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解紅第九章 情詞


  犬吠聲在萬徑人蹤滅的深山裡尤其顯得空曠渺遠。思兔閱讀獵戶胡大扛著獵槍追尋著腳印一路走來。他的獵狗大黃在前面跑了一陣,又折返回來,蹲坐在半途沖他不住地叫喚。

  「看到那個小傢伙了?嘿嘿,我就是知道逃不掉!快,前面帶路。」

  

  大黃又跑了出去,胡大跟著它走出了很遠,卻發現失去了大黃的蹤影。他停下來看了看雪地上的痕跡。今年雪少,山里並沒有積下什麼雪,不過薄薄一層,又被風吹得左一片右一片的,那薄雪上的爪印也變得斷斷續續。

  胡大循著時隱時現的腳印又走出了半里,仍舊沒看到大黃的身影。大黃是條五六歲的老狗,不像小狗那樣好奇心勝,不可能是被什么小東西吸引跑得忘了正事。

  他把手放在嘴裡打了一個口哨,尖銳的哨子聲傳出去,又被四周的山壁彈了回來,帶著迴響一聲疊著一聲。他靜下來豎著耳朵聽了聽,終於聽到了狗叫聲,但聲音很低,近乎嗚咽。

  他辨別了方向,快步走過去。費力爬了一個山坡,看見一個給山里獵戶休息避雨的窩棚,看上去荒廢已久。而他的大黃狗正無精打采地趴在外頭,低低嗚咽著。它的頭歪在一邊,地上有一灘髒東西,胡大看出來那是大黃早上剛吃的剩飯。

  胡大走過去揉了揉大黃的頭,「怎麼回事,路上瞎吃了什麼東西?」

  大黃抬起眼皮,有氣無力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耷拉下眼皮。

  胡大覺得奇怪,一抬眼看到那個窩棚。那是個用石塊、樹枝和茅草搭建的小房子,在南山深處並不罕見。入口只容一人彎腰而入,看不清裡面,只剩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胡大眯著眼睛看了看,靠近入口的地上有些鐵鏽色的東西。他覺得有些不大對,於是端起槍靠近了窩棚幾步,大聲問:「誰在裡頭?」

  沒有人回答。但他耳力好,仿佛是聽到了什麼動靜。裡面有東西!他不確定是人還是什麼野物。他仗著有幾下功夫,又有槍在手,萬一碰上什麼稀罕的東西,那也能賺一筆。於是他又問了一句:「有人在裡頭?」他一邊問一邊緩緩走進去。

  窩棚塌了半邊,有絲絲光線透進來。他一進來就聞到一股叫人作嘔的味道。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看清了地上東西。

  一具爬滿了老鼠的身體,血肉模糊,幾乎被老鼠啃噬過半,看不清相貌。地上有散落的老鼠死屍,但仍有幾隻老鼠在孜孜不倦地吃著,仿佛是人間美味。

  胡大嚇得猛扣了扳機,獵槍走火,發出刺耳的「砰」的一聲。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來的,然後跪在地上猛吐了起來。

  臨近新年,衙門官署都無心做事。大約是要過年了,來警察局的人更少了。畢竟願意和官面而上的人打交道的不多,都怕是官字兩個口,衙門好進事難辦。

  人逢佳節倒是思鄉情盛,喻宛央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匆匆離家半年多,說不想家人是假的。宗擇難得休了假,小年這日陪喻宛央去電報局給家人發電報。因為他在身邊反而有點撒嬌的意思,報文長長一大段,發報員看了直咋舌。他用商量的語氣問道:「小姐,要不要再精簡些?」

  還要如何精簡呢,一肚子的話都沒處說。漂洋過海的,那時候覺得是為了逃婚,現在想來倒是就為了遇到他一樣。宗擇看她眼睛紅紅,便對發報員道:「不礙事,就這樣發吧。」

  從電報局出來,她還是有點懨懨的提不起精神,「雖然平日裡都是祖母嘮叨我,可我知道我偷跑出來最傷心的大約就是祖母了。可是她就是嘴硬,還總說女孩子不要一味待在家裡,多出去看看也是好的。其實她比我母親都想我。」

  宗擇停下來,替她攏了攏大衣。「等到開春,我陪你回一趟家。」

  喻宛央訝然,他如畫眉峰下眸子深亮,低聲道:「咱們住在一處,總要個說法。」

  她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他的意思,卻偏做不知一樣,「我是房東、你是房客,就是說法呀。」

  他笑意濃了幾分,聲線里倒透了一分委屈,「你是不打算給我名分了?」

  她紅著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談了戀愛,兩個人簡直像是亂了套,眼前這個還是她認識的那個生人勿近的宗探長嗎?

  一串急匆匆的自行車的鈴鐺聲響起,宗擇眼疾手快把她攬到一邊,避過了疾馳而過的自行車。

  接著是一聲長長的剎車聲,然後聽見有人興沖沖地大聲說:「哎呦,宗探長,我正說去找你呢,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了!」曹守鵬從自行車上下來,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曹隊長這急著去做什麼?」喻宛央笑問道。

  「哎,別提了,又出案子了!擱年關這兒出事兒,哪兒哪兒找不到人。」他抱怨道。

  原來美院有幾個學生過年不回家,在學校里也不老老實實地呆著,跑到南山去採風、寫生了。約好一日就回,結果過去三天了人都沒回來。本來要同去的有一個學生因為生病沒有成行,他在學校左等等不來、右等等不來,生怕同學出事就跑去報了官。

  警察本也沒當回事,以為學生不過是貪玩,過一兩天就回來。畢竟都是男學生,又是三人同行,不會出什麼大事。結果早上有個進山打獵的獵戶在山上的一個廢舊棚子裡發現一具屍體,屍體旁邊有個畫夾子。曹守鵬懷疑是那幾個走失的美院學生,於是就先派了人去現場守著,他則跑過來去找宗擇。

  事出緊急,也來不及回去,曹守鵬把自行車寄存在街邊,坐上宗擇的車去南山。路過梨芳院,宗擇停下來,叫曹守鵬去把曲少傑叫上。

  曹守鵬奇道:「曲醫生這會兒在梨芳院聽戲?」

  宗擇笑了笑:「他來做散財童子的,你就把他給押出來就好。這日子法院也都不辦公了,總得找個人去驗屍。」

  本坐在正堂上拿著紅包分發給眾人的曲少傑,就這樣被曹守鵬拖上了車。他一臉不樂意,「一年到頭,就這會兒能享受一下『人見人愛』的待遇,還被你們剝奪了,簡直不是人!」

  「做散財童子,哪天不能做呀?」喻宛央笑道。

  「那你就錯了,我是入了梨芳院的股份。年前結帳分紅,這會兒拿了錢分給他們,那是做為股東對他們的一年辛苦工作的感謝。平時給銀子,那是大爺拿錢打發人呢。都是有傲骨的人。」

  喻宛央笑道:「你倒是很替別人著想,但是人和人是很不相同的。比方我吧,我祖父祖母什麼時候給我錢我都歡天喜地,絕對不會想著他們是拿了錢來侮辱我的。」

  曹守鵬也附和,「是啊,我們當差的就盼著上峰沒事多發點獎金,多攢點錢好討媳婦。只要不是黑錢、昧心錢,有什麼不能拿?」

  「哎呀,娶媳婦這個你不用愁。你要是娶我家彩玉,我一準兒給她而備一份豐厚的嫁妝!」

  她說話的時候,宗擇便靜靜望著她,看她得意忘形地樣子,偏頭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句,

  「你的錢不是都花完了?」

  她頓時有點氣餒。真的啊,她的錢可不大經花,自己都不夠還給別人備什麼嫁妝?宗擇笑了笑,同曹守鵬道:「回頭曹隊長結婚了,給你包個大紅包。」

  「那我出嫁妝就不包紅包了。」喻宛央笑嘻嘻道。

  曹守鵬滿心歡愉,一邊開車一邊笑出了聲:「不用不用,喻小姐和宗探長算一份兒就成!」

  她笑著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回望過來。明明沒在笑,眉梢眼角卻都是笑意,眼裡簡直沒別人。

