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催雪
曹守鵬在外頭奔波了兩日,很快就帶來了消息。思兔閱讀sto55.com
「最近道上是新來了這麼一號人,從關外來討生活的。聽說輕功極好,真名不知道,諢號叫『鷂燕子』。他到碼頭上拜過幾個有頭面的老闆,但是你也知道,碼頭上的幫會裡都各自站住了腳,他這麼一尊大神進幫會,把幫里其他的幾個大哥往哪裡放?小弟們也未必心服。所以雖然老闆們賞識他的功夫,卻並沒有人叫他入幫。鷂燕子只能自己找營生,聽說就是接接私活。」
「所以那天晚上的人很可能就是鷂燕子?」
「我猜八九不離十了。陸小嘉的功夫我是知道的,能在他手底下逃了的人數都數的過來。」
「鷂燕子在關外做什麼營生?」
「具體就不清楚,好像是占過山,養了一班弟兄。結果關外鬧瘟疫,死了不少人,他就散了兄弟,帶著兒子到關內來闖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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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應該也不屑做那些小偷小摸的事情。」
「我覺得不大可能。但凡道上的,有點本事的人多少有些骨氣。寧可街頭賣藝胸口碎大石,也不可能去做賊。」
「更不可能偷到警察屬長的官邸去。」
所以,他定然是接了私活。蔣家不少值錢的東西,元蓁事後也說過,好像沒丟什麼貴重的東西。那麼那個盒子裡的東西是全部都是幻燈片?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那個盒子。所以,那些幻燈片,到底是什麼?
宗擇沉思了一會兒,問:「有沒有辦法聯繫上鷂燕子?」
曹守鵬搖搖頭,「他的落腳地我倒是查到了,但說這兩天可沒見到過人,也不知道去哪裡了。不過同住的人說,他最近倒是看著出手很闊氣,還給大家買了不少酒菜。」
既然曹守鵬能查到鷂燕子的事情,蔣洪明查到他也就是早晚的事情,陸小嘉應該很快會被放出來。他並不擔心陸小嘉,倒是隱隱替鷂燕子擔心。
「這幾天還請曹隊長多多留心,看看能不能找到鷂燕子。儘量在別人之前把他找出來。」
曹守鵬說好,然後出去再安排了。
等到宗擇的房租兌成現金後,喻宛央拿了錢還給許墨庸。買了一隻新的領帶夾,並配了一對袖扣給他。
許墨庸拿到東西一看,價格不菲,便問她:「你哪來的錢?」
喻宛央笑道:「許先生還擔心我去做作奸犯科的事情嗎?放心吧,我的錢來路正經的很。我把房子出租了一間給人。反正那房子大,我一個人住有點浪費,不如租出去了。」
許墨庸不無擔心地問:「房客的底細都摸清楚了嗎?世面上不少拆白黨,騙財騙色、冒充租客,結果把房東一家洗劫一空。」
拆白黨嘛,喻宛央想了想,宗擇倒是很有資本做那個。但是明明是他被洗劫了好吧!她拿錢的時候可一點沒手軟,現在想來祖母說喻家的人天生就會做生意,這話可真不假呢。
許墨庸看她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又輕聲叫她:「黛西?」
喻宛央回過神,笑著安慰他,「這個許先生就不要擔心了,房客的底細都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肯定不會是拆白黨。更何況,我又沒錢可被人騙呀。」
他還想再勸,她卻話題一轉,「對了,南山那邊好像有個東瀛人經營的溫泉旅店,許先生知道嗎?」
許墨庸點點頭,「這個我知道,怎麼了?」
「想問問你和他家的老闆熟不熟?其實是這樣的,彩玉跟著我受了好陣子苦了。過兩天是她十七歲生日,我以前答應過帶她去泡溫泉,正好這兩天得閒,想著帶她過去玩一天,就當是替她過生日了。可是我打電話過去,那邊的招待員說旅店都被定滿了呢。我知道這樣的旅店都會有一兩間特意空出來的房間的。知道你人面廣,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幫忙和老闆說一下,勻一間給我們?我們只住一晚就好。」
「你這樣的東家,真真是世上難尋。若你還要找夥計,不如考慮下我?」他打趣道。
喻宛央掩唇而笑,「你身價太高,我可請不起。其實嘛,你拿真心待人,人也會拿真心待你呀。就跟我們種東西一樣,種什麼下去,就得什麼呀。就算是經過了改良,也不可能變了種。」
許墨庸微微笑了笑,並不評斷,但荒蕪的心底卻起了蒼涼的颶風------她看重的是真心的等價交換,所以才同他一慣的客氣。她看著單純可欺,卻是天生能感知真情假意。他對她的照顧,她從一開始就自動歸為長輩的託付和監護。她對了,也錯了。但他卻是一路越來越錯。
他強忍住內心的波瀾,笑道:「這個不是什麼大事,我安排好了給你打電話。」
第二日許墨庸就把房間定下了,他打電話給喻宛央,「那旅店不近,你又沒車,我送你們過去吧。我對那邊很熟悉,可以給你們做嚮導。」
喻宛央本想借宗擇的車,但有個熟人做嚮導確實也是個好提議。
傍晚時許墨庸的車就來了。兩個女孩子不過出去住一晚,帶了一大一小兩個箱子,倒像是要外出旅行去一樣。下午的時候喻宛央特意帶彩玉去燙了頭髮,這會沒再扎著兩條麻花辮,而是單單用夾子夾住兩鬢邊的頭髮。衣服也換了身淺色的夾棉旗袍,但是她怕冷,裡面穿著褲子,外頭又套著上了新做的大衣,看上去洋氣多了。
喻宛央自豪道:「看我家的小彩玉多漂亮!」
彩玉本就不大習慣這樣的打扮,看到許墨庸盯著自己看,更是漲紅了臉窘得不敢抬頭。許墨庸微微笑著點點頭。
宗擇這時候還在警察局沒下班,喻宛央臨走前留了張便簽給他,便高高興興地上了車。
這家名叫春家泉宿的旅館是個東洋女子春島雅子經營的。旅館不大,完全的日式庭院。穿過庭院,一條長廊盡頭有一個天然的溫泉,到處都栽種了櫻花、梅花。到了花季,一邊泡湯一邊賞花,再飲上幾杯清酒,很有異國的情調。
雅子親自在店門口接待三人。雖然旅館說是客滿,但喻宛央卻覺得這裡很是安靜,並不像有很多客人的樣子。她以為許墨庸把她們送到後會離開,沒料到他今晚也在這裡住下。
同樣是做生意的女子,三十來歲的雅子身材嬌小,有著東洋女子標誌的內斂溫柔,說著的中文也帶著特有的東瀛腔調,完全不同於醉月樓的老闆沈凝霜的八面玲瓏的利落。如果用花比喻,雅子像菊,軟而纖細;沈凝霜更像扶桑,單純而熱烈。
許墨庸似乎對這裡很熟,放置好行李後領著兩人在旅館裡參觀。別樣的建築點綴著一些從東瀛運來的花草,如步入異國他鄉。到了晚飯後,天上開始飄起了小雪。
喻宛央興奮地衝到庭院中間。她自從離開過中國,十幾年未曾見過下雪。伸著手去接雪花,發出孩子般興奮的叫聲。彩玉捂著嘴笑她少見多怪。
有間和室的門拉開了,露出一個女孩子探尋的臉。
喻宛央自知無狀,吐了吐舌頭,抱歉地向那女孩笑了笑。那女孩子戴著一個黑框眼鏡,一身書卷氣,「小姐第一次見到雪嗎?」她問。
「算是吧。抱歉打擾到你了。」喻宛央笑道。
女孩子搖搖頭,「沒有。小姐從南方來嗎?」
喻宛央照實回答,也沒什麼隱瞞。兩人互通了姓名,倒聊得很是投機,喻宛央邀她同去泡溫泉,她卻推辭了,說要等人。
許墨庸提著提燈在前替她們引路。溫泉離客房有段距離,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不見人工雕琢的溫泉池子被一片樹林包圍著,堆積的岩石將池子分隔成男女兩邊。喻宛央看那樹林,大部分是櫻花,但是隱隱聞到了臘梅的香味,應該還有些別的種類。但天色太暗,看不清晰。
為了保留氣氛,這裡沒拉電燈,只是樹枝上掛著幾隻橫龍骨的日式燈籠。因為隔壁就是男池,說話聲如同就在耳邊。彩玉雖然對溫泉好奇,但說什麼不肯脫掉衣服,只把褲子卷上了小腿,把小腿浸在泉水裡。
喻宛央卻是毫不在意地整個泡進水裡。夜晚吹著冷風,天上飄著小雪,水質潤滑,人被泉水泡得發燙。
喻宛央只覺奇怪,她以為旅店客滿,溫泉里定然也是人滿為患。但除卻剛才結識的女孩子,並沒見到其他的客人。不過這樣好的風景獨自享用,也真是一件美事。
隔著一壁巨石,許墨庸和她慢慢聊著天,說了不少東瀛風物。喻宛央這才知道他原來在東瀛呆過兩年,和雅子就是那時候認識的。喻宛央並不清楚他們的關係,但似乎是很熟悉的老友。
雅子帶著女侍特意送來清酒給他們助興。倒酒的時候,雅子說起許墨庸尺八吹得很好,引得喻宛央來了興致。於是雅子離開後又叫人送了尺八給他,許墨庸便慢慢吹了起來。
她不曾想過,一直叫人覺得冷硬的許墨庸,樂聲里也有如斯柔情,引得人情意萌動。末了,喻宛央問他:「這曲子叫什麼?」
「《薄雪》。」
「真好聽。」她仰頭看雪迎面落下來,落進水面上悠然無聲,稍縱即逝。鼻端飄來穠麗的花香,也不知道美景、美酒哪個叫人有了醉意。
彩玉坐在石頭上,雖然小腿沒在水裡,人卻在冷風裡吹,沒幾刻她便打起了噴嚏。看到腳也泡皺了皮,她不敢多泡,喻宛央便叫她先回去休息。
「許先生,再吹一首吧?」她的聲音里好像也有了酒意,軟得能掐出水。他周身泉水如沸,靜了片刻,便又吹了一首。
這一曲才吹到一半,她忽然聽到了遠處彩玉的尖叫聲。
喻宛央想也沒想,鑽出水面,抓了浴衣往身上一套就往彩玉消失的地方跑去。等她跑到了庭院那邊,發現已經有燈光在晃動。
彩玉的尖叫聲也把雅子驚動了。喻宛央跑到彩玉身邊,只見她整個人都呆傻了,靠近時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雅子和女侍的燈籠離近後,也都駭得大叫起來。彩玉半個身子上都是血,僵硬地舉著雙手。那雙白皙的小胖手如今全是可怖的鮮血。
她張著嘴,因為驚恐而完全合不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彩玉,你怎麼了?哪裡傷到了?」喻宛央焦急地問她。
看到喻宛央的瞬間,彩玉的那些恐懼才有了出處一樣,她哇地一下哭了出來,詞不達意地斷斷續續道:「小、小姐……死人……有個死人抓住我了……」
雅子交代女侍快去叫警察來,她挑著燈籠順著彩玉指的方向去照,只看到一個人撲倒在地上,看不清面孔。「客人,客人?」她壯著膽子喊著。
許墨庸也很快趕來了,急急地問:「發生什麼事情了?」
喻宛央和彩玉回頭看他,彩玉又忙轉回來,臉漲得通紅。他裸著上身,雙臂和前胸肌肉結實而發達,浮著青筋,仿佛聚滿了力量。下身不過拿浴巾鬆鬆地搭著,寬肩窄腰,顯得格外健壯。
喻宛央沒料到他同往常所見完全不同,禁不住不合時宜地心猿意馬起來:宗擇那樣骨感的人,是不是也是衣服下也別有乾坤?
