門打擾。只是白先生遭遇意外,我們按例過來問幾個問題。」

  梅素蕊點點頭,「長官你問吧。」她看了喻宛央一眼,卻並沒有對她的存在產生什麼好奇或者疑問,似乎整個人還都沉浸在丈夫的死訊的悲傷里,讓人看了覺得無助又可伶。

  「不知道白先生生前身體怎麼樣?」

  「原先還算好,只是近兩年因為洋人建了不少紗廠,白家的紗廠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了,外子很是操心,所以有時候會喊心口疼。這幾天更是心事重重,茶飯不思。」

  「白先生平時去哪家醫館看病。」

  梅素蕊搖搖頭,「外子對自己向來不大上心,不是大病從來不看醫生的。偶爾會去濟慈堂請陳太醫看看。大概就是總是諱疾忌醫,這才累倒了……」說到這裡眼淚翻滾出來,她攥著手帕沾著眼角的淚。雖然不是嚎啕大哭,卻讓人看著替她揪心。

  她苦笑一下,「真是抱歉,我失態了。」那帶著淚痕的愁容淺笑,恁得動人。

  喻宛央咬著唇在一旁看著,若有所思。

  「請問長官,明天我可以把外子接回家嗎?他操勞了一輩子,希望他能早點入土為安。」

  「冒昧地問一下,白太太今天在什麼地方?」

  「我一直在家,陪著松兒。」

  「白太太記不記得,十月初十那日,白先生在什麼地方?」

  梅素蕊抬起汪汪的雙眼,望著宗擇,不明所以。「十月初十?」

  喻宛央本對她抱著十二分的同情心,可不知道怎麼,卻越來越覺得不舒服。看到她望向宗擇的眼神,感到有些異樣。

  眼前人雖然淒婉可伶,但似乎和上回遇到的梅素蕊有點不一樣。也許是失去了丈夫,雖然遭到了丈夫的那樣對待,但還是會覺得天塌下來,所以對於外人便抱著求助祈憐的目光?可是她看自己的目光卻是平然的沒有半點情緒,那愁眉怨眼倒像只單是對著宗擇。

  梅素蕊蹙起眉頭想著,腮邊尤有淚痕,她用帕子沾了沾。「我想起來了,那日我去了宗老太太的壽宴聽戲,是蘇老闆的堂會。本來我是不想去的,但是外子說還是要多出去交際交際。那一日我們一起去了宗家,後來外子說白日工廠盤庫好像有些帳對不上,他要過去再看看。後來才來接我回家。」

  「白太太是幾點到家?」

  她又想了想,「大約快到子夜了。」

  「白先生中間離開多久?」

  「這個,我記不大清楚了,好像挺久的。長官,這個和外子的死有關係嗎?」

  宗擇微微笑了笑,「只是隨便問問。」

  按照梅素蕊的說法,白盛祖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完全用來印證他去了書院並見到

  屍體曝光的事情。

  「冒昧問一句,白太太和白先生感情如何?」

  梅素蕊睫毛沾了幾點淚珠,將落不落。雙夾緋紅,輕輕道:「外子待我很好。」然後垂下了眼。

  喻宛央和宗擇交換了一個眼神。

  宗擇繼續問:「白太太記不記得那一日白耀升在什麼地方?」

  「二叔那日不在家,好像去安江賭船上了,前一天剛拿了錢走,不用完是不會回來的。」

  「白耀升是初九上了賭船?」

  「嗯,初九上了賭船,半夜又醉熏熏地回來了。內院已經下了鑰匙,二叔撬了角門的鎖來找外子拿錢。」

  「後來呢?」

  「後來外子氣得胸口疼,讓他回自己院子裡老實等著。結果天亮的時候叫丫頭去看,他已經走了。」

  也就是說白耀升所謂的不在場證明也不可信,他完全有作案的時間。

  「白太太認識藍衣嗎?」宗擇突然問。他看到梅素蕊的雙腿又微微縮了一下,眸子卻異常嬌柔無辜的樣子,「藍衣?」

  「鴻翔製衣店的老闆。」

  「哦,認識的,不熟。白家有些衣服在藍老闆那裡做的。不過這兩年光景差了些,藍老闆收費昂貴,外子就另外找了別家做衣。怎麼了?」

  「白太太知不知道,今天白老闆約了藍衣到醉月樓。」

  梅素蕊搖搖頭,「我不知道,外子這些事情從不告訴我。」

  「白先生有沒有和什麼人結下仇怨?」

  「沒有,外子為人一向儒雅,同誰都很和氣。哪怕是下頭人,也從來沒有一句重話。」

  「那經濟上的糾紛呢?」

  梅素蕊沉默了半晌,不說有、也不說沒有。

  「白太太有什麼不方便說的?」

  「前陣子外子和二叔吵架。」

  「是為了什麼?」

  「二叔年輕不懂事,在外頭養了外室,又愛賭錢。輸光了不算,還會計那裡冒支去了六千塊錢,被外子發現了。外子就叫二叔把錢拿出來,二叔不同意,說白家的錢他也有份。結果就不歡而散了。」

  是暗指白耀升有殺兄的嫌疑?

  「白太太,上回你說不知道吳媽是哪裡人?」

  她輕輕「嗯」了一聲。

  「可是白先生卻說,你和吳媽是同鄉。」

  梅素蕊霍然抬起雙眼,仍舊是一臉茫然,然後又低下頭去,聲音很低:「是的,吳媽確是我同鄉。她很早就到津州來做工了,我從鄉下出來的時候就是去找了吳媽,請她幫忙介紹工作,然後就進了大新紗廠做女工。」

  宗擇並沒有問下面的問題,她卻接著說下去,「您一定要問為什麼我上次要否認。是吳媽自己不讓說的。因為吳媽帶松兒帶得好,她的工錢比旁人都高。她人緣不大好,怕人知道說東家偏心,給她再惹是非。加上她家鄉的兒子像個吸血鬼,她怕被人知道了家鄉,讓兒子找上門,她的養老錢就沒了。」

