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傾杯


  雖然是去蔣家查案,但頭一回去見宗家親友,喻宛央還是特意裝扮了一番。思兔閱讀520官網下了樓見宗擇正等在二樓轉角處,她便問:「我這樣穿還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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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愛穿顏色穠麗的衣裙,但因為是見長輩,特意挑了件淺櫻粉色的繡花短襖長裙,看著乖巧的很,很是看得過去。宗擇笑道:「你穿什麼都好看。」

  喻宛央扁扁嘴,「你這可是世界上最敷衍的回答。」

  其實是有更真誠一點的回答,比如「其實不穿更好看。」當然這話他是萬萬不會說出來的,只是抿唇笑了笑。她卻覺得他的笑容看著真是有點古怪,「還笑呢!我要生氣了,到底怎麼樣呀?」

  「真的是特別好看。」他突然想起什麼,叫她稍等一下,然後走回臥室。不過片刻人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精巧的錦盒。「送給你的。」

  她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支口紅,像自己從前丟在他辦公室里的那支。

  「你居然能買到這個?」她拿了口紅仔細一看,這隻竟然就是從前自己那支。因為是她定製的,所以蓋子上刻著她的名字「Daisy」。她忍不住笑他:「你居然還收著這隻舊口紅?」

  他卻微微一笑,「你試試看。」

  她取了蓋子,裡面的膏體卻是全新的,顏色也同原來那支不大一樣。她拿了鏡子往唇上抹了一層,這顏色一上唇整個人頓時添了亮色。小小的嘴唇嬌艷欲滴,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兩眼。「你從哪裡買的?」

  「不是買的,買不到一模一樣的。」

  她驀地收起鏡子,「是你自己做的?」

  宗擇笑而不語。天知道他當初為了做這支口紅費了多少心血。本想著買一支一樣的還給她,可跑遍全城也買不到,托人去國外買也沒尋到。無意中認識了一位專門給貴婦人定做化妝品的法國太太,這才萌生了學著自己配色粉做一支的想法。結果顏色做出來都不大滿意,前前後後做了十幾二十支才做了這麼一支他覺得看得過去的。當然,他肯定是不會告訴她的。

  喻宛央來了精神,搖著他的胳膊央求道:「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呀?怎麼這麼厲害!你教我做好不好?」

  他卻順勢牽住了她的手,「是我做的,你若喜歡,我得空再給你做。不過這技藝是不傳人的,不然你學會了就不光顧我這裡了。」

  聽了他的話,她的嘴又嘟了起來。他不該做這樣嬌絢的顏色,只是看著便生了綺麗的念頭。但有正事在身,即便綺念叢生也得強壓下去。他伸手在她唇角輕輕抹了一下,然後微微低笑道:「這口紅能吃的,回來可以當晚飯。」她尚未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便被他牽下樓去。

  雪落了一夜,坐進車裡寒氣仍舊逼人。等到車行出一陣,她終於明白他的意有所指,臉上頓時燒了起來。

  路上行人稀少,大路上還不見人打掃。車行的緩慢,好不容易開到了蔣家。

  蔣洪明身體不適,最近都在家養病。元蓁一回到家,蔣夫人身體就康復大半,現在看著已經完全復原了。宗韻梅看到宗擇領著一個年輕的小姐同來,頗感意外。

  宗擇向宗韻梅介紹道:「這是喻宛央喻小姐,是我的女朋友。」

  頭一回聽他這樣稱呼自己,喻宛央還有點不大習慣,臉上浮起了羞澀的神態,卻仍舊大大方方地同蔣夫人問好。

  宗韻梅卻是一點沒料到宗擇會交女朋友,訝然了半晌,然後連說了幾個「好」。未幾又想起兄長,眼框便紅了,「是該找女朋友了。看你能安定下來了,姑姑的心這才能放下。不然,真不知道怎麼同大哥交代。」說著沾了沾眼角的淚。

  宗擇安慰道:「姑姑不必自責,您待擇兒向來好。」

  蔣夫人又覺這時候哭泣不是個樣子,這才破涕而笑,「是我眼眶子淺,動不動就掉淚,讓喻小姐見笑。」

  喻宛央搖頭說不會。

  蔣夫人又喊著下人去把元蓁叫出來,「你姑父這幾天身子不爽快,好在元蓁回來了,他也能放下心了。」

  「那我先去看看姑父,央央,你先陪著姑姑聊聊天。」宗擇起身離開。

  蔣夫人拉著喻宛央的手,輕聲同她說起家長里短,不僅送了見面禮,說話也很是溫和有分寸,是個和氣的人。喻宛央不禁想,她會知道自己丈夫是怎樣的人嗎?

  兩人講了一會兒話,才見元蓁從樓上下來。喻宛央尤記得舞會見到元蓁時的驚鴻一瞥,這一次見卻覺得有翻天覆地的變化。雖然她面容依舊姣好,但臉上的那種青春洋溢的靈動不見了,看著懨懨的。她穿著一條深色的長裙,極其不情願地走到蔣夫人面前,叫了聲「母親。」

  蔣夫人拉著她坐下,「這是你擇哥哥的女朋友,喻小姐。」

  蔣元蓁抬了抬眼皮,只是禮貌地笑了笑,「喻小姐好。我們好像見過的?」

  「嗯,上次舞會見過。」

  說到舞會,元蓁臉上的笑意倏然消失,低著頭不自然地摳著手指甲。

  「今天還不去上課了嗎?功課落下好多了吧?」蔣夫人問。

  元蓁搖頭,「不大舒服,不想去。」

  有下人端著藥走來,「夫人,老爺的藥熬好了。」

  蔣夫人點點頭,「好,你給老爺送去吧。」

  蔣元蓁卻站起來,「還是我去給父親送藥吧,不然他可是不肯好好吃藥的。」然後抱歉地沖喻宛央笑了笑,從下人手裡接過藥,端著上樓了。

  喻宛央看著元蓁的背影,「蔣夫人好福氣呀,有這樣的女兒侍奉跟前,我母親怕是要羨慕壞了。」

  「你母親也是個有福氣的,生得這麼標誌又能幹的閨女。」

  「哪裡,蔣夫人過獎。我母親一直抱怨,說我這個女兒養不熟,小時候被人綁架過,大難不死好不容易回到身邊,又是個在家裡呆不住的,天天跟著哥哥姐姐們野在外頭。到了大了也不著家,學著男人做什麼學問。她是恨不得拿著繩子把我拴住,才能守住我一天。」

  蔣夫人訝然道:「哎呦,你小時候被綁架過?」

  「是啊,五六歲吧。跟著看媽上街,一轉眼就被人帶走了。好在被找回來了。」

  「那真是萬幸啊,也是你這個丫頭命好!多少孩子被拐走了,一輩子都回不了家了。」

  喻宛央認同地點點頭,「話就是這樣說的。十幾年前津州治安可差了,不少人家的孩子都被拐走了。蔣先生那時候也在津州做警察吧?我母親當時還抱怨父親為什麼不是警察,不然誰也不敢打警察孩子的主意,是吧。」

  蔣夫人點點頭表示讚許,臉上並沒出現半點異樣。喻宛央思忖著大約元蓁並沒有走失過,或者說她走失過,蔣夫人卻隱藏的很好?

