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同歡


  紀風荷的遺體被家屬領了回去。思兔sto55.com紀氏夫婦老來得女,一直把女兒視作做掌上明珠。可正是花一樣的女兒卻是一夜就慘遭凋零,夫妻倆哭得幾欲昏厥過去。他們緊緊抓住宗擇的手,讓他一定要抓住兇手,替女兒討回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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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著紀氏夫婦同來的是汪頤蓉,宗擇這才知道紀風荷是汪頤蓉的表妹。

  送走老夫妻,宗擇便和曹守鵬一起去了津州美院。盧啟民很好打聽,是美院國畫系的副教授。此人向來恃才傲物,很有幾分狂才不羈。

  今日盧啟民沒有課,所以沒在學校。兩人去了校長辦公室,校長向來不待見衙門的人,並不大配合。但聽說死者是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學生,還是勉強同意給了盧啟民的住址,兩人又驅車趕到盧啟民家。

  盧啟民長衫磊落,步伐很是倜儻。不過三十來歲,卻留著濃密的大鬍子,很是典型的藝術家做派。

  曹守鵬說明來意,沒料到盧啟民聽到紀風荷被害,先是哭了一陣,隨後卻笑了起來,「也罷也罷,生死本是虛空,未見得對她就是壞事。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生不如死,到不如死了痛快!」

  曹守鵬眼睛一瞪,「你怎麼說話的?人死了遂了你的心是怎麼的?」

  「不,我和她的感情你們是不會懂的。」盧啟民臉上雖有笑容,眼睛裡卻是濃的化不開的哀傷。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錫酒壺,擰開蓋子,仰頭啜了一口。酒氣辛辣,眼淚又盈滿了框。

  「她為著世俗的看法和我分手,我是恨她的。恨她的軟弱,不能像我一樣拋棄家庭。也恨她虛偽的善良和軟弱,以為把我留給妻子就是對她最大的恩典。其實無愛的婚姻,是殺人的巨獸,折磨的是所有的人。她要一個空有軀殼的丈夫又怎樣呢,不見得就快樂,而我們卻犧牲了自己的愛情。但這是風荷的選擇,不是嗎?

  如果你們以為是我殺了她,你們就錯了。我若真有心,只會同她一起死,而不是殺了她。」

  「上周六晚上,盧先生你在什麼地方?」

  「在畫室畫畫。」他回答道。然後他又無奈地笑了笑,「你們要是想問有誰能夠證明,我只能告訴你們,沒能夠。我一個人在畫室畫畫。」

  兩人離開的時候,宗擇緩緩道:「盧先生,以我所見,當初你未能抵抗住家庭的壓力而娶了妻子,就沒有資格說旁人軟弱。你更沒資格說紀小姐是虛偽的善良,再怎樣,她畢竟勇敢的割捨了自己的愛情,而你不過就是做了件最容易的『拋妻棄子』。況且你明明知道,你的妻子就算被你遺棄,還會替你盡孝道侍奉雙親、養育子女。論起『擔當』二字,盧先生還不如這些弱質女子。」

  盧啟民聽得啞口無言。曹守鵬暗暗叫好,剛才聽到盧啟民的論調就各種瞧不上,聽到宗擇這樣說感到真是解氣。

  從盧啟民家出來,天色已經黑了。兩人開車回警察局,曹守鵬皺著眉頭道,「這人沒有不在場證明,又有動機,應該把他抓起來帶到局子裡好好審問。」

  「不是他。」宗擇道。雖然聲音一如既往平和,肯定的語氣卻不容置疑。「盧啟民應該是長期酗酒,所以手會情不自禁地在抖動。他應該沒辦法做到那麼利落的殺人,一刀致命。

  情殺多數為了泄恨,往往會伴有身體的侵犯和折磨,享受的是那種手刃的快感,不大可能假他人之手。但紀小姐仍然還是處子。兇手的目的很明確,只求目標速死。

  你再叫人詳細打聽一下盧啟民畫室周圍的人,看看是不是有人可以能證實一下周六晚上他的行蹤。然後再去紀家仔細問問紀風荷的其他事情,看看有沒有可能還有別的什麼恩怨。」

  他還沒說完,突然曹守鵬一個急剎車。要不是他反應快,早就飛出去被撞到玻璃上。

  「怎麼回事?」

  曹守鵬也驚得一身是汗,舌頭有點哆嗦,「我,我好像看到有個黑影子閃過去。」

  車子停在一片昏暗的路上,前後沒幾盞燈。

  「是不是夜貓?」

  曹守鵬搖搖頭,他很想說「像鬼影一樣,肯定不是貓。」但沒好意思說。

  「撞上東西了?」

  「好像、好像沒有吧。」曹守鵬也很心虛,剛才只顧說話,沒怎麼注意前方。

  他正要推門下去看,突然一個黑影撲在車窗上,一雙手沾滿了鮮血,凌亂的頭髮看不清面孔,只看見一雙渾濁的雙眼瞪得老大往車裡看,嘴裡念念有詞。

  曹守鵬大叫一聲「鬼呀!」被嚇得往旁邊一縮,宗擇也被嚇了一跳。再仔細看,那只是個衣衫不整的婦人,並不是什麼鬼。

  宗擇下了車,繞到另一邊想去查看。那婦人看到是個男人,臉上興奮的表情突然冷卻了,「是男人,不是女人,不是鸞兒……」

  「大嬸,你怎麼這麼晚一個人在這裡?」他溫聲問。

  女人聽到別人問他話,她好像認真在想,「鸞兒,我看到鸞兒坐著汽車,我找鸞兒。」

  曹守鵬也終於相信不是撞到鬼了,這才從另一邊鑽出來。「大嬸,您這半夜從路上衝出來要嚇死人的!你的手怎麼回事啊,怎麼這麼多血啊?是不是撞傷了?」

  宗擇低頭一看,她松松垮垮的長襖隆起,原來是個孕婦。再一看地上,有血跡。是從她褲管里流出來的。他心頭一凜,直覺要壞事,趕緊拉開車門,「大嬸,你流血了,我送你去醫院。」

  那女人往後縮,「不,不去不去,我要找鸞兒,我不去醫院!」

  曹守鵬也發現了女人在流血,和宗擇一對目光,忙笑著走上去說:「大嬸,你不是找鸞兒嗎,我見過她啊,剛才還看見了呢,我帶你去找她。」

  「真的?」

  「真的!快上車,晚了鸞兒可就走了!」

  兩人連哄帶騙的把女人哄上車,送到了醫院。

  喻宛央身體底子好,恢復的也快,已經可以下床行走防止粘連了。醫生看了說過兩天就能出院了。每天晚上宗擇都會過來給她讀書,等到她睡著了再走。可今天等了老半天都不見人來,她索性下床在走廊里到處晃晃。

  她假裝散步一直晃到了醫院的大門口,目光卻一直盯著醫院的入口。終於她看到了那個身影,正要叫他,卻發現他和曹守鵬在一起,還有幾個護士正在抓著一個大肚子的女人。那女人下身的衣褲顏色深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水還是血。她正掙脫著,說什麼也不肯趟到擔架上去。有護士匆匆跑去喊醫生給病人打鎮定劑。

  她忙喊道:「宗先生,我認識那個大嬸,她是蘇姜的師娘。」

  總算是能通知家屬了,曹守鵬開車去梨芳院去接蘇姜。曲少傑領著一眾護士匆匆走來,也來不及同他們招呼,便去檢查產婦的狀況。師娘被注射了鎮定劑,總算安靜了下來。他檢查下來,臉上的神色凝重,「準備剖宮產手術。」

  護士猶豫道:「家屬還沒到呢,這麼大的手術沒人簽字怎麼行啊?」

  「來不及了,再晚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先手術再說,有什麼責任我一人承擔。」

  喻宛央看慣了曲少傑素日裡放浪不羈的模樣,此刻卻叫人忍不住肅然起敬。

  手術室的燈亮了,宗擇坐在長椅上等著蘇姜,喻宛央則在他身邊坐下。

  「傷口好些了嗎?」他聲音有些嘶啞。

  「還疼著呢。」她撒了謊,怕說沒那麼疼了,他就不來了。她忽然想起病房裡的東西,站起身道,「你等我一下,我馬上過來。」

  他點點頭,看她匆匆往病房走去,看上去卻像是恢復的很好的樣子。她走出了幾步突然想起來自己現在是個傷口還疼著的病人,於是馬上慢下了腳步,背也彎了彎,似乎在承受著病痛。

  他看穿了她的小伎倆,心底驀然一暖,一身的寒氣都驅散了。

  手術室有護士進進出出,他把頭仰靠在椅背上。他在等待一個新生命的誕生,雖然那個孩子同自己沒有絲毫的關聯,他卻依然感到了緊張和憧憬。不知道二十多年前父親在等待他的誕生時是怎樣的心情?也不知道未來某一天,他在等待自己的孩子誕生的時候,又是怎樣的心情。

  他的孩子?他怎麼會想起這個?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孩子的。一次都沒有。

  腳步凌亂,蘇姜小跑著過來,看到宗擇時點頭招呼了一下。正好有個護士從手術室里出來,看她一臉焦急,便問:「是產婦的家屬嗎?」

  蘇姜點點頭說是,護士拿了文書過來,「產婦在做剖宮手術,您麻煩簽下字。」

  「剖宮?」蘇姜有點不理解。

  曹守鵬卻是知道的,因為他嫂子因為盆骨過窄生不了孩子,毀過兩胎。最後還是曲少傑說服他大哥保下一胎,剖宮生產的。現在孩子都兩歲了,是個生龍活虎的大胖小子。

  「就是把肚子打開,把孩子拿出來,然後再把肚子縫上。」他說得簡單明了,卻又點嚇人,蘇姜的臉煞時白了。

  宗擇無奈地看了曹守鵬一眼,走過去安慰蘇姜道:「剛才你師母送來的時候太危險,不手術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你要相信少傑的醫術。」

  蘇姜抿了抿唇,點點頭,然後在護士拿來的表格上簽了字。

  手術還在繼續,蘇姜同宗擇一起在長椅上坐下。曹守鵬問起他,「你師娘怎麼這麼晚一個人在街上亂跑啊?是不是她這裡好像有點不大對勁?」曹守鵬指了指自己的頭。

  蘇姜苦笑一聲,點點頭,「師傅死的時候,師娘受了點刺激。其實,是鸞兒丟了以後,師娘就不大對了。前陣子不知道怎麼的,師娘突然說看到鸞兒了,然後就開始滿大街找人。我平時太忙沒時間分分秒秒盯著師娘,都是師兄弟們看著。誰知道今天因為忙著演出,就把師娘忽略了。等到師妹發現的時候人早就不見了。梨芳院裡沒戲的,都撒出去找人了。我前腳剛到家才聽說師娘丟了,正要出去找人,沒想到就碰到了曹隊長。」

  「鸞兒什麼時候丟的?」宗擇問。

  「十二年前丟的,那會兒才五、六歲。如果還活著,現在也是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

  「都已經十二年了,怎麼會突然說看見了?」

  「不知道。其實原來師娘到是還比較正常,突然有一天回來說是在街上看到鸞兒,她坐著汽車,穿得很洋氣。我們都說她看錯人了,但師娘卻說不可能,自己的孩子怎麼可能不認得?因為沒人相信她,她就越來越偏執。」蘇姜無奈地苦笑。

  已經過了十二年了,一個人的容貌變化不可謂不大,她是怎樣會認定一個陌生人就是自己的女兒?

  「鸞兒當初是怎麼丟的?」

  「鸞兒丟的時候我也才八歲,只記得那時候好像大師姐帶著鸞兒去寶士街上玩,鸞兒要買糖人,大師姐說不過鬆開手掏錢的片刻,鸞兒就不見了。」

  「報警了嗎?」

  「報了,可是有什麼用?這世道,哪天不丟個七八個孩子,有幾個找到的?」

  她說的倒是實情。但鸞兒走丟的這個過程卻叫他想起了喻宛央,兩個人都是五六歲時走丟,都是在寶士街附近,這未免太巧合了。

  「我回去看看案宗,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蘇姜說了謝謝,但其實早就不抱什麼希望了。

  喻宛央這時候走過來,看他同蘇姜在說話,也沒打擾。等他們都默不作聲了,她才在他身邊坐下,手裡卻多了一個保溫桶,「彩玉幫我燉了雪耳梨子蓮子湯,潤肺的,你喝點?」

  她擰開了保溫桶的蓋子,翻過來就能做碗。她倒了一碗給宗擇。宗擇其實頂怕吃這些黏糊糊的東西,但她的目光卻執著地很,他只好接過來。

  看到他慢慢喝了起來,她才如釋重負一樣,然後問蘇姜,「小姜要不要喝一點?我去房間再取一隻碗過來。」

  蘇姜搖搖頭謝過她,現在她哪裡有胃口吃得下東西。

  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了,門一動蘇姜就沖了過去。曲少傑穿著手術服,到了門外才把口罩摘下來。蘇姜頭一回見這樣一身肅然的曲少傑,眼前人一身素服,莫名叫人生出信任托賴。因為擔心師娘的安危,她早已忘了兩人之間的芥蒂。

  未待他開口,曲少傑先道:「母女平安。不過孩子是早產,要在醫院觀察幾天才能送到母親身邊。你師娘似乎精神狀態不大好,不適合照顧孩子,你最好先找個乳娘來。師娘要多住幾天,觀察傷口,不要感染了。」

  「曲醫生,謝謝你了。」蘇姜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眼睛發紅。

  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扛著整個梨芳院,老的小的都在她身上。曲少傑於心不忍,他抬手本想在她肩上拍拍,最後卻是揉了揉鼻子,異常溫和道:「不用這樣客氣,我是盡醫生的本分而已。」

  產婦和孩子都從手術室里推出來,各自去了病房,蘇姜也跟著過去了。

  這是今天晚上的第二台手術,連著兩台手術下來,體力損耗不小,曲少傑長舒一口氣。可餘光看到某人,佳人在側不住噓寒問暖,可他卻蹙著眉頭吞藥似地喝著湯,拿嬌的很。曲少傑忍不住腹誹,他這麼辛苦,為什麼連個送水的都沒有?幹完活就讓他看這個添堵嗎?