  喻宛央咬著唇想,她倒是很能圓。

  「白太太認得李玉芬嗎?」

  梅素蕊點點頭,「認得的,是二叔的外室。也曾和我一同在紗廠做工。」

  「白耀升為什麼不把李玉芬接進白家?」

  「是外子不同意。玉芬曾經做過舞小姐。」

  喻宛央一邊聽,一邊四下里打量周圍的陳設。落地花瓶上描著「一剪寒香」,屏風畫的是「梅開五福」。她又仔細看了看梅素蕊,暗色錦緞的旗袍,也是提花梅枝。

  喻宛央突然插口問道:「白太太好像是愛梅之人?」

  梅素蕊呆了一下,然後才低聲說:「是,父親愛梅高潔,家種過幾棵。」她常常半垂著眼睛,並不與人對視。

  「是不是有棵古梅樹?樹身上長著苔蘚的那種。」

  梅素蕊終於把眼皮抬起來,露出一種複雜的目光,嘴唇動了動,半晌才說,「是有一棵。外子替我尋來的。」

  「上回在花園裡好像沒看到。」

  「移植的時候請了花匠,說花園不大合種,最後種在東跨院裡了。」她目光里尤有猶疑,喻宛央卻只是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兩人一出了白家,喻宛央問宗擇,「你看到她流蘇上沾的東西了嗎?和你上回拿給我那個苔蘚是同一種。」

  宗擇確實看到了,纏在流蘇里,他當時只當是什麼線頭,沒料到她目光這樣銳利。「白家的苔梅在東垮院。」

  「那是白耀升的住處。梅素蕊剛才去過東垮院。」

  剛死了老公,按理要避嫌。就算是商量白盛祖的後事,有話當拿到明處說,而寡嫂卻親自去了白耀升的住處-------這兩個人的關係確實很值得推敲。

  「宗先生剛才和梅素蕊聊了這麼久,發現了什麼端倪了?」

  「沒有端倪。但也就是端倪。梅素蕊話說得滴水不漏,並且因為她的話,白家兄弟各自都背上了嫌疑。現在是『死無對證』,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你懷疑她?」她話雖如此,心裡卻忍不住鬆快了起來。剛才她越呆肚子裡越有氣,梅素蕊簡直就是當著她的面在勾引宗擇嘛。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梅素蕊會有這樣大的變化,但女人獨有的直覺卻明明的感覺到了。

  「在一個案件發生後,只要和案件有關的人都有嫌疑。只是有的人嫌疑大,有的人嫌疑小的區別罷了。」

  喻宛央莞爾一笑,她剛才還以為宗擇會被那嬌軟的雙眸給迷掉魂,沒想到他還是挺清醒的。「宗先生懷疑她什麼?」

  「那要等白盛祖的屍檢出來才好說。」宗擇看了看手錶,「明天白家人要把屍體接回去了,所以能做屍檢的時間沒多少了。」

  大晚上的去停屍房看屍檢,這檔子事她還真沒做過。「帶上我吧!我保證不亂動東西,就在旁邊看看,幫你們打下手也好呀。」她下午睡多了,這會兒回去也睡不著,不如找點事情做。

  曲少傑從熱被窩裡被叫了起來。叫醒他的電話是喻宛央打的,只說「曲醫生,能麻煩你能來我家一趟嗎?有點急事想請你幫忙。」

  半夜出診對於醫生來說不是什麼不可以接受的事情,只是當他火急火燎地到了梁園,卻發現宗擇正姿態閒閒地坐在客廳里喝茶。曲少傑頓時明白,如今算計他的人翻倍了。那被職業素養壓抑的起床氣開始肆無忌憚地往外冒,「好你個宗擇!」他指著他。

  宗擇站起身,「走吧,曲醫生。」

  曲少傑認命地跟著兩人上了車,「你不等法院的檢查吏了?」

  「來不及了,白家人明天就要把人拉走。」喻宛央替宗擇回答了。「我想起水滸傳,潘金蓮毒死了武大郎,不就是怕仵作看出來忙著燒屍體嗎?」

  曲少傑眯起眼睛打量前面的這兩人,這位小姐一臉興奮的表情是怎麼回事?還真當他是宗擇的仵作?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不拿報酬任勞任怨的那種?他可是堂堂海德堡大學醫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喻小姐也對醫學也有興趣?」

  「沒有沒有,就是沒見過,想要開開眼界。我祖母說,人生就是要多體驗才好。」

  真到了停屍房,喻宛央才發現屍體確實不大好看,和她的花花草草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曲少傑開始進行屍檢,喻宛央則一直站在他旁邊,「你不用手術刀嗎?」

  「只是進行屍表檢驗。除非法院批准,一般是不能隨意解剖的。」

  「我還以為你會用手術刀切開屍體的肚子……大概就和我做植物切片很像,我就用你們刮鬍子用的那種刀片。我做的切片尤其薄,同學切不好都要找我來切。」她俏生生的聲音滿是得意。

  曲少傑乾笑兩聲,「那喻小姐一定也能把魚片片得很薄,下回不如一起吃生魚片?也讓我見識一下『蟬翼之割,剖纖析微。累如疊縠,離若散雪,輕隨風飛,刃不轉切』的神技。」

  「可以呀,我還真沒片過魚肉呢。不過我不吃生的東西,怕有寄生蟲。你知道雖然我是主攻植物學的,基礎課其實都是生物。顯微鏡下頭寄生蟲簡直看得人頭皮發麻。不如像吃烤肉那樣吃烤魚片?不過魚肉片的太薄是不是也不好?一下就老了。」

  宗擇聽到兩人這麼認真地談論吃的,覺得胃部有點涌動。

  「白盛祖會是中毒死的嗎?壚月居關著門,沒人進去、沒人出來,如果是中毒,毒是怎麼被下的?」喻宛央好奇地問。

  曲少傑把白盛祖的衣服脫掉,脫褲子的時候一陣惡臭撲面而來,喻宛央被熏得倒退了幾步。邊扇風邊說:「這是什麼味道這麼臭!」

  「是排泄物的味道。」曲少傑接生的時候不是沒遇到過產婦大小便失禁的場面,所以眼前的狀況對他來說不算太糟糕。「好像是腹瀉。不過心臟病發造成這樣大量的腹瀉,有點罕見。」

  他借著燈光查看、觸摸每一片肌膚,沒有發現外力造成的破損。喻宛央這下仿佛學乖了,站在宗擇旁邊,歪著頭問他:「你都不看嗎?」

  「有少傑就可以了。」

  曲少傑聽著,腹誹道,「少傑?叫得真親熱,這是親叔幹得出來的事兒嗎?」逝者的軀體和生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更不用說那種新生兒的觸感了。算了,這些人是不會理解他的。

  「沒有外傷,頭顱沒有骨折。有外力撞擊的傷口,創傷不深,大概是摔倒時造成的。還有一些碎瓷片的割傷,都不是致命傷。局部沒有叮咬、蟄刺的傷口。但是有大量排泄物,看起來是劇烈下瀉。」曲少傑總結道。