  兩人聊了一會兒,話題又轉到了宗擇身上,喻宛央便向蔣夫人討相片看。蔣夫人笑道:「他的相片可不多,不過還是有幾張。」說著起身去拿相冊,不一會兒便帶著幾本相冊過來。蔣夫人是愛同人閒話的人,也因是宗擇第一個領回來的人,更加想要同她熱絡。

  蔣夫人翻著相冊,一一指給她,「這是我父親、母親。這是我大哥,擇兒的父親。這是宗太太,擇兒的母親。」她不知道喻宛央對宗擇的事情知道多少,也不欲多言。

  喻宛央卻是看出來了,這位「宗太太」並不是宗擇的親母親。宗擇像更父親,上了年紀的宗父也是儀表堂堂、俊美儒雅,書生氣很重。果然宗擇的相片很少,不過兩三張,即便是全家福的相片,他也都表情疏冷,顯得同人格格不入。有一張在軍校的單身小相,還看到一張作為優等生領獎的照片。雖然一樣清瘦,那時候的宗擇比現在要強壯一些,氣質更清冷。

  越看相片,她心頭疑惑越大。宗擇是半路帶回家的孩子,沒有小時候的相片解釋得通。但這裡有宗家人更古老的相片,卻沒有元蓁小時候的相片。宗韻梅的相片很多,一直到有身孕的相片都有。但元蓁的相片卻是從六七歲以後才有的,而那之前的似乎全都不存在一樣。

  宗擇敲門走進蔣洪明臥房的時候,他正靠在床頭,表情有點煩躁。

  「姑父身體可好一些?」

  蔣洪明無奈地嘆口氣,「本來一點毛病沒有,待在家裡到待出毛病來了。只是一點頭痛,你姑姑和元蓁卻大驚小怪的。」

  宗擇見他雙目深陷,面頰潮紅,皮膚上發著紅疹子。屋子裡燒著暖水汀,還是蓋了兩床厚棉被。蔣洪明是草莽出身,用不慣西洋的輕飄飄的鴨絨被。

  「姑父太操勞了,藉機多休息休息也是好的。前陣子為了元蓁也是操了不少心,現在好了,元蓁回來了。我看姑母氣色好多了。」

  「哎,元蓁那孩子被她寵壞了!」他面有憂色,心事重重。

  「最近家裡可還好?我怎麼看警戒還更重了?」

  「還不是怕那個姓陸的再來。陸小嘉居然把主意打到我蔣洪明的女兒的身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我已經準備給元蓁留學的事情了。」

  「元蓁還小,離開姑父姑母一個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怎麼辦?還是從長計議吧。」宗擇勸道。

  蔣洪明突然漲紅了臉,怒道:「她還小?讀這麼多年書,把禮義廉恥也不知道讀到什麼地方去了!說跟男人跑就跟男人跑了,也不顧忌自己和家人的名聲!枉我當年……」他語速太快,還沒說完就咳嗽了起來。

  宗擇不知道他好好的怎麼動起怒來。他一邊勸解蔣洪明一邊思忖剛才的話,「枉我當年」怎樣?

  看他平息下來,宗擇這才拿了汪頤蓉的相片給他,「最近局裡出了個案子,不知道姑父可認得這個人?」

  蔣洪明瞥了一眼,「沒認錯的話,是那個頂愛出風頭的記者吧,好像姓汪?」

  宗擇不置可否,「是汪記者,前幾天被殺了。」

  「哦,是嗎?她住在哪個區?發生這麼大的事情,記者被殺,那是要鬧事的。治安怎麼壞成這樣!」

  宗擇又拿了一張相片出來,「姑父還記得那天的慈善舞會嗎?」

  蔣洪明看到相片,登時臉色陰冷,瞥著他冷笑了一聲:「你倒是出息了,查案查到我頭上來了?」

  「外甥怎麼敢,就是例行問問。這相片上頭是姑父吧?不知道那天汪記者同您說了什麼?」

  「說什麼?這些記者能說什麼好話?還不就是同你說些什麼主義,質問什麼黑金腐敗。他們真是好笑,以為動動筆就能海清河晏天下太平嗎?這世道也不是我一人說得算的!」

  門口響起敲門聲,元蓁在外頭喊「爸爸,我來送藥了!」然後她推門進來。

  蔣洪明聽到了元蓁的聲音,臉色緩和下來,衝著宗擇無奈地笑了笑,「我都說沒病,他們非要我吃藥!」但看到元蓁走進來後,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慈祥而柔軟。

  宗擇往邊上讓了讓,元蓁把托盤放在床上。托盤上一碗黑黢黢的中藥,散發著苦味,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爸爸,該喝藥了。」元蓁軟軟地說。

  「放在那邊吧。」蔣洪明指了指旁邊。

  元蓁一噘嘴,「不行!我知道這藥放在旁邊您一準兒不喝了。我就在這裡做監視員,等您喝完了藥,我再端出去。」

  蔣洪明拿她沒辦法,只好勉為其難地端起來皺著眉頭喝掉了。「真是苦!」

  「良藥苦口利於病,這是您說的呀,」元蓁調皮地笑道。

  兩個人一點都不像曾經生過罅隙的樣子。

  「我看這藥吃了也是白吃,你看我這還不是老樣子。」蔣洪明言語裡頗是無奈。元蓁則是拿了乾淨的手巾給他擦嘴。「怎麼就是白吃了,我看著爸爸精神好很多呢。」

  「姑父要不要去看看西醫?也許打兩針、吃幾片藥就好了,不用喝這樣的苦水。」宗擇提議道。

  元蓁卻望著他笑:「別!爸爸最討厭洋人了,總說他們拿著刀要開膛破肚害人呢!」

  「我就是那樣的老頑固嗎?擇兒說的也對,這中藥起效太慢,改日還是去西醫那邊看看。」

  宗擇見元蓁雖然還笑著,握著手帕的那隻手卻攥緊了,仿佛生怕一鬆開就失控了一樣。

  服侍完蔣洪明,元蓁端著空碗出去,宗擇也一同告辭。他們下樓的時候路過花幾,上面擺了一盆花,一串白色的鈴鐺似的花長成一串。元蓁路過時把托盤放下,拿了水壺仔細給它澆了點水。

  「這是什麼花?」

  「君子百合。在租界的花店裡見到,聽到這個名字就買下來了,我想爸爸一定很喜歡。店主說,它的花語是『幸福的回歸』。說是法國人都愛送這花,放在家裡一年,象徵幸福永駐。一株剛好有十三朵小花的,是魔力最強的,會帶來好運。」

  宗擇聽她喃喃自語,話題是很女孩子氣的。他掃了一眼,這株並沒有十三朵花。元蓁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笑容,看花表情有點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和陸小嘉的事情怎麼說?是姑父抓你回來的?」

  元蓁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聲音尖細而激動,「你不要提他!我的事以後也和他無關。我現在只想好好侍奉父親母親,其他的事情,我根本不想去想!」

  「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元蓁避過他的目光,「沒發生什麼,只是我想,父母的話是對的,我和小嘉不合適。」

  她的態度決然的叫他意外。元蓁說完話便咬住唇,宗擇卻依然能看到她唇瓣細碎的顫抖。像是怕他再說出什麼來,元蓁雙手緊緊抓住托盤,下了樓徑直去了廚房。

  宗擇和喻宛央離開了蔣家,到了梁園後便開始交換自己得到的信息。

  「從蔣夫人那裡得來的線索,元蓁不是在津州出生的,是你姑父在承平任上生的。後來你姑父調來了津州,掌管了一陣司法處,這時候你姑母還在承平。她給我看了你們家的照片,我覺得有點奇怪的是沒有看到元蓁小時候的相片,都是六七歲以後的相片,那之前的都沒有。我不好問得太明顯,但看蔣夫人的反應,感覺元蓁應該沒有丟失過。除非是你姑母隱藏地好。」

  宗擇搖搖頭,「姑母不是一個很會隱藏情緒的人,大約其中還有什麼隱情。不過元蓁這次回來的有點蹊蹺,不知道和陸小嘉發生了什麼事情。明天我去找陸小嘉問問。」

  宗擇是在酒館裡找到陸小嘉的,人喝得爛醉。宗擇叫人把陸小嘉送回了他的別院,陸家人好一陣忙活,才算把人弄清醒。宗擇冷眼旁觀,忍不住想有朝一日喻宛央若離他而去,他會不會也會如此自甘消沉,借酒慰情傷?