  喻宛央監督著宗擇喝完了一碗,這才心滿意足。抬眼瞧見曲少傑投過來的目光,心虛地問他:「曲醫生要不要也喝點湯?」

  「甜湯,不愛喝。」

  喻宛央「哦」了一聲,然後把保溫桶蓋上。

  曲少傑等著她問「曲醫生愛喝什麼湯?」結果沒有,他又被赤裸裸地忽視了。

  宗擇站起身,「我送你回病房吧,太晚了,早點休息。」然後和喻宛央並肩往病房走去。曲少傑乾笑了兩聲,所以他當初是為什麼非要把人家湊成一對的?當他對著兩人的背影咬牙切齒的時候,聽到有人怯怯地叫他,「曲醫生。」

  他回過頭去,看到蘇姜眼眶紅紅的站在他身後,「曲醫生,忙了一晚上也餓了吧?剛才師妹帶了點點心,你要不要吃一點?……不過,可能比較甜,不知道你愛不愛吃?」

  看來他剛才的話好像被人聽到了,但他可不管。「謝謝了,我正餓呢。甜點嘛,愛吃,我最愛吃甜的了!」

  蘇姜微微笑了笑,笑意卻很沉重。她比喻宛央的年紀還小點,卻從來沒露出過她那樣輕鬆愜意的笑,看著叫人心疼。蘇姜把一個油紙包遞到他懷裡,「那不耽誤你了,我再去看看師娘。」

  曲少傑被她的笑刺地心頭微微發疼。點心不知道在哪個食鋪里買的,確實甜的發齁,他卻覺得有點發苦。

  曹守鵬將收集到的消息報告給宗擇,盧啟民那天確實是一個人在畫室畫畫,美院守夜的老頭可以做證。快十一點左右他看到盧啟民一邊在畫畫,一邊在喝酒。紀風荷被殺的時間很明確,夜裡十一點二十左右。這個時間,從美院根本趕不及去南山。

  紀風荷的社會關係也非常簡單,幾個要好的朋友,從沒什麼不愉快。同同學相處的都不錯,平日裡沒瞧見同誰黑過臉。她相貌算得上美麗,人很大方,性格相當溫和。家庭條件只算是一般,吃穿用度都很普通,沒什麼招人妒忌的地方。她的未婚夫在外地上大學,此時也不在津州。叫人去了她未婚夫的學校,同寢室的學生也都證明了他周六正和同學們參加一個演講會,不可能潛回津州殺人。

  那麼,到底是什麼人會想要殺死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學生?她沒有仇家,如果真的是職業殺手,她日常生活里完全接觸不到這類人。

  宗擇決定再去元蓁那裡問一問,看看到底有什麼被遺漏的地方。但因為手傷,他這幾日都無法剃鬚,下頜鬍子叢生。即便他對外在不是那麼在意,也知道這幅容貌去大學裡不大合適,於是只能用左手慢慢刮著。

  喻宛央傷口好得很快,一到家就變得生龍活虎。住了幾天醫院,溫室里的工作荒廢了幾天,她一到家就趕緊去查看她的植物。果然室內溫度有些過高,她趕緊重新開窗調溫,測量土壤濕度,生怕這一輪種植失敗。

  等忙完了工作,身上早出了一身汗。她今日要去醫院拆線,順便送宗擇出門。她回到屋內,見早飯都擺在桌上未動,平常這個時間宗擇早就起床了。大門的門栓還是搭著的,說明沒有人出去。他晚起成這樣,確實未見。

  她洗完澡換好衣服,下樓來發現飯菜還是未動,於是她又轉回二樓。宗擇房間的門是半開的,她站在門口敲了敲,「宗先生,你起床了嗎?」

  她聽到盥洗室里有潺潺水流聲,卻無人應答,於是又添了一句,「宗先生,早飯準備好了。」

  宗擇左手正舉著刮鬍子刀,聽到她的聲音,差點刮破了皮。鬍子被剃刀剃得左禿一片、右禿一片,像個賴利頭,簡直不忍直視。

  喻宛央索性走進來幾步看看到底有沒有人,結果卻從鏡子裡看到了他。一看到他的樣子,她便笑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聽到你回話,以為水龍頭忘了關了,所以……」她解釋道。

  宗擇正為這鬍子煩躁,現在這個樣子被她看到,更五心煩躁。「喻小姐請稍等一下,等我弄好了就出發。」

  喻宛央「哦」了一聲,卻沒走。他在鏡子裡的反射里瞧見她盯著自己看,手更不好使了。她卻毫不知情地又看了半晌,笑道:「等你刮完鬍子都要吃晚飯啦!」

  他下頜上塗滿了剃鬚水,尷尬地僵在那裡。但不論怎樣,鬍子還是要刮的。他在她目光的注視下艱難地舉起刀。

  「要不,讓我試試呢?」

  刀片一滑,皮割破了,他疼得「絲」地抽了一口氣。

  喻宛央索性快步走過去,「你這是刮鬍子還是毀容啊?」她從他手裡拿下了剃刀,盥洗室容不下兩個人,她推了他出去,拖了個椅子過來讓他坐下。

  「你放心,我在大學裡做生物實驗,經常要自己做載玻片的。老師說我的植物切片切的最薄。」她很是得意。

  她又說起這個,上回還說切生魚片,他的臉是魚嗎?

  「切片和刮鬍子不是一回事。」宗擇淡淡道。

  「當然,我又不是說切你的臉,我只是表達一下我是相當心靈手巧的意思。」她做事確實相當利落,一邊說一邊拿了塊浴巾搭在他前胸。手微微託了托他的下頜,「抬高點。」

  她的手很暖又很軟,但扶住下巴的手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他僵著身子不動,微微昂起的頭,目光直視之處是她的臉。

  「這裡破皮了。還好傷口不深,應該不會留疤。我先給你擦擦碘伏,不過會有點顏色。」

  她自顧自講著,先拿了碘伏輕輕擦拭傷口。其實這種傷口於他從不上心,但她卻萬分在意。

  一觸到傷口,便能感到藥水冰冷,但因為麻了所以感覺不到疼。因為她很快對著傷口便吹了起來。等她覺得差不多幹了,才開始給他剃鬚。

  她又俯身下來,刀片斜著從皮膚上輕掃而過,一點沙沙的聲音。果然刮鬍子和切片不是一碼事。「誒,手感真的不大一樣呢。」她點評道。

  但凡事要動手的事情,她都上手得快,不消幾下,便掌握了方法和力道。然後揚唇而笑,「也不是很難嘛。」

  她垂著眼眸,目光很專注,同素日裡培育花草的模樣沒什麼兩樣。因為如此,他才敢把目光直射到她臉上。目光正中是她的鼻尖,挺翹圓潤。稍稍下垂一點目光,是她的唇。人中不長不短,深深的一個水滴窩。他記得聽哪個老人說過,人中深的女孩子好生養。

  雙唇薄薄塗了點口脂,有嫣然的光澤。他的心卻因為那闖入眼帘的雙唇而驟然一緊,然後喉頭滾了一滾。

  離得太近,她身上的體香,手上的花草香、蜂蠟香,都一古腦兒衝到了腦子裡。呼吸滯了滯,握住扶手的左手慢慢收緊了起來。

  身體如陷孤島,海浪一浪又一浪地拍過來,退回去、又拍過來,要粉身碎骨一樣。他從不知,原來他也有需要藉助外力才能克制自己的一刻。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克制的是什麼。

  窒息的感覺讓他下意識想要轉過頭,想換一口新鮮的空氣。下頜卻又被她捏了回來,「別動。」她嘟囔一聲,一點親昵的抱怨,一點不易覺察的輕哄。

  嗓音近在耳邊,呼吸交接在一起,似乎她的氣息卷都入了腹,然後融進了血液里,隨著心臟的跳動,被送往每一個角落。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是她的氣息。

  她感到他下頜的肌肉收的很緊,只當他是緊張這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境況。她漂亮的眼彎了彎:「你緊張什麼呀?我又不會殺了你。你看頸動脈在這裡,離得遠著呢。」仿佛為了證實她所言非虛,她的手指在他的頸上輕輕摸了一下。

  他的心猛然沉了下去,突然攥住了她的手。

  她楞住了,另一隻手舉著剃刀疑惑地望著他,「怎麼了?刮破皮了?弄疼你了?」

  他自知失態,忙鬆開手,極其不自然地尋了個藉口去掩蓋:「不要刮那裡,會變成絡腮鬍子的。」

  她「哦」了一聲,然後很好學地向他討教:「難道沒有鬍子的地方,刮一下就會長出鬍子來?」

  他喉嚨間艱澀地擠出一個「嗯」字。她根本不知道她剛才都幹了什麼。

  「為什麼呢?」是個愛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好學生。

  「……不知道。」

  「每天都要刮鬍子,還挺麻煩的吧?」

  「……習慣了就好。」

  「嗯,那倒也是。我的那些洋人女同學都要用剃刀刮腿毛,東方女孩子就沒這方面的困擾,我覺得還滿幸運的。」

  她的腿,他是見過的,確實光滑的不需要任何修飾。但她為什麼要這樣和他談論這些,還這樣坦然?坦然地叫他覺得自己簡直陰暗的不可理喻。

  喻宛央用手巾擦了擦他的臉,然後仔細看了看。作為一個完美主義者,發現了有些沒有刮乾淨的地方,她又在他臉上塗了些剃鬚水。手掌輕輕把兩頰摩挲一遍,仔細修正。而他的臉燙的快要像煮熟的蝦子。

  等到全都完成了,她終於露出一個滿意的笑,一抬眼就看到他的目光。如深潭般幽深,直視著自己,琥珀色的眸子光華流動。

  這目光,她見過的。露台上陸小嘉在吻蔣元蓁之前,也是這樣的目光。她心跳如雷,雙唇微微張著,有點怯意,卻又滿懷期待著即將發生的什麼。

  朝陽穿過白紗帘子,把他的臉鍍了一層暖意。剛剛剃過鬍鬚的面龐閃著細膩的光澤,他的睫毛半垂著,好像在微微顫動。

  時光流得很慢,有許多許多的時間可以考慮,也有許多許多的時間把那情緒在心頭百轉千回,讓理智去安撫那些衝動,或者讓衝動去和理智搏殺。

  但這樣慢,慢到她等得失望,最終明白了,什麼都不會發生。

  他可能不喜歡自己吧?

  這念頭一起,所有的旖旎都瞬間消失無蹤了。心好像被人擰了一下,酸酸疼疼的陌生感覺。

  她眨了眨眼,「怎麼了?」她才發現說著三個字時嗓子變得那樣又干又澀的。

  他的手握得生疼,只有疼痛能替人尋回一絲理智。他垂了垂目光,拿了浴巾擦了擦臉,「沒什麼……謝謝。」客氣又見外。

  她「哦」了一聲,直起身把剃刀放下。又問:「還有需要幫忙的嗎?」

  「沒了,謝謝。」

  她又「哦」了一聲,「那,我在餐廳等你?」

  宗擇點點頭,見她一溜煙地跑出去了,像是兵敗如山倒。他又何嘗不是潰不成軍的落荒而逃?

  仿佛有些力竭,他需要深吸一口氣才能平息。他走回盥洗室,鏡子裡的人仿佛站在懸崖邊,是知道該懸崖勒馬的,可剛才的某個瞬間,他動搖了。忍不住想,就跳下去吧,也許沒那麼糟呢?試一試吧,試一試吧……

  是不是只敢在她睡夢裡才有膽量去親吻她的唇?如同他們說的那樣,母親見不得人,他也見不得人。他的膽小謹慎、自卑孤僻,都是生來的,是他被賦予的命運。

  他猛地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到臉上。被冰冷的水一刺激,所有的軟弱都消失了。

  有些天生涼薄人,就不該拽著那些有光的人。溫暖不了自己,反而會把另一個人冰凍。她是有婚約的,該有更好的人和她相配。

  兩人默默吃了早飯,仿佛剛冒了熱氣的水一下就結了冰。喻宛央偷瞧了他一眼,臉上雖然說不上冷若冰霜,但也是面無表情了。

  她想起前兩天撞見曹守鵬在廚房裡親了彩玉,彩玉雖然捶了他一下,但臉上還是含羞帶笑的。所以說要想抱得美人歸,就得像曹隊長那樣膽大皮厚嘛?是不是她要主動一點?

  吃完飯,他們客氣地上了車,喻宛央把他載到津州大學,然後兩人分道揚鑣-----她去醫院拆線,他去找元蓁,然後回警察局。

  元蓁這邊下了課,抱著課本獨自從教室里往外走。平常她總和紀風荷形影不離,如今變得形單影隻,未免覺得孤單傷心。

  寒風蕭瑟,她把圍巾又繞了一圈。還沒走幾步,瞧見一個穿著深綠色格子大衣的年輕女子快步走到她面前。元蓁心裡一慌,本能是想逃的,卻還是硬著頭皮迎了上去,低低叫了一聲「汪小姐。」

  汪頤蓉走到她面前,神色凝重。「你複課了?」

  元蓁點點頭,「在家裡呆了幾日,越呆越難過,不如到學校里來,也許投入到學習里去就沒那麼傷心了。」

  汪頤蓉不置可否,活著的人可以做其他的事情轉移注意力,但死者的親人呢?什麼都沒有了。「我來是還想問你幾句話。那天晚上你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

  元蓁為難地看了她一眼,很抱歉地說:「我那天真是喝了很多酒,所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但是我聽到表哥說起來,那個看到兇手背影的丫鬟,她說好像遠遠聽到孩子的哭聲。」

  「孩子的哭聲?是住宿客人的孩子在哭?」

  「好像不是的。那天,除了我和風荷,就剩另外兩個客人和他們的女傭,沒有孩子。」

  汪頤蓉疑惑道:「沒有其他客人?我記得春家泉店是總是客滿的,常常連房間都定不到。怎麼會沒有客人?」

  「聽雅子小姐說,其實那天是她丈夫的忌日,通常有三天不接待客人的。但是因為你的那個房間是上個月就給定下的,另兩位客人是她的東瀛的好友,所以當時就我們幾個人,沒有其他的客人。」

  汪頤蓉聽到這裡,突然間想到了什麼,臉色大變。但不一會兒又變得冷硬起來,聲音里充滿了不屑和冷淡,「原來如此!」

  宗擇下了車就看到了元蓁在和一個年輕的女子說話,待走近了發現是汪頤蓉。他同她招呼道:「汪小姐,你也在這裡。」

  汪頤蓉卻一改往日熱情,目光里有一種克制的敵意,這令他感到相當意外。

  因為她是死者的家屬,正好他需要再多了解一些情況。但汪頤蓉一聽他問起紀風荷是否與人有過什麼矛盾,她冷笑了一聲,語帶譏諷,「風荷不過一個單純的女孩子,哪有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宗探長也不用在這個方向浪費精力了。我表妹的死,我自己會去查的。而且,我已經差不多知道是誰了。」說這些的時候,目光有些憎恨地盯了元蓁和宗擇一眼。

  「汪小姐,還是把事情交給我們。如果你知道什麼,不如和我說說。」

  她冷冷笑道:「不麻煩宗探長了,我自己會把兇手找出來,讓事情公布於眾的!」說完她轉身就走了。

  走出了幾步,汪頤蓉又停下來,轉身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她最終還是抿住了唇,轉身離開了。

  元蓁也感覺到了汪頤蓉突如其來的變化,紅著眼睛道:「表哥,汪小姐是不是很恨我?我知道紀家爸媽都恨我,要不是為了陪我,風荷也不會死的。」

  宗擇拍了拍她的肩頭,「別瞎想,不是你的錯。如果有一個要恨的,那就是兇手。其他的人都沒有過錯。」

  他又問了些問題,但元蓁那裡似乎再也問不出什麼新的信息來了。他送元蓁回了蔣家,快下車的時候,元蓁低聲說:「表哥,謝謝你。小嘉他下午已經被放出來了,他找人給我遞消息了。多謝你費心了。」

  陸小嘉竟然這麼快被放出來了。他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卻是明明白白知道,鷂燕子的死和蔣洪明脫不開關係。

  回到梁園,天已經黑透了。他立在客廳的後窗邊往外看,後院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他推門緩步走進院子裡,院裡有一棵算來快三十年樹齡的合歡樹。這棵樹見證了王朝衰落,人間的離合,和塵世的聚散無常,如今靜靜矗立在冬夜裡。落葉已盡,纖長的枝丫交錯著伸向天空中,倒像是一朵巨大的合歡花。

  他聽到彩玉在身後的叫喊聲:「小姐,飯準備好了!」他知道喻宛央並不在溫室里,也不在院子裡。他走了幾步到燈光下,彩玉見到是他,有些意外:「哎呀,我看到有人站在那裡,以為是小姐呢,原來是宗先生。」

  他腦海里突然想閃過一個念頭,那些晦暗不明的東西瞬間清晰了起來。他忙走回客廳給元蓁打電話,「元蓁,你們那天為什麼要去春家泉宿?是誰提議去那裡的?」

  元蓁回憶道:「風荷那時候見我為小嘉的事情煩心,就叫我出去玩。她說她和盧啟民分手的時候心裡也不好受,大醉一場就好了。我肯定不能叫爸媽知道我在外頭喝酒,所以風荷就提議說出去住春家泉宿一晚。因為汪小姐上回得了一個大獎,送了一晚春家泉宿的招待。那裡房間向來難定,機會難得,風荷就勸我不如一同去。但那天汪小姐送我們去了旅店,因為報館臨時有事,就先回去了。」

  果然事情如他所料,現在一切都可以解釋的通了。

  宗擇叫上喻宛央,兩人又重回案發現場。喻宛央站在紀風荷當時遇害的地方,而宗擇則裝成殺手。

  「這裡確實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紀風荷和汪頤蓉身材相仿,在深夜裡根本無法辨別是誰。兇手當時可能根本沒看清楚她的臉。」

  他剛才又詢問了雅子,果然這個房間是以汪頤蓉的名字老早就定下的。

  「所以,那個殺手想殺的根本不是紀風荷,而是汪頤蓉。」喻宛央很快就意會了。

  他點點頭,更有一重沒有說出來。那個牡丹餅其實也是為汪頤蓉預備下的,吃後人會產生幻覺。晚上的那個嬰兒的啼哭聲,完全就是用來引誘汪頤蓉的誘餌,把她誘惑出去,然後將其殺死。

  他們互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讀到了一個信息,兇手發現殺錯了人,肯定還會再行動的。汪頤蓉現在有危險!