  曲少傑剛才在梨芳院被小師妹阿芳孝敬了一包大京果,因為還沒來得及吃上飯,只得拿這個墊肚子。看煩了這兩人眉目傳情,他這會兒拿出來咬了一口,渣滓掉一身。真是的,哪家買的,甜的發齁。討厭死人了,他最討厭吃甜的。

  想著他離喊「三嬸」的日子不遠了,可伶他還是孤家寡人呢。要不要應該也學宗擇,去梨芳院裡租間客房,近水樓台先得月,方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事發地在半山腰,車沿著山路開了一陣便開不過去了,幾個人只好下來步行去案發現場。

  喻宛央第一次到這邊來,所以很是新奇,時不時要停下來辨認一下路邊的植物。

  那報案的獵人蹲在窩棚外頭,有兩個警員守在棚子邊。胡大雖然是個會武藝的人,但裡頭的場景太瘮人。他早上連吐了好幾回,又跑下山報警,然後帶著警察過來。折騰了一整天,這會兒又餓又累。但一想到吃,又忍不住反胃。

  宗擇下了車沒急著進棚子,而是先站在那裡往四處打量。這處是南山的北面山坳。南山雖然稱為「南山」,不過就是一個叫法。因為南山在津州城的南面,連綿幾座山,都被叫做南山。

  南山東面頗有些景觀,上盤名勝於勁松、中盤以奇石勝、下盤則以秀水名揚,又有古剎廟宇點綴其間,增添了禪趣。山勢並不陡峭,因為有風水先生認為風水極佳,所以很有些富豪人家做了些別墅。但山北這邊因為地勢險峻,幾乎少有人跡。

  窩棚的所在是半山腰上一處略平緩的開闊之地,正對面便是陡峭的石壁。雖然是半山腰,人卻如同在深谷之中。四面高山威壓,有說不出的壓迫感。

  曹守鵬指了指那個獵戶,「就是那個人,叫胡大,他發現的屍體。」

  宗擇走到胡大身邊,問他:「大叔,是你發現的屍體?」

  胡大點點頭,還沒等他問下去,自顧自先說起來。「我是過來打獵的,因為同行在這邊獵到過銀狐。我想著快過年了,過來碰碰運氣,打一兩張皮子好過年。結果還真讓我瞧見一隻。我追著那隻銀狐,追著追著就跑這邊來了。但是那小狐狸一下就沒影子了,我叫大黃去找,結果大黃也不見了。好不容易聽見了大黃的聲音,就順著聲音找到這邊,就看到大黃趴在外頭有氣無力的。我追這倆小畜生追得又累又餓,本想著坐下休息,但是我耳力可是出了名的好,聽到窩棚里有什麼動靜。我一看那地方就透著古怪,所以端著槍就走過去往裡頭看,誰知道就看到那些東西!」說完他又乾嘔了一聲。

  「這地方叫什麼?我們上山的時候先前明明還有路,後面的路怎麼都荒了?」宗擇問道。

  「回長官,這一大片地方都是南山後峽,聽老人說原來附近有個叫丁家坳村落的,後來不知道怎麼村落沒了,所以路也沒人走了。要不是真實窮到家了,我平常也是不會到這片山里來的。」

  「為什麼?」

  胡大面龐黝黑,壯碩魁梧的身材,此時臉上露出了恐怖的懼意來,「這片鬧鬼……」

  曹守鵬不以為然地哈哈大笑,「哪兒來的鬼,還不都是人裝的!」

  胡大瞥了他一眼,「長官,您別不信,我爹可是親眼所見的!說是那會兒丁家坳村還在的,後來不知道怎麼的,村子裡的人突然就不見了,那真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那會兒還沒有鬧鬼這一說,大家只當是連年征戰,男丁被抓去打仗,女人有點心的都走出去,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了,人越來越少,也說得過去。只是有一回夜裡,我爹打獵路過這一帶,在林子裡瞧見一個披頭散髮的人站在那裡沖他笑,肚子這塊,是空的!我爹可是嚇壞了!跑回家沒多久,聽說遇見鬼的人越來越多。人們離這片地也就越來越遠,漸漸就沒人過來了。」

  喻宛央津津有味地聽著,背後突然傳來曲少傑的驚呼聲。她一轉身就看見曲少傑連滾帶爬地從窩棚里退出來,風度全無。

  喻宛央笑道:「怎麼曲少爺還能被嚇成這樣?這屍體得多難看啊。」

  胡大心說這小姐怎麼有點缺心眼兒呢,聶諾道:「小姐你可別去看,真是太難看了,那個臉被老鼠啃得……」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咧了咧嘴。

  曲少傑嚇得雙腿發軟,坐在地上喘息了半天才平復下呼吸,很是狼狽地指著裡面,「蛇、蛇!」

  原來他是怕蛇。喻宛央笑容可掬,「蛇有什麼可怕的呀,這個季節蛇可都冬眠了呢。」

  曲少傑搖頭,「不、不,是條活的,從那人肚子裡鑽出來。我最怕這種冷血動物了!」

  宗擇見他臉色發白,看上去真是嚇得不輕。喻宛央笑道:「這個我不怕,我幫你把它捉了。」

  喻宛央說著就要過去,宗擇一把抓住她的手,「危險。」

  「沒事的,我會抓蛇的。而且現在是冬天,這些蛇也沒什麼活力了。」

  他無奈地看了她一眼,「算了,我去處理那東西。一想到你的手去抓那玩意兒,我就要起雞皮疙瘩。」

  她的手每天都在他臉上蹂躪,捏捏他的鼻子、捏捏他的臉蛋,還特別喜歡在他身上找血管,號稱要自學解剖學。有時候指尖從他眉頭輕輕描過去,有時候雙手插進他的發間------總之,她的手不該去抓著一條滑溜溜的蛇,更何況是從死人肚子裡爬出來的蛇。

  曲少傑歪著頭看著兩人卿卿我我,在案發現場談情說愛也是真會找地方,沒好氣道:「趕緊的,再不去解決那條蛇,裡頭的人估計都要被他吞下去了。」

  「槍給我。」

  喻宛央把手袋遞給她,調皮道:「我以為你不會用槍呢。」

  他微微笑了笑,把槍拿出來,「不用也不代表我不會用,只不過用了槍總有什麼會喪命,所以不大用。」說完靠近了窩棚,站在入口側首看準了方向處沖裡面開了兩槍,然後沖曲少傑道:「去吧,這回要多驗一條『屍體』了。」

  喻宛央看得有點呆,那股文弱之氣配上這行雲流水的射擊,手上的動作簡直好看極了。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看著自己,走近幾步把槍重新放回她手袋,低聲問:「怎麼了?」

  她笑了笑,拉住他一根指頭,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沒什麼,就是突然特別想親你。」

  他的臉刷得紅了。調情這種事情,總是主動的那個占住先機。他假裝清了清嗓子,反握住她在他手心裡細細撓著的手,低聲道:「做事呢……回去再鬧……」

  曲少傑離他們不遠,那一對簡直一點都沒把他放在眼裡。太膩歪了,他那不染凡塵的三叔啊,滾了一身紅塵氣。他嘆了口氣,「算了,還是去看看屍體壓壓驚。」

  現場凌亂,已經發現不了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了。那具屍體被老鼠啃得七零八落,他周圍也有一些老鼠的屍體。

  喻宛央一手拿著手電一手捏著鼻子進來,這味道比堆肥還臭上幾分。「哎呀,真是怪難看的。」她看了一眼屍體。「這些老鼠不會是撐死的吧?」

  曲少傑搖搖頭,「中毒死的。」

  「吃了屍體中毒死的?難不成這個人是中毒身亡的?」

  「粗看了骨頭,沒有明顯的外傷。如果老鼠吃了他的內臟而中毒的話,那這個人確實有可能是中毒死的。回頭叫人先抬回去再仔細驗一下。」

  有工人過來把屍體抬了出去,運下了山。宗擇這才走進來。曲少傑把初步的驗屍結果說了一下。

  「會不會是被毒蛇咬上的,然後毒發的?」

  「現在還判斷不出來。只是有些奇怪的地方,如果說這是那幾個失蹤的學生中的一個,就現在這個溫度來說,屍體不應該腐化的這麼嚴重。」

  「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

  「兩到三天。」

  「就是說進山不久就遇害了。」

  喻宛央站在宗擇身邊,因為窩棚里光線昏暗,他們只能借著著手電筒的光亮檢查窩棚的內部。

  屍體躺著的地方現在是一個石灰人形,畫夾子就落在屍體的不遠處。宗擇走過去,蹲下身去看。畫夾外面有些泥土和長期使用後留下的磨損痕跡,沒有血跡,也沒有新的磨損。這個學生是如何來到這個窩棚里,又是因何死去?其他的兩個學生又到哪裡去了?