許墨庸被她看得發窘,也覺出不妥來。他後退了幾步,「真是抱歉,聽到叫聲慌得就跑過來了,沒來得及穿衣服。」
雅子向幾人鞠躬道歉,「已經去請警察了,幾位貴客還是先回去把衣服穿好吧。泡完湯吹了冷風,得了傷風可不是鬧著玩的。還有這位彩玉小姐,請快點去把衣服換下來洗個熱水澡吧。等警察先生們到了,肯定要問話的。」
喻宛央這會確實感覺到了冷氣襲人,於是帶了彩玉回房間。彩玉這身衣服是才做的,現在一身血,衣服幾乎全毀了。她不敢回想剛才的事情,只是快速地脫下衣服然後去洗澡。老半天才出來,臉色還是蒼白的。
喻宛央給彩玉倒了杯熱茶。她回憶了一下剛才的情形,覺得哪裡不大對,剛才那麼大的動靜,居然沒有驚動其他的客人。「彩玉,你有沒有覺得很奇怪。好像這個旅店裡除了我們並沒有別的客人呀?」
彩玉邊擦頭髮邊說,「是呀是呀,我也發現了呢!」
可是為什麼定房間的時候服務生卻要說旅館滿員了呢?
彩玉驚魂未定,這會兒雖然又困又累,也不敢睡過去。她縮在喻宛央身邊,緩緩說著剛才發生的事情。
等了很久,終於聽到了庭院裡有凌亂的腳步聲。喻宛央走過去,拉開一道門縫往庭院裡一望,宗擇正領著幾個穿著制服警員過來。
本來今夜他並不值班,只是下值後回到了梁園發現已經人去樓空了。他一人在房間裡呆了片刻便覺得坐立難安,最後索性去了警局。一聽到南山的春家泉宿發生了命案,他馬上就過來了。喻宛央給他的留的便箋寫著她今晚就是來這裡。
死者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穿著寢衣,渾身是血趴倒在血泊里。雅子說女孩子叫紀風荷,今天和另外一個女孩子同來的。但是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那個女孩子卻並沒有出現。
宗擇隨著雅子一起去她們的房間,敲了半天門卻沒有人應答。雅子驚慌失措地打開門,看到一個女孩子倒在榻榻米上。她身旁一瓶白蘭地,空了半瓶。房間內不見凌亂,她尚有呼吸聲,看來只是喝醉了。當雅子把她的頭髮撥開的時候,宗擇愣住了,是蔣元蓁。
宗擇走上前喊了半天,元蓁仍是人事不省。她身上並沒有外傷,除了腮邊淚痕,睡態尚算寧和,應該沒有大礙。宗擇只好請雅子叫人守著,等她醒了再說,他則先去大廳里。
一到大廳他就看到了喻宛央。許墨庸立在她旁邊,微微俯身在她耳邊說著什麼。兩人靠得很近,她在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她似乎沒有看到他。他移開目光,強迫自己不去看他們,卻是明明感到心底浮起來一種陌生的情緒。他讓自己不去理會這情緒,看到雅子邁著小碎步過來,向他垂了垂首,「宗先生,蔣小姐已經安頓好了。您不用太擔心。」
「雅子小姐,元蓁房間的酒是你提供的嗎?」
雅子忙搖頭,「我怎麼會給女孩子送這樣的烈性酒,我們這裡只有清酒的。」
警員去廚房和酒窖里看了一圈,果然是沒有洋酒的。
宗擇謝過她,請她說一說今晚發生的事情。雅子道:「今天晚上我巡查完旅店,就回房間休息了。睡夢裡突然聽到有尖叫聲,我立刻起床,帶上兩位值夜的女侍就去聲音發出的方向查看。到了庭院,就看到這位姑娘一動不動地站在庭院中間,身上都是血。後來用燈籠一照,才發現地上趴著一個人。就是那位紀小姐。」
宗擇把目光看向了彩玉,彩玉早已經把宗擇看做是「自家人」了,所以看到他時反鎮定了許多,但臉上仍有惶恐之色。
「彩玉,你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一遍。」
彩玉拉著喻宛央的胳膊,聲音還有些發抖,「今天許先生帶我和小姐來泡溫泉,但是因為覺得男女同池……」
「不是同池,隔了石頭的,能聽見說話聲,看不見對面的。」喻宛央忙糾正道,也不知道自己這點心虛所謂何來。
「哦,是,是隔著石頭。我就坐在岸上泡了泡腿,誰知道越坐越冷,小姐怕我凍出個好歹,就叫我先回去了。我順著走廊往房間走,快走到庭院的時候看到有個人影一閃就不見了。然後看到有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因為燈籠照不到那裡,我也看不清楚是誰,但是感覺應該是位小姐。我覺得奇怪,就走過去問她是不是要叫女侍,結果她就突然撲倒在我身上。我一扶住她,就感到手上黏黏糊糊的。我舉起手一看,原來是血!我嚇得大叫了起來,倒退了幾步,她就摔在地上了……我真的不是故意把她弄摔跤的……」彩玉說到這裡眼眶紅了。
有警員過來報告他,已經做完初步的勘測了,也拉警戒線。宗擇叫他們把死者先送回停屍房。然後接著問彩玉,「這麼說,你目睹了那女孩子被刺的過程?」
彩玉搖搖頭,「說不上看見沒看見,我只看到有人一閃,應該就是在逃跑吧。」
「看到那個人的長相了嗎?」
「沒有。那邊太黑了,他好像穿著黑色的衣服。」
「是男是女?」
「看不清楚,大概是個男人吧,個子很高。」
宗擇又問雅子,「店裡有多少高個子的男子?」
雅子看了四周一圈,面露難色,「只有許先生個子最高。我店裡的夥計、幫夫,都是中等身量。」
但是剛才的問訊筆錄宗擇大致看過一遍,案發的時候,喻宛央許墨庸在泡溫泉,彼此可以作證。雅子在睡覺,除了值夜的兩個女侍,其他的幾位女侍都住在一個房間裡,沒有人出去。男幫夫在外庭另住一間,也沒有誰中間出去過。
紀風荷是從背後被刺的。可這個時間,她什麼不睡覺,而要走出房間?
宗擇又問彩玉:「你在返回房間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聽到什麼動靜?」
「聽到什麼?……我就聽見許先生在吹那個叫什麼尺八的,就像蕭一樣。我覺得好好聽,就一邊聽一邊走,其實也沒怎麼留意周圍。不過……」她停了停,好像在回想什麼,「我好像是聽到了有孩子的哭聲。」
「孩子的哭聲?」
「嗯!」彩玉仿佛最終確認了一樣,「是嬰兒的哭聲。我還以為是那家客人的孩子在哭呢。」
「哭聲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客房嗎?大概是哪個方向?」
「不,那個哭聲,像是庭院中間傳出來的。」
宗擇又問雅子,「今天有客人帶著孩子來?客人都在這裡了?」他早聽說春家泉宿的生意好,沒料到卻沒看到幾個客人。
雅子回答道:「沒有客人帶著孩子。今天小店裡就只招待了這幾位客人而已。」
喻宛央插問道:「可是為什麼我打電話的時候接線員說滿客了?」
雅子很是抱歉地鞠躬道歉,「真是抱歉,其實是這樣的,昨天是先夫的忌日。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是要歇業三天。但是因為那兩位小姐住的房間是很早就定下的,負責訂房的招待員是新招來的,不知道這幾天不接客。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過了很久了。既然已經定了,為了店裡的信用就不能取消。至於墨庸君,實在是墨庸君曾對雅子有過救命之恩,所以他的要求肯定要滿足的。」
宗擇問完話便叫大家散去,他提著燈籠走到案發的地方,蹲下來查看地上的血跡,蹙眉沉思。
喻宛央的房間正好在旁邊,一拉開門就看到他。她索性也走出來,站到他旁邊彎著腰看,卻什麼也沒看出來。「宗先生有什麼發現?」
她沒穿高跟鞋,一雙平底繡花便鞋。他站起身,便高過她一個頭,她的目光也不得不變成仰視。剛才還不覺得,此時發現靠得很近,近得聞得到他身上清淺的白檀香。好在夜色掩住腮邊霞色,她正想退開兩步,卻聽見宗擇叫她面向中庭。
她不明所以,但仍舊照做,正好不用面對面的尷尬。他走到她身後。
一個人站在身後,因為看不見,感覺卻越發敏銳起來,似乎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在頭頂。他能看見她的全部,而她卻什麼都看不見,更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明明知道自己想多了,可一顆心還是七上八下亂跳。這感覺糟透了。
喻宛央清了清嗓子,強作鎮定地側頭問他,「宗先生,你想到什麼了?」
「一個女孩子,晚上不睡覺,為什麼會離開房間?」
她真的想多了,人家只是在想案情而已。
「也許和人約好了。」
「她穿的是寢衣。如果和人有約,大概是會打扮地更正式一點吧?」
喻宛央點點頭,「那到是的。如果要見人,尤其是要見男人,肯定要打扮一下。」
她這麼一說,他便想起她無論什麼時候都穿得美美的,隨時都能出去約會一樣。
「也許是看雪。剛才下了一陣雪,很美呢。」喻宛央說。
可惜沒有積雪,所以也看不到腳印。彩玉說的那人逃走的方向,既不是草地、也不是泥地,而是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根本沒辦法留下痕跡。他怕破壞現場,所以準備等天亮後再順著這條路去查看一下。
「看雪在屋子裡看就可以,或者推開門,站在廊下看也可以,為什麼一定要走到這裡?」
喻宛央想了想,「是她聽到什麼聲音?如果我晚上發現有什麼不對的事情,就會帶著槍出來看。」
宗擇搖搖頭,「可是一般女孩子聽到什麼聲音,第一反應難道不是應該是害怕嗎?紀風荷和元蓁看著差不多大小,大約會是她的同學。如果聽到什麼異樣的聲音,應該會縮在屋子裡不敢出去才對。」
喻宛央想到什麼,猛然轉身去,眼睛亮晶晶的,「是孩子的哭聲!」
宗擇其實已經想到了,他點點頭。
「一定是聽到了有嬰兒在門外啼哭,她覺得奇怪,所以才出來查看。一般的人對孩子是沒有提防的,尤其是女人。」
她試著模擬紀風荷走過的路,而他則娓娓道來,「紀風荷不知道什麼原因,沒有睡下。也許是睡著了,被嬰兒的哭聲吵醒。她開始可能和彩玉第一反應一樣,以為是某個客人的孩子。但後來啼哭聲沒有停下,而且仿佛就在門口,所以她打開門。」