  喻宛央開著車一路飛馳到報館裡,但報館裡早就下班,空無一人。值班的老人聽說找汪頤蓉,便說:「汪小姐好像去印刷廠了。」

  可等他們到了印刷廠,廠里的負責人卻說:「汪小姐看完樣品後就離開了,應該回家了吧?」

  兩人又馬不停蹄地往汪頤蓉的住處趕。宗擇聽元蓁說起過,汪頤蓉是孤兒,從小就跟著舅舅舅媽也就是紀氏夫妻一起生活的。但還未到紀家,在巷子口車子已經進不去了。有人群自巷子內如潮水般往外涌,濃煙的味道直竄進了車內。

  兩人忙下了車,宗擇拉住一個往外跑的大叔問發生了什麼事,那大叔急道:「著火了!」

  「是哪家著火了?」

  「頂頭的紀家!」

  宗擇和喻宛央頓時變了臉色,他想也沒想開始往裡沖。喻宛央想叫住他已經來不及了,只好一咬牙跟著往裡跑,可一轉眼就看不見他的蹤影了。

  大街上響起了口哨聲,消防隊正趕過來。但巷子口太窄,車開不進去,消防隊員只得扛著水龍衝進去。有距離遠些的居民,幫忙從自家門口的太平缸里用水桶提水往裡頭送水。但火勢太大,這些措施根本沒有效力。消防員只得先斷火,讓火勢儘量不往周圍鄰居蔓延。儘管如此,還是殃及了周圍幾家鄰居。

  喻宛央在哭鬧的人群里一個一個尋找宗擇的身影,但都沒有他。難道真的衝到火里去了?這樣大的火,消防隊的人都已經束手無策了,他怎麼能往火裡頭去!

  有人站著觀望嘆息,有人相擁哭泣,有人憂心著怕火燒到自家------就是沒有她要找的人。

  她尋了一個矮牆爬了上去,在紛亂而吵雜里尋覓他的身影。終於看到靠近最里處,有人被人攔著,是宗擇。

  喻宛央跳下來往裡跑去。越靠近烈火邊緣,越是感到空氣都是滾燙的,濃煙嗆得人直咳嗽。

  消防隊的隊長攔住了宗擇,痛心道:「宗探長,這火是救不下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燒成灰燼。

  喻宛央氣喘吁吁地跑他身邊,拽住了他的胳膊,生怕他一不留神就會衝進火里。但是他沒有,只是目光直直地望著熊熊的烈火。火光映在他的眸子裡,有她看不懂的情緒。仿佛有什麼要噴薄而出,但又被他死死壓抑下去。

  那個樣子的他,叫她感到害怕,好像下一秒就會走火入魔一樣。她的手下意識地使了力氣。他晃過神來,看到她投過來滿是擔憂的目光,那些快要爆裂的情緒,漸漸被那目光安撫下去。他淡淡道:「別擔心,我沒事。」可她不相信,手一直緊緊拉著他。

  火一直燒到第二日天亮。火場鑑定一時不能完成,消防隊長說過兩天才能出報告,告訴他起火點和火災原因。

  從現場抬出了三具屍體,已經燒得面目全非。但從那頎長的身段,他還是分辨出了哪一具是汪頤蓉。屍體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他叫抬擔架的人停一下。

  屍體蓋著白布。右胳膊還在她的手裡,他只能伸出左手。他的手在屍體上方停住。喻宛央記得他說過,見過母親的屍體後就不能再見屍體了。難道他要看嗎?

  他的手還是落了下去,輕輕地掀開白布。喻宛央看見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整個人身體冰冷而僵硬。

  曾經青春飛揚的姣好面孔變成了焦炭,和她的表妹紀風荷一樣,一夜之間枯萎。她的嘴還張著,似乎要大聲呼喊,又似乎有千言萬語還未曾訴說。

  他緩緩把白布蓋回去。

  「那一回,汪小姐請我做舞伴,我回絕了。她笑著說,我不信同你跳一支舞,還能把命丟了不成。」

  喻宛央急切地說:「這不是你的錯!是兇手殺了汪小姐,不是你!」

  他卻失笑,抬頭望了望遠方,「你怎麼知道不是我的錯?」卻不待她回答,把胳膊從她手裡抽了出來,離開了現場。

  他們都一夜未睡,眼睛布滿了紅血絲。坐回到車上,他捏了捏眉心,「麻煩喻小姐把我送到警察局,然後我叫人送你回梁園去。你折騰了一夜了,也該回去休息一下。」

  「我沒事的。你還要去哪裡,我送你去吧?」她身體好,經得起折騰。但是這樣的宗擇卻叫她放心不下。

  他是不該再讓她跟著的,可是渾身冷的厲害,貪戀了她的溫暖。「再去趟津州日報報社。」他必須趕快趕回報社去,看看汪頤蓉的辦公室里會不會有什麼線索。

  然而到了報社,他們還是晚了一步。

  報社的同事把宗擇和喻宛央領到了汪頤蓉的辦公桌前,那人一進去便「咦」了一聲。

  「怎麼了?」宗擇問。

  「桌子上怎麼這麼亂?汪小姐是很有條理、愛整潔的人,平時東西擺得比誰都整齊的。」他說完便離開了。

  顯然已經有人來過了。桌面上被人翻得很亂,抽屜輕輕一拉就拉開了。喻宛央看了一眼鎖,「鎖被人撬開過。」

  宗擇湊近了看,果然鎖眼裡有摩擦的痕跡。抽屜里都是她的稿件,也被翻的亂七八糟。

  「好像是在找東西?」喻宛央直覺道。

  「應該是在紀家沒找到想要的東西,所以又回到她的辦公室里尋找。」

  桌面和抽屜被翻得凌亂,辦公桌的柜子里卻意外很整齊,但有一個位置是空的。他蹲下去看那個空出來的地方,若有所思。喻宛央也蹲下來看那個空的位置,「為什麼這裡的東西這麼整齊?」

  「因為那個人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不需要再翻了。」

  「是什麼東西呢?」

  「不會是紙張或者照片那種能被壓在紙張里隱藏的東西,很顯然那個人一打開柜子就看到了那個東西。」

  「所以,很可能是個盒子。」喻宛央推測道。

  門口傳來了腳步聲,有人走了進來。他手拿著一個食盒和一個信封,看到有兩人同時從桌下站起身的時候嚇了一跳。

  「你們是誰?怎麼在翻汪小姐的東西?」那人問。

  「我是東城警察局的。汪小姐昨天晚上遭到意外了。」

  那人張著嘴,驚訝的發不出聲,「什麼,什麼意外?」

  「汪小姐家失火了。」

  「失、失火?難道她……?」

  宗擇沒有回答,但沉重的神色已經說明了答案。

  那人神色暗淡下去,一時不能相信,「怎麼會?汪小姐還這麼年輕呢。」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的信封。

  宗擇看那信封頗有厚度,「是給汪小姐的東西?」

  那人緩過神,「哦」了一聲,「是,汪小姐叫我幫她沖洗的照片。我去北地出差了,昨天到家才洗出來,正要拿給他。還有幫她帶的小點心。」

  「是牡丹餅?」

  那人驚訝,「你怎麼知道?汪小姐最愛吃這個了,每次誰去北地,都會叫人給她帶這個。她挑剔的緊,嫌津州做的不地道。」

  果然是早有預謀,將摻了藥的牡丹餅在她途經之處售賣。汪頤蓉那樣愛吃牡丹餅的人,一定會吃不少。再用嬰兒的哭聲,誘發她的幻覺,所以兇手以為從房間走出來的一定是汪頤蓉。

  「能給我看看嗎?」宗擇問。

  「哦,當然可以。」那人把相片遞給宗擇,欲言又止,宗擇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汪小姐她,是被害的?」

  宗擇沒有回答他,卻問,「你為什麼這麼問。」

  他搖搖頭,「隨便問問。」他似乎知道什麼,但是不願意多說。

  「請問,你知道汪小姐最近在跟什麼新聞?」

  「她最近在跟一個兒童失蹤案子的新聞。」

  宗擇似乎是曾經聽她提起過,「汪小姐進行到什麼程度了?」

  那人聳了聳肩,「她寫新聞向來語不驚人死不休,不到最後我們也不知道她到底挖掘了什麼新聞。」

  宗擇謝過他,等那人離開了,喻宛央問:「是不是汪小姐得罪了什麼人?」

  「目前看這個可能性最大。」

  「她有男朋友嗎?我的意思是說,看小說上說,一般好像都是從她的社會關係查起。尤其是單身女郎,一般都要查她身邊的男性,多半是情感糾葛。」

  「通常來說如此,但是汪小姐這個,絕對不會是這樣。」

  宗擇抽了信封里的相片出來,有一些是街頭的相片,還有上次慈善舞會的相片。有幾張相片看不出地點,像是某個廢墟。他看了一遍,絲毫沒有什麼頭緒。當他正準備把相片放回去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麼,又把相片抽出來。

  有一張僑商會慈善舞會的相片。照片正中間是某個官員在演講,但在照片的角落裡,汪頤蓉正和什麼人在說話。她臉上有勝券在握的神色,手裡正拿著什麼東西給另一個人看。那個人是背對著相機的,看不清楚臉。

  但這背影他是認得的,蔣洪明。他從抽屜里找出放大鏡。蔣洪明雖然沒有面對鏡頭,但是旁邊的玻璃上卻有反光。那是一張極力被克制的怒容。離他們不遠有人正在喝酒,如果沒記錯應該是日升商行的老闆宮濟山。他們離得不遠,不知道那天他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發現什麼了?」喻宛央看他神色有點不對,問他道。

  他搖搖頭,又看了一遍其他相片。喻宛央也湊過去看,「咦,這不是南山那邊的舊孤兒院嗎,汪小姐為什麼要照這些相片?」

  「你認得這個地方?」

  「嗯,我有回去做野外採集,路過那裡。不過好像都荒廢了,汪小姐去那裡幹什麼?」

  相片是和慈善舞會同一卷膠片,可見她是在近期去過那邊的。宗擇把相片收好,又把汪頤蓉辦公室里所有的資料都帶走了,準備拿回去看看能不能有什麼線索。

  回梁園的路上他們發現突然多了很多路障。車輛、行人,都被攔下來盤查。等到他們的車到了路障前,有警員過來敲了敲車窗,看到開車的是一個年輕女孩子,特意多看了幾眼。又對照了手裡的相片,等到確定不是要找的人,這才放行。

  等待盤查的時候,宗擇在路障旁邊站著的幾個人中認出了一個熟人,那是警察總署的督查長秘書方叔平。他請喻宛央把車停到了一邊,走下車過去寒暄了幾句,方才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怎麼設這麼多路障?」

  方叔平同宗擇相熟,知道他的身份,於是壓低聲說:「你還不知道嗎?蔣小姐不見了,署長說是被陸小嘉帶走了,這不全城警戒,抓人呢!但這事兒又不好說出去,就藉口抓逃犯設了路障。」

  宗擇訝然,「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也是剛接到命令沒多久,詳情我就不知道了。聽說蔣夫人都哭暈過去了,宗探長要是有空,還是去看看蔣夫人。」

  宗擇謝過他,回到車上。喻宛央歪著頭趴在方向盤上,見他上車了立刻直起身子。「怎麼了?在抓誰?」

  「元蓁大約是去見陸小嘉了,姑父藉口抓逃犯設路障找人。」

  宗擇輕描淡寫地說。

  喻宛央臉上卻浮起了讚許的笑意,「真是有魄力的女孩子。」

  宗擇見她雙眼布滿了血絲透著疲累,徹夜隨著他奔波,確實是遭罪。他實在過意不去,便同她先回了梁園,然後自己叫了洋車去了蔣家。

  蔣夫人果然一臉憔悴,趟在床上默默地流著眼淚。看到宗擇進來,她這才強打起精神,坐直了,溫聲問:「擇兒怎麼來了?」

  宗擇在她床邊坐下,「我剛才聽說元蓁的事情,所以過來看看有什麼能幫得上的。」

  一提起元蓁,蔣夫人的眼淚又落了下來,「真是女大不中留。本來高中畢業的時候你姑父就說應該去英國讀書,我沒捨得。養了這麼大的姑娘說走就走,怎麼能捨得?早知道會有今天這樣的事情,還不如當時就送她出去讀書。」

  她手裡撫著一張小相,相片上的女孩子不過六七歲的樣子,穿著白裙子。一排烏黑厚劉海搭在眼上,襯得的一雙眼睛越發的大。她懷裡抱著一個洋娃娃,衝著鏡頭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元蓁從小到大都這樣漂亮的招人喜歡。

  「姑母,你別擔心,元蓁不是小孩子了。雖說陸家是幫會中人,我看陸小嘉對元蓁倒是真心,到底嫁過去不能委屈她。既然元蓁也鐵定了心思,不如就成全了她?」

  蔣夫人卻又湧出了許多的眼淚,緩緩地搖頭。「你姑父如何會同意?他寧可當年……」她話說了一半沒有說完,卻是看著更是傷心了。宗擇感到事有蹊蹺,但姑母卻不肯多透露半個字,他也束手無策。

  宗擇離了蔣家,托曹守鵬去打聽陸小嘉的落腳地。陸小嘉不可能堂而皇之把蔣元蓁帶到陸家去,陸金嶺雖然和蔣洪明不對付,卻不會給自己找這樣的麻煩。陸小嘉必然把元蓁藏到自己的別院。

  到了傍晚,曹守鵬帶了消息給他,陸小鵬在法祖界那邊確實有個落腳地。而且過去探消息的人發現那邊的看守都比平時多了一倍。

  宗擇要了地址直奔過去,還沒靠近那個小洋房就被人攔下了。他微微笑了笑,「我只是來見少幫主的,一沒武器,二沒幫手,你們無需忌諱我。我也不是來要人的,只是有幾句話同少幫主說。」

  那幾個手下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一個人大約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他出來,說了聲:「咱們少幫主有請。」

  陸小嘉穿著一身黑綢子衫褲,腮邊皮膚仍有青紫,但並不妨礙面孔的輪廓分明且英俊。是和元蓁的那些男同學們完全不是同的人,沒有所謂的溫文爾雅的英倫紳士的做派。笑起來介於正邪之間,卻又凜然自有一種端正。

  越是和自己不同的,越是會吸引到自己-----這似乎是人性,他一樣不能避免。卻從來沒想過,兩個不同世界的人要怎樣才能在一起?