  他們走出窩棚,宗擇打開畫夾。裡面只夾著一張宣紙,宣紙上並沒有什麼畫,而只是幾點墨跡。但若說是墨跡,又覺得像是被人刻意畫成的。幾個人對著這幾個墨團研究了半天,都說不上來,這到底算是一副畫,還真的只是無意中低落的墨跡。

  車往山外開的時候,耳邊能聽見山那邊偶爾閃現的隱隱的炮竹聲,小年夜已經降臨了。拐過一道山路,宗擇突然看到山坳里似乎出現一片紅色的光。他以為是燈光,然而並不是。那光像是籠罩在一團霧下,那霧在漸漸往上飄。待到他想仔細分辨,卻一切都消失不見了。

  喻宛央見他聚精會神地看著窗外,問道:「在看什麼?」

  他沖山坳處揚了揚下巴,「那裡,剛才好像看到一片紅光。」

  喻宛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並沒有看到什麼紅光。那裡黑黢黢的一片,只有黑色、更黑色的林子和峭壁。一團一團,仿佛被勾勒而成的怪物。聊是她素來膽大,也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這地方看上去又陰森又古怪。」

  這也是他的感覺。

  第二日宗擇和曹守鵬一起去了美院的學生宿舍。因為是寒假,學校里空蕩蕩的,幾乎不見人影。到了宿舍,問了舍監太太要了那學生的寢室號碼。敲了幾下門,開門的是個名叫陳之澄的男生,身形消瘦、面有愁色,看得出尤在病中。

  見到曹守鵬身上的制服,知道是來問幾個走丟的同學的事情的。他似乎早有準備,從相冊里拿了幾個人的合影給他們,並把走失的三個人一一圈出來。「這個個子最高的是李玉同,這個比較胖的叫陳達峰,這個戴著眼鏡的叫汪禮夫。」

  曹守鵬一一記下,然後把畫夾子從背上拿下來。宗擇問他:「你看看,這是你同學的東西嗎?」

  畢竟是年紀尚輕,陳之澄一見到畫夾便紅了眼眶,「都是我不好!我應該勸住他們的。要不是我多嘴,他們肯定也不會去山裡。這個畫夾子是李玉同的。」

  「能確定嗎?」

  「嗯,確定。他的畫夾子裡面染了色,他自製過一隻極細的畫筆,能在指甲上作畫。你看,這裡的色塊其實是一副畫。」

  他們順著他指的地方仔細辨認了一下,果然是一副極其微小的圖畫。

  宗擇勸慰了幾句,叫他把事情再說一遍,那男生便慢慢說起事情的原由。原來這幾個學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寒假都選擇不回家鄉。他們在宿舍里偶然遇見了,因為「同病相憐」便熟稔起來,所以索性約在一起作伴,留在美院過年。

  開始大家都老老實實每日不過溫書、作畫、談天。有一日,他無意中提起導師盧啟民有一副畫,畫技極其出神。其他幾個學生聽他那樣說都被勾出了好奇心,便嚷著叫他借出來看。陳之澄也是想在朋友中炫耀一下,於是便去了盧啟民家借了畫出來。

  這幅名叫「遺世桃源」的畫,畫的是南山裡的一座村莊。青山綠水紅雲,恍如世外桃源。但畫面中只是隱約有村莊,細看卻是無,再過一會兒看又似有。時有時無,盡顯寫意神來之筆。

  同學們都覺這風景奇崛詭異又縹緲的亦幻亦真,說不定到了冬季又會有另一番風采。反正也是閒來無事,不如進山寫生去。南山此去不遠,在山裡隨便尋個人家住一晚第二天就能轉回。陳之澄本來是要同去的,誰知道突然發燒不能成行,其他的同學便去了。

  誰料想約定好回來的日子他們並沒有回來。陳之澄只當幾人被山中風光所迷,要多畫一天。誰知道三四天過去了,人還是沒回來,他便著急了。這時候學校里也沒什麼老師,只好去警察局報案。

  宗擇打開畫夾,指著裡面的那副「畫」問:「這個會是李玉同的畫嗎?」

  陳之澄搖搖頭,「不大可能,李玉同是學油畫的,不可能在宣紙上作畫。而且,這個紙是熟宣,都是用來畫工筆畫的。若說這是畫,但看這個墨點,完全是寫意的手法。」

  這點宗擇是知道的,他母親便是書畫高手。但對於這幾個看似墨點的東西,他卻是沒有參透其中的奧秘。

  陳之澄頓了頓,回憶道:「他們走的時候不過帶著速寫紙和鉛筆,我並沒有瞧見誰帶著顏料和毛筆去……」

  那麼是誰放了這麼一副「畫」在其中,又想傳達什麼樣的信息?

  「盧啟民的那副畫還在你這裡嗎?」宗擇問。

  「不在了,我們看完後就還給老師了。」陳之澄抿了抿唇,遲疑了一會兒,問道:「請問長官,這個畫夾,你們是在哪裡找到的?」

  「山里發現了一具屍體,這畫夾落在了屍體旁邊。」

  陳之澄聽完後面露驚怯,臉色發白,「那、那其他的兩位同學,你們找到了嗎?」

  「暫時還沒有。你先休息吧,有什麼新的消息我會叫人通知你。」

  陳之澄將兩人送出了宿舍,宗擇和曹守鵬上了車。車已經駛出去了,宗擇回頭往宿舍的窗戶處看了一眼,突然發現陳之澄正隱在窗簾後在看他們。他的眉頭不禁蹙了起來。

  曹守鵬問道:「宗探長,怎麼了?」

  宗擇搖搖頭,「回去查一下這個陳之澄,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不用查了,我先頭都查過了,他確實是生了病,舍監夫妻照顧了他兩天呢,他可沒有作案時間。而且啊,那可是三個人,陳之澄再怎麼能耐,一個人對付三個人也不現實。」

  宗擇默然了一會兒,「再去查查李玉同的家庭情況,還有和同學的關係。這個陳之澄是哪裡人?」

  「京西人。」

  「京西離津州並不算太遠,坐火車也很方便。查查看他為什麼不回家過年。」

  兩人話語間到了盧啟民家。盧啟民本來態度很是倨傲,但聽說他們因為學生失蹤的事情而來,倒也十分配合。他拿了畫給二人,是一副寫意山水,青山蒼翠間有個村落若有若無。宗擇恍然覺得這副畫看起來似乎眼熟,好像是昨日從山中回來時路過。只是那時候天色太晚,只看得見山峰大概的形狀。

  「這畫的是南山?」

  盧啟民點點頭,「雖說我們都叫『南山』但南山也有好幾座山峰,各有特色。有的秀美,有的奇崛。這一處就是有一回和同學去採風無意中在山中的偶遇。只是相隔太遠,遠遠只見山中一片紅霞,如遇仙境。但九月又不是桃李的季節,大家都拍手稱奇。

  我當時立刻就支起畫架作畫,誰知道過了一會兒那個村落連同那片紅霞都消失了。我們順著山路一路找下去,都沒有發現這樣的村落。我們幾個人都笑談自己也做了一回武陵人偶遇了桃花源。」

  宗擇看的畫的落款,心頭一動。「你是十五年前去的?」

  盧啟民也看了看,默默算了算,「真的,原來已經十五年了。」

  「你們從山裡回來的時候,是不是救了一個迷路的小孩?」

  盧啟民詫異道:「你是怎麼知道的?下山的時候確實是遇到一個小孩子,留著短頭髮,身上髒的不能看,我們只當她是小乞丐。她坐在路邊,看著有點呆呆的。同行的女同學給了她一塊點心,她也不知道說謝謝。只是喃喃自語的說個不停。」