  陸小嘉清醒過來後一看到宗擇便苦笑了起來,「元蓁是不是回蔣家了?」

  宗擇點點頭,「你們吵架了?」

  「不是。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突然就跑了。我想盡了辦法,她都不肯見我。」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那天你走了以後,我便回家向父親提出娶元蓁的事情。父親雖然不大樂意,卻最後也是應允了。我把消息告訴元蓁的時候,她也同我一樣開心。但是第二天,幫里的一個弟兄拿著一封信來,沒有寄信人,只是收信人寫著元蓁收。

  當時我便覺得不大尋常,不知道誰有這個本事找到元蓁的藏身處。但是信是給元蓁的,我也不會私自拆看。我就問那個送信的兄弟,是誰給的信。那個兄弟說他也不認得那個送信人,但能肯定不是幫內人。

  送信的人說是受人之託來遞信,但因為元蓁被我藏起來了,他找了好幾天才尋到地址,這才晚到了幾天。

  我們都以為是蔣家人的信,元蓁拆信的時候還沒有避諱,誰知道看完信後整個人都不好了。我想看一下信,她也不讓我看。突然就像魔障了一樣,瘋狂地去找幾天前的報紙。

  我喊人去給她找了報紙,誰知道她看完報紙臉色更白了,然後就不聲不響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只當是蔣家人玩弄的什麼花樣,勸了她一陣,她卻不願意聽,只說要靜靜。誰知道在我回家去見父母的時候,她留了一封分手信就走了。

  從那以後她電話也不接,學校也不去,蔣家更是多了許多守衛。我找了她的女同學帶話,得到的答覆同信上說的一樣,只是說兩人不合適,從此路歸路、橋歸橋。」

  「她那天看的報紙還在嗎?」宗擇問。

  陸小嘉去元蓁住過的房間裡找了半天才把報紙找出來。宗擇翻著看了看,都是平常的新聞,沒什麼特別的。但上面刊登了一則火災新聞,正是汪頤蓉和紀家夫妻被燒死的新聞。難道是元蓁看到了這則新聞,猜測到是她父親做的?但這也不至於讓她拋棄陸小嘉。陸小嘉更不可能和這個縱火案有牽連。

  元蓁上次肯和陸小嘉走,就說明在她心裡愛情是重過家庭的。但信上到底寫了什麼,會元蓁選擇回歸家庭拋棄愛情?宗擇百思不得其解。

  晚上回到梁園,喻宛央聽他說完陸小嘉的事情,便拿了一份雜誌出來,「這是女孩子們最愛看的女性雜誌,我在上面看到不少愛情故事呢。以我的總結,女孩子同一個男孩子分手,也就幾個原因,家庭反對,移情別戀,發生了什麼事情覺得配不上對方,要不就是對方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往元蓁身上套用一下,移情別戀肯定不可能,家庭壓力嘛,元蓁都肯私奔,這個肯定也不是。所以就只剩兩個可能了。」

  「陸家也算是有財有勢,和蔣家算得上勢均力敵,這點元蓁也知道。所以擔憂陸小嘉的生命安全,這個可能性也許有,但是我覺得不會是這個。」宗擇道。

  「所以,很有可能是信里傳遞了什麼叫元蓁相當意外的消息,她生出了覺得配不上陸小嘉的念頭,或者,她需要做比守住愛情更重要的事-------」

  「復仇?」宗擇緩緩說出了她的推論。接到信的時候元蓁看到汪頤蓉的死訊,這千絲萬縷的線索仿佛馬上就形成了一個初見雛形的輪廓。「我明天再叫曹隊長去查一下汪頤蓉和紀氏夫妻,看看有沒有什麼被忽略的線索。」

  蘇姜的師母終於可以出院了,大概因為又做了母親,所以精神看上去正常多了。

  出院這日,蘇姜和兩個師姐妹親自過來接她。孩子早產,個頭很小,所幸各項指標都正常。仁愛醫院做剖宮產的產婦不多,因此這次手術也引來了不少媒體的採訪。雖然是名角,蘇姜其實並不大喜歡在記者前拋頭露面,反而是曲少傑無論對著誰都能侃侃而談,替她擋了不少麻煩。

  好不容易打發走記者,蘇姜終於鬆了一口氣。「曲醫生,師娘的事情,不知道要怎樣謝你了。」

  曲少傑笑道:「你跟我還客氣什麼。奶媽都找好了嗎?我看你師娘這裡還不大好,孩子還是讓奶媽帶放心些。」

  「已經找好了,師兄已經去接了,下午就能到梨芳院。」蘇姜很是感念他的體貼。

  他低眉一笑:「你也多休息,戲是唱不完的,錢也是賺不完的,瞧你這一眼的紅血絲。你千萬愛惜身體,遇事別逞強,該找人幫忙就張口。我知道你是不大願意麻煩我的,有事找我三叔也是一樣。你要是倒下了,那梨芳院老老小小都得喝西北風了。」

  蘇姜垂了垂頭,鼻頭酸澀。她確實身心俱疲,但在師兄師姐前說多了,人家當成抱怨;在小字輩面前說多了,都成了炫耀。所以萬事只能自己扛著。推不掉的交際應酬,也被小報寫得不堪入目、百口莫辯。她也只能咬著牙強撐著門面,無人懂她、無人憐她。

  如今聽曲少傑這樣熨帖的囑咐,反而被觸到了傷心事。她知道他是良人,卻並非良配。他們之間是雲泥懸闊,只能辜負。又想到有朝一日,他的感情與關愛終會鳴金收兵,空留一處孤城。她還有什麼呢?唱一輩子旁人的喜怒哀樂和跌宕沉浮,鉛華洗淨,她甚至都說不清自己是男是女。喜怒哀樂都留在了戲台上了。那聽者的喝彩、歡笑與眼淚,給的不是她蘇姜,而是戲台上濃重下的那個人。她還有什麼呢?