他走了幾步,「她發現門口沒有孩子,想回房間去,但是哭聲又起。所以她走出房間,走到這裡。結果兇手從陰影處跳出來,把她刺死。」
「可是地上好像沒有那麼多血呀?」
「應該是噴濺到兇手身上了。除了滴落的血,這邊理當被噴上血跡的地方都沒有血。」
兩人查看完,已經是凌晨。因為等著曹守鵬再帶人過來,雅子找了一間客房給宗擇。兩人告別的時候,喻宛央突然叫住他,「你晚上吃飯了嗎?」
他一楞,其實忘了吃了,但他不想騙她,卻也不想回答,怕她責怪一樣。這家常的問候總教他有點遲鈍。他這一呆愣的功夫,聽見她輕輕嘆口氣,「你怎麼這麼不會照顧自己呀?你等我一下。」她轉身往房間跑,因為穿著拖鞋跑不快,索性甩了鞋光著腳。
地上寒氣重,一茬一茬往上沖,他動了動被冰麻了的腿。喻宛央很快出現了,手上拿著個和式食盒,「這盒牡丹餅你拿去吃,先墊墊肚子,回頭天亮了再正經吃點東西。」然後塞進他手裡。
因為在外頭呆的時間有點久,身上也沒厚衣服,她的手有點冰涼。說話的時候兩人之間有蒙蒙的白氣。「你快點回去,太冷了!哎呀,山上真是夠冷,我也回去睡覺。宗先生,晚安了。」說完,喻宛央彎了彎眉目,大概是真冷,自顧自先跑走了。
他握著那個食盒,看她進去後才走開。他往雅子給他的房間走,經過一個房間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了。
許墨庸穿著黑色條紋的和服,目光冷然。他先望了望喻宛央房間的方向,然後轉回視線,壓低了聲音,語氣涼涼:「宗探長,有件事情許某不得不提點你一下。黛西是有未婚夫的,不日就要到津州來完婚了。為了她也好,為了你自己也好,勸你還是和黛西保持一點距離。」他雖是笑的,那笑容卻帶著森然寒意。
宗擇微微挑了挑唇角,望了許墨庸一眼,「多謝許先生提醒。但這話應該喻小姐的未婚夫同我說才合適,不是嗎?」
他春風和煦般地笑了笑,然後略點了頭側身從許墨庸身邊走了過去。外衣單薄,手指僵硬,這山凍風寒的深夜,真叫人「身涼心更涼」。
而許墨庸的手暗自握成拳,半晌才緩緩鬆開。
盒子擺在矮桌上,宗擇盤腿坐在燈芯草做成的疊蓆上。他有五年多沒在這種和室里住過了。這牡丹餅他很熟悉,是用紅豆泥和蓬萊米做成的點心。在東瀛的時候常常會吃到,實際上他並不是很愛吃。但吃飯對他來說是維繫生命持續下去的必須物,或者是對對方善意的一種禮貌,吃什麼對他來說並沒有區別。
他也不大願意去回憶上學時候的事情,覺得很遙遠。其實並不太遙遠,但是他總會刻意避免回憶起,刻意去模糊那段時間裡的自己。
他記得定下去東瀛船票的前一天,大哥宗扱到他母親房間裡求情,「擇兒還那么小,身體又不好------母親,您不能把他送到那麼遠的地方。」
他那時只是路過,想拜別宗老太太,卻是聽見他們母子的對話。他知道自己是不該聽的,但是雙腳卻挪不動。
「扱兒,你記不記得那一日,那個道長說過什麼?」
「母親,不過都是無稽之談,何必相信那些子虛烏有的東西?我只知道三弟是活生生的一個孩子,體弱多病,無父無母。」
「他無父無母,難道是我的過錯?!」宗老太太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卻盡力維持著一個當家主母的威嚴和風度。
宗扱不說話,半晌才說:「是父親對不住您,可三弟什麼都不知道啊!」
「所以,這就是命,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說他是天煞孤星,我信。那個道長私下裡告訴我什麼,你知道嗎?他說這個孩子看似無害,心有惡魔。
我當時就覺得渾身冷得發顫。是啊,我總覺得他哪裡不一樣。你是沒見過他的眼神,他什麼都不說,但那眼神全說了。他自始至終都認定了我是謀害他母親的兇手!我怎麼會留這樣的禍害在身邊?莫說我沒有對他母親做過什麼,就是做過什麼,也是該她的,怨不得我!」
心有惡魔。他頭一次聽到這四個字,比誰都膽怯。他突然明白了,心裡那些蠢蠢欲動的東西,時常侵蝕著靈魂、試圖吞噬他意識的東西是什麼。是魔。旁人都被他外表所迷惑,那道長火眼金睛,一眼洞穿了。他心裡是藏著魔的。
這種魔,年幼時尚不能面對。到了東瀛,開始是學醫的。基礎課倒也無所謂,但因為親眼目睹過母親的殘屍,他完全沒辦法上解剖課,所以寫信回去說想轉學。宗老太太便叫朋友給他轉校,這次他去了軍校。也是在這裡,他真真正正看到了自己的惡與魔。
在人國家,難免仰人鼻息。又都是青春血氣方剛的男子,難免有打架鬥毆、欺凌弱小的事情發生。同期有幾個從中國來的學生,除他之外都抱成一團。同胞只當他是富家子弟眼高於頂,漸漸也不同他親近。
他向來形單影隻,自然第一個被盯上。開始難免吃虧,他又不肯受人援手,只能徹夜苦練。一再忍讓並不見效用,便只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他心底的魔,像是尋到了一個出路,人情、世俗、倫理、規矩都再無法束縛他。在他這裡,沒所謂的「點到為止」,而只有他痛快後才肯罷休。
他學習比誰都認真,訓練比誰都刻苦,劍道課上同他交手的學生人人都會掛彩。他傷人無數,更將一個意圖欺凌他的學生生生挖去了一隻眼。本來學校都要開除他,卻是教官松本先生惜才,以個人名義擔保,他才沒被開除。就像圈養的野獸,一旦嘗過血腥就再難馴養。
松本先生將他帶到禪院裡,親自教導了半年,才讓他回到正常的學習里去。那半年裡,他學會裡如何將心底里的魔封印住。他變得比誰都溫潤和氣,不碰刀劍,遠離血腥,過著苦行僧般日子。清苦過活,斷食滅欲,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在一個羸弱的狀態。因為他太知道那惡魔一旦衝破藩籬會怎樣,一個太過強壯的體魄只能讓那魔更無法無天。
但他也清楚,今日的平和也不過是暗湧上的水面。所謂道德倫理,於他其實沒有半點約束。他心裡有一桿稱,不受任何規矩約束,有自己的法則。善惡在他這裡有自己的定義的。
而此刻,他明明感到了,有人在試圖一點一點咬開他心底的封印,把那個魔釋放出來。那麼,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做?
而他卻順著那個人布下的誘餌,一步一步往前行。他不知道陷阱在哪裡,卻知道,不遠了。
盒子打開著,他拿了一塊牡丹餅。長時間暴露在空氣里,牡丹餅表面已經有些許僵硬,內里卻仍是柔軟的。黏纏在牙齒、舌頭上,有種曖昧,柔軟地像女人的身體。他沒什麼胃口,吃了半個就放下了。
宗擇閉上眼睛,門外廊下有串銅風鈴,被風吹動,發出清脆的叮叮噹噹,恍然是在清泉寺修行打坐的日子。
門被推開了,他沒睜眼。
腳步很輕很輕,隨著腳步而來的,是一陣馥郁的濃香。有人跪坐在他面前,輕聲叫了一句「擇君」。
他睜開眼,喻宛央穿著和服出現在他對面,他靜靜地望著她。沒等到他的回答,她跪行了兩步到他面前,像有求於人而不得不溫順的野貓。
她抬頭仰視著他,鮮艷的石榴紅底和服,上面織著姿態各異的白鶴。仔細一看,那或白鶴纏頸相交,或互相追逐求歡,透著一種奢華的糜爛。
她的笑向來是甜美的,但今晚,在搖曳的燭光里,那笑容變了模樣。唇角那一點梨渦變得更深。上了濃妝,眼睛畫得細長,慵懶地半眯著,帶著撩人的鉤子,仿佛等待人的撫慰。
他一動未動。
她輕輕嘆息,然後靠近了些,把頭枕在他肩上。
長而卷的睫毛一動就掃到他下頜。呼出的氣息是滾燙的,一隻手輕輕撫著他的胸口,手下是血液沸騰著聚在一起的位置。
「擇君心跳的好快。」她聲音像從心底下鑽出來的,黏黏膩膩的。然後莞爾一笑,「這樣美的景色,擇君都不想欣賞嗎?好硬的心腸……」
她的手探進了西裝里去。
他摁住她的手。她卻猜到了一樣,狡猾地一笑,另一隻手也滑了進去。唇間呢喃,「給我看看。」
「看什麼?」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喉嚨發緊。但她的手靈巧地解開了風緊扣,終於有空氣進來。他問了一句。
「你的心……」她笑道。
一粒、兩粒、三粒……規整的襯衫在她手下潰不成軍。更多的空氣湧進肺里,他深深地呼吸起來。
她把臉湊到他面前,唇快要碰到他的唇。舒爾一笑,又錯開了。他面前的空氣清冷了起來,不知道是如釋重負還是悵然若失。
「給我看嗎?」
雖然是在問他,但她的手卻已經覆蓋在心臟上了。溫熱的手,卻像是烙鐵般,燙得他心臟猛縮。
她的十指塗著猩紅色的蔻丹,在他胸前輕輕來回描繪。
「給不給?」她又問。
「看吧……」他不知道聲音已經喑啞如斯。她卻早已經知道答案一樣,五指指尖向下,慢慢地用力。
他看到她的手指插入了身體裡,卻沒有驚慌,也感覺不到疼。他眼睜睜地看她從胸前挖出了他的心臟,血淋淋的,冒著熱氣,黏膩的血管仍舊和身體牽連,在她手中不安分的跳動。
她的雙眼盯住他的眼睛,唇卻靠近了那顆心臟,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她的唇頓時紅得如綻放的一朵牡丹,綺麗妖艷。
「呀,有個惡魔在裡面呢。」她輕呼。「給我吧?」
「……給……」
她笑著把心吞了下去,血管的一端被她的唇含住,另一端還在他身體裡。每一次咀嚼吞咽,他的身體都不受控制地顫動。卻是癢,不是疼。
她的舌尖把唇邊的血舔舐乾淨。沒了心的身體驟然輕鬆,呼吸卻更困難了。
仿佛是回報他的饋贈,她靠過來,目光描繪了他的唇,卻是惡作劇般吻在了他的下頜,然後一路順著脖子吻下去。
她的舌在他頸間浮起的青筋上上下遊走,他的意識在漸漸消失。偶爾一瞬間,覺得哪怕她張開利齒一口咬斷他的脖子,也心甘情願了。
給她了,都給她了。
但是她沒有,而是吻到了他的胸前。心已經沒有了,那處空洞卻因為她的吻而癒合了。他的頭向後仰著,唇里不自然地泄露出長長的嘆息,整個人如被擲到雲端。
她的手和舌,一個在扇風、一個在點火,他如在烈焰上炙烤。腦海里響起讀過的偈頌,「學佛從來境界多,不能降伏便成魔。」可為了她,成魔又如何?