  「她在說什麼?」

  「在背詩。」

  「背詩?」

  「是,在背詩。若不是如此,我如何能印象如此深刻?她當時在背《詩經》里的《蒹葭》。我們一聽,這孩子居然是讀過書的。再仔細看她身上的衣服雖然破爛,但料子卻是不錯的。我們就猜她大約是哪家走丟的孩子。有女同學拿了布給她擦臉,另一個同學一看那女孩的臉就大叫起來。他用來包五香豆的報紙,上面正好是這個女孩子家人登的尋人啟事。我們都說這一趟南山之行真是收穫頗豐,大家輪流背著就把孩子送回了家。」

  「你記不記得女孩子除了背那首詩,還說過什麼?」

  盧啟民想了想,時間太久遠了,一切都是模糊的,因此語氣也不那麼肯定。「她好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驚嚇,當然了,畢竟是和家人走散了嘛。她臉上有一些傷口,應該是被什麼東西劃傷的。我的一位女同學還擔心地說,孩子會不會毀容。我們把孩子送到家的時候,孩子的父親立刻就把孩子抱走了。好像是聽見那孩子在同他爸爸說什麼山鬼,什麼人,房子會動什麼的,反正稀奇古怪的胡言亂語。我們被留在客廳里,後面也不知道。不過她倒是又同她爸爸背了一遍那首《蒹葭》。」

  「那她有沒有說過一個人的名字,『小康』什麼的?

  盧啟民認真的想了想,搖了搖頭,「好像沒有。不過也許有,但是我記得不太清楚了,畢竟時隔十五年了。」他抱歉道:「我常年喝酒,有的東西記不大得了……這樣吧,如果我想起什麼,我再聯繫你們。」

  從盧啟民家出來,曹守鵬忍住了發問,他不知道明明去查美院學生的案子,怎麼宗擇卻一直在問撿孩子的事情。而宗擇卻在想,盧啟民並不記得喻宛央提過「小康」這個人,那麼何以她會記憶這樣深刻?通常來說,越是重要的東西在腦子裡的印象就會越深刻,所以在記憶恢復的時候就會先於其他的事情想起。那麼會不會是哪裡出現了偏差?

  宗擇向來少去大宅。但除夕這日儘管不在大宅守歲,還是會去大宅那邊一同酬神祭祖。吃早飯的時候他狀似無意地問她:「今天我要去大宅那邊守一天,你要做什麼?」

  喻宛央托腮想了想,「還沒想過呢。前兩天曹隊長約了彩玉去家裡過年,看來是未來婆婆和大姑姐要相看相看彩玉,那我就跟著他們好了,正好給彩玉壯壯膽。」

  他唇邊淺笑,輕輕拉住她的手,商量道:「要不,你也陪我壯壯膽,跟著我去大宅那邊?」

  她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的用意,臉卻不期然地紅了。「這合適嗎?」

  他笑著道,「沒什麼不合適。就是宗家那樣的舊式家庭,你不要覺得呆的無聊才好。」

  「不會呀。」和他在一起怎麼會無聊呢。不過她突然想起什麼,「哎呀,你怎麼不早說,不然我先做一身新衣服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合適的衣服。」

  「隨便穿哪件都好。」他安慰道。

  「不行不行,怎麼能隨便呢,我先去挑件衣服!」

  他噙著笑看她像小兔子一樣躍上了樓,一眨眼就消失在樓梯口。帶她回宗家,倒不是為了求得什麼許可。只是兄嫂待他親厚,總為他的人生大事操心,也算是向兄嫂一個交代。今天這樣一個萬家團圓的日子,沒有她怎麼能叫「圓」呢?

  一份報紙看完了仍不見她下樓,怕是又是挑衣服挑花了眼。他緩步走了上去,房間的門是開著的,他敲了兩下,聽見她悶悶的回了聲「進來吧。」

  他邁步走進來,一看床上、榻上、沙發上鋪滿了衣服。她拎著兩套衣服衝到他面前,「這兩個穿哪個好?」

  「都好。」他微笑道。

  喻宛央沒好氣地嘟了嘟嘴,「討厭,說了和跟沒說一樣!」

  「是真的都好,你穿什麼都好看。」

  她放棄似的轉身又跑回衣櫃前,「真是的,上回問你你也這樣說。你知道嗎,我二嫂挑衣服的時候問二哥的意見,他也是說『都好看』,可是被我二嫂好一頓奚落,說他是個無趣的丈夫呢!」

  宗擇失笑,這是在抱怨他也是個「無趣的丈夫」嗎?其實他當然有趣多了,只是現在顯得太「有趣」,怕是要把她嚇壞的。

  「這是什麼世道,難道說實話也被說成『無趣』嗎?」他笑問。

  「也不是。說實話有時候比被人說無趣更慘。我表姐夫總是愛對表姐的衣品服評手論足,一會兒說『這個顏色不襯你』,一會兒說『那個首飾看著累贅』,要不就是『這個款式顯得你胖』------表姐氣極了,說姐夫總是對自己挑三揀四,莫不是外頭有了人?」

  她語調輕鬆,一邊同他閒話,一邊在衣櫃裡翻找。拿著衣服對著鏡子在身上比劃了一下,左顧右盼後還是不滿意,於是扔在了一邊又去找新的衣服。

  他記憶里母親似乎從來都沒這樣打扮過。衣櫃裡永遠是素靜的衣衫,連一件跳脫的顏色都沒有。母親皮膚白淨,不施粉黛,眉梢眼角總是籠罩淡淡的愁意。反而是父親更豁達開朗一些,生他時本來就有些年歲,加上人愛笑,所以眼尾的笑紋總是比旁人深些。

  父親同母親是老夫少妻,現在想來大約是寵多於愛。反而是母親,看父親的目光里有愛意有敬仰有崇拜有溫情。他們很少從談起他們的往事,母親全部身心都在他的身上。偶爾在病中,父親又不在家的時候,他問起父親,母親便說,父親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是父親教給她,何為「生」、何為「愛」。

  喻宛央終於選定了一件石榴紅色繡花枝的旗袍。「過年還是穿喜慶點吧!這個旗袍是我祖母壓箱底的料子,我過十八歲生日時她叫人給我做的,也不知道還穿不穿得下。穿這個好嗎?」

  他回過神,確實是喜慶的顏色,那紅紅火火的顏色直鬧進眼睛裡去。說是新娘子穿也是合適的。他微微笑了笑,「確實穿什麼都好看。」

  她賭氣地把他推出去,「簡直在敷衍我嘛!要是我不好看,還不是丟你的份子?你出去,我先穿上試試。」

  他被她推出了門外,他便站在走廊里往窗外望去。時光這樣柔軟,在緩慢地流動,心底從來沒有這樣寧靜過。

  後院的溫室是玻璃頂,因為溫度高,存不住雪,能看到裡面生機勃勃的盎然綠意。而溫室外的院子都被雪覆蓋住了,白茫茫一片。美的像幻境。

  門打開了,她理著袍子惋惜道:「我真長胖了!衣服有點緊,勒得我喘不上氣……可惜來不及找裁縫改了。」

  他回過頭去。旗袍確實略小了些,腰身倒是收的恰到好處,但只是胸部那裡盤扣緊繃,隨時像要炸裂開。他只看一眼便挪開目光,卻依然覺得喉嚨發乾,清了清嗓子,「確實是小了點,要不換一件?」

  「真的嗎?好可惜呀。都怪曹隊長手藝太好,三天兩頭過來,害我飯量翻了倍。看來我要少吃一點,不然衣服都穿不進去了。」她抱怨道。

  他卻是更喜歡有點豐腴的姑娘,不,其實是他就喜歡她這樣的,變成怎樣都好看。

  她走了兩步到他面前,偏著頭尋他的視線,尤不死心:「這旗袍真是不合適穿到你家去嗎?」

  他目光不管落到哪裡,總是沒法忽略那起伏有致的身段。他喜歡她這種熟稔的帶著點撒嬌的聲調同他說話,好像兩人這樣絮叨著說著,說一輩子都不會嫌煩,心裡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寧靜。