  「會不會真是心臟病發作?」喻宛央道。

  「白盛祖是個很注重儀表的人,你看他每天臉上都塗著雪花膏,頭髮也都精心梳過,怎麼可能對有心痛這種大毛病不注意?」宗擇反問。

  曲少傑撥開頭髮查看,白盛祖沒什麼頭髮,所以很快驗完了。打開死者嘴吧,曲少傑眉頭皺了皺,用鑷子捏出了點東西出來。這東西看著眼熟,「鳥毛?」

  曲少傑問宗擇,「要不要做血液化驗?」

  「還是先抽點血吧,不然屍體一到白家就沒那麼容易碰到了。」

  曲少傑拿了穿刺針穿刺心臟取血,喻宛央想起來一件事,「上回我去白家,看到白盛祖親它的鸚鵡,大概就是不小心沾上的吧。我以前親貓的時候也常常弄得嘴裡都是毛。」

  宗擇心頭一動,眼睫抬了抬。

  「雖然看上去像是心臟病發作造成的猝死,但是我個人更傾向於是食用某些東西誘發的神經系統麻痹。要確認這一點,必須解剖了。但是我猜法院和家屬是不會同意的。」曲少傑做完了檢查,邊脫手套邊道。

  「只有等過兩天的檢查報告再說了。」

  彩玉買了一摞黃表紙回來,拿給喻宛央不解地問:「小姐,你要給誰燒紙?」

  喻宛央笑道:「不給誰燒紙,做標本用來吸水的。」

  彩玉看她拿了紙鋪在一塊木板上,然後取了花呀、草呀放好,再鋪上黃表紙壓平,就這樣一層又一層的,最後蓋上另一塊木板,又用繩子捆結實了。雖然她不知道喻宛央在做什麼,可仍舊看得津津有味。

  彩玉看到外頭還有兩株植物,正想拿起來看是什麼,喻宛央忙擋住她的手,「這個可別亂動,都是有毒的東西,萬一不小心弄到肚子裡你就中毒了。」

  彩玉吐吐舌頭,「既然有毒的東西,為什麼人要種呀?」

  「世上有毒的花草數不勝數,大部分人可不知道它是不是有毒。就好像那個……」喻宛央朝柜子上擺的一盆水仙努努嘴,「水仙整株可都是有毒的,不過這種毒也就是不小心吃了鱗莖粘液嘔吐腹瀉這種程度,想要毒死人,那都要提純的。」

  「那要是想要害人,種點著些東西不就害人了嗎?」彩玉問。

  喻宛央停了下來,歪頭看著彩玉。她說的沒錯,尋常人誰會知道哪種花是有毒的還是沒毒的。但是如果呢?如果主人知道這花有毒,他真的可以做些什麼。

  喻宛央抱了彩玉一下,「謝謝你啦!」然後到書架上取了幾本書,一邊查閱一邊謄抄忙活了半天,然後拿著這疊紙一溜煙地跑出去了。

  宗擇這會兒不在警察局,郭嘉見喻宛央找他,便請她到辦公室里坐著。她坐了一小會兒起身四下打量他辦公室里的陳設,最後走到那塊木板前。看到上面縱橫交通的連線,她喃喃自語:「看著真複雜啊!」

  宗擇從外頭回來,先是去了鴻翔製衣店,確認了藍衣、梅素蕊的確實曾有婚約。梅母病重時他在外地學徒不知道梅家的難事,後來梅素蕊嫁給了白盛祖,他們婚約就作廢了。再見面她早做人婦,便不再相認。

  他又去了一趟書院,阿枝自言無父無母,進書院八九年,無處可去索性呆著養老。至於藏巧扮拙,不過是女人堆里事多,怕惹人嫌。問她當初書院修葺的工人,她只說隨便叫夥計找來的,哪裡知道什麼人,分明就是不願多談。現在只等曹守鵬回來,才能確認她的身份。

  宗擇還沒走進辦公室就聽到了喻宛央的自言自語,他微微笑了笑走進去,「喻小姐。」

  喻宛央一看到他就忙不迭把手裡的東西拿給他看,「上回我從白家花園裡剪回來的東西里有這個,其實都是尋常的花草。但如果有人有心的話,倒是可以提煉出很強的毒素。」

  宗擇看她做的筆記,還配上了插畫。她先指著其中一張,「這個叫洋金花,外觀和曼陀羅很相似,它和曼陀羅是同一屬。花期已經過了,所以單看莖葉很容易混淆。雖然有毒,但也是很常見的中藥草藥,一般用來鎮痛平喘的。但是一但經過提純,就能製成麻醉劑,很小的劑量就能在幾分鐘內發作,效力能持續幾個小時。」

  她又往下翻了兩頁,「這個是文殊蘭,它的英文名叫Poisonbulb,光聽名字就知道這個毒性了。它的鱗莖毒性最強,中藥里的羅裙帶根就是這個東西。我查了資料,發現這個中毒後的症狀倒是和白盛祖非常像,比如強烈腹瀉,呼吸不暢、脈搏加快,劑量足夠的話,是能引致神經系統麻痹而死亡。」

  「梅素蕊的父親是郎中。她如果知道這些也是很有可能的。」宗擇仔細看完道。

  聽他這樣一說,喻宛央身上忍不住起了起皮疙瘩。如果真是梅素蕊,只能說她隱藏的太好。「她肯定有殺白盛祖的動機的,但她怎麼下毒的?」

  他如陽春旭日般的笑容微微閃現,「剛才聽到你說案子複雜。現在你來了,什麼都不複雜了。」

  宗擇走到木板前重新換了張白紙,寫下三個人的名字,李玉芬、吳媽、白盛祖。「人難免對旁人生出恨意,但要想一個人死,總會有更強烈原因的驅使。通常兇殺不過情殺、仇殺、金錢利益糾葛。」

  他邊說又在旁邊寫上字「物證:梅花、苔蘚、頂針、羽毛、存單、肚兜。」

  他又往下劃線,梅花對著梅素蕊,苔蘚對著白耀升,頂針對著藍衣,存單對著吳媽,羽毛對著白盛祖。接著又寫下另外幾個人的名字:藍衣,梅素蕊,白耀升。

  「這個羽毛,在李玉芬、白盛祖身上都發現了。在這種案子裡,所謂『巧合』背後必定有其必然的原因。你在白家見到了鸚鵡,我們姑且這樣假設,假如這個羽毛就是白家鸚鵡的。上回你從白家出來,見到白盛祖親吻鸚鵡,並且說『養熟了就不怕飛了』,我們都默認為鸚鵡是白盛祖的,但如果鳥其實是梅素蕊的呢?肚兜的主人目前未知,但打聽來的消息顯示,綢緞莊老闆這一匹錦絲有一半賣給了鴻翔。