在她手下,衣解衫卸,火勢燎原。手卻故意滑下去到欲望的源頭,覆蓋、包裹、逗弄。
他眸子裡的光越來越暗,猛然按住她的手。
她卻秋波一動,委屈道:「不讓動?那我不碰就是了。」
她猝然而止,乖得過分。可他收穫的卻是漫無天際的失落,他原不想她那樣聽話。
她看懂了,微微一笑,又昂著頭望他,略略離遠了些。嚴絲合縫的和服,不知什麼時候散亂了起來。她往後退去,側躺在榻榻米上。一條長腿從和服里探出來,不安分地緩緩磨動著。
她一手支著頭,另一隻手停在空中,手指向他勾了勾。
衣襟半露里傲然的雪峰,若隱若現有櫻花綻放,隨著衣服的摩挲,淺粉變成了殷紅。開得最美的時候,等人採擷。
「雲鬟早歲斷金刀,戒律曾持五百條。」條條清規戒律,重重封印。破一條、封一條。心欲成魔,方知忍字心頭一把刀。他一動未動。而她卻不氣不惱,噙著一點笑,又爬過來。
她攀上他,把那花和雪一併送到他面前。雙頰被雲彩染了艷色,修長的脖子如同天鵝的頸子,往後仰去。他的眼前落英繽紛。色如刀,斬斷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他終於還是落進花海里。花是香甜的,有蜜。饑渴之人,哪怕飲鴆止渴?
花落的聲音,嘆息的聲音,喘息的聲音。身上甜美的香氣和眼前的旖旎,迷離幽艷,誘著他要將萬千花樹搖落,碾成香泥。
一層又一層的和服被剝落。她是《聊齋》里的妖,「肌映流霞,足翹細筍,白晝端相,嬌艷尤絕。」
屋子裡寒冷,周身卻都是熱的。她軟的不可思議,熱的不可思議。磨得人心難耐,非要覓得一個去處。似握在手中可以任意被蹂躪的花朵,一定要死死研磨,磨得粉碎、磨得花汁橫流才肯罷休。
她被牢牢摁在榻榻米上,奉上可以被人隨意踐踏的姿態。他如同將凍死之人被憐憫賜予了暖爐,他只想不管不顧的沉溺在其中。
她的舌在他耳珠上輕咬,「擇君,現在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嗎?就這樣,來吧……」
花瓣盡落,花蕊徹底呈現在他面前,吐著毒蛇的信子,又幻化成一條藤蔓纏住他。緊實的肌肉線條優美,帶著青春的勃勃生機。小巧玲的腳趾,也塗著猩紅的甲油,滴著血一樣。
她的唇被他撕咬出了血,腥甜的,帶著毒,會上癮。她的手掌在後背上來回撫摸,停在他後心的位置。
尖銳的指甲和他同時進入彼此的身體。隨著律動,疼痛和無盡的歡愉同時裹挾而來。
「醉吟揮弄清潮水,誰信從前戒律人。」
她臉上的紅暈,山峰間聚攏而流下的汗珠,心跳重如驚濤拍岸。唇齒間迷離的呻吟,一晃一晃,一盪又一盪,臉上的迷醉或者痛苦都模糊了。化成了一灘水,他進入其中,沉沒在水底,忽又浮出水面。循環往復,出來又進入,直至最深處,至死方休。
胸腔在劇烈起伏,被封印的欲望都在結界的邊緣嘶喊、捶打,尋找一個出處。明明是第一回,卻天生就會一樣。仿佛是早已預演了成百上千遍的,那樣一種熟練。連她身上的起伏也早已刻在腦海里,如此丈量起來,分毫不差。
體內的魔鬼終於衝破了所有的枷鎖,一路狂嘯奔馳。那些被禁錮的血肉與欲望都奔放出蓬勃的生機,要殺得橫屍遍野、片甲不留。
她在他身下綻放出不可思議的姿態,如藤、似柳。而他卻如此肆意,用一種要摧毀的力量肆意地掠取著她。
她的意識仿佛已經渙散,只能一聲又一聲在他耳邊輕顫,「擇君,擇君……」然後顫慄起來如同食人花一樣絞住他,扯著他一同往深淵裡墜。說不清是落在天堂還是地獄。
這滋味啊!顛沛流離的半生,所尋的是什麼?在這妖花幻海里沉淪下去不好嗎?人生不過如此。生與死,瞬間都失去了意義。就此死去仿佛成了渴望的結局。
二十多年來,被囚禁、被禁錮的,瞬間爆裂而出。腦海里同時炸裂了無數的煙花,又如漫天星鬥倒轉、長河西流、地覆天翻,眩暈而刺目。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前還是一片黑暗,耳邊還能聽到風中叮鈴作響的風鈴。他的呼吸聲在和室里粗重的嚇人。
身上的西裝依舊完好,卻已經汗透。房間裡沒有任何人的蹤影。他猛然驚覺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衣褲都已經完全不能穿了。
宗擇衝到盥洗室,拿冷水兜頭淋了下去。好半天他才抬起頭。鏡子裡的人雙目通紅,那一絲慾火的尾焰在漸漸暗淡下去,眉梢眼角卻是一片桃色春意正濃。
他厭惡這樣的臉、這樣的眼,厭惡這樣的自己。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對她?為什麼!
他看到那個皮囊下真實的自己,看到臣服在骯髒的欲望之下的自己,如此的齷齪不堪,如此失控瘋狂。他怎麼可以在夢裡對她做這樣的事情?他怎麼可以!他猛地一拳擊在玻璃上,手上傳來劇痛的同時,那一張臉碎成了千千萬萬張,變得猙獰不堪,然後怦然落地,只剩觸目的鮮紅。
疼痛讓他終於回復了清明,那焰火終於熄滅了。他也清醒的知道,手骨折了。
他把手在水下沖洗了一會兒,從襯衫上撕下一條布帶,隨意裹了一圈。白色的布很快又紅透了,可是他懶得管。
宗擇脫了衣服沖了一個冷水澡。房間裡有給客人的浴衣,他雖然不愛穿和式的服裝,這時候也不得不將就。
他目光垂下來,那盒牡丹餅還在矮桌。咬了半個的那塊躺在盒子外頭,這時候已經發硬了。
這牡丹餅裡面加了東西。
曲少傑下了夜班,躺倒在床上才入睡沒幾刻便被丫頭叫醒,說宗三爺的電話,叫他無論如何都接聽。
曲少傑拿著電話迷迷糊糊地「嗯」了幾句,然後掛掉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從床上跳了起來。怎麼回事?這個時間讓他去旅店送衣服,里外全套?
宗擇早上只穿了浴衣出門。昨夜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一場小雪,雖然不大,仍舊覆蓋了一層。勘查幾乎是勘查不出什麼來了,但他仍舊去案發地查看,又順著兇手大概會逃脫的路線來回走了幾趟。最後回到紀風荷倒地的地方,蹲下去輕輕掃開浮雪。
旁邊的門打開了,露出了一張笑臉,「宗先生,早呀!昨天晚上睡得好嗎?」喻宛央笑問道。
宗擇冷著臉把頭垂下去,手緊攥著。那張臉和昨夜的臉重合在一起,身體仿佛被喚醒了記憶一樣,有什麼在身體裡蠢蠢欲動,四處亂竄。
喻宛央看他一大早寒著一張「人人都欠我錢」的表情,只是猜想他被案子煩心,也沒做他想。她眼尖的很,「呀」了一聲,「你的手怎麼了?」
他把手背到身後,很平淡地說了一句「沒事。」
她「哦」了一聲,可是分明看到好像有紅色在手上。難得他沒穿西裝,而只是穿著店裡的墨藍色浴衣。平整的領口露出喉結,很標準的穿法。低頭的時候能看到裡面沒著中衣。據雅子小姐說,東瀛人偏愛男子有些肚腩,因此身形消瘦的男子在穿浴衣的時候會貼身在肚子上綁一圈毛巾。但他似乎沒有。薄薄一層單衣,腰上綁帶結著經典的貝口結。肩寬腰細,清瘦的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渺然出塵。但隨著他身形的移動,領口還是露出了鎖骨線,同他露出的半條小臂一樣緊實勻稱。
穿這麼點衣服在外頭,難道不冷嗎?她正想問他,他卻忽然問道:「喻小姐,昨天的牡丹餅是從哪兒來的?」
喻宛央不料他問這個,「那個呀?好不不好吃?」
他楞了一下,這個問題難於回答。清了清喉嚨,「……好吃,所以想買一盒回去送人。」
「呀,我可真不知道在哪裡買的,是那位紀小姐送給我的。要不你問問雅子小姐,說不定是她們店裡的。」
他問過,並不是雅子給紀風荷的。
「喻小姐,」他過分白淨的臉上仿佛被冷風吹紅了,眸子卻深沉。叫完她的名字後,唇線緊抿。
「什麼?」
「以後不要隨便接受陌生人的東西。」
她訝異地望著他,不知道他怎麼說這個,那腔調簡直像小時候祖父教育她不要隨便同陌生人說話。她想替自己辯駁一下,紀小姐不是陌生人,是她昨日結交的朋友。還未張口,餘光瞥見一個英挺的身影走過來,她頓時笑顏如花:「少傑君!早上好呀,你怎麼也到這裡來了?好像屍體昨天就送下山了吧?」
曲少傑眉頭一挑,呵呵,原來跑到這裡來約會?怎麼個意思,讓他千里送衣?衣服為什麼不能穿了,發生什麼事情了不能穿了?
曲少傑心裡無數個為什麼,但是還是決定先觀察觀察再說。於是也學著她的腔調,同她打招呼,「宛央醬,早上好,今天氣色真不錯。」
宗擇手裡的樹枝「啪」的一下,斷開了。他扔了樹枝轉身就走。今天為什麼人們都不能好好說話?!