  但她這樣眉眼生動、活色生香,簡直就是一種折磨人的考驗。躲不開,索性攬了她到懷裡,才能避過那惹火的畫面,在她耳畔斯磨:「你若愛穿,就單穿給我看。不然我要妒忌外頭人把你看了去……」

  他的唇很燙,倏地把她也傳染地熱了起來。耳珠被他的親吻吻得有點發癢,她笑著縮著脖子,手撐著他想躲開,他的唇卻吻到了她的手心裡。一寸一寸,沿著她掌心的紋路,輕輕吻過。然後吻過她的手指,輕輕咬住她的指尖,又燙又潮。稍一用力,指尖上傳來的感覺不疼,卻是酥麻,連著身體也都麻了。她只能軟軟地靠在他懷裡,嗔怪他,「你還要不要去呀?再不出門就遲了。」

  「遲便遲了。」

  低沉的聲音在胸口嗡嗡做響,充的滿滿當當。哪裡都不想去了,就想這樣抱著他,天長地久一輩子。抱進墳墓里,等到未來某一天被人挖出來,還能看見兩具緊密相擁的白骨。

  喻宛央還是穿了件妃色的洋裙去了宗家,臉帶霞色連胭脂也不用撲了。

  一早接了電話知道宗擇今日會帶人來,宗扱夫婦早在客廳里等著他們。二姐宗琳隨丈夫出使歐國,不能同家人團聚。宗扱膝下三子一女,除了長子宗晏文和二女兒奕文,另外兩個男孩子年紀尚幼。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都翹首以盼一樣迎接他們。見人來了,都喜上眉梢。待人並肩走近,頓覺眼前一亮,一個沉俊一個嬌俏,確實是一對璧人。

  宗太太和奕文熱情地拉著喻宛央問長問短,好在她天性活潑大方並不拘謹,同誰都好相處。宗太太對於這個未來弟妹相當滿意。

  宗扱帶著宗擇並家中男丁去祠堂,等到回來的時候見喻宛已經得了一大堆的禮物了。他向來甚少家庭生活,卻樂意看到她喜歡自己的家。

  有僕人過來說老太太叫大家入席,眾人前呼後擁地擁簇著兩人去了餐廳。等老太太一出現,剛才還歡聲不斷的席面立刻變得鴉雀無聲了。

  宗老太太早被宗扱知會過,所以見到喻宛央也不意外,客氣地同她打了招呼。喻宛央也應對自如,不卑不亢。老太太年紀大、規矩多,眾人都恪守老法講究食不言寢不語。

  喻宛央想這大約是個不大討人喜歡的老太太,眾人對她只有敬畏沒有親近。自己的親兒孫尚且如此,更何況是作為庶子的宗擇,大約是向來不受待見的吧。

  老太太手邊空著三個座位,她嘆了口氣,「往年韻梅夫婦和元蓁總是來配我吃飯的,現在倒好了,人是一個接一個沒了。」

  宗扱怕母親在喻宛央面不給宗擇留面子,忙笑著道:「母親不要替姑姑擔憂。我昨兒個還去看過姑姑,醫生說再養陣子就好了,到時候再接姑姑過來同母親聊天。」

  宗老太太涼涼笑了一聲,「她哪兒還有閒心聊天哪!丈夫死了,女兒沒了。也不知道造的什麼孽。」她掀了掀眼皮,掃了一眼宗擇。

  宗扱賠笑道:「姑父是積勞成疾,沒熬過年關,確實是傷心事。元蓁許配給了陸家,雖說門第低了一點,總還說得過去,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嘛。」

  老太太又語帶嘲諷地笑了笑,「你也就是哄哄我這個老婆子,真當我一點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嗎?」

  喻宛央看出其中端倪來,這是在責怪宗擇嗎?蔣洪明是元蓁殺的,他的孩子是自己拋棄的。他們的悲劇本就是他們自己一手造成,關宗擇什麼事?

  宗擇聞言並不辯解,只是面色平靜的垂著目光在眼前的盤子上,略略動了幾筷子。

  宗晏文看情況不對,撒嬌道:「好了奶奶,明兒我陪您去看姑奶奶唄!今天三叔的女朋友在這裡,還不夠您老開心的呀?」

  宗老太太微微笑了笑,轉向了喻宛央。看她氣質出眾,衣著摩登,配飾也是華貴又不張揚,便知道她家境不錯。也聽不出來是不是真開心,老太太笑著道:「開心,怎麼會不開心。」

  用完了年夜飯,小輩們都要磕頭拜年,老太太給眾人派壓歲錢。輪到宗擇,老太太遞了一個眼色給兒媳,宗太太含笑去取來一盒子。老太太淡淡道:「這是你父親給你留的地產和股票,看著你也快成家了,也該拿給你了。」

  宗擇磕頭謝過她。老太太又轉向喻宛央,沖她招了招手。她沒進門,尤是客人,無需下跪,只是走近了,行了一個禮。得了一份壓歲錢後,老太太又吩咐她的貼身大丫頭去房裡取東西。過了一會兒丫頭過來,這回是一隻檀木盒子,卻小巧的多。

  老太太拉住喻宛央的手,「我們擇兒向來對自個兒的終身大事不怎麼上心,他父親去的時候叫我好好照顧他。今天他肯把你領進宗家,可見是生了安定下來的心。我瞧著你這丫頭又標誌又大方得體,簡直無一不稱心,我總算是不負他父親的託付。這個------」老太太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隻碧玉的鐲子。

  「這個鐲子,要說多昂貴也並不是,但是還是有點來歷。喻小姐大約也知道擇兒不是我親生的,這個鐲子是擇兒生母生前一直戴著的。我想著還是要送給擇兒未來的媳婦才合適。

  喻小姐看著也是出自富貴人家的,見慣好東西,不要瞧不上這鐲子。總歸是他母親的一份兒心。他父親放在我這裡,我放到現在,就是等著這一日。」

  宗擇臉色微變,他是記得母親總戴著一隻鐲子的,沒想到會在老太太這裡。那麼這鐲子是從母親屍體旁撿回來的?他為什麼不記得?

  喻宛央謝過她,大大方方地把盒子接了過去。

  老太太體力不支,早早回去休息。看著年輕人們玩了一會兒,宗擇和喻宛央便告辭離開了大宅。

  路上行人稀少,車燈所射之處是兩道朦朦朧朧的光柱,除此外便是無邊的黑夜。他開車的時候,她把頭輕輕靠在他肩頭,歪著頭看別人院子裡突然飛升上天的煙花,絢麗又熱鬧。而他則是安靜地開著車,這時候比平常都沉默。他像個沒家的孩子,旁人的熱鬧都和他無關,他自己把自己關到門外。

  「以後有我陪你。」她喃喃地說。沒頭沒尾的,他卻是聽懂了。他微微偏過頭在她發頂親了親。此時雲里疏星,人間夜色,滄海無驚。

  車還未到梁園,遠遠瞧見有人站在大門外負手而立,像是專程在等人。車停在門口,那人轉身過來,見喻宛央下了車,便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黛西。」

  「烔文?」喻宛央訝然。

  康烔文走上前擁抱一下她,「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宗擇看那人膚色偏深,臉部輪廓深邃。雖然中文很流利,但舉手投足帶著十足的洋派。

  喻宛央身子有點僵硬,感覺到宗擇投來的目光有點冷。她忙介紹道:「這是康烔文,這位是宗擇宗先生,是我男朋友。」

  康烔文訝異地「哦」了一下,但隨即又浮起笑容,非常禮貌地伸出手去同他握手:「宗先生,幸會。」

  喻宛央開了門把他讓了進去,因為彩玉去了曹家,所以她親自準備了些小茶點,煮了咖啡。端給他的時候問:「什麼時候到的?不會是剛到吧?」

  「前天靠上了岸,然後辦了點事情,向墨庸兄要了你的地址。剛剛得閒,這才過來看看你。」

  宗擇並不想打擾兩人談話,便告辭上樓。但兩人的聲音並沒有刻意壓低,他還是能聽見他們的談話。

  「你女朋友也一同來中國了嗎?」

  康烔文無奈地笑了笑,「沒有,我們分手了。」

  喻宛央驚詫地脫口道:「哎呀,好好的,怎麼就分手了?」說完覺得有點不妥,便咬著唇不說話。康烔文從當然看得出她的顧慮,安慰地笑道:「本來我確實是來履行婚約的,但現在看你有了心上人,估計我們的婚事大約是沒什麼希望了吧。」