  曲少傑看她神色鬱郁,收了不羈,低聲問:「你還好吧?」

  蘇姜嗓子哽咽,更不敢說話,只是點點頭偏過頭去避開他探尋的目光。

  曲少傑心底嘆息,卻又不能太顯得親熱討她生厭,便低聲勸著,「你該放下的擔子就放下,你才多大,事事都叫你拿主意?那幾個師兄是看你性子柔弱好欺都做了甩手掌柜,你也不是有三頭六臂,只想唱戲,就專心把戲唱好,其他的瑣事,不如不管。」

  蘇姜垂著頭,微微點點了。

  他倆自顧自在走廊上說話,一時忘了時間。三師姐抱著孩子從病房裡出來,神色慌張,「小姜,你看到師母了嗎?」

  蘇姜一驚,「師母不是在病房裡嗎?」

  「剛才是在的,她說去茅房,結果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呢!不會迷路了吧!」

  蘇姜慌得就要去尋人,曲少傑按住她的肩膀,「別著急,我叫人幫你一起找。」

  一群人在醫院裡樓上樓下找了兩遍,最後才在三樓一處吵雜聲里找到了師娘。這一回,她又拉住一個女孩子不撒手。「鸞兒!鸞兒!我就知道你沒死,你是來找媽媽的嗎?媽媽給你生了一個妹妹,和你長得一樣的!鸞兒鸞兒!……」

  那女孩子被師娘緊緊抓住雙臂,窘迫得不得了,卻又覺得眼前的女人目光里的眼神慈愛的讓人不忍心去扯開她的手。

  但女孩子身邊的中年男子卻火冒三丈,「都愣著幹什麼!吃白飯的?!」

  隨行的侍從一聽,這才上去把師娘和女孩子分開。誰知道女人的手勁這樣大,怎麼都掰不開。

  曲少傑和蘇姜聽到動靜匆匆往這邊趕過來,一看那女孩子不是別人正是蔣元蓁。

  侍從正要動粗,元蓁於心不忍,說:「算了,有話好好說,別傷人了!」

  師娘的手終於被掰開了,兩個彪形大漢擋在面前,叫她寸步難行。蘇姜小跑著過去扶她,「師娘,你認錯人了,那不是鸞兒。」

  師娘尤不死心,從衣襟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相,「我沒認錯,她就是鸞兒!你看,這是鸞兒的相片!你看,是不是一摸一樣?小姜,鸞兒和師娘長得一樣,你不記得嗎?你看她難道不像我年輕的時候?」

  蘇姜快速地看了元蓁一眼,眉眼確實很像師娘年輕的時候。但旁邊那一位她是認得的,蔣洪明。蔣家的小姐,怎麼可能是師傅走失的女兒?

  師娘年過四十,因為失去了孩子和丈夫,美貌不在、形容憔悴。她的話說出來旁人聽著都覺得是笑話,曲少傑自然是知道的,但這不是硬碰硬的時候。他早見蔣洪明滿面怒容,於是走過去勸住了蔣洪明。得知他是來看醫生的,忙把他好言勸走。

  元蓁跟在蔣洪明身邊隨他離去,整個樓里都傳出師娘聲嘶力竭的慟哭,「鸞兒,我真的是你的母親啊!你今年十八歲了,走失的時候才五歲,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媽媽了嗎?鸞兒,你不信看看你的左肩,是不是有個紅色的胎記……」

  蔣洪明臉色鐵青,還沒走到醫生診室便轉身要走,「不看了!真是荒唐,沒想到洋人醫院裡到處都是瘋子!這是在租界,要是在我的轄區,早叫他們關門大吉了!」

  元蓁挽上他的胳膊勸道:「爸爸,算了,跟那樣的人有什麼好生氣的呀!對了,剛才那個年輕人是誰,看著眼熟呀?」

  「是個戲子,蘇姜。上次來咱們家唱過堂會。」

  「哦,難怪覺得眼熟呢。」元蓁說完也不再說什麼,挽著父親的胳膊上了車。

  蔣洪明坐在車上覺得胃部隱隱作痛,想要嘔吐。元蓁看他面色有異,關切地問:「爸爸,您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蔣洪明強壓住胃裡的不適,擺擺手,「沒事,就是有點胃痛。」

  「謝天謝地,還好出門前我叫劉媽給您熬了藥!既然不看西醫了,回去還是好好喝老太醫的藥。」

  自從元蓁和陸小嘉鬧戀愛後已經很少這樣同父母撒嬌了,他心裡一暖,輕輕撫了撫她的手背。元蓁的身體卻猛然一僵,蔣洪明立刻感覺到了,問她:「怎麼了?」

  元蓁搖搖頭,把手抽出來,「沒什麼,好像看到什麼人了。」然後神色鬱郁地把頭扭向另一邊。

  蔣洪明看了看車窗外,但車早行過去,他沒看清車外是什麼人。大概女兒還在因為陸小嘉的事情同自己置氣罷!他嘆了一口氣,想要勸兩句,話到嘴邊難以啟齒,索性作罷。

  曲少傑下了班匆匆趕去了梁園,將今日在醫院遇到的事情同宗擇說了一說,然後從口袋裡拿了兩張相片。一張是個年輕女子的單身小像,另一張則是蘇姜師傅的全家福。

  「這是師母聶筱蘭未嫁前的小像,這是元蓁丟之前的相片。確實是太像了!」曲少傑嘆道。「蔣洪明從前不叫元蓁到外頭交際,我只當是蔣家門風保守,現在想來,怕不是因為聶筱蘭曾也是略有名氣的刀馬旦,見過的人不少,元蓁這樣像她,太容易被人瞧出來。」

  「這樣說元蓁很可能就是師母走失的鸞兒。可蔣夫人肚子裡孩子去哪裡了?元蓁又是怎樣成為蔣洪明的女兒的?」喻宛央問道。

  宗擇再一次把汪頤蓉的遺物拿出來,最後目光落在了那些相片上。「這個南山孤兒院,我們至今都沒有找到和這個案子的任何聯繫。但是汪頤蓉既然在舞會前後親自去過那裡,說明和這個案子定然有某種關聯。」

  「蔣洪明剛調任京州的時候,不是在司法處嗎?那這個孤兒院豈不就是在他管轄之下?」曲少傑道。

  看來還是得去南山孤兒院看一看,到底汪頤蓉在那邊想要尋找什麼東西。

  第二日兩人驅車到了南山孤兒院。孤兒院荒廢已久,看著像是曾經經歷過一場大火,現在幾乎被荒草吞沒。大門上有剝落大半的封條,看不清封鎖的日期。

  「咱們進去看看?」喻宛央從手袋裡拿了一根改造過的髮夾,在他面前搖了搖。

  宗擇笑了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她就已經把鎖弄開了。「我知道你又要說當心人家當我成小偷抓走,其實我只是喜歡開鎖而已。」

  推開門,青石板路都被雜草淹沒了。不大的一棟樓裡面已經是一片廢墟,空蕩蕩的沒什麼家具,斷壁殘垣里有天光射進來。這裡不算太大,幾間教室,幾個臥房,還能看到殘存的架子床。人走在其間,光影變換,恍惚間仿佛還能看到孩子跑動的身影和嬉鬧的聲音。

  「這裡是失火後才荒廢的嗎?」她覺得有些壓抑,情不自禁地拉住他的手。

  「報紙上是這麼說的。當時南山孤兒院有七八十名孤兒,除了幾個年幼的兒童因為臥室在舍監隔壁,起火後倖免於難,其他的因為來不及開鎖都被燒死了。失火後倖存的孩子或多或少也都受了傷,被送到其他幾個基督孤兒院。大約受了驚嚇,也想不起當時發生的事情。舍監夫妻因為返回去救學生,也被燒死了。」

  他的手很涼,她握緊了些。「太慘了。」她仿佛能看見眼前熊熊烈火,聽到那些在火中絕望的嘶喊。

  「汪頤蓉是在這裡照的相片。」他拿著相片,對照著地理位置,找到了相片所在的位置。殘壁被白雪覆蓋,看不出曾經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孩子們的臥室吧?她為什麼要在這裡照相?」是發現了什麼嗎?