喻宛央卻咯咯笑了起來,「我先換衣服,等下一起吃早飯吧?」然後門合上了。
宗擇走上前從他手裡拿了袋子,徑直往房間走去。曲少傑一路跟著,「你自己的衣服呢?」
「查案落水,不能穿了。」
「穿著衣服泡湯了?你……」曲少傑跟在他身後,還想再問,卻突然被宗擇關在門外。合上的門差點夾住鼻子。「哎,你幹嘛不讓我進去?有什麼寶貝還怕被我看是不是?」
另一側的房間門打開了,許墨庸西裝革履地走出來。曲少傑停下了瓜燥,恢復了正常的神態,同他打了聲招呼,「許律師。」
許墨庸點頭回應,「曲醫生。來找宗探長?」
「嗯,過來給他送衣服,查案掉水裡了。」
許墨庸眉頭蹙了蹙,卻沒說什麼。客氣地從他身側走過去,然後曲少傑看到許墨庸走到了喻宛央的門口,敲門叫了聲「黛西。」
他還沒來得及驚訝,宗擇卻冷著一張臉走出來。曲少傑似乎終於明白他這張死人臉所為何來:原來被人截胡了。「『黛西』叫起來可比『喻小姐』親熱多了。」他恍然大悟道。
曲少傑忽然喜上眉梢,「三叔,人家早上還沒吃飯呢,餓死了,一起吃飯吧!」
喻宛央的房間門打開了,她和彩玉從屋子裡走出來,曲少傑遙遙地喊了一聲,「黛西,一起吃飯吧!」絲毫不理會宗擇投過來的眼刀。
喻宛央楞了下,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英文名,但仍是笑著說「好」。
今天早上把車開得飛快趕到這裡來,雖然沒有睡好覺,但一大早能看上這樣一齣好戲,曲少傑覺得也真是不枉此行了。
他偷樂完,突然聞到什麼熟悉的味道。「怎麼一股子血腥味?」低頭一看,正看到被宗擇纏得亂七八糟的手,頓時渾身不自在起來。
「你手怎麼回事?」曲少傑一把抓住他的手。
「沒什麼。」宗擇想把手抽走,卻沒料到曲少傑力氣可不小,抓住了也不撒開。曲少傑粗暴地把那凌亂的布帶子一拉,倒吸一口涼氣,「這還沒什麼!」
好在車裡帶著診箱,他跑回車裡拿了醫藥箱,拖了宗擇進房間重新上藥包紮,「呵呵,挺能奈啊,第四掌骨骨折----這是跟誰打架了?」
宗擇不想談這個,索性不理會他。曲少傑見他避而不談,上藥的手故意重了幾分。看著他眉頭情不自禁地蹙得更深了,曲少傑分外覺得解氣。
挑出了嵌在肉里的碎玻璃渣,曲少傑不傻,看得出這傷是他自己弄的。那樣一個情緒平然、無欲自禁的人,能叫他失控怕真是遇到事兒了。曲少傑反而不再說什麼了,只是作為醫生的天性,禁不住再嘮叨一句:「你給我老老實實回頭去醫院照X光,我估摸著你這要上鋼釘了。手要是不打算要了,你儘管去作妖!」
手被他這一包顯得乾淨整潔多了。宗擇本不想去餐廳,無奈還是被曲少傑拖去。
走進餐廳的時候,宗擇發現喻宛央居然穿著一件胭脂色的和服。她正側首和許墨庸說話,一垂首就看得見閃露出的頎長的脖子。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準備扭頭就走,硬是被曲少傑拽著坐下。
幾人圍著跪坐在長矮桌邊,而喻宛央正坐在他對面。
「黛西這件和服很漂亮呀!」曲少傑讚美道。
「真的嗎?謝謝啦!是雅子小姐借給我穿的。昨天我誇她的和服漂亮,她就借給我穿一下,說是她少女時穿的。等下我們去雪地里照相,少傑君去不去?」
其實這件衣服不大合身。雅子身形瘦削,而喻宛央胸部卻比較豐滿,所以衣襟口那裡並不服帖,好像隨時都會有什麼露出來一樣。可他為什麼知道「她胸部豐滿」這件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喻宛央身上,除了宗擇。他垂著目光落在米飯上,目不斜視。但即便是沒看她,眼前卻全是昨夜她的樣子。
她一臉天真無邪地笑著同許墨庸和曲少傑說話,和夢裡完全不一樣的笑,卻同樣鑽進耳朵里。一直鑽一直鑽,直鑽到心底,這還不夠,還不停地在啃噬。甚至一恍惚就禁不住會去想,當她想誘惑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就會是那個樣子?
即便只是一個夢境,他仍是覺得做了件不可饒恕的事情。以至於心虛、愧疚,不敢看她,怕自己的目光會泄露出昨夜不可見人的秘密。
他沉著臉,五心煩躁。
「擇君?擇君?」
他以為自己幻聽了,但真的是喻宛央在叫他。這兩個字昨夜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在耳畔呢喃,伴著活色生香。可此刻聽起來卻叫他心驚肉跳。他被嗓子裡的飯粒嗆住,猛烈地咳嗽起來。
曲少傑煞有介事地親昵地撫著他的後背,笑著道:「擇君要小心點呀!」
聽到曲少傑的歡聲笑語,宗擇簡直想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掐死。但他還是忍住了。借著咳嗽斷斷續續道:「各位抱歉,先失陪了。」
喻宛央早就感覺到今天他對自己尤其冷淡,不知道是哪裡得罪他了?是不高興她拿了陌生人的牡丹餅,並轉贈給他?
「他的手怎麼了?」
曲少傑似笑非笑道:「大概是昨晚做夢同人打架,然後一拳砸牆上了……別管他,他就這樣。對了,黛西是你的英文名字嗎?」
「是的。其實我出生紙上的名字就叫做黛西的。」
「哦,後來怎樣改名了?」
喻宛央搖搖頭,「不記得後來怎麼就叫起『宛央』來,所以黛西就成小名了。」
宗擇從餐廳里出來徑直去看元蓁。女侍替他打開門,恭敬道:「元蓁小姐剛剛甦醒,已經用了醒酒茶。」
元蓁不知道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酒,這會兒只覺得頭痛欲裂。當她知道同行的女伴被人刺死以後,驚呆在當場。半晌緩過神,撲在矮桌上哭了起來:「我真是一個不祥的人!先是小嘉,再是風荷,和我在一起的人怎麼都沒有好下場,他們都是被我害的……」
宗擇並沒有勸她,只是在一旁靜靜等她哭完。好半天蔣元蓁才平息下來,他這才發問:「你們為什麼來這裡?」
「是我心情不好,風荷陪我來散心。」
「酒是哪裡來的?」
「風荷從家裡帶來的。她看我難受,大概覺得醉了就好些,所以……」
「你記不記得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情了?」
元蓁擦了眼睛,努力去回憶道:「沒發生什麼事情。我們到了以後,風荷陪我在附近散了散心。晚上吃了點東西,其實也沒吃什麼。風荷提議說去泡溫泉,但是我不想去,風荷也就不去了。我們就在屋子裡喝酒,她沒喝,就我一個人在喝。」
「你們散步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什麼人?」
元蓁搖搖頭,「沒有。就是晚餐的時候,在餐廳遇到一男兩女。風荷多看了那男人一眼,回來說那兩人看著倒是挺配的,那位先生大概在追求那位小姐。晚上我好像聽見風荷在同那位小姐說話,似乎聊得挺投機。當時我正在喝酒,也沒太注意外頭。」
宗擇猜到她說的應該是喻宛央和許墨庸。可是配嗎?他並不覺得。
「後來呢。」
「我聽風荷說起來,說那一位小姐邀請我們去泡溫泉,她拒絕了,因為不想做電燈泡。聽了她的話,我又想起陸小嘉,心情就更差了。然後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後面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早知道我就不該喝酒,不該來這裡!」
「紀風荷是你的同學?」
「嗯,和我同班的,津大新聞系的。」
「紀風荷同人有沒有什麼感情上的糾葛?」
元蓁想了想,道:「她先前有一個男朋友,分手了之後時常還會去求她回心轉意。」
「你知道她男朋友叫什麼?」
「好像叫盧啟民。」
「也是津大的?」
「不是,是美院的,其實是美院的老師。他曾到我們學校開過畫展的,風荷就這樣和他認識的。」
「他們為什麼分手?」
「他們談戀愛的時候,風荷的家人就不大樂意,嫌棄他比風荷大不少歲。但因為風荷喜歡,她家人也就作罷了。
誰知道後來風荷才知道盧啟民在家鄉原是有妻的。風荷覺得自己被欺騙了,所以就鬧分手。盧啟民一直哀求她,說年內就一定把婚離掉。但風荷聽說那女人是個不識字的村婦,已經為他生過一雙兒女。如果盧啟民和她妻子離婚,風荷不知道那女人要如何生活下去?風荷是斷斷不肯將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另一個女人的痛苦之上的,所以她態度很堅決。
風荷現在有個未婚夫,是家裡人介紹的。雖然她因為分手也很痛苦,但是這個未婚夫家庭還是很不錯的,人又年輕活潑,所以慢慢風荷也就走出來了。」
「這個盧啟民經常去糾纏紀風荷嗎?」
「也說不上來,只是日復一日的寫信。有時候拿著新畫去學校里找她,要送給她,鬧得學校里風聲很大,風荷其實不勝其煩了。」
說到這裡,她又哀慟起來,「我可怎麼和紀伯父交代呀?兩個人一同出來,我平安地回家了,她卻再也回不去了!風荷同我一樣都是家裡獨女,紀伯父老來得女,把她看得像寶貝一樣。我可怎麼同他們交代啊!」元蓁又捂住臉哭了起來。
這樣看盧啟民的嫌疑就很大了。
「你們的那盒牡丹餅是從哪裡來的?」
元蓁擦了擦眼淚,「我們上山的時候,在山腳下碰到賣這些東洋點心的。風荷看那個賣東西的婦人好可伶,就買了一盒。她吃不了這種黏黏的東西,我又沒胃口,所以她就送給旅店裡的那位小姐了。」
所以那盒東西其實是特意賣給她們的。但兇手又怎麼知道一定會是紀風荷吃下去?以他的經驗,牡丹餅里摻的不是春藥,而是致幻劑,不會有性命之憂。這類藥物所產生的效應是難以預測的,常常要取決於使用者自身所處的環境和心理狀況。更像是一种放大器或者催化劑。
宗擇叫人送了元蓁回家,因為發生了命案,其他人也沒了興致都轉回了。
曲少傑主動跟著宗擇去驗屍房,「那個許墨庸好先在追求喻小姐吧?」
宗擇不置可否,這會兒怕聽她的名字,更不想和曲少傑談論這種事情。
但曲少傑卻興味十足,幸災樂禍道:「我說三叔,您老人家你這得抓把勁兒了!瞧瞧,人家都叫『黛西』了,你還整天『喻小姐』長『喻小姐』短的,聽著也忒見外了!」
「你也叫她『黛西』,難道你就和她更熟悉一些?」他慢條斯理地回他,可語氣不大好。
曲少傑噗嗤一笑,「別介,你沒搞錯吧,我又不是你的情敵,給我甩臉子看怎麼個意思?」
「你才搞錯了,喻小姐是有未婚夫的。」
曲少傑不可思議地張大嘴,然後又笑,「不奇怪啊,一家好女百家求。有未婚夫也可以退婚嘛,結婚也可以離婚-----只要遇到真愛,管得了那許多?」
宗擇瞥了他一眼,「我沒你這麼無聊。」
「這怎麼是無聊?愛情不自己爭取,難道等天上掉下來嗎?」
宗擇不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手,「先看看死者吧。」
曲少傑一進入工作便正經了起來。看到紀風荷時忍不住惋惜道:「太可惜了,這麼年輕。正是一朵花一樣的年紀。到底誰會那麼殘忍,要殺死你?」