  我們先看最近的死者吧。假設白盛祖是被殺,他是如何中毒的?兇手是怎樣把毒下進去的?」

  「那樣封閉的地方,除非那人能從外頭飛進來。」喻宛央道。但她一說完,便想到了什麼,看著他。宗擇則是微微笑了笑,在紙上寫了兩個字,「鸚鵡。」

  「白盛祖一死,他便坐實了殺死吳媽的嫌疑。因為書院裡有人作證說他那天去了書院,而梅素蕊說那天他從壽宴中消失過幾個小時才回家,兩個人的證詞正好呼應。」

  「那吳媽真是被白盛祖殺的?」

  宗擇沒有回答她,「我們再看看吳媽。吳媽身上最大的疑點是,她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存款的日期是五年多前,那時候正好是梅素蕊嫁入白家。白盛祖說,吳媽替他牽線,也就說這錢最有可能是白盛祖給吳媽的謝禮。如果他想殺吳媽,何必等到幾年後動手?」

  「可僅僅是謝媒禮的話,這禮金可夠重的。」

  宗擇點點頭,「所以,肯定有什麼原因,值得白盛祖付出這麼多錢。」

  「如果我是梅素蕊,我一定很恨吳媽,因為這哪什麼好姻緣,簡直是送羊入虎口。」喻宛央道。

  「所以,和吳媽有仇怨的,其實是梅素蕊。」

  「可是梅素蕊想殺吳媽,早就應該動手了吧,為什麼一直到幾年後才動手?」

  「我猜測,這就是這筆錢的原由。假設吳媽當初真是出於好心促使梅蘇蕊嫁給白盛祖,她對內情完全不知,梅素蕊應該不會那麼恨她。就好像,做媒婆的說媒,不是個個都得到了好姻緣,卻很少聽到有人殺媒婆的。」

  「那就是說,其實當時吳媽是知情的,卻騙了梅素蕊。梅素蕊直到後來才發現,吳媽不是牽線,而是做了陷阱讓她跳,所以她才恨死吳媽的。可是梅素蕊是怎樣能一個人殺了人又把人弄出去,然後封到袖玉書院的牆裡?看她弱不禁風的樣子,這樣的事情一個人可干不來。而且,她一直被盯著,也出不去呀。」

  「她有幫手。」宗擇說著,在「頂針」上畫了一個圈。「頂針里刻了字,藍。」

  「是藍衣?」

  「藍衣和梅素蕊曾有過婚約。頂針為什麼會出現在那種隱秘的地方?」

  喻宛央若有所思,她開始並不知道頂針是藍衣的,只當是誰不小心落下的。但是既然是藍衣的東西,「難道是他們在那裡……幽會?」她又回想了一下,那個地方確實避人眼目,不容易被人發現。「可是白盛祖不會發現嗎?藍衣又是怎麼進去的,難不成都學我翻牆?」

  「後門有根繩子,鈴鐺直通內院。」

  「這也太明目張胆了吧。白盛祖怎麼可能沒發現?」

  宗擇搖搖頭,「這個門鈴是白盛祖自己用的。他上一位太太去世和梅素蕊進門,中間有幾年內宅空虛,他在房事上有這樣的癖好,這樣的人怎麼忍得了寂寞?但是他又好面子,斷不可能從正門帶進來,定然是約好了讓她們從後門過來。曹隊長已經找陳太醫問了,白盛祖從來沒有心痛,但是卻是有些男科病,房事不大節制。」

  喻宛央點點頭,「所以後來梅素蕊利用了後門的鈴鐺和情人約會。洋金花入藥能做麻醉劑,如果梅素蕊給白盛祖吃了,那麼就算是他在家中也會處於人事不省的狀態。可是,內院沒有梅樹呀。」

  「也許吳媽身上的梅花,不見得就是指向被害的案發現場,而是有更簡單的含義。」

  喻宛央恍然大悟,「你是說,她就是指梅素蕊?是啊,梅素蕊姓梅,又那麼喜歡梅花,冬日裡插瓶的肯定是梅花。」

  「曲少傑在檢驗吳媽的屍體的時候,說她的頭部遭到重擊,並且有燙傷。我一直在想這是什麼兇器造成的。直到後來無意中看到下頭人在燙衣服,我注意到那個熨斗完全符合兇器的特徵。」

  「可我覺得吳媽不可能死在白家。在家裡把人砸死,得流多少血?不說白盛祖,就是家裡的丫頭也很快就會發現異樣的。」

  「所以我推測吳媽很有可能死在了製衣店裡。」

  喻宛央贊同地點頭,「只要梅素蕊隨便找個什麼理由叫吳媽去製衣店,藍衣就有機會下手,而其他的人也不知道吳媽去哪裡了。」

  「我們再來看李玉芬。李玉芬一死,什麼人得利?」

  喻宛央指了指白耀升,「白耀升對她心生厭惡,所以不想再包養她,就像甩掉一個包袱」。

  「想甩掉累贅,不一定非要殺她,除非有個非殺的理由。」

  「衝動也可以殺人呀。」

  「嗯,衝動確實會殺人,但一般選擇比較激烈的手段。李玉芬手腳都有被綁縛的痕跡,把一個人綁起來,通常是怕她逃。勒死一個人,往往需要幾分鐘,很多衝動在這樣的時間裡就會慢慢平復下來。但是兇手去勒死一個被幫著的人,大約更享受這種殺人的過程,而不是剎那殺死人的激情。」

  「那就是她有了必死的原因,可是是什麼呢?」喻宛央抱著雙臂,思考的時候會有咬指甲的小動作。

  「那我們不如來看這個。」宗擇在白紙上又寫了兩個字,「松兒。」

  「是白家的小少爺?」

  宗擇點點頭。

  「他也牽涉到案子裡?」

  「白盛祖前面有三位太太,沒有一個留下子嗣。陳太醫說白盛祖早先一直在吃藥調理,但是都不見效用。我猜,白盛祖可能是沒法有子嗣。但梅素蕊進了門怎麼突然就生了孩子?」

  喻宛央雙唇變成了「o」型,「我知道,這孩子是藍衣的!」

  「也可能是白耀升的。」

  「那還不是憑她一句話嗎,她說孩子是誰的,誰就會當真啊。所以,梅素蕊的幫手是這兩個人中的一個?」

  「如果梅素蕊和白耀升真有情,那麼她就會替他做那日不在場的證明。可是恰恰相反,梅素蕊的證詞卻正好佐證了他有很充足的作案時間。就像是她的證詞把白盛祖牢牢釘在了殺吳媽兇手的嫌疑里。」