  喻宛央也沒掩飾,輕輕地「嗯」了一下。兩個人互相沒有感情,怎麼能因為一紙婚約而捆在一起,一捆就是一輩子呢?從前她覺得大約相處久了,應該能生出得來感情,就像是祖父祖母就是包辦婚姻,也能白頭偕老過一生。但等到心有所屬後,才懂得沒有感情的白頭偕老,還不如愛到極致的三年五載。

  「我是已經同祖父說過了,希望解除咱們的婚約。」

  話說得太直白,她也覺得有些失禮,便又問:「康伯父、伯母可好?」

  「他們都好。我臨出發前也去看了喻老先生和老太太,還有你母親,他們也都好。你母親還拖著我的手叫我帶你回去。」

  說起家人,也觸動了她的心事。大約母親又要哭得昏天黑地。說不想家人是假,但她知道自己已經走不掉了。此心安處是吾鄉,叫她拋下宗擇嗎,她做不到的。

  看她躊躇無言,康烔文安慰道:「你不用覺得太為難。你既然心有所屬,我也樂得成全,就像上回你成全我一樣。家長那邊你就不用太擔心,我自會同他們交代。」

  「烔文,不知道怎麼謝你了。」

  康烔文揉了揉她發頂,「跟我還客氣什麼?」

  兩人都是性格通達的人,聊了一會兒便又聊到了橡膠上。喻宛央帶他去溫室參觀,聽說他準備投資在津州做橡膠廠後極是興奮,「等這第一批成熟了,你帶過去試試看,看出膠率能達到多少。如果結果不錯,我們就可以物色種植地,先試種一批了。」

  兩人聊得很是投機,不知不覺快要到子夜。康烔文是個很知禮數的人,見時間不早便告辭離開。等送走康烔文,她才想起來宗擇好像太安靜了。

  她走到他房間外,門半開著,他正坐在書桌前。他的書桌上擺了一些資料,他的目光垂在資料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喻宛央很是抱歉地走過去,從他身後抱住,把下頜搭在他肩頭。輕輕地問:「幹什麼呢?」

  「在想一些事情。」

  「那個康烔文,是我從前的未婚夫。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她說這個的時候下意識地把胳膊收得很緊,生怕他逃走一樣。

  他「嗯」了一聲,「我知道。」聲音慣常的溫和平靜。

  她又往他脖子裡湊了湊,不知道他所謂的「知道」是指的什麼。她軟著聲音,畢竟這事情她應該先同他說清楚。但他們都已經互相表白了心意,現在人找上門了才提起這麼大的事情,顯得有些「居心叵測」。

  「婚事是我祖父定下的。但是我們沒什麼感情,原先我只是覺得他人還不錯,結婚就結婚吧。後來發現他是有心上人的,所以為了成全他們,也為了找我從前走失的真相我就跑了。」

  他還是「嗯」了一聲,默默一笑。下頜的線條在燈光里愈見柔和。

  「你生我氣嗎?」她問完了又趕緊補了一句,「不許生我氣。他同意回去跟家裡人說取消婚事了。反正,只要我自己不樂意,總沒誰逼得了我上花轎。」

  他又「嗯」了一聲。

  她歪頭看他,「你怎麼老『嗯』啊,說句話呀。」

  他微微笑了笑,拉了她的胳膊順勢把她拉坐在腿上,現在變成他籠著她。「我說我都知道,你有未婚夫的事情。」

  她疑惑的看著他,「你怎麼知道的?」

  「得了你的許先生的警告。」

  什麼叫她的許先生,這語氣里的酸勁兒是哪兒來的?

  「我和許先生更是什麼都沒有。」

  他點點頭,「我知道的。」比起康烔文,許墨庸才更像是虎視眈眈的那一個。不過,她大約是不知道的。

  她氣笑,「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快說說你還知道什麼?」

  他知道的太多,她睡著時微張的唇,偶爾會冒出幾句夢話。她的每一寸,他都銘記於心的清清楚楚。但他只是瞧著她含笑不語,把她瞧得臉也紅了。

  「你說呀,知道什麼?」

  他的唇貼在她耳畔,低低道,「大約是什麼都知道。」聲音又沉又輕,總叫人覺得話裡有話,暗有所指。明明很正氣的一張臉,配上這曖昧的腔調,頓時帶上了點不正經的邪氣兒。

  她耳尖漲得發燙,嬌嗔了一句,「討厭!」想掙脫開,卻沒掙脫開,被他攏在懷裡。

  快到十二點了,窗外的炮竹聲如海浪一樣一波遞著一波響起來。她轉頭看向窗外,有點失望道:「我們居然忘了買煙花炮竹了呢。」

  他抬手關了檯燈,然後橫抱起她。喻宛央嚇了一跳,胳膊在他頸子間收緊,生怕掉下去。他抱著她走到窗邊,順手撈了一條厚毯子把她裹住。推開窗戶冷風便吹了進來。

  梁園地勢高,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去。次第綻放的煙花,響徹不覺的炮竹,四鄰里走到院子裡嬉鬧放炮的孩子的笑聲混雜在一處,他們都在這溫熱的人間裡。

  他把她放在窗台上,自己站著。她把毯子抻開,把他們兩個人裹進去,歪著頭舒服地靠在他胸前,攬住他的腰,這樣一點都不冷。

  窗外的煙花一簇一簇的,都盛開在彼此的眸子裡。此前的二十多年,他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個人相擁在一起守歲過年。她揚起頭時,他的目光正好垂下來。她知道這一刻他應該和她同樣心有所動。眸子裡流光陣陣,她抬手掛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頭拉下來,輕輕吻上他的唇。

  他們吻得很慢,仿佛有一輩子的時間去感受彼此的溫柔。她想讓時間慢慢過,每一秒都細細體味;又想讓時間瞬間消逝,片刻就擁有彼此到天荒地老。人生哀樂無端,難求永年,剎那便是永遠。

  她在他懷裡睡著了。雖然睡著了,手卻一直抓著他。他的腿站麻了也渾然不覺。怕她睡姿不舒服,他還是把她抱回了床上,輕輕放了下去。她的手還塞在他襯衫里,剛才她相當正經地拿他的身體給他講解新學到的人體和解剖知識。

  「這是腹直肌,這是斜方肌,這是大圓肌,這是岡下肌,這是背闊肌……」她頓了頓,調皮地笑,「看著人挺瘦,身上的肌肉一塊不少呀!」

  他捉住她的手,無奈道:「你這樣對待屍體的話,屍體要詐屍告你騷擾的。」

  她眉目彎彎,帶著嬌慵,一點都無視他的「投訴」,「你身上的骨頭現在我也都記住了,二百零六塊,都是我的。」

  他寵縱地望著她,只剩曖昧輕笑,「你的、你的,都是你的。」

  「嗯!」她滿意地點點頭,眼波嬌俏。「就是想把你記住啊。臉會變的,肌肉也會萎縮,只有骨頭是不會變的。我不是在騷擾你,我在摸自己的東西。」

  他索性讓她摸個夠,只是他忍得要發瘋了,最後只能重重地吻回去才能叫她老實一刻。她是基督徒,有上帝管教,再怎樣親密都不會越雷池一步。但他不一樣,他知道他與惡的距離不過就是一步之遙,沒有什麼可以束縛他。但他愛她,便尊重她,她再怎樣鬧,他都控制的住。

  現在她睡得這樣乖,乖得他不捨得放手。看來他的計劃要提前了,等不到陪她回家上門提親了。先給自己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才是要緊事。