  突然,他們聽到什麼聲響,宗擇和喻宛央使了一個顏色,他小心收起相片。聲音是從孤兒院側面的樹林裡傳來的。他們透過破敗不堪的窗戶,正好能看到一棵樹下有個女人垂著頭呆呆站著。因為背對著他們,所以看不清長相。

  「那女人為什麼來這種地方?」她在他耳邊耳語。

  「出去看看。」

  兩人走出了孤兒院,樹下的人聽到腳步聲猛然回頭,看到宗擇時楞了一下,隨即溫和地笑了笑,「宗探長,喻小姐。」

  喻宛央認得她,醉月樓的老闆沈凝霜。她雖笑著,眼眶卻是紅著。雪地上放了一捧刺目的冰糖葫蘆。

  「沈老闆怎麼在這裡?」宗擇問。

  「哦,我過來折梅花,南山這片的梅花是曾經的故人種下的,開得極好。醉月樓臘月里會做時令的點心,用過很多臘梅,這邊的最香。宗探長在查案嗎?那我不打擾了。」說著便要離開。

  喻宛央見她目光在地上的冰糖葫蘆上踟躕了片刻,最後還是彎下腰拿了起來,頷首離去。

  「沈老闆帶東西來,不是送給故人的嗎?這樣就帶走,會不會讓他失望?」宗擇突然問。

  沈凝霜停下了腳步,雙肩微微抖動。過了片刻,她再轉過身時,眼眶裡水光盈盈,臉上卻是帶悽然的微笑,「宗探長說的是。」她走回樹邊,把冰糖葫蘆放下,然後摸了摸樹身,目光溫柔。

  「當年葬身火海的孩子裡,有沈老闆的什麼人?」

  沈凝霜的眼淚滾了下來,砸到了雪上,融化成兩個小洞。她長吸了一口氣,緩緩道:「是我的兒子軒兒。」

  宗擇和喻宛央都沒有說話,沈凝霜拿了帕子沾了沾腮邊的眼淚,「兩位如果不介意,陪我折一枝梅花吧。」

  兩人隨著她往孤兒院後的山坡上走去,翻過這個山坡,就看到幾棵梅樹被白雪覆蓋著,玉樹瓊枝。他們走過去,沈凝霜走向了其中一棵,這棵樹已經很有些年份了。她手指在樹身上輕輕撫摸了一下,然後抬手摺了一枝開得最好的梅枝,手指輕輕彈落花瓣上的雪。

  「十多年前我還是津州數一數二的名妓,為人所惑,懷了身孕-----不過就是戲本子裡常見的戲碼,並不稀奇。那人有家室,主母不同意我進門,他便退縮了,從此不見蹤影。我一個人倒是沒什麼,本就是風月場裡長大的,終老於此也早有預料。

  但是我不想把兒子送給別人,也不能讓軒兒長在那種地方。於是就把他送到了南山孤兒院。那時候孤兒院還叫育嬰堂,是個英國老傳教士辦的。後來傳教士老死了,育嬰堂就被接管了,改名叫孤兒院。

  我經常來看軒兒,他長得好,性子也好。我告訴他,母親在大戶人家做工,等到他上中學了,我也就不做了。那時候我得了病,怎麼治都不見好,費了不少錢。我若帶他走,不知道能以何為生?我怕他知道我的事會看不起我,所以一直沒把他帶走。我想著,等他長大一點,等我存夠了我們母子下半生的錢,我就能帶著他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開始新生活了。誰知道啊,一場大火,我的軒兒就沒有了。」

  喻宛央聽得難過,人總是想安排好一切,想要一切都能按部就班,以為來日方長。誰又知道世事最是「無常」二字,當下才是最值得珍惜。

  「啪」的一下,沈凝霜又折斷了一枝梅,「軒兒最喜歡吃我做的梅瓣糕,說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兩位若不嫌棄,可以來醉月樓嘗嘗。」

  「一定。」

  沈凝霜抬頭望了望天,幽幽地說:「你們相信報應嗎?」

  沒待他們回答,她兀自笑了起來,「我信的。因果輪迴,報應不爽。該死的,總會死的,不是嗎?」

  沈凝霜折完梅花同兩人告別,她的背影在雪地里尤顯得落寞。這個樣子的沈凝霜,讓宗擇突然想起他母親。那時候她搖著他,走火入魔一樣喃喃自語,「有報應的,我怎麼會不相信有報應的啊!」

  喻宛央拉了拉他的手,「沈老闆好像話裡有話。」

  他聽得出來,但是,「該死的」指的是誰?

  鼻端暗香浮動,喻宛央轉頭去看梅樹。她走到樹邊,摘了一朵,「這個臘梅倒是和鷂燕子鞋子底沾著的是一個品種。」

  宗擇舉目望了望,「這裡和鷂燕子的棄屍地點不遠。」

  喻宛央一聽,摘了手套,連同手袋一股腦兒地都塞給了他。她蹲下身,「我弄一點土回去,然後做個分析比對,看看和鷂燕子鞋子下的是不是一樣。如果成分真是相同的,那這裡肯定就是案發地了!」說著把雪往邊上推。

  積雪鬆軟,並不算難弄,很快就露出了土地表面。但地面卻因為天寒而堅硬無比,並不大好挖。她後悔道:「早知道帶上我的鏟子來。哎,幫忙把我的拳刺拿給我,用那個弄吧。」話還沒說完,東西已經遞到眼前了。她順著拳刺往上看,宗擇也蹲了下來,她笑意融融,「咱們還有點心有靈犀的意思呢!」

  誰知道他把拳刺又收回去,自己拿著挖了起來。

  「我來吧。」喻宛央道。

  他卻微微笑著不說話,拳刺往地上一刺,就掀起一塊泥。

  「哎呀,好厲害,沒想到宗先生這般孔武有力!」她笑嘻嘻地誇張道。

  他卻耳尖微紅,緊跟著面頰也紅了,因為產生了不合時宜的聯想。

  喻宛央沒有留意,拿了手帕把泥土包起來,然後站起身來。但宗擇仍舊蹲在那裡,他用手把地面上的雪撥開,淺層的泥土中露出一個翠綠色的珠子。他小心翼翼拿出來,是個耳墜子。

  「咦,這個耳墜子好像是汪小姐舞會那天戴的那隻。」喻宛央也蹲到他面前。

  「能肯定?」

  「當然了,我過目不忘呀。尤其對別的女孩子身上的東西,特別留心的。那天就覺得這耳墜子特別配汪小姐。」

  「所以,汪頤蓉很可能和鷂燕子在這裡碰頭。等到汪頤蓉離開後,有人跟上了鷂燕子,然後把他殺死,拋屍在溪邊。」

  「可是為什麼要把屍體扔到那邊?」

  「大約是不想讓人和這個孤兒院產生什麼聯想吧。」

  喻宛央覺得有點道理,但她還是想求證一下。低頭把手帕放好,「等我回去驗一下土就能確認了。」

  宗擇站起身,順勢把她也拉了起來,「不必了。人必定是蔣洪明派人殺的。」

  「可是不是沒證據嗎?而且就算你找得到證據,你怎麼辦?他是你的姑父,你會親手送他去法庭?」

  他望著她的臉,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你對我不大信任。」

  「沒有……」她分辨道。而他的手指卻豎在了她唇間,「你聽說我。我承認,對梅蘇蕊心存憐憫,但我不是黑白不分。梅素蕊殺人是為了求生,那兩人願意承擔一切,好過所有人都進監獄。一旦她能正常活下去,她對其他的人都是無害的。