  陸小嘉見到宗擇,態度稱得上客氣。打發走下頭人,直接把他領到了小客廳內。陸小嘉先看了看走廊,確定無人之後關上了門。

  宗擇見他行事異常,卻按捺住不動聲色。陸小嘉抬手示意宗擇坐下,說話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元蓁是在我這裡,也沒什麼好瞞。但如果宗三公子是來要人的,恕我不能從命。」

  宗擇笑了笑,「宗某自認沒那個本事能從少幫主手裡把人帶走。」

  「那就好。那宗三公子來,是什麼意思?」

  「一來是確認元蓁現在的情況,二來是想問問少幫主的打算。」

  「這個請三公子放心,元蓁在我這裡至少比在她家強過百倍。」陸小嘉語帶涼意,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宗擇的眉頭微挑,抬目望了望陸小嘉。

  「我的打算自然是要娶元蓁。」

  「既然有結婚的打算,那自然要兩家人坐下來好好商議,少幫主就這樣把人搶來了,往後兩家怎麼相處?元蓁又如何自處?」

  陸小嘉臉色陡然一變,霍然起身走到柜子邊,打開柜子拿了一個東西扔到宗擇面前。

  「元蓁如何自處?蔣家人還好意思說這些?我是不會再讓元蓁回去遭罪的。三公子不妨看看這個。」

  宗擇揚手接住那個東西,是幻燈片。他舉起來對著光看,臉色也凝成冷霜。玻璃片上是一個女孩子,不過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白色的睡衣,躺在一個軟塌上,目光直直地看著某處。那目光是呆滯的,像死人一樣,毫無生氣。那空洞的目光,叫人的心提著,因為不知她接下來會被怎樣,像是待宰的羔羊,隱隱有種不詳的預感。

  宗擇只覺得一顆心又悶又澀。看不出這相片是在哪裡照的,但這畫面透著森森詭意,讓人脊背發涼。

  是蔣元蓁。雖然同成人後的元蓁略有不同,但是確實能一眼認出這是元蓁小時候。

  「這是從那個賊手裡掉出來的。那天我其實撿到兩張,回家脫衣服的時候掉了一張出來,另外一張被蔣洪明搜走了。我去找人打聽過,這種幻燈片是用相片轉印的。敢問三公子,那日盜賊偷出的東西里,怎麼會有元蓁的這種相片?又是誰給她拍的?」

  「另外一張也是元蓁的?」

  陸小嘉搖搖頭,「我不確定,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不管是不是元蓁的,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如果那一盒都是元蓁,或者那一整盒是其他的女孩子。你想過沒有,這意味著什麼?」

  那將意味著,有不知其數的女孩子都被拍了這樣的相片。這些都是哪裡來的孩子?到底被怎樣了?元蓁又是怎麼樣會出現在其中?

  「所以,讓我放元蓁走,是萬萬不能的。誰知道那所謂的『家』,背後到底是什麼!她還受到過什麼樣的傷害?蔣洪明最好別讓我抓到什麼把柄,不然我讓他沒命過到明天!我信得過三公子的為人,可信不過蔣洪明。當年他同我爹可是八拜之交,他為了一步一步往上爬,出賣兄弟、背信棄義。蔣洪明有好手段,娶了宗家的小姐,平步青雲坐上警察總署署長的位子。別人不知道他,我們可清楚得很,他可比表面上黑多了。我以為三公子要查案,還是先查查蔣洪明吧!」

  宗擇從陸小嘉處回到梁園,把所有的資料都攤在桌子上。雙手和握在唇邊,目光從現有的線索上一一掃過去。

  他把汪頤蓉辦公室里拿回來的資料一張一張瀏覽,除了一些翻譯稿、新聞稿的草稿,還有一張表格。表格上面記著一長串的名字和數字,數字從四到十不等,看名字應該有男有女。一整張紙上起碼記著二十多個名字。

  他把這張名單放在一邊,繼續翻閱其它的紙張。有一張紙上面沒有什麼字,但隱隱似乎有印記,應該是墊在了某張紙的下頭,所以字跡被印到了下面。他取了鉛筆,輕輕薄塗了一層,字顯現了出來,看上去是個地址。

  第二天宗擇按照那個地址找過去,發現是一間會館。從口音聽出進出的人都是關外的人。瞬間,某些沒有關聯的雜亂的線索,慢慢連了起來。

  有人看到宗擇,笑著走過來問他:「先生您找誰?」

  「請問鷂燕子是不是在這裡落腳?」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陣,看他穿著很是考究,手卻纏著繃帶,問:「你是找鷂燕子辦事的?可惜你來晚了,前幾天警察過來說鷂燕子被人殺了。如果你想找人辦事,我可以介紹別的兄弟給你。」

  宗擇看他穿的比旁人體面些,猜測他是這裡專門替人接活計的擋頭。這種人只認錢、不認人。他拿了一袋錢扔給那人,「找你買個消息。」

  那人把錢在手裡掂了掂,感覺到了分量後,臉上露出諂媚的笑意,「先生大方,在下知無不言。」

  宗擇從口袋裡拿了汪頤蓉的相片給他看,「見過相片上的女人嗎?」

  那人看了相片,相片上的汪頤蓉是盛裝,他分辨了半天,踟躕道:「看著有點眼熟,但是不確定。上個月好像是見過的有個和她很像的女人,不過穿得像個男人,西裝、長褲。說是想找個功夫好、面孔生、手腳利落的人干件事。」

  「所以你就把鷂燕子介紹給她了?」

  那人一笑,「我當時一聽就知道要干偷竊的事情,其他的人都在津州混久了,有些活是不肯接的,而且那女人給的錢也不多。當時鷂燕子為了找他兒子花了不少錢,又沒什麼活計,我就好心去問他。他一聽就不同意,說自己也是在道上有頭有臉的,不能去做偷雞摸狗的事情。後來這個女人把鷂燕子拉到別處,不知道跟他說了什麼,也不知道成交沒成交。不過我猜事情是談妥了,因為鷂燕子當初進會館的時候,我可給了他不少資助。這女人走後沒幾天他就把錢還給我了。」

  「你剛才說鷂燕子在找兒子?」

  「是啊,到了津州沒幾天,兒子在大街上給拍花子的偷跑了。」

  「他兒子叫什麼名字?」

  「大名不知道,小名叫冬生。」

  「冬生」,這個名字他昨天晚上才見到過,在汪頤蓉的那張名單的最後一個。「冬生今年六歲?」

  那人不可思議般瞪大了眼。只看他的表情,宗擇就知道自己說對了。所以那名單後的數字,代表的是年紀。

  「當時警察來的時候,這些事情你沒告訴警察?」

  那人嘿嘿一笑,「這世道,誰知道誰呢?禍從口出啊。」

  宗擇匆匆去了警察總署的檔案室,把這幾年的失蹤人口記錄找出來,果然那名單上的孩子全都是這幾年失蹤的。他拿了地圖一個個圈出失蹤地點,全都在寶士街附近,和喻宛央和鸞兒當年失蹤的地點非常接近。但因為報案人所居住的地點不同,所以案子就散落到了不同的轄區警察局。這樣明顯的共同點,一直沒有被發現。

  他又重新翻看近幾年不滿十歲的兒童失蹤案,一半的案子案發過程都是驚人的相似。他背後一股涼氣升了起來,也就是說,十幾年來,不,或者也許更長的時間裡,有一群鬼魅似的人在寶士路附近偷走了數不勝數的孩子,汪頤蓉一定是發現了什麼所以才慘遭毒手。

  但以他的經驗來說,拐賣這個年紀的孩子並不大合適。尤其是男孩子,倘若賣去給人做孩子,孩子都已經記事,年紀卻是偏大。而女孩子倘若拐去賣去窯子,這個年紀又顯得略小,他們更偏愛大一點的女孩子,不需教養太久便可推出去賺錢。所以這些孩子一定是有另外的用處。

  宗擇早早出門,到了天色黑透才到家。白天下了一場大雪,喻宛央正趴在窗台往外看,不知道他是不是路上耽誤了。看到他的車駛過來,喻宛央忙跑下樓去。快到一樓,又放緩了腳步,慢慢走下來。

  他裹著一身寒氣進來的時候,她正好下最後幾節樓梯。「宗先生,回來了?」

  他雖是心事重重,但那甜恰的聲音驅散了心頭寒意。「喻小姐。」他點頭示意,然後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

  「你還沒吃晚飯吧?我叫彩玉給你在爐子上溫著了。」她自說自話地走過去,叫彩玉把留的飯菜都給他端出來。

  他的胃有絲絲酸痛,可這時候確實沒什麼胃口。但飯菜都已經擺好了,她煮了咖啡也坐到了餐桌前,「是不是有什麼新的發現?快跟我說說。」

  他這時候完全說不出「不吃」兩個字,只好洗了手也在桌前坐下。不過清粥小菜,竟然也勾起了食慾。

  粥有點燙,他吃的很慢,身體漸漸溫暖過來。咖啡的香氣自對面傳來,她的目光炯炯有神。酒紅色的天鵝絨浴袍式寢衣,露出細白的脖子。平常她不會穿得這樣家常,分分鐘都是一副要出去跳舞的樣子。可他覺察到她現在在家的穿著越來越隨意起來,仿佛對他這樣的外人習以為常、視而不見了。他心虛地避開她的目光,認真地吃了些飯菜。

  她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吃飯也這樣認真,這樣好看。意識到自己有點心猿意馬,她忙懸崖勒馬,「案子有什麼進展嗎?」她捧著杯子問。

  他往常不大喜歡同人討論案子,更喜歡獨自思考、推演。可他現在是那樣願意同她交流,願意看她思考時靈動的雙眼,欣賞她時而冒出的大膽念頭和想法。一切的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一樣了呢?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我懷疑是汪頤蓉指示鷂燕子去的蔣家。」

  宗擇放下碗筷,領著喻宛央看了所有的線索,並且說了自己的推論。「假設,蔣家的東西是汪頤蓉出錢讓鷂燕子去偷的,那麼蔣洪明殺死了鷂燕子後沒有找到丟失的東西,也許逼問出了他的幕後指使人,這才要對汪頤蓉殺手。汪頤蓉平日裡總在報館,所以找不到機會下手。他應該是想起了汪頤蓉上次在僑商會的慈善宴會上得過一個獎,其中的一個獎項便是春家泉宿的一夜住宿,於是便選在那天動手。

  誰知道汪頤蓉那天並沒有入住,於是她的表妹紀風荷就陰差陽錯被殺了。蔣洪明很快發現殺錯了人,為了拿回東西,索性到紀家殺人滅口,然後放火毀屍滅跡。畢竟,一個記者被殺,影響太大。如果只是民居失火而亡,那這件事很快就會不了了之。

  蔣洪明在紀家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然後又去了汪頤蓉的辦公室------所以東西還是被取走了,那個盒子,現在應該已經回到了蔣洪明的手裡。」

  喻宛央不說話,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宗擇。靜了半晌,才說:「蔣洪明是你姑父。」

  他會打算怎麼做?還是就這樣算了?她此刻極其害怕聽到他的答案。

  「找到真相。」

  「哪怕不能把兇手繩之於法?你有沒有想過,有人能隻手遮天?你能斗過他嗎?」

  「不能。我不是神,無法以一人之力同所謂的『天』斗。但我必須給死者一個交代,替她把想要找到的真相找出來。」

  「如果事實的真相會讓你眾叛親離呢?」

  「汪小姐她一個女孩子為此付出了生命,你以為宗某會視而不見嗎?眾叛親離算得了什麼?」

  她如釋重負,她能接受一個人有悲天憫人的情懷,但卻不肯同一個是非不分的人同流合污。喻宛央唇角揚了揚,「好,我站你這邊,我一定幫你,今天晚上我就去蔣家把東西偷出來!」

  宗擇立刻就否定了她的提議,「蔣家不是白宅,我不會讓你涉險。」

  「上次是我準備不足,這次我好好準備,而且咱們可以裡應外合啊。你把蔣家的地圖畫出來,你肯定也知道蔣家什麼時間巡邏的人最少。到時候你吸引住蔣洪明的注意力,我去把東西偷出來。

  我會開鎖,靠一隻玻璃杯,保險箱也能開。我保證不會節外生枝,拿到東西就走。就算被抓了,我也不怕,我拿的是外國護照,有外交赦免。只要你第一時間通知領事館和許先生,我不會有生命危險的。他們不能拿我怎樣,大不了就當做小偷關幾天。」

  宗擇還是搖頭。她膽子太大又那樣愛冒險,什麼事情在她眼裡只看得到新鮮刺激,絲毫感覺不到危險。她雖然保證不「節外生枝」,但難保就出什麼亂子。取得證據破案和她的生命安全之間,他根本無需去思考便有決定。

  喻宛央見他態度堅決,也著急了,「你不找我幫你,那你去找誰?找曹隊長嗎?別說他有沒有膽陪你做這件事情,就算他同意了,你也要替他的家人考慮呀。他可是有家有口的人,萬一他出事了,一大家的人就沒指望了。

  找陸小嘉嗎?他的功夫確實好,但是他現在根本走不出租界。

  所以我是最好的人選呀!我知道你擔心我的安危,我真的沒事的。你知道嗎,原來一個吉普賽女人給我算過命的,說我能活到九十二歲,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我會有一個城堡那麼大的房子,一個特別英俊的丈夫和……」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偷眼看了他一眼。

  他並沒有生氣,反而有一點忍俊不禁的笑意在唇角,好像剛才聽到了小孩子的異想天開一樣。他只是喜歡她的描述,想著她兒孫滿堂的樣子,想著她到了九十歲,是不是也還是一個愛冒險的老太太?