但是她靜靜躺著,不能回答他了。而只有他們才能幫她把兇手找到。曲少傑開始細緻地進行屍表檢驗。
「整個軀體只有一個傷口,也就是致命傷。兇器從背部刺入,刺斷了腹主動脈,一刀斃命。」
「這種下刀的方法……像是職業殺手?」
「很像,至少是對人體很熟悉的人。很有效率,沒有補刀。」
「兇器會是什麼樣的刀?」
「三英尺長左右,不是道上用的砍刀,不是中式廚刀,我覺得更像是西式的廚刀。」
「也很可能是日式的廚刀。考慮到案發地在日式旅館,兇手很可能從廚房拿的刀。」
「旅店的人有沒有可疑的?」
「都是一直在店裡工作很久的人,和紀風荷從來不認識。這樣個一個女學生,怎麼會招惹上職業殺手?」
「買兇殺人?」
「不是人人都有買兇的門路。目前為止,只知道她有一段感情糾葛,先從他身上下手吧。」宗擇頓了頓,又問:「她有沒有受到侵犯?」
曲少傑明白他問的是什麼,「沒有受過性侵犯,還是處子。等一下……她應該得過肛門閉鎖症,從小做過手術。這個是常見的先天性消化道畸形,不過很多父母在孩子出生後發現無肛門,大都會選擇遺棄。她家人應該是受過一些西方教育,思想比較開明,也應該極愛這個孩子。」
可這也意味著,失去愛女會對父母造成更大的打擊。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逛完花圃,喻宛央叫了輛洋車載她到南山的雁子林下車。這季節雁子林里也沒什麼遊人,她順著羊腸小道往林子裡走,時不時停下來折斷樹枝查看樹汁的狀況,然後拿本子記錄下來。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林子深處。
四周寂寂,地上覆蓋著厚厚一層枯葉,腳踩上去發出「嘩啦」的巨大響聲。隨著步伐的邁進,那嘩啦嘩啦的聲響延綿起來。她走到一棵樹前,看了看樹冠,折下一截樹枝,發現流出的是乳白色的樹液,她頓時興奮起來。她把樹液滴到手上,粘性很好。她看著手錶,計算著粘液乾涸的時間。
突然,她聽到了嘩嘩的聲音。而她這時候根本沒有移動過地方。
喻宛央抬目四下望去,視野所見沒有一個人影。但是剛才那個聲音分明是什麼東西踏在落葉上發出的。
她收好了記錄本,把手槍從手袋裡拿出來,拉開保險栓,提著槍慢慢往林子更深處走去。
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厚厚一層灰色塗抹在天際。北風吹得她鼻子發紅,林子裡安靜地能聽到自紀的呼吸聲。她想她應該折返,但直覺卻告訴她,這林子裡有什麼,或者剛才發生了什麼。因為她感覺到,好像有一雙眼睛正藏在某處窺看著她。
「誰在那裡?!」她大叫了一聲。但是回答她的除了一聲「咕」的鳥叫,再沒有別的。
她隱隱聽到了水流的聲音,她順著聲音的方向走去。一條不寬的溪水縱穿過林子,而溪水邊趴著一個人。
喻宛央站在遠處,手指停在扳機的位置,「喂,你怎麼了?」
那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又回望四周,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在。她慢慢靠近那個人。看背影應該是個男人。
突然她腳底下不小心踩到什麼,差點崴了腳。她用腳尖撥開樹葉,是一個酒瓶子。她沒有理會,而是邊靠近邊問:「先生,先生,你還好嗎?」
但是沒有回答。那人的的腦袋一半在溪水裡,後腦勺對著她,濕漉漉的。她注意到流到下游去的溪水是粉紅色。
警察是一個小時以後到達的。喻宛央發現了屍體後快速跑出林子,花錢叫外頭等著她的洋車夫去喊警察,而她自己則又返回林子裡。而這一次,那種被人盯著偷窺的感覺沒有了。
喻宛央提著槍一直守在屍體不遠處,聽到有踩踏樹葉的聲音,她下意識就舉起槍,直到看到宗擇帶著幾個人過來,她才如釋重負地長吁出一口氣。
宗擇兩天沒有回梁園了。他交代過彩玉,他辦案時間不定,無需特意給他留飯。喻宛央再看到他時差點有點沒認出來。右手纏著繃帶,似乎打了石膏,厚厚裹了一層,被一根繃帶吊在脖子上。白皙的下頜布滿青青的胡茬,一改往日俊美的面龐,多了些愴然的滄桑感。這形象有點新鮮,她不免多看幾眼,心裡嘀咕這人大約又沒好好吃飯,又清減不少。可她不過才兩日未見而已。
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故意避開了她的目光。誰知道她卻走近了,「你的手怎麼傷得這麼重?要不要緊?我回去叫彩玉給你燉上骨頭湯,你晚上記得回來喝湯。」她音量不高,離得又近,聲音就變得很輕柔。
他整個人都有點發僵,垂著目光假裝在看現場。她得不到他的回答,偏著頭去尋他的目光。
這幾日修行絲毫不見效用,她一開口便如破了戒,腦海里全是那落盡花瓣的樣子。
她不達目的不罷休地等著,直到聽到他嗓子裡艱澀的「嗯」了一聲,她這才露出笑來。看他臉是紅的,猜測他大約又發燒了吧?一個人怎麼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
曲少傑看到喻宛央時很是意外,「喻小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我來這邊做野外採集。曲醫生怎麼也在?」
「哎,今天我休假,正好三叔今天出院。本來打算去吃飯,剛坐進餐館裡,就有警員跑過來說有個小姐死在雁子林里。飯也沒吃成,就跟著他過來了。」
喻宛央聽得直想翻白眼,那個拉車夫也不說清楚,怎麼叫『有個小姐死在雁子林』?可是宗擇又住院了嗎?難怪這兩天沒有回來,她還以為他通宵查案,沒料到是住院了。
宗擇蹙著眉頭在四周走了一圈,「喻小姐總是一個人到這種人煙罕至的地方?」
喻宛央以為他至少要問問怎麼發現屍體的,不料他卻問這個。「哦,差不多吧。早上在花圃和花匠們聊天,說起在南山雁子林這邊見過一種樹汁都的乳白色的樹,所以我過來看看是什麼。」
「太危險了。以後去人少的地方最好叫人陪著你。」聲音里隱約有些責備。
她張了張嘴,本想告訴他,她向來一個人習慣了,後來卻乖乖地「哦」了一聲。
曲少傑戴上手套,抱怨道:「人家難得休個假也要來給你做苦力,真是的!早知道不如去梨芳院聽戲去了。」抱怨歸抱怨,還是走到屍體旁邊。「唔!好大的酒氣!」
聽他一說這個,喻宛央忙走到一個地方,拿腳在樹葉里趟了趟,「剛才我看到一個酒瓶子,我記得在這裡。」果然趟到了一個酒瓶子,她正要撿,宗擇說「等一下」。
喻宛央卻笑著沖他張張手,「我帶著白手套呢!」然後把酒瓶拿給宗擇。「是威士忌。裡面都沒有酒了,不會喝了一整瓶吧?」
宗擇在酒瓶附近的土地里查看,土壤里並沒有太濃的酒氣,可見酒瓶落在地上的時候就已經空了。
曲少傑回過頭看了一眼瓶子,「人的胃可裝不下這麼一整瓶酒。」
喻宛央向他走近了幾步,「是喝醉酒摔進水溝里淹死的?」
「不是淹死,目前看是頭顱破裂導致的死亡。」曲少傑做好檢查。
「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
「看屍體的狀態,大約已經死了兩三天了。」
「他是不是和人打過架?」喻宛央看到他身上很多青腫。
「嗯,揍得不輕。」
「所以是被打死的?」
「不一定。」曲少傑指著溪邊的一塊石頭,「也許是和人打完架走到這裡,因為喝醉了,摔到在這裡,正好撞在這個石頭上。這個是最後的致命傷。」
喻宛央蹲著看那個人,「我一個半小時前到這個林子裡,應該只有我一個人。但是後來聽到有腳步聲,所以我才往林子深處走一些。我感覺林子裡還有人,但是卻沒有看到。」
曲少傑一臉佩服的神情,「喻小姐倒是很有些膽色。」
「他口袋裡有什麼?」宗擇問。
「摸過了,幾個銀元,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所以不是求財。」
「可是他穿著打扮像個走江湖的,怎麼會喝洋酒?我的意思是,乍一看好違和呀。這樣的漢子,不是應該喝些燒刀子高粱酒之類的嗎?」喻宛央道。
宗擇掃了一眼死者的臉,「他被人灌了整瓶酒。」死者的臉上下巴兩邊有青紫色淤痕,顯然是用力被人捏住了下巴造成的。曲少傑對此表示認同。
宗擇把酒瓶交給警員,叫他們去查一下這酒在哪裡售賣。然後叫警員給屍體照相,交代曹守鵬,「拿著相片去叫人問問,看看這個人是不是鷂燕子。」
曹守鵬一臉驚詫,「你怎麼會懷疑他是鷂燕子?」
「你看他的衣服,還是關外的穿法。手上的繭子,是習武之人的使慣刀槍磨出來的。右手上有剛癒合的新傷,應該是陸小嘉的匕首劃破的。鞋的前端磨損大於後面,平常大概是腳尖走路,或者說,常常要靠腳尖行路。」
警員把屍體放到擔架上,正要抬走,宗擇突然把他們叫住,然後把死者的鞋子取了下來,單獨放到證物袋裡。他問喻宛央道:「不知道喻小姐這兩天有沒有時間?」
「有的呀。」
「回頭需要請喻小姐幫忙看點東西。」
喻宛央點點頭。看他也沒有趕走自己的意思,索性留在林子裡看他辦案。
宗擇走到剛才屍體趴著的地方蹲了下去,然後回頭看了看四周。他用手輕輕拂開落葉,一塊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塊地似乎被人動過。他用手扒開那塊土,然後在裡面捏出一枚金幣出來。
「這個人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幹嘛?」曲少傑插著腰,左右看了看。這雁子林雖然不算人跡罕至,但這個季節確實來的人也不多。
「他是被人扔在這裡的。」
「你怎麼知道?」
「看看你的鞋底。」
曲少傑抬起鞋底看了看。因為昨天剛下過一陣雨,土地還有些泥濘,所以鞋底上沾上了不少樹葉。他恍然大悟,「那個人的鞋底上沒有樹葉。」
宗擇問喻宛央,「這片林子裡都是什麼樹?」
「大部分是小青揚,也有一些其他的樹。」
「那個人的鞋底上也沾了東西,但是應該不是這林子裡的東西。只有他的鞋面上沾了這林子裡的東西。」
「所以他是被人拖著扔到這裡的。」喻宛央立刻回答道。
曲少傑乾笑兩聲,這倆人到是越來越有默契,自己快成空氣了。
現場勘查取證做完,幾個人往林子外頭走,宗擇和喻宛央落在了後面。喻宛央笑問他:「你好像從來不看屍體?我聽說有一種叫暈血症的,就是不能見血。你也是這樣嗎?」
宗擇淡淡地回答她,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不是。是小時候目睹過母親的屍體,七零八落的被分成了十幾塊,所以以後就不大能看這些。」
這個答案卻是叫喻宛央大吃一驚,她站立在原地,忘了往前走。「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回頭微微笑了笑,「我知道。」
所以,是因為受到過刺激,所以再也無法正視所有沒有生命的軀體?可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執著地去做一個警察,每天和死亡打交道?