  宗擇給她蓋上被子,她低低叫了一聲「宗擇。」

  他喜歡她這樣連名帶姓叫他,他回應了一聲「嗯。」

  她沒有再說話,剛才也不過是囈語。還有什麼被人在夢裡呼喚名字更叫人心顫的事情?他以為自己會孤獨終老,但卻擁有了她,他頭一回感覺到了命運的慈悲。

  從前因為父親總是繁忙的,所以母親就是他的全部。很多個除夕都是他們母子倆度過的。他並不知道父親在大宅,只當是父親外出做生意。他記得七歲那年的除夕夜,掉了第一顆牙。那一日父親同樣不在家,母親用紅色的絨布袋裝了乳牙進去,然後帶著他埋在了那顆合歡樹下。以後每逢掉牙,母親都會埋起來。牙埋在樹下,人就如同樹一樣向下深耕,又如枝葉一樣向上生長。

  喻宛央睜開眼睛,感到自己在一個箱子裡,左右晃動,頭昏沉沉的。隱約聽見有人說話。

  「你既然走了,何必再回來?」一個女人怒問。

  「你看這孩子才多大?孩子媽媽要急瘋的!」另一個女人哀求道。

  「呵呵,現在是做起菩薩來了嗎?勸你少管閒事,趕緊走,不要讓他看到你!否則,你自己知道會怎樣!」

  「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你就真不怕報應嗎?」

  「報應嗎?怕呀,怕得很!可是怕又怎麼樣,已經髒透了,還能洗乾淨嗎?你以為自己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簡直是在做白日夢。」

  「你真是瘋了!」

  「少說我兩句,先顧好你自己。再警告你一次,他馬上就過來……」

  有縫隙透出一點光線來,她極力想透過那條縫隙往外看。她把眼睛湊過去,只能看到兩個女人的背影。一個穿著格子旗袍,另一個穿著官綠色的大襟滾邊襖裙。

  她好像是記得的,看媽拉著她,路邊坐著那個穿格子旗袍的女人,她垂著頭大約是在哭。她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奶聲奶氣地問:「姨姨,你為什麼要哭呀?」

  那女人聽到有人說話,並沒有忙著抬頭,而是先偏過頭擦乾臉上的眼淚,然後才抬頭看她。「我沒哭。」

  「大人就是喜歡說謊。」她嘟著嘴說。「不過姨姨你好漂亮,給你吃我的冰糖葫蘆就不傷心了。」然後她把手裡還剩下兩個紅果子的冰糖葫蘆給了那個女人。

  女人哭笑不得,卻奈不了她倔強地眼神。看媽一邊扯著她,一邊抱歉道:「太太,真是對不起,我家這位小姐就是個犟脾氣。」

  女人微微笑著搖了搖頭,但女孩子那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眼神還是叫她投降了。女人接過那串冰糖葫蘆,揉了揉她的頭髮,「謝謝你,小妹妹。」

  看媽拉著她的手,又走了半條街,她看上了一隻兔子風箏。因為她的目光太渴望,攤主便坐地起價了。她無聊地等著看媽講價,想像著那拿只兔子風箏飛上天的樣子。那個女人就靠過來,衝著她在笑。她也沖她笑。女人抬起了手。她的手真漂亮,白瑩瑩的。

  往常別人也喜歡捏她的小臉蛋的,這個姨姨那樣漂亮,就讓她捏一下吧。但是那雙美麗的手卻變了姿勢,迎面壓過來了,蓋在了她的嘴巴和鼻子上。然後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

  那兩個女人還在說話,突然,門開了,有幾個人走進來了。她聽到一個男人驚訝道:「你還活著?」

  她看不見外頭人的臉,卻看到那個穿著格子旗袍的女人的手背在身後,緊緊攥成拳。她的無名指上套著一枚碧綠的戒指。

  她張口嘴想叫「媽媽救我!」但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喻宛央猛地坐起身,夢裡的一切還都很清晰。她低頭看看自己,已經不再是小孩的模樣了。這才長長嘆了口氣,隨即又想起剛才的夢境。

  宗擇打開燈走近床邊,「怎麼了,做噩夢了?」他本就是隨意靠在椅子上淺淺睡了一會兒,她一動他就醒了。

  喻宛央搖搖頭,「我不知道到底怎麼描述,似乎是夢,又似乎真的發生過。」

  「夢到被綁架的事情了?」

  她努力去回憶夢境,可記憶似乎在消退,夢裡的情景很快就褪色了。在它沒有徹底消失之前,她把能想起的場景都趕快說出來:「我好像是被一個女人捂住了嘴,應該是用了藥,乙醚之類的,能讓人昏昏沉沉的東西。然後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好像是在一個木頭箱子裡。有兩個女人在說話,那個女人,我先前見過的。後來一個男人走進來,他說……」

  很模糊,人模糊、事情也模糊。她想得頭痛欲裂也想不起來那男人的長相和說過的話。

  他心疼地攬在懷裡,「別著急,會想起來的。」

  她低低地「嗯」了一下,往他懷裡鑽了鑽。「幾點了?」

  「快天亮了。」

  她略一歪頭,發現自己睡在他的床上,而他卻是睡在對面的軟椅里。剛才明明在濃情蜜意地看著煙火,結果她居然睡著了,也真是煞風景。睡在他的床上,身上籠得全是他的氣息。她給自己尋了個藉口,「你這床比我那張舒服一點。」但說完覺得這話聽著更不像話。

  他卻低低地笑了笑,眉目清和,「是,這床選的好,我也是躺著不想起來。」

  「彩玉回來了?」

  「沒有,怕是曹家姐姐留她過夜了。」

  喻宛央狡黠地笑起來,「你說我把曹隊長給彩玉招個上門女婿多好,每天都吃好吃的。」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

  她看見他眼睛裡布了幾道紅血絲,「你昨晚沒睡?」

  「睡了一會兒。」

  「是我鳩占鵲巢了,害你沒地方睡了吧?」

  「沒有。想起很多事情,所以就沒睡著。」

  她攬住了他的腰,「你有很多心事,願不願意同我說說?」

  他靜了靜,揉了揉她的頭髮。很多事情都被封在心底的某個角落,積滿了灰塵。是不大敢看,卻一直都在的。只要把那塵埃吹去,所有的東西都那樣真切而熟悉。

  「其實是昨晚想起母親。記得七歲那年的除夕,掉第一顆牙的時候,母親就埋在後院那棵樹下頭。她說埋到地里就不怕孩子長不好,新牙就結實不會掉。」

  喻宛央也笑,「我們那裡的風俗是上面的牙扔到屋頂,下面的牙才埋起來呢。」但她好像想起什麼似得,突然從他懷裡跳出來,「你說埋在哪棵樹下頭了?不會是那棵合歡樹吧?埋的深不深?」

  「應該是不太深吧。」他不知道她何以這樣緊張。

  「哎呀,糟了!早陣子翻修後院,也不知道會不會把你的牙給刨出來弄丟了?」

  他卻笑道:「不礙事,丟了便丟了」

  「不行不行,是伯母的一份心意呢,總不能就讓我給毀了,我得去看看!」說著喻宛央就跳下了床,宗擇無奈也跟著她一同出去。

  工具都是現成的,她拿著鋤頭剛揮了一下,他卻從她手裡接過來,「我來做。」

  「我力氣大著呢!」

  「嗯,知道。但我在的時候,你就不用做這樣的事。」

  她嬌甜一笑,「那好吧。」祖母說過,女人不要事事逞強,偶爾示弱,男人就不會覺得自己沒有存在的意義。

  他記得每顆牙都是用小紅絲絨袋子裝著。宗擇在記憶中的地方挖了幾下,空無一物。連著換了幾個地方,還是沒有發現。

  「哎呀,看來真的是當時的工人給弄丟了!」她懊惱道。

  「算了,丟了就不要了。」

  她卻不死心,又指了指一處,「你試試這裡。」

  他幾鏟子下去,突然鐵杴發出「咚」的一聲。兩人互看了一眼,他們是在找牙齒,但這個聲音卻不對。宗擇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東西挖出來,是一個小香樟木盒子。