  她的人生溫暖而美好。他想守護她的人生,他也護得住她。

  她放緩了語氣,「其實我也很想知道,蔣洪明到底和我失蹤的案子有沒有關係。按照你的說法,我本來也是那一長串名單里的一個,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安全回家了。可其他的人呢?你不覺得那個盒子裡藏著一個很大的秘密嗎?也許看到那個就能找到什麼關鍵的線索,也許那些失蹤的孩子,還有蘇姜師母的孩子還可能活在在世界上呢?」

  她一心想要解開自己失蹤的謎團,嬌麗的臉上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好。」他說。也許她老來的某一日會回想起曾有他這麼一個人,曾陪著她龍頭鋸角、火中取栗,於他就很足夠了。

  宗擇按照自己的記憶把蔣家的平面圖畫好。「蔣家的內宅是兩層的洋樓。二層東邊是蔣夫人和元蓁的臥室。蔣洪明的書房在西配樓,這一間。

  蔣家有巡夜的護院,四小時換一班,但是一般不會靠近洋樓,都在宅外巡邏。你只去看書房,如果書房沒有,那麼東西肯定就不會在蔣家。因為我同姑父姑母不算太親厚,所以我不能久呆,我們對好時間,進樓後三十分鐘後我就離開蔣家。

  如果你找不到東西,不要戀戰,時間一到你就從這條路退出來。這裡離外牆最近,我在外面等你。元蓁從小被狗咬過,非常怕狗。蔣家肯定沒有狗,所以這一點不用擔心。牆上也不通電網,但是有玻璃,你要小心,別割傷了。我進去之後先同巡夜的人說話,你看好時機再進來。」

  宗擇一再確認喻宛央記住了地圖,防身、開鎖的東西都帶好,他幫她的手槍配了一把消音器。

  兩人一同來到商議好的地點,然後分頭行動。喻宛央在外牆的陰影下藏著,看著表,十分鐘後,她把爪勾甩上牆頭。蔣家的牆比白家的牆還要高一尺,但也沒費什麼力氣。上了牆頭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插在牆頭的碎玻璃塊,然後順著繩子無聲的滑了下來。

  她貓著身子溜到了洋樓的牆邊,先是隱在黑暗裡,辨認了書房的方向。她隱隱聽到遠處的草坪上有人在說話,是宗擇和巡夜的院頭在說話。漸漸的那聲音遠了,應該是宗擇想辦法把那幾個人帶向了相反的方向。

  她抬頭看了一眼書房的位置。窗戶緊閉,她不可能破窗而入。而旁邊的房間卻開了半扇窗戶。

  她快速扔了爪勾勾住那個開了窗的窗台。她不敢貿然爬上去,稍等了等,正準備抓著繩子往上走的時候,那爪鉤微微挪動了一下,發出微小的聲音。

  巡邏的護院院頭正在同宗擇說起元蓁是怎麼丟的,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他停下腳步,豎起了耳朵。

  宗擇問:「怎麼了?」

  院頭猛地回過頭去。喻宛央快速地縮進小灌木叢里,臉被樹枝劃破,卻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院頭看了一眼,沒看到什麼異樣,以為是自己多心了。聽到宗擇問他,這才回過神,「哦,沒事。現在老爺管得可嚴了,搞得大家都疑神疑鬼的。要是家裡再進什麼人來,我這個老人怕也是要吃板子嘍!」

  宗擇淡淡笑了笑,「哪能呢!羅叔在姑父家做了多少年,從來沒出過什麼紕漏。上回怕就是個外地來的小毛賊溜錯了門罷了,什麼人敢偷到蔣家來?」

  羅叔也笑了,「也是。」

  喻宛央等人聲漸失,便快速爬上去。根據宗擇的地圖,這間房間是空置的。可等她翻進去的時候,才發現裡面並不是空的,而是堆滿了東西。

  她無暇細看,躡手躡腳走到門邊,耳朵壓在門上聽了聽。外面沒有聲音,她快速脫掉衣服和腰包,裡面穿著件尋常傭人的衣服,也是宗擇事前替她準備的。她帶上假髮,立刻就變成一個大辮子的丫頭模樣。萬一被人撞見,還能冒充是廚房的粗使丫頭,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

  喻宛央拉開門走出去,西配樓里悄無聲息。這時候宗擇正和蔣洪明在姑母的房間裡,蔣夫人幾日不見越發憔悴。

  「姑母,我去見過元蓁了,她一切都好,您無需太掛念她。」

  「陸小嘉把元蓁藏到什麼地方了?」蔣洪明隱忍著怒氣道。

  「我是蒙著眼帶過去的,是什麼地方我也說不上來。」宗擇面色如常,說話的聲音溫潤,絲毫叫人不懷疑他的真誠。

  「姓陸的欺人太甚!上回放他走了,還不長記性,居然做出拐帶良家的事情!也太不把我蔣家放到眼裡了。他以為躲在租界就高枕無憂了?做夢!」

  「洪明,算了!就讓元蓁跟著姓陸的算了,這樣沒名沒分的在外頭,像個什麼樣子!現在是濃情蜜意,等到過幾年,感情淡了,婆家自然要發落她。到時候你叫元蓁可怎麼有立足之地啊!就算元蓁回了家,她還怎麼嫁人?怕是都傳遍了!雖說是拐帶,可旁人不會那樣想,一定說是元蓁同他私奔……她以後可怎麼活?」

  「韻梅,我看你是病糊塗了!放心吧,元蓁會回來的。我倒要看看,誰敢在後頭嚼舌頭!你好好休息吧!」說完蔣洪明轉身要走。

  宗擇輕輕拍了拍姑母的手,然後站起身叫住了蔣洪明,「姑父,請稍候。侄子有點事情想請教姑父。」

  蔣洪明停了下來,等宗擇走過來,有些有氣無力道:「我們去書房談吧。」

  他們並肩往外走,宗擇卻微微笑道:「其實也不是很要緊的事情,就不去那麼遠了。在樓下的小花廳里說兩句我就走。」

  蔣洪明點點頭。宗擇快速瞟了一眼手錶,十分鐘過去了。

  喻宛央帶著開鎖的鋼條,在書房的門上左右搗騰了幾下門就開了。

  這是一間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書房,牆上的掛畫、案子上的文房四寶、電話、檯燈、桌椅、博古架,都是些書房常見的陳設。她不敢開燈,借著天光迅速掃了一遍,沒有發現保險箱,甚至都沒有柜子。那麼那個盒子會藏在哪裡?

  她又檢查了牆上的畫,畫後也不見暗格。博古架上的擺件一一拿起,也並不是什麼暗室的開關。降香黃檀的明式家具,一覽無餘,完全沒有藏東西的地方。地上鋪著厚重的地毯,也尋不見可以移動或者掀起來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手錶,又過去十分鐘了。難道東西藏在他的臥室?可她沒有時間去臥室查看了。喻宛央正要往門口走,手剛放在門把上正要轉動,聽到走廊里有腳步聲。她的手極其緩慢的鬆開,生怕鎖芯歸位發出的聲音驚動來人。但那腳步聲卻還是停在了書房門口。

  有人推門進來,拉亮了書桌上的檯燈,然後四下里看了一遍不見有異樣。直到看到窗戶開著,這才輕聲「咦」了一聲,喃喃道:「下午不是關過窗了嗎?」然後走過去把窗戶關上,插上插銷。

  廊子裡有人的說話聲:「找到老爺的鼻煙壺了嗎?」

  「沒有。書房裡沒有,怕不是落在太太房裡了吧?我們再過去找找。」

  喻宛央身上被汗透了,要不是她動作快,在人進來之前就翻出窗外,這會兒已經被人發現了。

  她緊緊貼著牆面吊著,雙手緊緊抓住窗台的一角,好讓自己不掉下去。

  她的包還在剛才那家雜物房裡,工具都在包里,她必須去拿出來,不然她沒辦法離開蔣家。她等了一小會兒確定人走了,才慢慢挪著又翻進了剛才那間房間。快速脫下傭人的衣服,把剛才的黑色長裙再穿上,把包重新系好。

  她轉身正想從窗戶那邊出去,突然感到腳下有些異樣,不知道踩了什麼東西。她蹲下身一摸,是個鼻煙壺。她正想走,卻想到了什麼。蔣洪明的鼻煙壺怎麼會在這裡?

  她抬起頭,這一次她才真正用心去看周圍。東西擺放的凌亂,嬰兒床、嬰兒車,小木馬……都是孩子用的東西。看上去很有些年代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幾個木頭箱子上,她立刻走過去。沒有上鎖,打開來一看,裡面是些破娃娃、鞋子,都是不值錢的舊東西。她合上箱子,又打開另一個。這裡面也是孩子的東西,雖然時間久遠了,卻能看出來衣服、被褥什麼的全是新的。有給男孩子也有給女孩子的。

  月亮從雲層里挪了出來,屋子裡也亮了些。她側著頭借著月色一看,這幾個原是素麵官皮香檀木箱子。這麼好的箱子怎麼擺在這裡裝這些舊東西?她又審視了一遍,發現有一個箱子看上去更明亮一些。

  手錶上顯示時間已經到了,她應該走了。可是宗擇總是告訴她,直覺很重要,那些你直覺有些異常的,往往就是有不對的地方。來一次不容易,她咬咬牙,還是決定再仔細看一遍。她打看那個箱子,手往下翻了翻。其實看不見裡面,只能憑藉手感去推測摸到的是什麼東西。耽誤的太久了,當她準備放棄的時候,手下的觸感變了。是個硬硬的東西,盒子。

  她全身的細胞都興奮起來,直覺告訴她這就是她要找的東西。她把盒子抱了出來。盒子尺寸太大,她的包放不下,不可能拿著盒子逃出去。她不及細想,把盒子打開,把裡面的東西通通倒進包里,果然都是幻燈片。她也沒時間去看,快速收拾好,然後又把盒子塞回原地,輕輕合上箱子。

  喻宛央靠在窗邊望外看,一隊巡邏的人剛剛走過去。她掛好爪鉤,無聲地滑了下來。但當她收爪勾的時候,收了兩下卻收不回來。

  時間緊迫,她不能再耽誤了,她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幾分鐘。她只能放任那爪鉤掛在那裡,暗暗禱告巡邏的人晚幾分鐘再發現。

  好在這次她帶了兩根爪鉤。她快速借著陰影移到牆壁邊,扔了鉤子掛住牆頭,三兩下翻爬上去。

  剛到牆中間,突然聽見到有人匆匆往這邊跑。她立刻停下來,還好她被樹的影子遮住。

  是個尿急護院跑到背人的地方撒尿。喻宛央正在他頭頂上方,一動不敢亂動,只要那人一仰頭就能看到她。

  雙手漸漸發麻,天寒地凍,額上卻漸漸布滿了汗珠,那汗珠慢慢聚起來。她屏住呼吸,希望這人趕緊撒完尿走人。

  那人尿完,抖了兩下,繫上了腰帶,正要轉身離開。

  喻宛央感到額頭上的汗聚成了一滴大粒的汗珠,然後不受她控制的落了下去!

  那人正邁開步子,卻感到有什麼落在了臉上。他摸了摸額頭,「怎麼下雨了?」然後他抬起頭,赫然看到陰影里似乎有什麼東西。他嚇得大喊一聲:「誰在哪裡!」

  這時候喻宛央再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快速往上攀去。

  那護院終於看清是個人影,立刻吹起了哨子,哨聲響徹寂靜的庭院!

  她跨過牆頭的時候一不小心,手被玻璃割破了,但她也顧不得這許多,順著繩子三兩下落到地上。等落下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落地的位置和當初商定的不大一樣。宗擇沒在這裡。

  蔣家街外也有巡邏的衛兵,聽內院響起了出事的哨子聲,也都往發出哨聲的地方聚攏過來。喻宛央慌不擇路,已經沒辦法去找宗擇了,只能先逃走再說。

  這一回為了防止裙子勾破,她穿了另外一件在裡面。她一邊跑一邊把外面的黑裙子扯掉,裡面是一條酒紅色的裙子。

  哨子聲在街道間也響起了,腳步聲凌亂卻又明明向著她奔跑的方向傳來。

  街上閃著霓虹燈,一處明、一處暗,有悠閒在街上走路的行人,有做買賣的小商販。而她卻無頭蒼蠅一樣穿梭其中,試圖甩開漸漸逼近的哨子聲。

  突然有人猛地拽住了她的手,喻宛央下意識要翻腕子出拳。手卻被人握得更牢,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如同天籟,「是我!」

  聽到他的聲音,喻宛央緊張不安的心頓時安定了下來。她對這片城區並不熟悉,而宗擇卻熟悉每一條路。他拉著她的手穿過一條巷子,剛出巷子口迎面看到有一隊巡警跑來,在路邊抓住行人就查看。她跑得太快,差點衝出去正對上正著,卻把宗擇及時拉住了。

  清楚的聽到有人說:「你,去前面看看!你們倆,去巷子裡面看看!」

  他們隱在黑暗裡,轉頭要往另一個方向去,誰知道巷子的另一邊也有人將要走進來了!

  喻宛央腰上系的包太顯眼,她忙解開包往地上一扔,用腳踢到了牆根。然後把上衣一脫扔到了地上,蓋住包。裡面不過一件無袖的長裙,風冷如刀,她胳膊瞬間冰涼。

  巷子兩頭的腳步聲都在逼近,她急中生智把他往牆壁上一推。這一帶常有流鶯,他瞬間就明白她要做什麼。

  「只能這樣了!」她雖然在女孩子裡算高挑,但仍舊是低他半頭。她將裙子一撕,長腿一抬,低聲急急道:「快,抱著我的腿!」

  他下意識地便接住了她的腿。而她卻是借著踩在牆上的力道支著自己站穩,她速度極快地拉住他的手放進裙子裡。

  手從絲襪上滑過,他渾身僵住了,不能動彈,不知道她的手要帶往他去哪裡。

  她把他的手摁在了大腿深處。在絲襪與內褲之間,是一截裸露的肌膚,懸著一根吊襪帶。那根細帶的盡頭該是無盡的遐想,而他的手下卻碰到冷硬的東西。她在在吊襪帶上綁著另一隻手槍。無需語言,他便懂了她的意思。

  但那一冷一熱,一硬一軟之間,那隻手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像是被烙鐵烙了,又像岩石熔化成液,又遇冷堅硬。而那內里的熱氣卻是沒散去,一路滾上來,燙得他脊背、額頭生出了汗。

  靠得那樣近,鼻端瞬間被花香籠罩住。空氣突然變得稀薄起來,呼吸也重了。

  她的一條腿踩在牆上,因為穿著高跟鞋,這會兒有些失去了平衡。看她不大站得穩,他架住了她。那一層薄薄的衣衫下,他腦海里浮現出線條優美修長的腿,那夜裡見過又不期然複習過很多次的。不是骨瘦如柴,又不是太胖、臃腫。而是正正好的一個倒三角,大腿結實,小腿有一個流暢的弧度。

  半個身子也失去知覺了。

  巷子兩邊的腳步聲都近了,喻宛央索性把肩帶往下一拉,露了整個肩頭出來。他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像是行屍走肉,又有什麼在暗地裡做困獸之鬥。

  兩條胳膊被她拿起往她腰後一放,「事急從權,宗先生莫怪!」她像是用了極大的勇氣一樣,深吸一口氣,掛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頭拉下來,閉著眼睛把唇放在了他唇上。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他沒看清她的表情。

  她想自己怕是要瘋了。不敢睜開眼,雙唇發麻。她並沒有吻他,甚至連親都算不上。只是唇和唇靠在一處,她甚至細心地抿住唇儘量顯得「紳士」。但僅僅是這樣的觸感,也軟得不可思議。但願他應該不會像彩玉推曹守鵬一樣把自己推開吧?

  她不能去想,強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耳朵上,聽外頭的腳步紛亂。

  她的手插入他西服里,把剛才快速從包里抽出的槍插進他的後腰上。如果躲不過去,她在想,她的這把槍里有六發子彈,腿上的那把也有六發。不知道宗擇槍法如何,他們必須一人對付一邊的人。如果他槍法不行,最後也許要用拳頭解決剩下的。可惜她拳腳功夫只能說平平,對付普通人尚可,不知道對付這些警察會怎樣?