曹守鵬在林子外派完了任務,遣散了警員。見宗擇他們走了出來,曹守鵬走上去簡單地匯報了一下。幾個人便都搭著宗擇的車往城裡去。
喻宛央看了下手錶,快到晚飯的時間了,想起剛才曲少傑說的話,便問他:「曲醫生還沒吃飯呢?要不去我那裡吃吧,我叫彩玉多添兩個菜。曹隊長也一起吧?」
「那怎麼好意思打擾,突然多這麼多人。」
「沒有啊,就多兩個人而已。」喻宛央笑道,然後開始低頭查看今天的野外日誌。絲毫沒留意曲少傑和曹守鵬驚訝的表情。而宗擇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似乎什麼都沒聽到,只是在想案情。
到了梁園,彩玉打開門看到一下多了這麼多人,忙跑去廚房多加幾道菜。曹守鵬摘了警帽,笑嘻嘻道:「吃白飯不大好吧?你們坐著,我去幫幫彩玉姑娘。」然後一下就溜到了廚房,沒多久廚房裡就傳出了低低的笑聲。
曲少傑到這時候終於發現了端倪。進了梁園,喻宛央先行上了樓,片刻後宗擇只說了句「我換件衣服。」然後也徑直上了樓。
曲少傑聽到自己下巴掉到地上的聲音。這兩個人,居然不聲不響的同居了!而且居然瞞的這麼緊!所以那一本正經、無情無欲的樣子是做給他看的嗎?
彩玉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曲少傑拉住她低聲問,「彩玉,問你個事兒。那個,宗擇住這兒?」
彩玉點點頭,「是啊。」臉上一副「全世界都知道你怎麼不知道」的表情。然後錯身去把菜擺在桌上,又要往廚房走。曲少傑跟了幾步,「他為什麼住這兒了?」
廚房裡傳來曹守鵬的叫聲,「彩玉,菜炒好了,端過去吧!」
彩玉「誒」了一聲,往廚房走,「沒想到曹隊長還會做菜呢!」
然後曲少傑被孤零零地晾在了客廳里。誰來告訴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到底錯過了什麼?
好在當事人下了樓,曲少傑幾個健步走上樓梯,偏著頭眯著眼上下打量宗擇,他覺得很有必要好好重新審視一下這個人。
宗擇瞥了他一眼,視而不見地繞過他下了樓。曲少傑不依不饒地跟下來,肩膀撞了撞他,「你不解釋解釋?同居了?」
「喻小姐是我的房東。我的住處鬧耗子,總清不乾淨。正好喻小姐要出租房子,我就搬過來住了。」
曲少傑誇張的「哦」了長長一聲,然後煞有介事地說:「鬧耗子……其實我也正尋思著在租界找個地方住住,離醫院也近些,還能多睡幾刻鐘。我記得梁園有四間臥室對吧,正好我也問問喻小姐還有沒有房間要出租。」
喻宛央這時候換了衣服從樓上下來,曲少傑不懷好意地笑問道:「黛西,不知道你還有沒有房間要出租?」
喻宛央瞪大眼睛,「曲醫生也要租房子嗎?房間有是有的,但是……」
「租金要先付一年的,四百元一個月,一年四千八百元的房租,伙食費、清掃費另算,一次結清。合同定三年,違約罰一年房租。」宗擇緩緩道,然後掀了眼皮看了他一眼:「少傑想過來同三叔作伴?」
曲少傑臉抽搐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僵硬,「呵呵,呵呵,這房租可不便宜。」所以宗擇這是拿了老婆本出來租房子住?也是,錢不花女人身上,難道拿去墊棺材?
宗擇知道他的私房錢都投資到梨芳院裡,平時也就花花自己的工資。他工資才百十來快錢,要付這房租得伸手找父母開口。
說到這個房租,喻宛央有點不好意思,「其實也是鬧了烏龍。」
但是宗擇卻沒給她解釋的機會,站起身往餐桌邊走,「早聽說曹隊長手藝好,今天一定要嘗嘗。」
曹守鵬脫了制服,卷了袖子露出古銅色粗壯的小臂,一手端著一盤菜出來,「下回我買新鮮的魚過來,再給你們露一手。」
彩玉在一旁擺好碗筷,看到曹守鵬的時候臉紅了一下,嘴角噙著笑。而曹守鵬的眼睛索性粘到彩玉身上,也不知道在笑什麼。飯香菜美,色香味具全。眾人讚不絕口,曹守鵬很是得意地說他的手藝是有家學淵源的,他祖上可是在宮裡御膳房裡做過事的。
彩玉的手藝雖然不錯,可同曹守鵬一比頓時黯然失色,胃口是會被慣壞的。喻宛央咬著筷子想著,如果把曹隊長給彩玉招成上門女婿,她簡直就等於多了一個好廚子,這買賣太上算了。
宗在坐在她對面,她烏黑的眸子亮晶晶,唇角有一點狡黠的弧度,像個在打壞主意的小狐狸。他能看見幾顆白糯糯的小牙,咬的雖然是筷子,卻像咬在了他身上。那夜裡被輕咬過的地方隱隱發癢,心跳加快、嗓子發乾,他低頭快速拔了兩口飯,意識到自己最近失控的次數有點頻繁。看來晚上不要睡覺了,得再抄幾遍心經,右手不能拿筆,左手簡直快要練出來了。
曲少傑看著這四個人成雙成對、眉目傳情的樣子,哀嘆自己存在的價值就是用來礙眼的嗎?他忍不住多吃了兩碗飯,突然發現宗擇居然飯量也不錯。他怎麼覺得最近總覺得宗擇看著哪裡有點不一樣了,原來是胖了一點。
第二日宗擇將溪邊死者鞋底取下的東西帶回來給喻宛央。鞋底沾著泥,這會兒都幹了。她拿了一個器皿,取了泥塊下來泡在蒸餾水裡。慢慢地,泥土溶解沉到了底下,有東西浮了上來。
又泡了一會兒,飄浮上來的東西慢慢漲大,她用鑷子取出來,吸乾水。
宗擇問:「是什麼?」
「臘梅的花瓣。確切的說,是素心臘梅。你看花瓣是圓形,因為它的花心也是黃色的,所以叫素心。」
「現在正是臘梅的花季。」
「嗯,不過素心臘梅是臘梅里最名貴的品種,花極香。不像那種狗蠅花瓣是尖細的,香味淡一些。」
「所以他生前在有臘梅的地方停留過。」
「還有一些枯草,不過應該都是尋常的品種,路邊隨處可見。這臘梅花瓣還很新鮮,而且是在泥的最外層。」
「也就是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有臘梅。」
鷂燕子接了私活,付的起佣金的,定然經濟比較寬裕。鷂燕子很可能是交貨後被殺的。當然,他心裡也很明白,還有另一種可能------就是蔣洪明先一步找到了鷂燕子,然後殺了他。想到這裡他在心底嘆了一口氣,如果是這種可能……
看來首要任務是尋找到他的委託人,是什麼人托他去蔣家偷東西,而鷂燕子又怎麼會肯去偷東西?如果蔣洪明是兇手,他既然能對鷂燕子下手,那麼一旦知道鷂燕子背後的指使人,那個人也有性命之憂。
宗擇正在思索的時候,餘光瞥見她眉頭蹙在一起。「喻小姐,你怎麼了?」
喻宛央的手撫在肚子上,搖了搖頭,「沒事,肚子有點疼。」
「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喻宛央說了聲「謝謝」,撫著肚子站起身,「大概是今天在外頭吃了涼東西。不行,我先去睡一會兒。」
宗擇在樓下倒了熱水端上樓,她已經縮進被子裡,在肚子上壓了一個枕頭。
「要不要緊,要不去醫院看看?」他把水杯遞給她。
喻宛央擺擺手,「不用,睡一覺就好了。」大約是真疼,她喝完了熱水,連「晚安」都沒說便縮回被子裡。
宗擇睡到半夜,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
「咚、咚、咚……」
那聲音不大,也沒有規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因為醒來後,那聲音就不見了。
他閉上眼。可沒過多久又聽見了那聲音。從頭頂傳來,「咚」一下,過了一會兒又「咚」一下。是樓上發出的聲音。
他猛地坐起身,樓上是喻宛央的房間。他立刻出了房間上了三樓。到了她的房間門口,他輕輕敲了敲門,低聲叫了聲「喻小姐。」
沒有人回答。他擰了擰門把,從裡面鎖住了。他把耳朵貼在門邊,似乎聽到裡面有動靜,還有間斷的「咚咚」聲。
他抬手去摸門框,上面果然有一把鑰匙。母親從前總是把備用的鑰匙放在那裡以備不時之需,現在只希望喻宛央沒有把門鎖換掉。他把鑰匙插進鎖里,一扭,門果然開了。
屋子了沒有燈,他摁開了牆上的開關,往裡走了幾步便看到喻宛央蜷縮在地上。臉色煞白,一隻手裡還拿著一隻高跟鞋。原來那個「咚咚」聲就是高跟鞋敲擊地板發出的聲音。
宗擇忙衝過去,她渾身都汗透了,他焦急地:「喻小姐,你怎麼了?」
她的喉嚨間依稀聽見嘶啞的「疼。」
宗擇把吊在脖子上的繃帶一拆,忍著手痛立刻橫抱起她,衝下樓開車去了醫院急診室。是急性闌尾炎,要做手術。
一聽到手術,喻宛央一手抓住醫生,忍著劇痛擠出一句話:「能不能吃藥啊?」
「吃藥不管用了,手術吧,打了麻藥不疼的。」
喻宛央簡直哭出來了,「我不行啊,麻藥對我不起效用啊!」
但手術還是要進行。醫生不大相信她對麻藥沒有反應,只當她是怕開刀。一群護士又哄又勸把她推進了手術室。
宗擇等在門外,聽到裡面的聲音根本坐不下去,站起來煩躁地來回走動。
一個男人扶著一個待產的孕婦路過。女人聽見手術室里的叫喊聲,嚇得臉發白,抖抖索索望了丈夫一眼,「生孩子這麼疼嗎?」
「沒事沒事,女人都要走這麼一遭,忍一下就好了。」然扶著女人慢慢走過去。擦身而過的時候,男人望了宗澤一眼,「恭喜了,希望是位公子。回頭對太太好一點,女人生孩子可真是遭罪。」
宗擇茫然地點了點頭,等那兩人走遠了,才覺得是不是哪裡有什麼誤會?