  但蔣洪明不一樣,他是為了在掩蓋什麼而殺人。但秘密總有泄露的一天,為了這個秘密他會殺更多的人-----而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我只是順從內心,去維護我認定的秩序。如同你所說,我真不算是什麼好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而她卻踮著腳吻在了他唇上,「我知道。我不會誤會你的。謝謝你這樣坦白。我只是心疼你,如果你要堅持查下去,怕是你要同家庭決裂了。」

  他把她擁進懷裡,「我不怕。」

  「嗯,不用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蔣元蓁提著一籃子水果在梨芳院下了車,抬頭看到廊檐下掛著一對白紙燈籠,她疑惑地敲了敲門環。

  阿芳拉開門看到是一位穿著考究的小姐,以為她也是蘇姜的戲迷,便道:「小姐我家蘇老闆這幾日不見客。」

  元蓁從門縫裡看到裡面也在懸掛挽幛,便問:「府上哪位過世了?」

  阿芳帶著一絲哭意,「是我們師娘。」

  元蓁手上的禮物掉在地上,「怎麼會?前幾天見還好好的……」

  阿芳聽她這樣說,話也多了起來,「哎,這事怨不得人。師娘這半年神神道道的,腦子不大清楚。這不好不容易生下了孩子,月子也不肯好好做,整天吵著要去找大女兒。結果前天被車撞死了……」

  「撞死了?」

  阿芳看她臉色煞白,不知道為什麼她會這樣驚愕。

  「嗯,是不小心被汽車撞到的。」

  「肇事者抓住了嗎?」元蓁抓住她的手問。

  阿芳搖搖頭,「沒有,師娘是夜裡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溜出去的。出事後才有人來通知,我們才發現師娘又跑了,也沒人看到是什麼人撞的。」阿芳沾了沾眼淚。「對了,小姐,您是來找蘇師姐的嗎?她這會兒不在,我幫您留個話吧?」

  元蓁目光有點呆滯,只是「哦」了一聲,「那我不打擾了,謝謝。」然後失魂落魄地跑走了。阿芳在門口看了看,覺得這個女孩子有點奇怪。她剛準備回院裡去,有輛車在門口停了下來。

  曲少傑和蘇姜從車上下來,阿芳迎過去,「師姐,你回來了。墓地和出殯的事情都辦妥了嗎?」

  蘇姜點點頭。這幾日忙師娘的後事,她推了一切演出,瘦的脫了形。曲少傑看不過眼,就過來幫她料理這些雜事。

  曲少傑剛才遠遠地看著有人站在梨芳院門前,瞧著那背影有點眼熟,便問阿芬,「剛才那位小姐是誰?找小姜的?」

  阿芬道:「我也不知道是找誰的,只是聽說我們在辦師母的喪事,她就走了。」

  到底是怎樣的秘密,能叫蔣洪明一而再再而三的殺人?宗擇以為蘇姜師母不至於危險的,畢竟是個神志不清的女人,誰料想還是這樣的結果?如果再找不到蔣洪明的秘密,那麼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人因此喪命。

  宗擇在檔案室泡了一天,終於找到了南山孤兒院僅存的一點資料。蔣洪明十幾年前在城南分局勤務督察處做督察長的時候就是監管轄區內的福利機構。南山孤兒院就是在他的主持下改名、認定院長的。而那個院長王佩倫在火災後不久也不知去向。

  這一場大火看上去就不同尋常,所有的證據都湮滅了。登記在冊的有一共有五十二名孩童,除了十一名年齡幼小的孩子被及時帶出去,剩下的四十一個都一夜之間葬身火海。根據資料上記載,因為人都被燒得面目全非,所以抬出來以後都被葬在孤兒院的後面。他出了檔案館,叫上了曲少傑和曹守鵬,找到十幾個工人直奔南山。

  曹守鵬看著無名的墓碑,齜了齜牙,「宗探長,真要挖啊?」

  他面無表情,「挖。」

  曹守鵬騷了搔頭,「好,挖吧!」

  屍骨埋得並不深,十幾個人挖到了天黑,終於把所有的屍骨都挖了出來。聊是曲少傑見慣生死,對於這樣一堆累累白骨還是感到了震動。時隔太久,屍體都混亂放在一起,現在成了白骨,也都散落地拼不出形狀。曲少傑強忍著內心的不適,把頭骨點算出來,二十九個。來來回回找也都只有二十九個。少了十二個孩子的屍骨。

  地上放著幾盞照明的油燈在寒夜裡明明滅滅,遠看如同鬼火。

  山間兩道光束刺過來,眾人都眯起了眼睛。有人從車裡下來,逆著光走來,看不清面容,隔著那麼遠卻仍然能感覺到怒火。待到眼前,曹守鵬才看清是城東警察局副局長宋鳳達和蔣洪明。

  「宗擇!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身為執法者,知法犯法,毀人墓地。別以為我是你姑父就能保你!」蔣洪明見地上一片屍骨,鐵青著臉怒斥道。

  工人們見狀都嚇得戰戰兢兢,曹守鵬也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宗擇卻緩緩地走上前。蔣洪明的臉因為憤怒而變了形,臉上紅疹更盛,雙頰通紅,目眥盡裂的表情在半昧的燈火的映射下顯得格外猙獰。

  宋鳳達好整以暇地瞟了宗擇和曲少傑一眼,心道今日真是個報仇的好日子。但他並不想出頭,蔣洪明已然氣極,他只要恰當的時候煽風點火就夠了。

  「姑父,不如咱們借一步說話。」宗擇雖然被他罵了,仍舊好脾氣地笑道。

  蔣洪明不為所動,宗擇略湊近了,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恭敬和柔,一如尋常家話,「姑父與其同外甥生氣,不如好好想想,這件事明天傳出去怎麼應付記者。四十一變二十九,少了十二個人呢。」

  蔣洪明臉色晦澀不明,宋鳳達在一旁不知道他們說什麼,眼睛一直飄向這裡。曲少傑見狀上去同他寒暄,「宋局長最近可好?聽說又做新郎了?」

  宋鳳達最恨這種紈絝子弟,卻又不得不同他周旋,臉上皺紋一密,擠出一張笑臉,「曲少爺還真是消息靈通。」

  蔣洪明看其他人都無法聽到他們的談話,神色這才緩和下來,「當日火勢嚴重,安撫倖存者尚且來不及,誰有精力去清點人數?大概是逃生去了罷。」

  「哦,不知道那些未成年的孩子,逃生能逃到哪裡去?正常人看到火滅了,難道不應該回到這裡?他們是孤兒,這裡才是他們的容身之所啊。」

  蔣洪明閉口不語。宗擇看他額上青筋浮現,極力抑制著什麼。

  「擇兒,你問我這些,我也答不上來。作為管轄人,我難辭其咎,也不能說問心無愧。這件事過去那麼多年,逝者已矣,我不知道你再把他們挖出來的意義何在!」

  「意義嗎?」宗擇輕輕環視了一下四周,緩緩地說:「姑父,你可知道我常常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蔣洪明駭得瞪大了眼,但他畢竟見慣風浪,壓住了情緒,「什麼東西?」

  宗擇笑了笑,卻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某處,沒有焦點,卻又似在同什麼眼神交匯。蔣洪明渾身冒出冷汗,山里寒風一吹,只覺得頭痛欲裂。