  「看土壤顏色,應該是不久前才被埋進去的。」喻宛央仔細觀察了一下道。「可是是誰把盒子埋在這裡?」

  他們回了客廳,把盒子放在了桌子上。抱著盒子的時候,他隱隱有一種預感,他一定會在盒子裡看到叫他意外的東西。所以他反而沒用那麼急著打開。

  「盒子裡是什麼?」她問。

  盒子沒有鎖,宗擇輕輕打開盒子。喻宛央驚叫了一聲。並不是害怕,而是因為一點預見沒有而產生的驚詫。

  暗紅色的絨布上,躺著一隻手,無名指上套著一隻碧翠的戒子。說「手」並不大合適,確切的說是一個手骨。沒有肉,只剩森森白骨。手骨像是被人仔細清洗過,還散發著一種清淡的香。那手骨纖細勻長,能想像的出如果還有生命,它該是怎樣一隻美麗的手。

  喻宛央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個戒指,我昨天見過……在夢裡。」

  宗擇的眉頭蹙得更深了,他把戒指取了下來,捏在指間,緩緩道:「這個戒指是我母親的。」

  「啊?」喻宛央驚訝非常。「難道我夢裡那個女人,是你母親?」

  他沒有說話。盒子裡也放著一張卡片,這回卡片上依然有四個字,「冥頑不靈」。字力透紙背,透著累累的怒意。

  喻宛央感到他的手越來越冷。

  「帶你去看個東西。」宗擇站起身拉著她的手,連同盒子一同帶著回了房。

  他的生日早就過了,為什麼又會收到這樣的卡片?是誰把它埋在這裡?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是他搬家前,還是他搬入以後?喻宛央幾乎每日都要在後院工作,那人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埋東西。

  喻宛央見他沉默著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檔案袋,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一一擺在桌面上。加上今日這一張,一共七張卡片。頭五張都是相同的「生辰快樂」,第六張寫著「好自為之」,第七張寫的是「冥頑不靈」。

  她拿起來仔細看,「字跡不像是一個人寫的,但卡片卻都是同一種卡紙。」

  宗擇點點頭。「從東瀛回來後,每年生日都會遇到一個案子。在屍體旁邊都會留下這個卡片。」他緩緩道。「本來也許可以視為惡作劇,但這五張的筆跡卻是我母親的。」

  喻宛央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宗擇的語氣卻很肯定,「我找過這方面的專家,墨汁不是陳墨,也就是說,這個卡片上的字都是新寫的。但我母親十五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十五年前?」她對這個數字特別敏感。

  「是,就是你失蹤的那一年。看到你的卷宗時我才發現,其實是同一天,十五年前的九月十六。」

  她頓時有所覺悟,「所以,你是不是一直懷疑你母親和我有什麼聯繫?」

  他沒有否認,「如果說巧合,只覺得未免太過巧合。」

  「如果這個戒指是你母親的,那我夢裡見到戴著這個戒指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你的母親。」

  他不置可否,在思考著這種可能性。但如果說有這麼一群人,他們的目標是十歲以下的孩子,他的母親又是如何被捲入其中的?

  而這時候她似乎隱約想起夢中的某些片段,那看不見臉孔的女人,她們的對話,她雖然記不得她們對話的內容,但是她們確實是認識的。

  「那伯母,是怎樣?……」

  「九月十六那日,我那時正生病,不能下床。母親離開之前,我發了脾氣,我以為母親棄我而去了……過了三日,父親來看我,才發現母親一直未歸,這才叫人去找。沒幾日在南山腳下就發現了母親的屍身。其實不是完整的身體,被切得很零落……」他的手微微發抖,聲音清冷而克制。

  「那這個手骨是誰的?會不會是伯母的?你當時有沒有看到伯母的戒指?」雖然很多問題很殘忍,提出來就是割肉,但如果無法理清思緒,是根本不可能解開謎團的。

  「當時沒有注意到。因為屍身不完整,後來拼成了人形,應該沒有什麼遺失。」

  「雖然不該問,可是這卡片上的字既然這麼蹊蹺,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伯母還在人世的可能?」

  他當然想過,但是完全不可能,他試著從一個警察的理性去分析這個案子,「在分屍類的案件里,分屍往往有兩個目的,一是泄憤,二是為了掩藏屍體的身份。無論身體是怎樣的,那個頭顱確實是母親。當時我和父親都在場,我們不可能認錯。」他捏了捏眉心。

  「那伯母同誰有這樣大的恩怨?」要被大卸八塊?

  他搖搖頭,「這件事情完全無從查起。母親從前是有個幫襯的婆婆,但那婆婆又聾又啞,也不住梁園,只是每日過來做點雜事。母親去後,婆婆也不知去向。以父親的財力,按理說理應僕婦成群,但梁園向來沒什麼人來。現在想來,母親過得完全就是隱居的生活,應該是在躲避什麼人。」

  他對母親全部的了解,不過一個姓名,酈棠。酈是少見的姓,若要打聽不會打聽不到,但卻是什麼都打聽不到。所以這個名字也許根本就是個假名。那麼她隱姓埋名又是為了什麼?

  「那個鐲子,宗老太太說是伯母的遺物,那麼就是說是宗伯父從伯母遺體上取下的。如果伯母戴著這個戒指,為什麼伯父沒有一同取下?如果當時沒有取下來,那麼又是誰把戒指從棺材裡取出來的?」她細忖道,然後突然間想到了什麼,直直望著宗擇。「所以……」

  他也想到了,「所以,這個手骨和戒指,不過就是在提醒我,要我去查我母親的遺骸。」

  「會不會是個圈套?」她把前後聯繫起來,越想越覺得像是個圈套。

  「其實我已經身在其中了。」從五年前第一張卡開始,他就已經深陷其中了。

  他輕輕拉起她的手,抱歉道:「只是我並不想讓你涉險,把你牽涉其中。」

  「可是我也在裡面啊。如果真有什麼,是躲能躲得掉的嗎?不如一起去尋找答案。」喻宛央的目光在那些乾花上掃過。「這些乾花又是什麼意思?」

  有些花她能一眼看出是什麼,有些卻需要去查閱資料。一定是有什麼意義的,或者說那個人在傳遞某個不能言說的訊息。到底是什麼呢?「這樣,我從這些乾花上入手,你先去宗家看看能不能問出什麼消息。」

  天亮後,曹守鵬騎著自行車把彩玉送回了梁園。彩玉白胖胖的臉龐飛著兩團紅暈,本以為喻宛央他們大約還沒起床,卻沒料到迎面撞上。

  曹守鵬走了後,喻宛央便一直笑盈盈地盯著彩玉看。彩玉被她看得發窘,慌不迭地解釋道:「曹媽媽太熱情了,昨天吃了點酒,曹媽媽就留我住下了。我是和曹媽媽睡一起的。」

  喻宛央笑道:「你是自己的,有權利替自己做決定,不用同我解釋什麼呀。」

  彩玉覺得她這解釋了和沒解釋一樣,更是發急了,「是真的!小姐,我沒騙你!」

  喻宛央拉了拉她的手,「嗯嗯,好了,我知道的。反正曹隊長也快要把你娶回家了,讓我提前習慣點也好。」

  可一聽這個,彩玉便有些鬱鬱不樂的,「我……還沒答應他。」

  「為什麼呀?」曹守鵬對彩玉可是掏心掏肺的好呢。

  「他讓我成親後跟他回家。可是,我想住在小姐這裡。跟著小姐,我能學到很多東西。你看我現在都能自己讀一些簡短的文章,也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想做個什麼用都沒有的人。」

  喻宛央撫了撫她的頭髮,「這件事你和曹隊長好好商量看看,我不想你離開,也不想耽誤你的好姻緣。但不管怎樣,都是要自己做決定,順從自己的心,不要在意外界的壓力。你既不用為了我留下,也不用因為他而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你無論怎樣我都支持你。」

  彩玉的鼻子一酸,眼眶紅了,突然撲在她懷裡,哭了起來,「小姐,我好對不起你……」

  「傻丫頭,說什麼呢!遇到喜歡的人,就是要抓住呀,不要讓自己後悔。明白嗎?」

  彩玉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哭得特別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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