喻宛央是疼暈過去的。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宗擇靠在椅子裡睡了一小會兒,被低低的啜泣聲吵醒,一睜眼看見她睜著眼睛在流淚。
他忙湊近些問:「你怎麼樣?」
「疼死了……」她其實不是那麼嬌氣的人。但她從小到大幾乎沒生過病,連藥水都沒吊過。現在直接被送進手術室開了一刀,這對她打擊有點大。
「是肚子還疼嗎?」
「傷口疼。醫生是不是在我肚子上劃了一個大口子?是不是縫線像蜈蚣一樣?」
宗擇微微笑了笑,「是很好的醫生,護士說他縫線的手藝很好。」
她還哭,「那也有傷疤。肚子上有條蜈蚣,多嚇人啊。」
「我叫醫生給你開了傷疤藥,堅持塗就不會留疤了。」
「真的嗎?」
「真的。」
她這才覺得安慰一點。
彩玉抱著保溫桶氣喘吁吁地過來,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喻宛央,也跟著哭,「小姐你疼不疼啊,你受苦了。謝謝宗先生,幸好宗先生住在家裡,不然真不知道怎麼辦。小姐你餓不餓?我給你煮了湯。」
「彩玉,喻小姐做完手術三天不能喝水,四天不能吃東西的。」
彩玉一聽眼淚又滾下來,「那不是要把人餓死啊?」
宗擇微微笑了笑,「你別嚇壞你們小姐了。你先在這裡陪她,我要去警察局裡,晚上過來。」
喻宛央躺在病床上,一天真難熬。她不停地問彩玉,「幾點了?」
到後來,她還沒開口,彩玉便說:「小姐,三點鐘了。」
喻宛央悻悻地不說話了。真是討厭極了,人家都疼死了,說好來陪她的,怎麼還不來?這一口氣到了晚上變成了怨氣。
宗擇晚飯沒吃,做完事情直接到醫院來。他把彩玉換走,在她病床邊坐下。喻宛央一直瞪著眼睛看天花板,生怕一動就把傷口弄破了,到時候還要再縫一下。
「感覺好些了嗎?」
「不好,傷口疼。疼死了。肚子也餓,餓死了。」她直挺挺地躺著,咧著嘴說,表情很委屈。還有,等了他一天,這會兒才來,氣死了。
宗擇覺得有點好笑,還沒見過蔫成這樣的她。
「你睡吧,睡一覺明天就會好些的,止痛藥吃了嗎?」
「吃了,不大管用,疼得睡不著。我體質特殊,這些止疼的、麻藥什麼的對我效用都不大。」
「闌尾炎不是大毛病,堅持兩天就好。」他替她掖了掖被子,她卻是有點熱,又不敢亂動。
「你好像很有經驗啊,你得過闌尾炎嗎?」
「闌尾炎沒得過,不過有過槍傷,也動過手術。」
「我看你都不帶槍的,怎麼中槍的?是辦案的時候受傷的嗎?」雖然又疼又餓,但是有個人說話能轉移些注意力。
「在軍校的時候受傷的。」
「你還上過軍校呀?是哪間?」
「陸軍士官學校。」
她頭歪了歪,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畢業的?我是說理論課你應該沒問題,其他的課程,你怎麼及格的?還要進部隊實習吧?」
「是。」他僅僅這樣說。卻沒說別的。
「東瀛的女孩子是不是都是溫柔又漂亮?」她問。
「也許吧。」他倒真的沒注意過。
「宗先生在東瀛有女朋友嗎?」她以伺候過生病的祖母幾年得出的經驗,做為一個病人,是可以為所欲為的,因為沒人會同一個病人計較。所以想問什麼就問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反正她正病得不輕呢。
他感覺到他們的話題越來越奇怪了,可還是回答她:「沒有。」
「為什麼呢?」她好奇地問。
「大概是不大招人喜歡。」
喻宛央卻噗嗤笑了一下,牽動了傷口,緊接著就皺起了眉。做人真是不能得意忘形呀。
她側過頭去看曖昧溫暖的燈光里的宗擇,仔細地審視他。這樣的人為什麼沒人喜歡呢?上回曲少傑玩笑似的說,想打動宗擇這樣人太簡單,給他一點真心就夠。那麼說,從來沒有人給過他真心嗎?
他仍舊穿著規整的西裝,在她目光的注視下,臉上似乎終於有了點血色。
「手還疼嗎?」
他低頭看了看手,昨天抱她的時候骨頭又移位了,今天醫生重新給他治療過。
「還好。」
「是打了石膏?」
「鋼釘。」
她一聽,吐了吐舌頭,「那不是要疼死?」
可他卻一點都看不出來,也不知道是他痛感太弱,還是習慣了疼痛。可這樣一想,她突然替他難過起來。她痛的時候,緊著祖父母、堂兄姐們撒嬌。可他呢,疼得在床上打滾都沒人理吧?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輕輕撫一撫他的傷手,卻讓他會錯了意,「想要拿什麼?」
她的臉頓時燒了起來,「沒,不要什麼。就是……你會唱戲嗎?」她終於找到了藉口。
「幾句而已。」
「會唱歌嗎?」
宗擇淡淡一笑,「大概唱的不會比你好聽。」
她想了想,原來是在嘲笑自己唱得難聽。於是瞪了他一眼,宗擇的笑意更深了。
「你給我講講故事吧?我想睡覺,可是睡不著。」她聲音糯糯的。
「我去找本書,給你讀書吧。故事我說不好。」
那到是個好主意,「那等我睡著了你再走?」她想這一晚上大概都不會睡著吧?
他點點頭,也是沒經過思考的。
「可是現在書店都關門了吧?回家又要好久。」她聲音里有點小失望。
「少傑的辦公室里有書,我去拿幾本過來。你想聽什麼?」
「有詩集嗎?讀詩吧。」他的嗓音那樣好聽,讀起詩來不知道會是怎樣的動人。
宗擇點點頭,起身去曲少傑辦公室取書。他知道曲少傑辦公室里放了不少書,值夜不忙的時候會看書打發時間。曲少傑正匆匆去查房,見他來尋書也來不及細說,叫他自己去取。他目光掃過一遍,可惜沒有很多的詩集,只有一本《葡萄牙人十四行詩集》。他猶豫了片刻,然後取了下來。
他離開時,她眼前驟然空出一大塊空間。她的頭一直側著,看向那把椅子。他這樣怕冷的人,會把這張椅子坐熱嗎?夏日伏天的時候,這樣冷冰冰的一個人在身邊,大概是件很清涼的事情吧?冬天也不錯,以前祖母總說她血熱氣旺,別人冬天蓋幾條棉被,她只要一條毯子還總把胳膊伸出去。抱著這樣的人大約是頂涼快的事情吧。
她想起昨天肚子疼得昏天黑地,迷迷糊糊里被他抱起。這是他第二回抱她。因為他看上去那樣文弱,所以當她在他強健有力的懷抱里的時候,總是會叫她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她突然又想起那天露台上相擁跳舞的青年男女,想起舞會上和他緊貼著纏繞的那曲探戈,近在咫尺時他的目光。她記得那目光,從她的眼睛,緩緩地垂在了某個地方。是她的唇。那呼出來的氣息仿佛下一秒就會更靠近。
眼前燈光一晃,宗擇已經過來了。她仿佛被人撞見了心事的少女,臉驟然紅了,避開了他的目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臉,只露了一雙眼睛。熱,真熱。真是病得不輕啊,一生病,病出這許多毛病來。
宗擇還是注意到她的臉蛋通紅,下意識去摸她的額頭,「這麼燙?是不是發起燒了?」
她一動不能動,一動不敢動,就這樣看到他的手落在額頭。涼,清涼。涼的她的心猛然一縮,聲音也變了調,「沒有,有點熱。」
「我幫你開點窗?」
「不用了,風挺涼的。」會把你吹病的。但她突然不想說下去了,轉過頭繼續看天花板。「你讀吧。」
宗擇翻開書,慢慢地讀起來。
仍舊是低沉的聲音,比平日裡的聲音還沉了幾分。她想,醫生是不是把肚子裡的東西縫錯位了,不然怎麼也跟著嗡嗡在顫動呢?
她偷眼看他,半垂著的眸子專注地落在書本里。那書大約有些年頭了,深紅色皮革書封襯得那雙手越發白皙修長。
是白朗寧夫人的詩。十五歲時下肢癱瘓的女子,在三十九歲時遇到了真愛。她躲避、她驚慌、她遲疑、她沉默、她哀怨,最終愛情還是戰勝了一切,喚醒了女人對生的渴望。也喚醒了一個人對不敢逼視的幸福的勇敢,最後和他的愛人在奇蹟里共同生活了十五年。
聲音落在耳朵里,好像被人輕輕撫摸著,靈魂都跟著柔軟起來。
這樣的夜裡,是不該聽情詩的,每一句都叫人心顫。配上這樣的聲音,這樣的光景。可望而不可觸摸的人。
她太累了,疼痛一直在持續,到現在似乎已經麻木了。可是卻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起來,那腦海里縈繞不去的畫面,那露台上跳舞的人,漸漸換了面孔。是他。她慌得閉上了眼。
漸漸有了倦意,可意識還在做最後的掙扎,她捨不得睡去,還想再多聽一會兒。但還是睡去了。
宗擇把最後一張也讀完了。他知道她早睡著了,可不想停下來,似乎一直這樣讀下去,就可以放任自己不走。嗓子干疼,但又似乎覺察不到什麼。
她的手臂和小腿都伸出了被子外頭。緊實的肌膚,飽滿而流暢,閃著那種特別健康女孩子特有的光芒。
他不記得在哪本書里說過,人們對於自己所匱乏的東西總有一種天生的嚮往。她是他的對立面,像一盆火,他總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起身輕輕把她那隻沒有吊水的手臂放進被子裡,但又滑了出來。他坐在她的床邊,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地仔細看過她。因為怕看太久,眼睛會情不自禁地泄露自己的情緒。他的心緒向來都被管理的很好,它順從又聽話。而她,卻成為唯一一個例外。
她的唇微微張著,能看到一撇如玉的小牙的倩影。呼吸勻稱,短髮凌亂地伏在前額,他想去撥開,露出她的眼睛。那雙眼睛,笑起來彎彎的。有時狡黠,有時天真,有時候真誠。無意的深笑,卻撩撥的水面漣漪陣陣。
那個在寒風裡跑來送衣服給他的人啊,當他把衣服接過來的那一剎那,他就知道了,自己換出去的是什麼。
可手伸在半空中,終是停住了。他從未如今日、如此刻般體會到詩里的跌宕起伏、驚濤海浪。讀到後來,仿佛卻像是別人在他耳畔呢喃、傾訴,每一首都像是寫給他的。
「我背後正有個神秘的黑影在移動,
而且一把揪住了我頭髮,往後拉,
還聽得一聲吆喝(我只是在掙扎):
「這回是誰逮住你?猜!」
「死,」我答話。
聽哪,那銀鈴似的回音:「不是死,是愛!」
他想問問自己,有沒有膽量去賭一次,換這樣日日夜夜的夜晚?去賭一次,身後拽住他的,是死還是愛?
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在唇瓣上輕輕滑過。軟的不可思議。明明沒有吃糖,卻覺得唇上是甜的。那柔軟蜻蜓點水般觸了一下,又離開。心底失落襲來,渴望著那柔軟的再次降臨。
如天父聽到了禱告,她的唇被那柔軟包裹住,溫熱的,潮濕的。很輕很輕,小小的兩瓣唇,每一處都被體貼地照顧到,細細親吻。仿佛是怕驚動花間落下的蝶,又怕是驚醒一場粉色的夢。
她睜開眼睛,天亮了。
床邊空蕩蕩的。那個吻真實的不像夢,她不想醒過來。可還是醒了,心空蕩蕩的,盈滿「短夢無憑春又空。」的惆悵。
真實的吻,又是怎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