  「一個女人在男人有危險的情況下,不想幫那個男人,只能說她對他一點都沒情。那孩子不可能是白耀升的,必定是藍衣的。」

  宗擇聽她這樣說,腦子裡閃過那日她把自己背到醫院的情形,如石落平湖盪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他眸光微動,而她卻盯著白紙上錯綜複雜的連線蹙眉思索。他無聲了片刻,她還渾然不覺。

  「李玉芬的房東說,她一時有錢,一時沒錢。有錢的時候大手大腳,沒錢的時候還找房東借錢。白耀升給她的錢不過生活費,其他時候她的錢從哪裡來?房東曾在深夜見過一個女人來到李玉芬家。一個女人為什麼深更半夜去別人家?除非這個人白天出不了門。」

  喻宛央嫣然一笑,「也不一定,我有時候也深夜歸家啊。」

  深夜在外頭晃,被他捉回警察局,也是危險的很。

  宗擇似乎和她想到了一處,兩人視線對到一起,他耳尖微微一紅,然後偏過頭去垂了垂目光然後接著說:「她一定有什麼非出來不可的理由。」然後在「肚兜」上畫了一個圈。

  「李玉芬和梅素蕊一起做過女工,在大新工廠的女工棚住過,對於彼此的生活習慣或者用品很可能都熟悉。李玉芬是白耀升的外室,可能無意中發現了他們叔嫂的事情,所以拿這個威脅梅素蕊,梅素蕊不得不拿錢封口。當一個人發現用一個秘密就能驅使另一個人的時候,難免會膨脹自大,變得愈發貪婪。當李玉芬發現白耀升再不想供養自己了,索性最後敲詐一筆,誰知道對方起了殺心。」

  「李玉芬為如果發現了他們叔嫂的事情,為什麼不直接敲詐白耀升,而是去找梅素蕊?」

  這個他其實也仍有些疑惑,「動物在選擇攻擊對象的時候,往往會選擇直覺最容易擒獲的。我的推測是,也許李玉芬覺得梅素蕊比白耀升更容易掌控。」

  「也許吧。不過你這樣分析,看上去梅素蕊委身給白耀升也像是被強迫的。她和藍衣真是一對可伶人,如果當年藍衣趕回家鄉,他們早日完婚,也就沒有後來的慘事了。藍衣還沒有成親吧,說不定一直在等梅素蕊呢。」喻宛央感慨道。

  「曹隊長已經申請了法院的搜查令,我想這兩天大概就可以結案了。」宗擇收起了筆。

  「真的?那結案後你過來我家跟我說說結果怎麼樣?你愛吃什麼東西,我叫彩玉做。」她閃著眼睛望著他,讓他根本無法拒絕。

  曹守鵬蹲守了幾天,從外頭回來向宗擇報告。他拿了阿枝的相片給姚媽看,果然證實了宗擇的猜測。

  梅素蕊幾乎從不出門,原來她身邊伺候的婆子是個小腳,更不可能替她跑腿。城裡藥鋪也沒人賣給過砒霜之類的藥給梅素蕊。宗擇拿了白耀升的血液報告給他看,白盛祖的血液里沒有檢測到砒霜的毒,卻含有多種生物鹼,這些東西在文殊蘭和洋金花里都能提煉出來。所以毒就在白家裡得來的。

  但是當曹守鵬去了白家搜查,院子裡的鸚鵡早就沒了蹤跡。梅素蕊說白盛祖死去的當天,那些鳥就不好好吃東西,第二天早上一看都死了。她心裡難受所以把鳥給燒了,就當去陪白盛祖了。往日草木蔥蘢的花園如今一片狼藉,梅素蕊期期艾艾地說,「人都不在了,還看什麼花草呢?」

  只是在白耀升的院子裡確實看到那棵苔梅。曹守鵬看到地上泥土鬆動,帶著人一挖,挖出了一根皮帶,和李玉芬脖子上的淤痕痕跡吻合。白家的門房也被帶來問話,嚇了幾句就說了實話。果然十月初九那日李玉芬確實來找過白耀升,但白耀升那時候不在家。李玉芬賴著不走,門房也拿她沒辦法就隨她去了。門房只當她留著過夜,並不知道人是什麼時候走的。

  白耀升又被抓了起來,物證一擺出來,不過審了半日,果然是招了。他看上了那個叫小桂香的窯姐,有意替她贖身做外室,但是錢卻不夠花。正好他厭倦了李玉芬,便停了她的花銷,只說是大哥不給錢了。

  誰知道李玉芬不知道怎麼就知道了小桂香的事,大鬧了一場不說,還威脅要去外頭把白盛祖的醜事抖出來。原來李玉芬無意中碰到了一個從前做舞小姐的小姐妹,曾經被白盛祖叫到家裡去過。

  白耀升最知道大哥好面子,這事說出去紗廠的生意就要徹底垮了,他自己也落不到什麼好。於是他假意按捺住李玉芬,然後慢慢疏遠她。

  十月初九那一日,他在安江上賭錢,輸光了錢回來拿錢,卻沒料到李玉芬也來找他要錢。李玉芬竟讓他給一筆安置費,不然就要把他們兄弟的事情抖落出去。兩人幾句不和就爭吵起來,他就把李玉芬給綁起來關到了院子裡的雜物房裡,想嚇唬嚇唬她。然後他去找白盛祖那裡要錢,想著給點錢把李玉芬打發了做個了斷。誰知道白盛祖卻不給錢。他覺得自己處處為大哥著想,他卻這麼摳門。越想越氣,就喝了點酒。等凌晨醒來發現李玉芬已經被勒死了,脖子上纏著自己的皮帶,自己的雙手拽著皮帶兩端。他嚇壞了,看那會兒天還沒亮,就索性從後門把屍體運出去扔到了鏡湖裡了。

  曹守鵬匯報完,搔了搔頭,「我把肚兜拿給白耀升看,他說是小桂香的。」這一點卻真讓宗擇有點意外,如果是小桂香的,何至於被李玉芬藏得那樣隱秘?