  「總要給他們一個說法的,姑父。這麼多年,你一點都聽不到那些聲音嗎?」

  蔣洪明臉色慘白,身形微微抖動。宗擇卻看不見似得,又從大衣口袋裡拿了一個東西出來,在蔣洪明面前搖了一搖,「既然那些你答不上來。這些你總說得出來吧?畢竟你當成寶貝藏在家裡的,沾了那麼多人的血的東西。這些孩子在哪裡?你們對他們做了什麼?姑父這個總該知道吧?」

  蔣洪明看到幻燈片,倒退了幾步,幾乎要跌倒,「怎麼會、怎麼會在你那裡!」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麼,「那天是你帶了人進來偷了東西!」

  「姑父,你還沒告訴我這些孩子到底去了哪裡?孤兒院失蹤的那些孩子,是不是都在這照片裡?元蓁是你從孤兒院領回家的吧?她是不是也被……」

  「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蔣洪明粗暴地打斷他,神色慌張進而臉色浮出恐懼的表情。「快把這些東西扔掉,那都是魔鬼!魔鬼!擇兒,聽我一句,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惹禍,不要往家族身上惹禍!你害死父母還不夠嗎!」

  宗擇的目光瞬間變得冰冷,眼底有什麼蠢蠢欲動,往常溫潤的聲音不見了,而是冷徹涼薄,「你們不是早就說我本來就是魔鬼,我又何懼其他的魔鬼?姑父,你若不肯如實相告,那我就去問姑母和元蓁。我不信姑母連元蓁是不是親生的都不知道。」

  蔣洪明終於失了分寸,邊搖頭邊後退,「不、不,你不要害韻梅,她什麼都不知道!」然後落荒而逃般跳上了車。

  宋鳳達見蔣洪明突然就走了,驚慌失措地追著車喊著「署長、署長,等等我!」車卻早就開遠了。

  工人已經把屍骨都放回去埋好,坐著卡車走了,宗擇和曲少傑也離開了。並沒有人招呼宋鳳達同行。突然安靜下的山崗上只剩朔風穿過樹枝的聲響,如泣如訴。他嚇得瑟瑟發抖,如喪家之犬一般跑下山去。

  喻宛央一直沒睡,聽到門響就跑下了樓。宗擇和曲少傑一同進來,兩人臉色都不大好。她為兩個人煮了咖啡,坐在旁邊聽他們今天的發現,聽到後來也漸漸覺得手裡的杯子沉重。那些被輕視的,在亂世里凋零的小生命,無聲無息的來、又無聲無息的去,命如草芥。如果不是這樣一個案子,他們仿佛都不曾存在過。

  曲少傑又說道:「我找母親打聽過,從來沒聽說過元蓁走失過。她是聽說過蔣夫人懷孕,但生產的時候宗家人並未前去,頭幾年誰也沒見過這個孩子。直到六七歲的時候才第一回帶出來,只說身體不大好,找人算過命說年紀小不能見人。」

  宗擇把資料擺在桌子上,「幻燈片上的孩子,似乎是被挑選出來的。首先年紀要小,再一個,無論男孩女孩都相貌姣好,看上去身體也很健康。而孤兒院的孩子大約不會人人都符合這些條件,因此才會鋌而走險在街上拐帶。

  這些孩子裡有兩個意外,一個是元蓁,一個是宛央。蔣洪明肯定知道內情,就算他沒有參與到其中,但至少是默認了罪惡的發生,或者還是幫凶。宛央不知道怎麼逃出來的,結合她的那些碎片的記憶,很可能是被人偷偷放出來的。而元蓁一定是蔣洪明帶出來的。蔣洪明不肯說說出實情,但他卻很在意姑母,我打算從姑母處入手,逼他把事情說出來。」

  「三叔,你不能去問蔣夫人……」曲少傑聲音急促。

  宗擇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會眾叛親離,對吧?我知道姑母待我很好,我這樣做實在是不識好歹……」他又看了喻宛央一眼,卻是笑著說,「但我實在沒什麼好顧忌。」

  喻宛央替他心疼。蔣夫人純良無辜,面對這樣打擊不知道會怎樣。而這件事不論是怎樣的真相,所有的惡果都會叫他承擔。她把手覆在他的手上,「我陪你去。」

  蔣家比往常都安靜,蔣夫人聽說宗擇來了,出來客廳迎他。她眼窩深陷,容色憔悴不少。「擇兒,你來了。」

  「我們過來看看姑父,他身體可好些?」

  蔣夫人搖搖頭,不無擔心道:「昨晚火急火燎出了一趟門,不知道是不是又受了風寒,回來就病到了,嘴裡不停地說著胡話。我守了一宿,現在換元蓁替我守著。喻小姐請坐。」

  蔣夫人招呼他們坐下。喻宛央瞧見茶几上擺著一盆花,一根頎長的花莖不見有花,只剩青翠纖長的綠葉作伴。

  看喻宛央一直盯著花看,蔣夫人抱歉地說:「是元蓁養的花,說花落完了,看著難過,不想要了。剛才叫張媽拿去扔掉呢,怕是張媽忘了,隨手放到這裡了-------家裡亂成這樣,真是失禮了。」

  正說著,張媽正好過來,「藥已經煎好了,小姐在給老爺餵藥。昨天陳太醫新開的方子,藥已經從藥房抓回來了。小姐的行李收拾的差不多了,請太太去過個目,看看還添什麼。」

  蔣夫人無奈地嘆口氣,「你姑父真是犟脾氣,非要送元蓁去留學,勸也勸不住。」蔣夫人站起身,叫張媽把花端走。「看來你姑父是醒了,你們上去看看罷。」說完戚戚然嘆了口氣。

  宗擇牽著喻宛央的手往樓上去,可她總是不住地回頭。

  「看什麼呢?」

  「那個花。上面的花是被人剪掉的,不是自己落的。」

  宗擇回想了一下,確實如此。

  「好好的,為什麼剪掉?不是同一天剪掉的,是一朵接一朵剪的------從斷口能看出來。」

  上次他過來,花莖上面還是有不少花的。「元蓁說她這盆是十三鈴,能帶來幸運。」

  喻宛央咧了咧嘴,「我可不信這個。這花叫鈴蘭,別名可多了,什麼『山谷百合』、『聖母之淚』,『通往天堂的階梯』------我覺得這名字最合適,拿了花泡水,就變成一碗毒藥了,不去天堂都難…..」

  宗擇聽到此處陡然變了臉色,拉著喻宛央就往蔣洪明的臥室跑去。

  臥室的門半開著,蔣元蓁披頭散髮地站在床邊,木然地望著床上。

  藥碗蓋在地上,蔣洪明劇烈地喘息著,好像一口氣喘不上來、咽不下去,都堵在了胸口,快要炸開了。

  宗擇忙讓喻宛央去給曲少傑打電話,他則衝過去拉過蔣洪明的手切在他脈搏上。大概是來不及了。

  元蓁站在一邊,似笑非笑地像是在看一條陸地上垂死掙扎的魚。

  「是誰帶走的那些孩子,他們都在哪兒!」宗擇急急地問道。

  蔣洪明感覺已身在地獄,腳下伸出無數的手在拉他腳。他想邁開步子,但一抬腿就帶出一截手骨,一落腳就踩斷了半個頭顱。那頭顱只剩半邊臉,還對著他笑。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他看到曾經的兄弟被鐵鏈拴住,怒目切齒仿佛馬上要掙斷鐵索向他撲來;他聽到那些無助的孩童的哭聲,從高昂到低鳴再到無聲。他不回頭,他踩著這一切一步一步走上通天的階梯。