  他的眉頭緊鎖,整個唇都沒有了知覺。有什麼東西在緊緊攥著他的心臟,越攥越緊,而心臟卻在撲通撲通劇烈地跳著,想從那禁錮中躍出去,卻又被箍得更緊。她大概要聽見了吧,心跳的聲音大的離譜。他睜著眼睛,距離太近,眼前的人面孔有些模糊。他卻很想要看清楚她。

  這不算一個吻,雙唇只是輕輕靠在一起,她微微一動的時候還會略略離開。他能感到她的小臂的肌肉很緊張。她的手放在他的後腰處,他半片後背也失去知覺了。她的眼睛閉得很緊,臉蛋燙燙的,不知道是緊張還是羞澀。他喜歡有溫度的東西。

  腳步就在耳邊了,幾個人停了下來,「看到人了嗎?」

  「沒,好像沒從這裡走。」

  「不能吧?我剛才好像看到閃進來的。」

  「跑到哪裡去了?」

  「是不是跑了?」

  「那兩人看見沒有?」

  「這一對野鴛鴦,乾柴烈火的,看得見旁人就見鬼了!」

  眾人鬨笑起來,但還是多看了他們幾眼。

  喻宛央感到身後投來的審視的目光,便裝模作樣的呻吟了幾聲。那聲音發出的太刻意,但落在他耳里,卻成了頃刻點燃了烈火的引線。

  他虛虛落在她腰肢上的手猛然緊緊一擁,他們之間偽裝的那一點距離瞬間消失了。她的胸口甚至被撞得有點酸疼,情不自禁唇里泄露出一聲嬰寧。

  他的唇張開,包裹住她的唇,溫柔地吮吸起來。

  終於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吻。

  他的雙目闔上,像是自暴自棄不願面對這樣卑鄙的行徑,索性放縱自己在這個亦假亦真的吻里。

  而她終於感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是他的唇,一個身體那樣寒冷的人,居然可以有這樣滾燙的唇。有什麼潮濕而柔軟的東西在她的唇上清掃、輾轉,吮吸,沒留給她一點空間。她呼吸不過來,本能想大口呼吸,而他的舌卻跟了進來。追逐著,糾纏著,安撫著她的不知所措。

  她被他緊緊地抱在懷裡,他想把她全部藏在懷裡不讓人偷看去一點春光。她背對著那些人,知道有人在看他們,卻情不自禁睜開眼睛看他。她想看看他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想看看他的表情。可她只能看到他緊閉的雙眸,濃密烏黑的睫毛垂著,蓋住所有的心事。眉頭輕蹙,吻得格外認真,格外投入。

  他身上清淺的檀木香,乾淨而靜謐,和這樣滾燙的唇形成了巨大的對比。他們的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她被吻得缺氧,一條腿本就站不住,這下更失了力氣,完全依靠在他身上。他的雙臂原來比她想像中更有力氣,她被他帶著,在空中飄,墜下去又飄上來。

  她的第一個吻。

  舌根發麻,被他的舌纏著,吮著,脫不開。那甜甜的滋味,熟悉又陌生。心臟有喘息不過來的緊握感,靈魂和肉體好像已經分開,大腦是空白的。身體卻又是那樣的敏感。

  她能感覺到他強有力的雙臂在將自己像他懷裡的深處壓去,像要嵌入他身體裡一樣。他的手很大,在她的後背上撫摸著,像在安撫她。她能感到有比他僵硬的身體更堅硬的所在。她是學自然科學的,見慣那些,知道是什麼,可又有些懵懂。臉漲的通紅,卻沒有想過推開他,一點沒有。

  他的呼吸灼熱,他的肢體語言寫滿了占有欲,絲毫沒有隱藏。他的手掐在腰上,把她逼在懷裡又透了點燥,無處安放。她化成了一灘水,軟得沒了骨頭。

  「喲!腿不錯啊!」有人猥褻地笑道。

  他聽見了,胸中升起一陣怒意,情不自禁地去拿她腿上的槍。她尚有一絲理智,感覺到了他的殺意。她摁住了他的手,嬌喘裡帶著一絲祈求,「不要……」

  沒有必要,他們能矇混過去,沒有必要殺人。

  他抱著她一轉身,把她整個人都籠在身下。她身後是粗糲的泥牆,硌得後背生疼。他仿佛是感到了,手掌替她墊在背後。這一連串的動作迅速而果決,卻沒放開她的唇。

  「看什麼看,趕緊辦正經事兒去!」帶頭的看那對男女纏綿地忘我,雖然也多看了幾眼,但有公務在身,這種香艷的事兒還是改日再看。

  腳步聲都遠了,但他卻一點沒鬆開她。舌進入得更深,要把她的魂魄都喚出來一樣。他的吻變得更用力,唇齒斯磨,心底里那股要摧毀、要蹂躪的衝動浮上來,快要呼嘯而出。

  但理智終於又漸漸殺了回來。他鬆開她的唇,紅透了的唇晶瑩發亮。她像是墜入了一場迷霧裡,疑惑地望著他。

  有些話仿佛不用說,說出來顯得多餘。彼此仿佛心照不宣,卻又忐忑不安、百思難解,

  他白皙如玉的臉上有罕見的緋色,眸子幽深。他躲開了她的目光,替她把肩帶拉上,錯開眼睛不去看她起伏不息的胸口。

  她木木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樣。只見他彎腰撿起了她的衣服,細細替她穿好。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臉,雙頰滾燙,燙的他心底發疼。

  他望了望外面,強自平抑了氣息,低聲說:「他們走了。」

  喻宛央也看了一眼巷子,「哦」了一聲。

  沉默。

  他們在一種古怪的沉默里回到了梁園。

  彩玉還在為她留門,打開門看兩人進來的時候神色都有點不大對。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敢說什麼,便上樓替他們放了洗澡水。

  喻宛央隨意處理了手上的傷口,洗完澡連吹頭髮的力氣都沒有了,腦子裡全是晚上的那個吻。她對著鏡子,摸了摸自己的臉,還燙著。摸了摸自己的唇,不知道嘴唇怎麼了,變得那樣敏感,一碰就麻了。可手指是那樣的生硬,不像他的唇那樣柔軟。她又看了看自己身體,姣好的曲線,起伏有致。她平常並未在意過,可身體什麼時候變成這樣飽滿而嬌艷?一個閃念,似乎還能感受到剛才被另一具有力的身體緊緊壓迫時那種感覺,只覺得臉燒得更厲害了。

  她悽慘地「啊」了一聲,揉亂了自己的頭髮,覺得喪氣極了。完蛋了,是到了想男人的年紀了嗎?

  她無力地往床上一倒,睜開眼睛是他,閉上眼睛更是他。他的雙臂、那張妙筆丹青勾勒出的眉眼、他的氣味、低沉的嗓音、他的手指、懷抱、唇、舌……所有關於他的一切,怎麼會這麼清晰的在腦海里?她第一次痛恨自己記憶力這樣好。

  被子蒙上頭,他的樣子、他的喘息聲還能鑽進被子裡;她又把被子掀開,睜開眼睛看見的是白色的帳子頂,翻來覆去地覺得這床有點空曠,覺得哪裡少了點東西。她看了眼鍾,兩點半。

  她賭氣似得坐起來,隨意套了件外套下樓。路過二樓時,看見他房間裡仍然有燈光。

  剛剛正常的臉頓時燙了起來,她匆匆下了樓衝到院子裡,鑽進溫室里去拔雜草。可連雜草都跟她做對,這時候居然都不知道藏在哪裡了。

  他不知道一共寫了幾遍心經才覺得心平靜下來,可仍舊沒有睡意。他關上燈,想去院子裡散散步,卻發現院子裡的溫室里燈光大亮。透過玻璃屋頂,看到她蹲著在做事,他靜靜地遠遠看著她。

  他該拿她怎麼辦?他不該招惹她的,可是招惹了。那一刻一點沒想過怎樣收場,只是腦袋發熱鬼迷心竅,什麼都控制不住。他早該知道有失控的一天,卻是放任自己離她這樣近。現在他要拿她怎麼辦?

  喻宛央到了凌晨終於因為身體的疲倦而迎來了困意,她回到房間一倒頭就睡著了,日上三竿也恍不知情。

  等她醒來洗漱好下樓,聽到廚房傳來彩玉的歌聲,是一個沒聽過的小調,顯然心情很好。桌上有一個油紙包的點心盒子,她知道這又是曹守鵬買來的。三天兩頭給彩玉買點心,把彩玉又養胖了一圈。

  這時候宗擇肯定是不在家的,她隨意吃了點東西,卻不是很有胃口。放下碗筷拿起工作日誌去了溫室里。可她站在溫室里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看著溫度計,看著看著就發起呆來。直到身後腳步聲響起來,她才猛地回過頭去,是許墨庸。

  「嚇到你了?」他微笑著問。

  「沒有、沒有。」她不知道怎麼臉頰發熱,避過他的目光,一垂頭看到今天的日誌上寫得像鬼畫符。

  「剛才是彩玉開的門,她說你在溫室這裡,所以我就直接過來了。」他解釋道。

  喻宛央看上去並沒大在意他的解釋,她把記錄本上的這一頁撕掉了,團成一團,卻一時不知道扔在哪裡,就隨手先放在平常放茶杯的小架子上。

  「在想什麼呢?」許墨庸問。

  「沒、沒什麼。」

  她很少這樣吞吞吐吐心不在焉。

  「是在擔心康烔文的事情?」

  她被他這樣一提,忽然想起來上回祖父打了電報說她的未婚夫康烔文也回中國了。算日子,船也就是最近要到了。她輕輕「啊」了一聲,說不上來是什麼情緒。

  許墨庸以為自己猜對了,斟酌著說:「康烔文是來履行婚約的吧?」

  她有點不高興,不想談這個。康烔文其實和她同一個學校化工專業的,高她兩年級,是康家的次子。大約長兄要繼承家業了,這個次子便到海外去拓展生意。她推測也可能和她一樣是逃婚而來,她知道康烔文有個頂要好的女朋友的。逃到了中國,天高皇帝遠,家人再怎樣催促,總有些力有不逮的意思。

  她不討厭康烔文,說起來人是她自己找的。自從稍微恢復了些記憶,夢裡總是反覆出現那個叫「小康」的,她對周圍名字裡帶「康」的人就比旁人敏感。所以當年康家舉辦舞會的時候他請她跳舞,她就表現出了對他極大地興趣。並沒有其他的含義。

  當她得知康家是早年全家移民海外後,便知道自己大概是弄錯人了。但大伯卻打起了她的主意。這門婚事,於她是亦可亦不可的存在,沒什麼感覺。所以聽說康烔文早有心上人的時候,她正好藉機跑回國,讓他們自己解決這件事。但是現在她卻分明感覺到了,這婚約一日還在,就像是套著一日的枷鎖。

  面對著許墨庸的問題,她只是搖搖頭,心裡其實很亂。不是為即將到來的康烔文的,而是為宗擇。不知道他昨天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們算什麼呢?名不正言不順,連個明白話都沒有。難道不應該一大早等在她門前把話說清楚嗎?他們這算是誰占了誰的便宜,還是說不過就是「事急從權」,他不放在心上?

  許墨庸看著她臉色來來回回,仿佛很是糾結。他很想說「把事情交給我。」但他不能夠。倘若能夠,倘若她也有心,他也願意放下一切帶她浪跡天涯。不,他也許不會,他懂得取捨,懂得什麼東西可以要,什麼東西不能要,所以索性不去覬覦。

  喻宛央只是又搖搖頭,沒再說什麼。

  「黛西,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我一直都在你身邊。」他目光灼灼的望著她。

  她抿唇勉強地笑了一下,「謝謝你,許先生。」客氣又生分。

  許墨庸隨著在她的溫室里走了一會兒,「種的東西長的不錯。」在她不注意的時候拿走了剛才扔在桌子上的廢紙,快速掃了一眼,上面寫滿了字,「宗」。他又趁她不備,放回了原地。

  說起這個,喻宛央的興致高漲了一些,「嗯。橡膠草是菊科蒲公英屬的植物,看起來和蒲公英很像,種植起來也沒事難度。我主要要研究不同種植方式、種植密度、溫度下對橡膠草產量質量的影響。同時再對種子進行改良,一來讓它們能適應種植園的氣候環境,二來提高含膠量。這樣也不用單只依賴橡膠樹了。如果結果夠好,以後在很多地方都能種植。我在收集標本的時候也在留意其他的植物,看看能不能找到產膠的替代品。總之呢,我這裡面不是草,是黃金。」

  許墨庸讚許地笑了笑。兩人又聊了半天,許墨庸才告辭離開。喻宛央在溫室里總是會弄的一身泥、汗,回到房間裡洗澡換衣下來,彩玉已經把晚飯布置好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飯菜,只有兩副碗筷。彩玉一邊上菜,一邊說:「剛才宗先生回來了,看到小姐和許先生在溫室里說話,就沒打擾你們。他讓我轉告你一聲,晚上要辦案子,不在家吃了。」

  喻宛央「哦」了一聲,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這什麼意思,是故意躲著不見她麼?有什麼話這麼難開口?

  這一夜她沒睡好,豎著耳朵一直聽著大門。但整整一夜,大門也沒有聲響。第二日宗擇也沒回來,連一通電話也沒有。

  天色陰沉,人也跟著懨懨的。她做完今天的工作,隨便抽了本書坐在窗前看書。一聽到街上有汽車行駛的聲音,她便抬頭去看,可是沒有一輛是他的車。

  到了下午下起了雪,她這兩天都沒出門,幹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心裡七上八下的沒著沒落,又有些莫名的委屈。長這麼大,還沒人給她過這樣的委屈。想哭一場,又想找人揍一頓解氣。待到夜裡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穿上裘衣出門去了。

  宗擇忙了兩天,體力有點吃不消。這時候回梁園太晚了,索性還是回了自己從前的公寓。熄了火,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旁邊的座位上有一個小酒瓶,是今天遇到曲少傑二哥給他的A?ejo級的陳年龍舌蘭酒。他很久不喝酒了,但是今天不知道怎麼的,沒有拒絕,收下了。

  他小小啜了一口,品質很好,口感圓潤柔和,沒那麼辛辣,不需要配鹽和檸檬。

  忙有忙的好,突然這樣靜下來,人就會胡思亂想。想那一個夢,想那天他失控地吻。想他是欠她一個道歉的,又在想怎樣道歉?逃避是可恥的,但有時候卻是有用的。他拿定了主意向她道歉,不招惹她,從此後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他不是在意她有未婚夫這件事,而是太明白他們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他早就習慣一個人。他前途未卜、生死無牽掛,只是不想拖累她。就這樣吧,到此為止,離開梁園、離她遠一些。她無需負擔他生命里的那些黑暗與沉重,她能有更輕鬆的人生。

  可是心在發疼,如同那一日母親甩門而去時的最後一個目光,「宗擇棠,你可以自己想怎麼就怎樣,媽媽再也不會管你了!」他已經忘了那一天到底是做了什麼惹母親生那麼大的氣,只是記得這句話,記得她眼睛裡的失望,還有摔門而去時決絕的背影。

  一樣的疼,是冥冥中感覺到了自己要失去什麼卻無能為力的疼。如果,如果他那一天拉住了母親,事情會是怎樣的?他跑下樓了,想要追到母親,最終沒有打開那道門。

  喝的再慢,小半瓶酒也喝完了。他自知要克制,不能再喝了。於是下了車,慢慢往家走。

  雪下的大了,地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他住的這條街沒什麼行人,所以雪地上只有他一人的腳印。

  然而快到家的時候,他停下了。

  台階上有個人坐在那裡。雪白的裘衣,一對毛茸茸的護耳,沒有帽子。那人歪著頭抱著膝蓋,閉著眼睛仿佛是睡著了。不知道她在那裡坐了多久,身上有一層薄雪。雪若再大一點,大概就要被埋住。