  「他自始至終都沒提梅素蕊?」宗擇問。

  「沒有。」

  在另一間問訊室里,梅素蕊一身黑色絲絨旗袍,弓著背淺淺坐在椅子上。不施粉黛的面龐顯得越發瑩白,濃密的黑髮間插著一排白色小絨花。雙眼微紅,卻點染了一張臉都變得淒艷起來。

  無論問她什麼,她都不過重複先前回答過的,一字不差。再問其他的,她便靜靜地流著眼淚說不知道。旁人看她嬌弱,連語氣都重不起來。末了,她抬起淚眼,「長官,你是懷疑我嗎?懷疑我什麼呢?殺了自己的丈夫嗎?難道這世間還有女人想做寡婦?」

  曹守鵬一時語塞答不上話來,雖然宗擇說過梅素蕊一直被白盛祖性虐,但看著眼前人,他卻真張不開口問。有警士推門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曹守鵬起身離開。

  待到人去,梅素蕊緩緩坐直了身,剛才哀慟的目光慢慢變成了冷漠。她聽到外頭有人說:「長官,我來自首,人是我殺的……」

  她垂下頭撫了撫自己的胳膊,在上面看到一根羽毛,她拈起來扔到了地上。

  藍衣提著一架鸚鵡,坐在桌前,呼吸氣促,顯然是奔跑而來的。不待問話,他便交代說,他和吳媽是同鄉,吳媽知道他和梅素蕊曾經有過婚約。後來吳媽發現了鴻翔製衣店是他的鋪子,便沒事就跑去占點便宜。她總是有意無意地說些不清不楚的話,說白家小少爺松兒長得不像白老闆。

  他怕惹人非議,就時常給她些金錢,想著息事寧人算了。誰知道吳媽胃口越來越大,他不堪勒索而失手將其殺死。那一日正好聽客人說起袖玉書院在修房子,就借送衣服的機會,把人帶到書院去用洋灰糊進了牆。

  至於白盛祖,他也是後來才從吳媽那裡得知,當初是白盛祖和吳媽串通起來迷暈了梅素蕊。失身之後,梅素蕊不得不嫁進白家。白盛祖與他有奪妻之恨,他早就想殺之。那日白盛祖約他出去吃飯,他就帶著訓練好的鸚鵡去向白盛祖投毒。他在街角等到白盛祖毒發後才出現。他把鸚鵡交給曹守鵬,「就是用它投的毒。我早就聽說白盛祖愛鳥,所以在鳥身上塗滿了毒。」

  「所以呢?就這樣結案了?」喻宛央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望著宗擇。「白耀升和藍衣把所有罪都認下了?」

  宗擇點點頭。

  「難道真的和梅素蕊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都沒有說起和梅素蕊的事情?」

  他微微搖頭,「並沒有。」

  「那毒呢?是在白家的院子裡長的花呀。」

  「白家的證據早就毀了。我們去了藍衣的住處,也看到了文殊蘭。不過是剛剛移植過去的。那隻鸚鵡,很顯然是白家的。我看到鸚鵡的腳上有被綁縛的痕跡,推測梅素蕊留了這隻鳥給藍衣報信,所以藍衣才會出現的這麼及時又突然。」

  喻宛央感嘆,「這兩個男人對梅素蕊真是痴心的很。不過,我總覺得梅素蕊可沒有看上去那麼無辜。」

  宗擇不置可否,他慢慢喝了一口茶,面孔都模糊在水汽中。「其實警察做久了,你會發現世間的事情從來沒有絕對。『無辜』和『有罪』,本就是一個很模糊的東西。罪與罰,正義和公平,從來沒有純粹過。也不是每個有罪的人都能最終被法律制裁。」

  「那事情的真相呢?就真的沒人在意了?」喻宛央望著宗擇。

  明眸若星,是沒見過人性惡意的眼睛。他在猶豫,要不要讓她看見塵世的污垢?但蒙住她的雙眼,就當做不存在嗎?他似乎能預見到,真相揭開後,她會質問他的話。但是欺騙的意義何在呢?

  「如果喻小姐真的那麼想知道真相,那我帶你去尋找真相,做為對你的答謝。」他的聲音平淡的沒有一絲情緒,反而有些懶懶的。

  這一日是入冬來難得的暖日,雖然樹木蕭瑟,但陽光卻很好。梅素蕊一身黑色夾襖旗袍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望著在草地上正和丫頭玩耍的松兒。她發間插了一根白玉簪子,雖然是極其肅靜的孝服,她卻穿出許多艷來。

  眼前光影一閃,一個穿著黛色大衣的女孩子走過來,在她長椅的另一邊坐下,笑微微地同她打招呼,「白太太,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我姓喻,是白二爺的朋友。」

  梅素蕊看了她一眼,牽了牽唇角算是一個笑,卻並沒什麼笑意,「記得。我還記得你是那位查案子的長官的朋友。」

  喻宛央點點頭,看見她手裡正在打絨線衫,「白太太好興致。」

  梅素蕊微微笑了笑,低頭理了理雜亂的絨線,「打發時間罷了,寡婦嘛,多的是時間。」然後她又轉頭看喻宛央,「說來失禮,外子都已經過了三七,也沒去親自感謝那位長官抓住兇手。」

  喻宛央笑了笑,「宗先生是警察,讓兇手伏法歸案是他的本職。無論人犯了什麼罪,總該受到懲罰。」

  梅素蕊狀似非常贊同地點點頭,「喻小姐說的是。」

  「白太太從前不出來交際,現在出來散散心也好。既然這麼巧碰上了,不如我同你說說我最近聽到的故事,替白太太解解悶?」

  梅素蕊凝眸一笑,目光卻沒抬起了。織著絨線衫的雙手靈巧地上下翻動,「喻小姐請說,素蕊也很久沒聽過故事了。」

  「在一個鎮子裡,有一對情人,他們很小就訂了婚。故事發生的時間太久遠了,說的人也不大記得名字了。不如我們就叫他們小梅和小藍好不好?」

  梅素蕊的手仍舊沒停下來,「嗯,喻小姐隨意就好,反正就是個故事。」

  喻宛央點點頭,接著道:「好,那我接著說。他們青梅竹馬,相親相愛。誰知道天意弄人,小梅的父親意外身亡,母親不勝打擊,重病臥床。為了給母親看病,債台高築,一點家產也被親戚霸占了。藍家看梅家家道中落,有心退婚,但小藍堅決不同意。小梅不想讓未來婆家覺得自己是個拖累,於是去城裡做工來給母親治病、還債。