  有人坐在高處向他招手,「來吧、來吧……」

  他看到自己坐在了青雲之上,他看到了那個孩子,他說:「把她給我吧。」

  那個人問,「你拿什麼跟我換?」

  他拿什麼換?十二個換一個,剩下的都是陪葬。而他終於人生圓滿。

  「那些孩子呢!」

  蔣洪明感到有人在搖晃著他。一切都消失了,他的眼前是熟悉的鑲著浮雕的天花板。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喻宛央打完電話跑了回來,蔣夫人聽到動靜也跟著疾步走來。她一進屋看到蔣洪明的樣子,跌跌撞撞地撲到床前,「洪明、洪明,你怎麼了?你別嚇我,你說句話啊!」

  「蔣夫人,您別著急,曲醫生馬上就來了。」喻宛央勸道。

  蔣洪明看到喻宛央,仿佛被電擊一樣,手指指向她,「你……你……」

  宗擇蹙著眉頭回頭看她,蔣洪明認得她。

  「棋……」

  「姑父,你到底要說什麼?那些孩子都在哪兒?」他的聲音越發硬冷。

  「擇兒,你到底在問什麼!快去看看醫生怎麼還不來呀!」蔣夫人急道,到此時她也發現了,宗擇在逼問她的丈夫。

  「別妄想了,來不及了,沒人能救了。」蔣元蓁漠然地說道,臉上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

  蔣夫人錯愕地看著元蓁,「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他是你爸爸啊!」

  「他不是我爸爸!我沒這樣的父親!」

  「你發什麼神經!他不是你爸爸誰是你爸爸!」蔣夫人怒道。

  「他是殺人兇手,你也不是我媽媽!我母親被你們撞死了,屍骨未寒,你們是劊子手!」元蓁歇斯底里地叫起來。

  蔣夫人氣急,站起身猛抽了一巴掌在她臉上,「你瘋了!誰讓你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為了一個陸小嘉,你居然得了失心瘋!」

  「我沒瘋!瘋的是你們!你們為什麼把我從父母身邊偷走!他做的什麼買賣?為什麼給我拍下那種照片,他不是在賣雛妓嗎?現在你們怎麼好意思說是我的父母?你們養我不也就是為了賣的?你們到底讓我做過什麼!」

  蔣夫人反手又抽了一巴掌,這一巴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元蓁被打得踉踉蹌蹌地退了幾步摔倒在地上。喻宛央忙走上前去扶元蓁。

  元蓁淚流滿面,卻仍然倔強地昂著臉,「你打好了,打死我,我還你們的情就還夠了。他一命抵我母親一命,我們扯平了!」

  蔣夫人的眼淚源源不斷地滾下來,絕望地癱倒在床邊,「你到底聽了誰的話?我們真的是你的父母啊!

  是,我們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你生下來,不排胎糞,產婆說你天生無肛,是大不祥。何況沒有肛門的孩子根本活不下去啊,我們只好把你扔了。可是媽媽真的後悔了,第二天就叫你父親去找你,可是哪裡都找不到了。那一帶有狼,我們都以為你被狼叼走了。

  我們也受夠了懲罰,從此以後再也生不出孩子來了!我每天吃齋念佛做善事,我遇佛就拜,就為了希望你能得到超度。

  過了幾年,你父親去孤兒院視察就看到了你。神父說是見過一個無肛的孩子,但是已經做了手術一切都正常了。撿來的時間地點,左肩上的紅痣都對得上。我們猜是做夠了善事感動了上天,所以再給我們一次機會讓你回到我們身邊。除此之外,我們沒有哪裡對不起你啊!你那些到底都是聽誰說的?你怎麼可以殺自己的父親……」

  蔣元蓁不可置信地望著蔣夫人,搖著頭,「不、不是這樣的,你騙我!你騙我!」

  蔣夫人已經無力去辯解什麼,又轉身拉住蔣洪明的手,「都是我的錯,應該早點送她出去留學。她怎麼會蠢到殺自己的父親啊!」

  蔣洪明眼中淒婉,聲音喑啞地發不出聲音來,手極力地想去撫摸一下蔣夫人,但始終抬不起來。

  宗擇知道他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什麼了。他也走到床邊,拿住了蔣洪明的手,聲音里沒有半點情緒,「姑母,元蓁沒錯。她確實不是你的孩子。元蓁是被人拐帶的,她只是湊巧左肩有顆紅痣而已。姑父告訴你元蓁是你們的孩子,不過是為了彌補你失去孩子的罪惡,為了讓你沒那麼難過而已。」

  蔣夫人抬頭不可置信地望著宗擇,而他的目光一直盯在蔣洪明的臉上。蔣洪明的喘息聲越來越大,仿佛想要說什麼。

  「你想知道你們的孩子在哪裡嗎?姑父,你記不記得,春家泉宿被一刀刺死的那個女孩,她才是當初那個被你們扔掉的孩子。

  被你們遺棄後,她被好心人送到了孤兒院,及時得到了救助。然後她被紀氏夫妻收養,撫養成人,還和元蓁做了同學------姑父,你們的孩子,一直都在你們的身邊啊。」

  蔣洪明困難地轉向他,想問什麼,但是嗓子裡發出的只有空氣摩擦聲帶的單調的「呼、呼」聲。

  宗擇鬆開他的手站起身,冷眼看著他。

  曲少傑拎著診箱匆匆趕來,來不及同眾人打招呼,徑直走到蔣洪明面前。帶上聽診器,再翻看眼睛。他眉頭越蹙越深,最後遺憾地搖搖頭。

  蔣夫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洪明,他在說什麼,他在說什麼?」

  而蔣洪明的目光慢慢渙散,不知道看到了什麼,懼色在眼睛裡越來越濃,最後抽搐了幾下斷了氣。而從他的眼角,緩緩流出了一行眼淚。

  「宗探長,喻小姐,你們也是來吃梅花糕的嗎?還好來得不算太晚,不然就要賣完了。我一天只做十八個,今年是軒兒十八歲的生日。」沈凝霜微微笑道。

  梅花糕端上來,被切成梅花形,帶著臘梅的濃香。

  「沈老闆,這封信是你遞給蔣元蓁的吧?」宗擇把信推到她的面前。

  沈凝霜笑了笑,有點可惜道:「是啊!……我只當你們來吃東西,沒料到是來抓我的,哎,真是浪費了我的心意呢。」

  「不,我們今日確實是特意來吃東西的,只是順便想聽聽沈老闆的那日故事的後半程。」

  沈凝霜欠身坐下,替他們倒了茶,面上一片雲淡風輕。「故事的後半程嗎?

  那個母親每個月都會去樹下祭拜兒子。有一日,她遇到一個記者,兩人說起來她方知燒死她兒子的大火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自兒子死後,她日日夜夜受噩夢煎熬,到此時才知那是因為她的兒子死不瞑目!所以她就寫了一封信,離間了壞人父女關係,讓仇人的女兒手刃父親------這個故事結局不好嗎?就該如此罷!」

  兩人從醉月樓走出來,喻宛央問:「紀風荷真的是蔣洪明的女兒嗎?」

  宗擇牽著她的手,目視前方,沒有立刻回答她。喻宛央側過頭,他線條冷峻的面龐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緩緩地說:「有些罪孽不能償還,他有什麼資格走得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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