  他的心又被緊緊抓住,身體裡的血液沸騰起來,早已下定的決心,在這一刻分崩離析。

  她不知道怎麼就睡著了。穿得暖和,不覺得冷,心卻撥撥地涼。她好像在同自己慪氣,胸口堵著一口說不是上是怨氣還怒氣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堵得難受。隨時都想哭,魔怔了一樣。

  她仿佛有了感應,倏地睜開眼睛。直起頭來,看到那人穿著黑色大衣,戴著黑色禮帽站在風雪裡。因為被帽檐遮著,所以看不清他的眉目。

  她站了起來,雙腿有點發麻。她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對自己有點恨鐵不成鋼,總要往回找一點面子,她說得斷斷續續:「你兩天沒回家也沒打電話,我怕你又暈倒了,所以過來看看……我剛才撬鎖進到你屋子裡了,不過你家裡沒人。本來想在裡面等的,怕你進去的時候會被嚇到,所以就等在外頭了……」

  她有點手足無措,替自己委屈,所以心頭澀澀的。說完後,她抿了抿唇望了他一眼,他已經走到面前了。他靜靜地望著她,雪一片緊著一片落在他們之間,隔著風雪一切都變得有點不真切了。

  他臉上顯得太平靜,眸子如冰里的琉璃。她怕他真說出道歉的話來,她巴巴地跑過來就是為了聽他說「對不起」的嗎?她要他的道歉幹什麼,她什麼都不要了,明天就走,找祖母去。她從來沒這樣委屈過,嬌氣的不像自己,只想抱著祖母哭一場。她眸子裡聚了一點霧氣,倒映著街燈的微光,「那,既然你沒事,我就回去……」

  話還沒說完,她就被他擁在懷裡。雙臂同那天一樣,結實有力,讓她那一點落荒而逃的念頭瞬間都不見了。

  她越發覺得委屈,「宗先生,要負責的!」

  說完後就更委屈了,她推了推他,卻沒推開。她的委屈鋪天蓋地地涌過來,便帶了點哭腔,「不帶你這樣的,抱也抱了,親也親了……」

  「負責。」他在她耳畔說,「我要負責的。」被迷了魂一樣。他不敢鬆手,因為知道一鬆開手,失去的會是什麼,於是擁得更緊。

  她終於破涕為笑了,卻開始不依不饒,「你怎麼負責?」

  他的眉目迫在了眼前,聲音低了下去,「都給你,什麼都給你,都是你的了。」

  我的靈與肉獨屬於你一人,我的喜怒哀樂此後都與你相關,我的一切乃至生命,都奉獻給你----交換你的愛與熱情。

  他的唇覆了上來,吻在了她唇上。先是淺淺吻了一下,然後略略離遠些去看她的眼。

  「你喝酒了?喝完酒說的話能算數嗎?你明天要是說喝醉了什麼都記不得了,我找誰說理去?」她微惱。

  他拂開被風吹到她她腮邊的髮絲,認真問她:「你知道我是什麼樣人嗎?」

  「知道,不是好人。」

  他卻是笑了。他真的從未定義過自己是好人。

  「可是怎麼辦呢,我喜歡你啊,不在乎那個了。」她聲音瓮瓮地,震得他胸口發麻。她想得明白了,失魂落魄是因為喜歡他,卻得不到他的回應。那顆心給出去就想換一顆回來,不然她簡直像個失了心的人。

  他想說話卻被她的手捂住了唇,「你先聽我說。我知道你說什麼,你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可是你要是想拿那個當藉口你就趁早死心。要麼你索性不要讓別人喜歡你,你怎麼可以讓人喜歡你以後,再跟我說你命不好,會帶累我。你不能那樣做,那不是人幹的事情。

  真的命數也好,假的命也好;信也好,不信也好。除非我不喜歡你,可在我還喜歡你的時候,你能陪我幾年,我們就好好在一起幾年。就算你死了,我也不後悔,我也不會要死要活的跟你去。我就把你放在心裡,就像你一直陪著我一樣。你也不用管我日後如何,我這樣的人,無論怎樣都會活的很好的。不用你替我打算,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得了主。」

  但是他怎麼辦呢,他無法想像沒有她的日子。一想到心就會痛,所以寧願自苦,也不願開始。可是他太想用她入懷了啊。一個人孤獨久了,太渴望有人的擁抱和撫慰。像沾了毒,再也戒不掉了。他才是被選擇的那一個。

  「所以,你要好好活著。能活多久活多久,多活一年也好,知道嗎?你剛才說過了,你是我的了,什麼都是我的,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如果我不叫你死,你別想自作主張。我說完了,我就是這樣不講道理的人,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再給你一分鐘,你仔細想好了。」

  「來不及了,後悔不了了。」話里溫柔如許。

  她這樣勇敢了,他還膽怯什麼呢?她能豁得出,他為什麼不能?一生不知幾何,或許遠離才是正確,占有才是自私。那他就做一回紅塵里的俗人,自私一回又怎樣呢。他認定了,就是一生一世,至死不渝。哪怕她有一日棄他而去,他也不後悔。

  她終於滿意了,唇角揚起,環上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前。

  兩情相悅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像是一個不完整的人,直到遇到了那一個,叫你魂牽夢繞茶飯不思的那一個,而他正好也那樣喜歡你。你會覺得世界變得圓滿了。她輕輕咬了咬唇,有點疼,不是夢。

  「你剛才喝的是龍舌蘭?」

  他笑了,「你喝了檸檬蜂蜜水。很配。」

  那瞬間彼此交換的氣息和纏繞的舌尖的旖旎閃過腦海,她的臉倏地紅透。

  時隔十五年,宗擇再一次踏進梁園。同今日之前的每一次進入都不一樣。這一次,真真正正終於尋到了他的歸途。

  開門的聲音儘管很輕,還是驚動了彩玉。她披著衣服出來,揉著眼睛問:「小姐你怎麼這麼晚回來呀?」但看到宗擇和她一起,雖然有點遲鈍,好像也懵懂地明白了什麼。

  喻宛央強作鎮定地「嗯」了一下,「我們出去辦了點事,你趕緊睡吧。」然後控制住自己想要奔跑的腳步,緩緩走上樓。

  宗擇也向彩玉點了點頭,跟在了喻宛央身後。彩玉覺得這倆人最近有點怪,哪裡怪又說不出來。於是抓抓頭髮,打了一個哈欠回房睡覺去了。

  她在二樓的轉角處等他上來,見他走上來的後,負手而立,抿著唇看著他笑。

  他目光里儘是溫柔,走近了兩步。這種能靠近的感覺真好,把另一個人納入自己的世界裡,填滿所有人生的缺失。「乖乖回去好好睡覺。」

  「可能要睡不著。我兩天沒睡好了。」她指著自己的黑眼圈,「都怪你。」

  宗擇把她攬進懷裡,笑了笑,「對不起。」

  「你睡得好嗎?」她抬頭看他。

  「你說呢?」

  「是想我嗎?」她大言不慚地問。

  「嗯。」他重重嗯了一聲。

  「那為什麼躲著我?要不是我去找你,你是打算躲一輩子嗎?」她有點秋後算帳的意思。

  「這兩天太忙。蔣洪明病了。」

  她從他懷裡退出來,「是不是因為東西不見了,所以急出毛病了?哎,你不說我都忘了,取回來的幻燈片你都看了嗎?」

  他撫了撫她的臉,「太晚了,去睡覺吧。明天再說。」

  「那等我起床了你再走,不喜歡早上起來看不見你。不,陪我吃完早飯,不然沒胃口呢。」

  他笑了笑,「好,都依你。」

  她也笑了一下,「那我走了。晚安了,宗先生。」

  他點點頭,「我看著你上去。」

  她轉身走了幾步,回過頭去,他果然看著她,眉目里儘是繾綣溫柔。她的心安定了一些,走上了三樓。

  但到了門邊,她停住了,仿佛被什麼牽動,又像是想要去確認什麼。她忽然又轉身跑下去,直到看到他仍然在抬著頭望著她剛才消失的地方。

  他沒料到她又跑了回來,她軟軟地叫了一聲「宗擇……」

  一聲輕喚,不知道蘊滿了多少情愫,是擔心、是滿足、是忐忑、是不舍、是喜悅、是哀愁……他所有理智在她的輕喚里一潰千里,如海灘上建築起自以為堅不可摧的沙堡,一個浪頭就化為烏有。他長腿跨了幾步過去,捧住她的臉,把她壓在樓梯壁上重重地吻下去。她的眸子像被春水浸透了,濕潤著含著水汽,微微輕闔。所有的意識只剩下糾纏的舌尖,十指插入她如絲綢般柔潤的發間,把她狠狠壓向自己。其實都很生澀,卻並不妨礙在練習里得到的無師自通。

  一個長吻之後,她深深地喘息著,軟軟靠在他的肩頭,喊著他的名字,「宗擇……我好怕只是我的夢,天亮就醒了……要是你再不理我,我明天就打算回家去了,再也不要回來了……」

  她在一夜之間突然懂得了愛情里的那種患得患失,又愛又恨,甜蜜與哀愁,是從前被自己嘲笑過的,她自己都在經歷一遍。

  她的聲音勾著他的神經,和那個夢裡的她不一樣,但卻都是勾魂奪魄的難以抗拒。他身體裡沉睡的欲望蓬勃欲出,他要用極大的意志才壓得住。她說他「不是好人。」她看得太准。

  他輕輕在她額頭吻了吻,「對不起,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我等你起床,你醒來就能看見我。」

  「嗯!都是你的錯。」她往他懷裡鑽了鑽。「你以後要是惹我不高興,有你好瞧的。」

  「好,任打任罵。」他認錯的態度好極了,輕輕撫了撫她的背,「上去睡覺吧,太晚了。」

  「你幹嘛老趕我走啊,你不想和我說話嗎?」她嘟著嘴有點不開心,指尖在他頸間跳動的血管上來回輕揉。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呼吸可聞。他眼睛裡有幽深而克制的光,「喻小姐,我剛才喝了半瓶酒……你再這樣撩我,我不知道會借著酒意做出什麼事來……」

  他感到懷裡的人猝不及防地僵硬了起來,然後反應過來似得,電擊一般從他懷裡退出來,臉紅地如同塗滿了胭脂。她匆匆說了聲「晚安」,像受到了驚嚇一樣跑走了。他望著她的背影,無聲地笑了笑,她害羞起來這樣可愛。

  喻宛央起得比平時都早,下樓的時候見宗擇已經在客廳里了,彩玉還沒起床。他端了杯咖啡,「起得這樣早?煮了咖啡給你。」

  因為有了不同尋常的關係,再看他的目光便少了坦然,多了份羞澀,「謝謝。」而他卻是一直望著她微微笑著,本沒什麼可樂的事情,可唇角自己要揚起來。

  彩玉從臥房裡出來,伸了一個懶腰。看到客廳里的兩人時嚇了一跳,看了看外頭,天還沒亮呢呀。

  「小姐,宗先生,我是不是睡過頭了?」

  「沒有,是我們起得早。」宗擇答道。

  彩玉「哦」了一聲,「那我去買早點了。」她走出門,邊走邊覺得好像宗擇的話哪裡有點不大對,但又想不出來。

  等到只剩兩個人了,喻宛央反而有點不好意思。抿了一口咖啡,隨意問他:「你幾點去警察局?」

  他看了看鐘,「還早。你早上要去溫室里工作?」

  「嗯,等下就去看看。」

  「那我陪你?」

  「好啊。」

  這對話真是讓人覺得熟悉又奇怪。好像有什麼不同,好像又沒什麼不同。她生怕昨天晚上的事情過了一晚上就不做數了,她以為自己戀愛一定是坦蕩隨性的,結果和姐姐們沒有任何區別。雖然她性格開朗外向,但在談戀愛這件事情上不過也是頭一遭,她雖然豁達,自尊心又比旁人盛一點,昨天晚上已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一鼓作氣之後,現在人感覺怯怯,叫她再主動一回,她未必有那個勇氣。所以反而有些手足無措,只好把心思全都放在工作上,這才感覺自在些。

  宗擇看著她在田中勞作,粗布裙子,一塊大手帕系在頭上。時而查看植物,時而做記錄,認真工作時有一種別樣的好看。

  她快忙完了,才想起來宗擇還在旁邊,不知道他不聲不響地看了多久。也不知道怎麼突然那麼容易臉紅起來,她清了清嗓子,找了個話題問他道:「上次拿回來的幻燈片你都看了嗎?」

  「還沒仔細看,大致看了一下,應該都是小孩子的相片。」

  「你姑父從哪裡弄來這許多孩子的相片?」

  他靜默了起來,無從回答。這些孩子大約都是那些莫名其妙失蹤的孩子中的一員。他拿著汪頤蓉和蔣洪明在舞會上的相片去找過日升商行的老闆宮濟山,試圖從他那裡尋一點線索。當他問起那一天汪頤蓉在同蔣洪明在說些什麼的時候,宮濟山卻說,那日喝了酒不大記得事情了。好像汪頤蓉說了句,「你以為事情瞞得住嗎?」他聽到蔣洪明回答道:「汪小姐,勸你好自為之,不要惹禍上身。」

  這幾句話看似有些內容,卻又根本沒有有價值的信息。

  宮濟山是個笑容和氣的人,接人待物都極是周到,因為太過周到反而顯出深不可見的城府來。宗擇坐在廳里,不知道為什麼會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看。他藉機回頭,卻什麼都沒看到。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一直到他離開宮家才消失。

  看他眉頭輕蹙似在沉思,喻宛央站起身,「我工作室里有台幻燈機,不過是從大學裡淘來的舊貨。還沒用過,不知道好不好用。我回頭拿出來看看,等我把機器弄好了給你打電話。」

  他微微笑了笑,抬手抹去了她臉上落的一個泥點,「好能幹的姑娘。」

  她得意地笑起來,「是呀,撿到寶了吧!」

  可不就是撿到了寶?宗擇拉住她的手,把她攬進懷裡。他早上就看出她的不自在來,她看著比旁的女孩子有主意,但也同任何情竇初開的女孩子沒有任何區別。戀愛他沒談過,對人性卻看得比旁人透徹些。她畢竟是個女孩子,總沒有事事叫她主動的道理。

  喻宛央沒料到他竟然這樣從容地就抱了起來,矯情地兀自掙扎了一下,「別,身上都是泥。」他卻沒鬆開,淡淡地笑著,「挺好,接地氣。」

  彩玉正要出來喊兩人吃飯,結果看到了溫室里相擁的人,駭地張著嘴完全合不上了。這、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她怎麼這麼後知後覺一點沒發現啊!然後受了驚嚇一樣跑進了屋。

  宗擇抱了她一會兒這才鬆開,神情有點複雜。

  她仰頭看見了他的神色,好奇地問他:「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剛才彩玉在那邊看到我們了。」

  她「啊」了一聲,紅了臉。但事已至此,總不好裝作成彩玉眼花看走了眼。談戀愛嘛,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於是她逞強道:「看見就看見吧,丑姑爺總是要見人的。」