  小梅找到了一位同鄉大嬸,大嬸在一個紗廠老闆家做工,就把小梅介紹到紗廠工作。而小藍很快也不顧家庭反對,去了城裡做學徒。他們她勤勤懇懇地做工賺錢,指望著有過上好日子的一天。但是青春貌美的小梅卻被工廠的老闆看上了,小梅自然不會同意嫁給他。

  有一天,大嬸喊小梅去她那裡吃飯,一杯酒下肚小梅就不醒人世。等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躺著工廠的老闆。她哭鬧起來,大嬸假意跑進來,怒罵老闆支開自己行這樣不軌的事情。小梅失了身,魂不守舍地回了住處,被小藍發現了異樣。在他再三追問下,小梅說出了實情。小藍雖然痛苦,但還是信誓旦旦不離不棄。

  誰知道為了把小梅娶進門,大嬸故意放了些風言風語到家鄉。小藍慢慢動搖了,開始懷疑女孩子,又受不了家庭的壓力,所以就藉口學徒去了外地,從此杳無消息。

  大嬸一直裝作好人,最後終於勸服小梅嫁給了老闆。小梅本想著老闆頂多也就是年紀大些,生活卻是不愁的,也正好替母親治病。誰知道嫁過去沒多久,小梅就發現了丈夫不同尋常的癖好……」

  喻宛央停了停,她看到梅素蕊的雙唇輕輕顫動,但什麼都沒說,頭一直垂著。臉上那個笑意已經僵硬了。

  「小梅受了非人的折磨,還無法同人訴說,為了母親也只能忍下了。為了躲避丈夫夜夜摧殘,她開始到處尋找受孕的法子。當她發現生不了的不是自己的時候,就把目光放到了丈夫的弟弟身上。

  小藍回來了,可她已經嫁做人婦。她對他有情更有恨,而他對她卻是有愧有情。為了早日受孕,她便與他假意重修舊好,直到懷孕。兩個男人都以為自己是孩子的父親,心甘情願被她驅使。

  十月懷胎,她躲避了一年折磨。可孩子生下後,丈夫越發變本加厲,日日如同煎熬。她不可能再用懷孕的方法了,因為太容易被丈夫發現,畢竟他從前三位太太沒有一個留下子嗣。

  但她要活下去,為自己、也為孩子。一個念頭在她腦海里形成了,殺了他。求生是動物的本能,在生死攸關之時,再怎樣懦弱膽小的人,也能獲得意想不到的能量。

  小梅的父親是個郎中,所以她從小耳濡目染懂得些藥材。雖然丈夫房事上對她萬般折磨,其他地方卻算得上寵愛。她便在院子裡種上各種花草,偷偷提煉她想要的東西。她當然不敢一下就毒死丈夫,而是小劑量地投毒。

  那毒藥有時候會讓人麻痹,產生幻覺。丈夫就無意中說出當時酒里迷藥全是大嬸一手策劃的事情,小梅知道真相後,對大嬸也起了殺意。但是她不可能在家裡殺人,於是告訴小藍,大嬸知道兒子不是老闆親生,總拿這事情要挾。如果他們的事情被發現,被浸豬籠不說,兒子也活不成了。大嬸就這樣被騙到了裁縫店,然後被殺死,封到了書院的牆裡。

  小梅的復仇計劃在緩慢地展開。二叔也不是那麼好相與的,她恨男人,但又不得不和三個男人同時周旋,就等於她受著三倍的煎熬。她偶遇了二叔的外室,這麼巧正是從前一同做工的姐妹小芬。

  小芬是個戲迷,大手大腳慣了,總是缺錢。小梅便時不時給些資助。並告訴她,二叔外頭有人,丫頭在他房裡撿到過了一個肚兜,叫她多點心思。小芬受了挑撥,總同二叔大吵,引得他嫌棄。那一日,小芬上門討錢,二叔回來被他鬧得心煩便綁起來關在了柴房裡。

  小梅聽說後,便想到了除掉二叔的辦法。她半夜先迷倒了丈夫,假意去私會二叔,然後將他迷暈。她進了柴房勒死了小芬,嫁禍給二叔。她想起肚兜的事情,又去小芬家找,卻沒找到,只好轉回。卻被房東太太看到了燈光,以為是小芬在家。

  二叔醒後發現小芬已死,只當是自己醉酒失手,於是趕緊把屍體扔到了鏡湖裡。誰知道這麼巧,第二天,大嬸的屍體被人發現。小藍得知後立刻燒掉了舊帳,因為那帳上記了不少大嬸當時白占的東西。

  當警察找上了門,小梅想到自己的機會來了,只要把丈夫變成了兇手,那她就解脫了。於是她讓書院裡的人在警察的問訊筆錄上寫上了丈夫的名字,引得警察懷疑丈夫。果然有人夜裡闖入內院,丈夫的醜事被人看去,惶惶不可終日。那闖入的人被惡犬撕下了一塊布,她便引丈夫去約小藍。一石二鳥之計可以一下消滅兩個男人。

  男人對她來說,如同院子裡養的鳥,你怎麼訓練,來日就能怎樣用上。她用鳥給丈夫帶去致命的毒藥,但是可惜小藍去晚了片刻,沒有正好在場。但這也沒關係,她有的是玲瓏手段。就算不為她,為了孩子,他總要赴湯蹈火一次吧?

  現在,她終於解脫了,再也不會被男人左右,她終於能像鳥一樣自由飛翔,再也不用偽裝,伏低做小、賣嬌乞憐。

  對了,你要問書院裡的人是怎麼回事,對吧?那個人也和她一樣,恨男人恨的要死,她就是被丈夫折磨得裝死跑出家門的前一位太太。」

  故事講完了,太陽也將要西落,最後一線餘輝落在梅素蕊的臉上。大概聽得入神,她早已停下了織絨線衫的動作,在光影里一動未動。臉上既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憤怒,她只是靜靜地微笑著。

  過了半晌,她才緩緩吁了一口氣,「喻小姐故事講得真好,我都快分不清是真是假了。不過,真是個悲傷的故事啊。但是還是要謝謝你的故事。」

  喻宛央站起身,「白太太,這故事裡的人,就沒一點真情嗎?」

  「真情?」她冷冷地笑了笑,抬手解開了衣扣,露了頸子出來。白皙的皮膚上赫然的淤痕和舊傷歷歷在目。然後她又捲起袖子,燙傷的疤痕、鞭打的舊跡都仍舊清晰。

  喻宛央心頭髮緊,醜陋的傷痕和她如花的笑顏交織在一起,在這一刻變得觸目驚心。

  「如果不是在這裡,我還可以叫你欣賞更多的。你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可以落在你身體裡的。」她空洞地笑了笑,然後慢慢地衣服整理好。