  他唇角噙了笑,商量地語氣道:「沒有那麼丑吧?」

  她看了他一眼,確實沒見過比他更好看的了。但仍舊要端一端女孩子的驕矜,便很遷就似的「嗯」了一下,「不算太醜。算了,誰讓我喜歡呢。」

  他愛極了她那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小模樣,牽著她的手一同進了屋裡去。

  這兩人大大方方的,倒叫彩玉眼睛沒處擱,手忙腳亂地跑進跑出。喻宛央替她難受,索性一把拉住她,把她摁在椅子上,「姑娘你就別彆扭了,宗先生往後就是我的人了。」

  彩玉看驚恐的看了一眼垂著眼慢慢喝著熱粥的宗擇,又看了一眼明明臉上帶著紅暈卻又強做瀟灑的喻宛央,把她的話徹底誤解了。

  「哦,好。嗯,小姐,我明白了。」她拿起饅頭大口咬了一口,乾咽了下去,差點沒噎死。這一口饅頭咽下去後,仿佛眼前的事情也都給消化了。宗先生配小姐也還是湊合的,報紙上說了,男女平等,還提倡說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屬物,那就是男人也可以變成女人的附屬物。哎呀,就是宗先生看著身體不大好呀。

  她小時候聽嫂子說,男人要身體強壯,女人才幸福。雖然她不大懂,但嫂子對她雖然不大好,但對她哥真是一百個貼心,大約就是因為她哥身體好吧?所以忙完了家務後,彩玉又跑去菜場買了一籃子東西,準備幫小姐把宗先生養強壯一些。

  下午的時候喻宛央就把幻燈機調試好了,宗擇一到家便被喻宛央拉進了工作室里。滅了燈,白粉牆的投影逐漸亮了起來。雖然很多幻燈片肉眼也能看清,但從幻燈機里看到的更清晰。

  果然都是孩子的相片,有男孩有女孩。年紀都在六七八歲,看著身體都很健康,不會超過十歲。他們一般都穿著白色的背心,或坐或躺或立。臉上沒有孩子的笑容,都是目光呆滯著,眼神空洞,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

  不知道為什麼,越看越覺得心驚。這些孩子是誰?誰對他們做了什麼?為什麼會被拍這樣的相片?如果僅僅是一個人,還可能是無意拍成,但這麼多的孩子,意味著什麼?喻宛央一張一張更換著幻燈片。氣氛很凝重,他們沒有說話,卻都能感知到一定有什麼發生在這些孩子身上。

  突然,她停了下來。牆面上放大的圖像里,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留著童花頭,烏黑的眸子不同於其他的相片,這是個有靈魂的孩子,眸子靈動,能看出深深的恐懼。

  她驀地臉色發白,慢慢走近牆。燈光投射到她的身上,形成了一個黑影。她走到牆面前,猛然轉身望著宗擇。宗擇也感到心驚,燈光映射下她的臉和圖像里的小女孩驚人地相似。

  她從來沒這樣害怕過,未知的恐懼襲上心頭,她的聲音有點顫抖,「為什麼,我的相片會在裡面?」

  宗擇鎮定下來,「你確定是你的相片?」

  喻宛央點點頭,「確定。我小時候愛照相,家裡相片很多,六七歲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宗擇走近幾步,看相片裡的陳設,「你能想起來這是什麼地方嗎?」

  喻宛央再次轉頭,腦海里似有什麼在飛快地旋轉著,但因為太快了,所以根本就看不清。頭有點發暈,她覺得腦海一片空白,仿佛在離開身體。

  宗擇早發現了她的異常,在她倒下去之前一把抱住她,「央央,你怎麼樣?」

  那陣炫目終於過去了,她頭疼欲裂,「那個房間,白色的房間。」她緊緊抓住他,這時候他是她唯一的支撐。她努力回憶了半晌,最終放棄了,搖搖頭,「不行,我看不見。但是我知道,我應該去過那個地方。我應該也記得,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記憶好像被封住了。但是我能肯定,那不是在我家。」

  「我推測,這張相片,應該是你被綁架後照的。」

  喻宛央和他又一起望向了牆壁上的圖像,也肯定了他的推測。

  「那麼這些孩子,也很有可能是被綁架的孩子。可是為什麼要留下小相?如果是販賣孩子的,會不會是拿給主顧挑選用的?」

  但她很快也否決這個猜測,因為這種神情的孩子,大約是不大容易被賣掉了。

  「對了,上次你說你表妹元蓁的也在其中,怎麼會這樣?難道她也曾經被綁架過,然後又像我一樣跑回了家?但是,這些幻燈片是誰製作的,又為什麼會出現在蔣家?」她喃喃的問。

  「你發現沒有,這些孩子好像都和你不大一樣。我是指眼神。你的眼睛裡還有一點靈動,而他們的眼神,卻一點生氣都沒有。」

  喻宛央確實發現了。

  「晚上我叫少傑過來一起看看,看看他能不能有新的發現。」

  曲少傑接到了電話,下了班便直接奔來了梁園。他在看過所有的幻燈片之後,也是眉頭深蹙。

  「你有什麼看法?」宗擇問。

  「這些孩子表情不大對。以我的經驗,感覺似乎被注射了某種抑制中樞神經系統的藥物,劑量還不小。你看,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也很渙散……這些東西你從哪裡弄來的。」

  「姑父家偷的。」宗擇並沒有同他隱瞞的意思,這麼多年,他對曲少傑的人品和能力都相當信得過。

  曲少傑驚詫非常,「姑父為什麼會有這個?」

  宗擇搖搖頭。「上次蔣家失竊,被鷂燕子偷出的就是這一盒幻燈片。後面的事情你也知道,先是鷂燕子被殺,接著紀風荷陰差陽錯被刺死,而他們最終目標卻是汪頤蓉。可惜汪小姐也最終沒逃脫掉,就因為她手裡有這盒東西。

  汪頤蓉曾說過最近會有一個大新聞,幾次欲言又止,她曾說『以後你不要恨我,不再跟我做朋友。』現在想來,她應該是指掌握了某個和我相關的黑幕。如今看來,她指的應該就是蔣洪明。目前只查到她最後正在調查的就是數起兒童的失蹤案。」

  曲少傑儘量進行客觀的推測,「這些幻燈片會不會是曾經某個案子的物證?」但很快他自己就否決了。他有點遲疑地道:「醫療雜誌上曾經報導過某些精神疾病的例子,患有這種精神疾病的人,往往對於兒童會有一種特殊的嗜好……」

  他說的這個,宗擇和喻宛央都聽懂了。喻宛央臉色發白,如果真是這樣,就意味著這所有的孩子都是為了滿足一個人的一己私慾。那麼,那幾天她曾經經歷過什麼?無法想像。現在記憶的空白,也很有可能是個人的自我保護,因為經歷太痛苦,所有大腦選擇自動屏蔽忘卻。

  宗擇看她神色不對,輕輕拉起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手上傳來的力度讓她從沉思中醒來,對上他深沉的目光,她努力笑了笑,「我沒關係。」

  曲少傑沒料到他們關係進展這樣快,更沒料到感情內斂的宗擇竟然並不忌諱外人在場而做出這樣親昵的舉動。

  「這裡面還有元蓁的相片。」宗擇道。然後把陸小嘉給他的那張放到了幻燈機下。

  對比了眾多相片,曲少傑又仔細看了看喻宛央的相片,「看起來喻小姐更接近正常的孩子的反應。」他想了想,「喻小姐是不是對藥物反應比較遲緩?」

  喻宛央點點頭,「應該是,我從小身體就很好,幾乎不生病,小病扛兩天就過去。史密斯醫生,他是我的家庭醫生,幾乎不會給我用藥。我曾經墜過馬,縫針的時候試過麻藥,但對我沒什麼用,劑量翻了兩倍也效用不大,這才知道我的體質比較平常人是有些不同的。上次我闌尾炎開刀,麻藥就是對我基本沒有什麼作用。」

  曲少傑點點頭,「嗯。每個人身體對藥物的反應不同,我懷疑你就是那種對某些藥物有抗藥性特殊體質。所以,如果這些孩子都被進行了藥物注射,那麼這藥物對你沒有起到作用,所以你的知覺仍在,所以你才會有這種驚恐的表情。因為你仍有能感知。」

  「現在這個案子的突破口看來在蔣洪明身上了。元蓁從小也走失過嗎?」宗擇問曲少傑。因為他同宗家的人關係疏遠,以前也從未留心過宗家一眾親戚的事情。

  「這倒沒聽說過呀。畢竟是警察署長的女兒,走失了可是一件大事。等一下……」曲少傑停了下來,「元蓁今年十八歲,這照片大概是五六歲時候的。我曾聽說過一些流言蜚語,說是你姑母當年嫁給蔣洪明時並沒有得到你父親的贊同。她是自作主張出嫁的,嫁過去很多年都和宗家沒什麼往來,蔣洪明也不是一直在津州的。所以蔣家到底發生過什麼,其實誰也不知道。」

  蔣洪明是不可能告訴他事情的真相,要弄清楚元蓁的事情,也許可以問問姑姑宗韻梅。

  曲少傑又想到什麼,「對了,元蓁回家了。」

  宗擇覺得訝異,「是蔣洪明找回來的?」

  「不是,我聽母親說是元蓁自己回來的,也和陸小嘉斷了關係。像變了一個人,現在乖巧的不得了,整天在家伺候著父母。我母親說大概是在外頭受了委屈,知道娘家的好,轉了性。」

  宗擇卻覺得不大可能,先不說陸小嘉不是個會給元蓁委屈的人,就看上回陸小嘉的意思,他是認定了蔣家對元蓁做了什麼事情,他怎麼可能放元蓁回家?但這倒是一個機會。他轉身過去,聲音極是溫柔,「央央,明天我去蔣家一趟,你同我一起去。」

  曲少傑看他們形容親密,頗是覺得意外。宗擇從前那一身不色相所惑的清冷渾然不見,現在像個呆傻的熱戀中的男青年,這樣子真叫他不習慣。

  曲少傑藉口去添水,走到彩玉身旁問,「那兩個怎麼回事?」

  彩玉瞪著眼睛,「你也看出來啦?」

  「我眼又不瞎……不過還是想從你這裡確認一下,以後也好避嫌不是。」

  彩玉這才扭扭捏捏地說,「宗先生是我們小姐的人了。」

  「什、什麼?什麼叫是你們小姐的人了?你把話說清楚。」曲少傑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彩玉漲紅了臉,一咬牙道:「哎呀,曲少爺你怎麼聽不懂呀?就是我們小姐把宗先生給睡了!」

  曲少傑「噗」的一下嘴裡的茶水全噴出來了,自己身上也濕了不說還噴了彩玉一身。彩玉又羞又惱,「曲少爺,你真是的!」

  「對不住、對不住……不過,這誰跟你說的?」

  彩玉取了毛巾,一塊遞給曲少傑,一塊擦著自己的衣襟。「是我們小姐親口說的!不過,你還是不要去問我們小姐,雖然她是洋派人,可總還是個姑娘家。宗先生現在也沒名沒分的,你要是問他他大約也要不好意思的。」

  「不是,我說,你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曲少傑一直覺得這丫頭有點缺心眼兒,沒想到缺成這樣。就算喻宛央再洋派,也不能拿著種事情到處說。何況,宗擇是那種人嗎?

  「什麼什麼跟什麼呀,沒看出來嗎?宗先生要做我們小姐的上門姑爺了!其實呀,我早就瞧出不對勁了。你想呀,誰花那麼多錢租間房子住不是?」

  那他不就成了上門侄子?曲少傑決定還是去梨芳院見見蘇姜壓壓驚。

  今天梨芳院眾人無戲,小師妹阿芳給他開的門。他還沒開口問,阿芳就道:「師姐在房裡呢!」

  曲少傑把手裡提的點心交到她手上,「丫頭真是越來越機靈了,拿去給師兄弟們嘗嘗吧。」

  他進梨芳院如同回自己家,熟門熟路。路過院子時,有幾個蘇姜的師兄在練功,其中一個師兄很是沒給他好臉色看。看他一臉春風得意地從遊廊走過去時,那人一抬腳,踢了一隻紅纓槍,向著曲少傑直飛過去。

  曲少傑眼疾手快接住了,然後又扔了回去。拍了拍手,半帶嘲諷地笑道:「小師兄還是多練練,省得上了台出了差錯,給小姜丟份子。」

  小師兄怒從胸起正要上前,被大師兄抱住了,低低安慰,「別給小姜惹事!」

  曲少傑心中嘆息,每次來梨芳院都是厚著臉皮,自己也怪不是滋味。關鍵是先前吃癟,回頭見了蘇姜怕也是沒好臉色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來自討什麼沒趣。但他也是打定了主意,只要蘇姜不趕人,那他就該怎麼來還怎麼來,畢竟古人都說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他在蘇姜房前站定,敲了敲門。門是虛掩的,聽到裡頭傳來「進來」的聲音後他便推門進去了。

  蘇姜一身天青色長衫,整齊的寸頭一絲不亂。她正坐在床邊收拾著東西,腮邊似有淚痕。他向少見她這般淒色,忙問:「好好的,怎麼哭了?」

  蘇姜沒料到是曲少傑,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沒、沒哭,沙子迷了眼。」曲少傑知道她素來要強,也不點破,便近了兩步,故作認真道:「要不,我給你吹吹?」

  自打曲少傑替她師娘接生後,蘇姜對他態度可謂溫和許多。他也是個自來熟,自然不同她客套。

  蘇姜搖搖頭,「不用,已經沒事了。」

  曲少傑看床上攤著一堆相片,原來她是在整理相冊。「怎麼整理起這個來?」

  蘇姜一邊規整相片一邊道:「師娘快出院了,有了孩子大約是不會再惦念著鸞兒了。我師父先前愛照相,屋子裡到處都擺著相片,我怕師娘回來後睹物思人又犯病。趁著得閒把相片全收起來,省得她回頭看了傷心。」

  曲少傑看那成堆的相片,不知道裡面有沒有她小時候,便道:「給我瞧瞧。」

  蘇姜難得溫順地把相片都遞給了他。他笑容俊朗,一張一張翻過去。坐得很近,蘇姜能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清涼的薄荷糖的味道。他不僅看,還時不時要發問,那薄荷糖的味道便一陣又一陣撲面過來。明明是清涼涼的,臉上卻發燙。

  她偷眼看著他的手,骨節勻稱修長,一看就是讀書人的手,和梨芳院裡拿刀槍的師兄弟們都不一樣。她不安地搓著自己的手指,常年練功,她的手指也是粗糙的。那粗糙磨礪著她的心,明明白白地提醒著她,齊大非偶,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曲少傑突然停了下來,拿著一張照片問:「這裡頭都是誰?」

  蘇姜回過神,見他拿著一張舊日的全家福,便指著說:「中間的這個是我師父,這是我師娘,左邊這個是我,旁邊這個是鸞兒……」

  可這個鸞兒,他剛才才在梁園見過的。他又翻了翻,拿出一張年輕女子的小相,「這個是誰?」

  「是我師娘。這相片很有些年頭了,看著那會兒還沒嫁給我師父呢。」

  曲少傑收了臉上漫不經心的勁兒,「這幾張相片借我用用,回頭還你。還有,這些相片都仔細收好,不要叫外人看了去。記住了?」

  蘇姜被他那突然正經的態度弄得有些迷惑,但乖巧地點了點頭。她甚少露出這種小女兒的形狀,怕是剛才看相片勾起了傷心事。在戲台上再怎樣裝扮著古往今來的英雄,畢竟是個女人。他的心軟了又軟,一時有些唏噓,連宗擇那樣的萬年冰山都能冰消雪釋,他怎麼就暖不了蘇姜的心呢?不就是名分嗎,他又不是給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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