  「一個女人被這樣對待,還能活下去,不為別的,只是為了孩子,為了孩子不變成另一個怪物。因為是她對不起孩子,以為孩子能救她,所以才把他生下來。生下來了,就要為他負責。

  孩子,就是她的真情。別的『真情』又是什麼東西?是對女人肉體的貪念嗎?在有些男人那裡,貞潔比什麼都重要,真情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

  喻小姐,你所謂的『真情』救不了人。既不能叫人重生,也不能讓人涅槃。你年紀小,還不知道鐵石心腸是怎麼來的。告訴你,它不是一天變成的,是日夜煎熬練成的。但練成了,就再也軟不了了。」

  松兒這時候玩累了,向著梅素蕊跑來,邊跑邊叫「娘!娘!」

  梅素蕊不再理會喻宛央,站起身迎了幾步,然後蹲了下去。松兒衝進她的懷裡,她抱了抱,然後拿了帕子給他擦汗。

  喻宛央心情懨懨地走開。當宗擇把所有的推測告訴她時,她很是震驚的。梅素蕊是受害人,卻也是謀害了這許多人的兇手。她以為梅素蕊至少會有一點的痛苦的,但是沒有。她淡定、從容,沒有一點悔意。人心可以冷硬至此嗎?

  宗擇雙手插兜站在遠處一棵樹下,他視線不知道落在什麼地方。喻宛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梅素蕊正在朝他的方向看過去。兩人的目光對到了一處,宗擇沖她笑了笑。那種笑容是喻宛央不曾見過的一種笑。平和、寧靜,好像是透過了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

  喻宛央的心頭有些頓澀,說不出來的感覺。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想要知道他的那個笑容的由來。

  仿佛有知覺一樣,他的目光轉了回來。看到她時,給了她一個溫和的笑,似春風過境,吹開了一樹海棠。但卻和剛才那個笑,不一樣。

  她走向前。宗擇問:「都說完了?」

  「嗯。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宗擇靜默了片刻,陪著她緩緩往公園外走。「我記得書上讀過一句話,印象特別深,『健康的人不會折磨他人,往往是那些曾受折磨的人轉而成為折磨他人的人。』」

  「如果有新的證據出來,你還會抓梅素蕊嗎?」

  他只是淡淡地說:「白耀升和藍衣攬下所有罪名,你知道為了什麼?」

  「總不是愛情吧?」

  「舐犢情深。人永遠都不知道,為了自己想守護的東西,能付出多大的犧牲。」

  「所以,就算是你明明知道梅素蕊是兇手,你也不會抓她?白耀升和藍衣自始至終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連他們所想要守護的兒子,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吳媽、李玉芬,甚至是白盛祖都真的是罪該萬死?------這對他們就公平?」她停下腳步,揚首問他。

  她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清楚是什麼。眼前的人叫她感到迷惑,曾經清晰的面孔,在這一刻變得模糊起來。

  作為一個執法者,難道不是要以抓到真兇為己任嗎?他心中的那杆天平,到底什麼才是他所謂的公正?有罪的人,哪怕再有理由,但罪就罪,難道不應該接受懲罰?還是說,梅素蕊同樣吸引了他?他在她的身上看見了某個人的影子?因此,他可以放棄一個執法者的原則?

  他早知道告訴她真相,就有要面對她質疑的一刻。他未曾想過為自己辯白,但看到她隱隱怒容的臉龐,他動搖了。無論她如何看待他,也許給她一個解釋也好。

  「白耀升自小就失去母親……小心!」宗擇把喻宛央猛然拉到身前,她的鼻子正撞在他頸子間,呼吸間全是那熟悉的清淡的白檀香。一輛汽車蛇形揚長而去,剛才差點撞到她。

  距離很近,她看見他白皙的皮膚慢慢變紅,浮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不知道是自己灼熱的呼吸叫他如同被燙過一樣。

  而這個意外卻讓他想要解釋的想法都瞬間消失無蹤了。她只是人生的意外,如同這輛突如其來的汽車,終會揚長而去的。

  他鬆開手,她抿了抿唇,直覺他剛才是想解釋的。但是現在卻並不再想說什麼了的樣子,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她明明感到有什麼東西在熄滅。

  她有點惱怒,又有點害怕,只好望了望汽車消失的地方,嘟了嘟嘴道:「宗先生要叫警察局好好管管治安了,這些人簡直就是亂開車!」

  他嗓子有些乾澀,怕發出的聲音有異樣,他索性只點點頭。

  宗擇將她到了梁園,她草草道了聲謝謝,然後進了屋。沒有說「晚安」,也沒有說「再見。」他能感到她的態度和往常有一些不同。

  他自失地一笑,笑他自己。人生不過如此,「相逢只一笑,明日又天涯。」更深風寒,霜冷露重,這長路漫漫,他從未期待有人同行。

  哪裡又隱隱作痛,可這一回,他卻尋不到痛處。

  他抬頭望了二樓一眼,房間的燈亮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正要離去。露台上的門卻開了,他聽到有人叫他「宗先生。」

  他回身,見她站在露台那裡。她下定了某個決心,但當她在窗後見他一人獨立風中的落寞身影時,卻總覺得要同他說些什麼。哪怕是為自己的某一段難以描述的心事做一個結語。可等她衝動地走出來叫住他,卻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望著她,等著她的話。她背後薑黃色的燈光染滿了屋,像太陽的初升之處。他們仿佛站是在兩個世界對望著。

  她咬了咬唇,聲音放得很輕,從高處傳來,有一種別樣的柔婉。「宗先生,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人總歸要往前看。」

  他牽了牽唇角,「我知道。謝謝你。」

  她也無聲的笑了笑。沒人開口說「再見。」但是似乎都明白彼此似乎都不會再見。這種「再見」不是指碰面,而是彼此在某一瞬間都明白了,他們不是同一種人。

  他略點了點頭,轉身走遠。

  而她站在露台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鼻子有點酸酸的。她想起祖母曾經說過的話,人這一輩子,大部分的人,都是過客。如果開始就知道不是同路人,那就不要去為了結伴一段而繞道。分道揚鑣,是大部分人的結局。

  「可是祖母,為什麼我會覺得有一點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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