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薄倖


  曲少傑做完了「兩具屍檢」,因為屍體已經面目全非,無法認屍,根據陳之澄提供的身高信息,這具屍體是李玉同的可能性非常大。思兔閱讀

  「腹腔內的一些器官也都被吃掉了,很遺憾只能推測他是中毒身亡。因為但大部分毒素在身體內造成人體細胞的損害是難以留下可見的證據的。中毒這種事情就能難說了。比如治療心率不齊的藥毛地黃,超過了劑量就會導致噁心嘔吐,以至於因為心律不齊導致死亡,就很難去判定到底是投毒還是意外。

  我請人做了幾個簡單的毒理實驗,沒有檢驗出砒霜。現在還在請他再繼續試驗。但蟒蛇肚子裡的東西反而有些價值。我在蛇肚子裡找到了他的肝臟,發現了古柯鹼和鴉片製劑的代謝物。會不會是為了刺激靈感,服用了一些?畢竟過去魏晉名士都愛吃點五石散之類的東西嘛,那些藝術家酗酒的比例也比旁人高些。」

  宗擇抬了抬目光,「曹隊長打聽過了,李玉同家境平平,這些都是成癮的東西,碰了就很難戒掉。他不可能負擔的起這些東西。而且看他的身體很健康,陳之澄說他網球打的很好,這樣的體格並不是長期服用毒品的人有的。」

  那就是死前有人給他服用的。

  「不過,我倒是覺得奇怪。古柯鹼是中樞神經興奮劑,吃這個是為了追求瞬間的快感。而鴉片類製劑,是鎮定類作用,得到的是寧靜愉悅,很少見有人會同時服用這兩種。不過,這兩個都不是他致死原因。至於判斷是投毒還是他在山裡誤食了毒物,那就要靠你了。」曲少傑笑道。「哦,對了,蛇肚子裡的東西可是不少,你要不要找小三嬸過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宗擇瞥了他一眼,雖然這個小三嬸的叫法聽起來有點怪,但卻居然還有點順耳。

  兩人從停屍房出來,上了車,宗擇難得沒有立即開車。曲少傑看出他的異樣,反倒安靜起來。宗擇從懷裡拿了一包煙出來,滑了火柴點燃了一根,那樣子不像是第一次抽菸的新手。

  「原來你會抽菸啊。」曲少傑詫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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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擇卻沒說什麼,深吸了兩口,眉目隱在淡淡的煙霧裡。曲少傑很少見宗擇出現這樣糾結的神情,於是靜靜地等著。過來半晌,才聽他說:「我準備把母親的棺木打開。我需要你幫忙。」

  曲少傑一驚。雖然他是醫生,對生死看得比旁人都淡些。但這畢竟是個講究死者為大入土為安的國度,開棺的事情非同小可。

  「好好的,為什麼要開棺?」

  「因為我一直懷疑,墳墓里的那個不是我母親。」

  喻宛央一直沒睡,看到床頭的鬧鐘指針一點過半,才聽到大門的動靜。她忙跳下床,噔噔噔地跑下樓。

  宗擇沒料到她還沒睡,但一看到她,心便跟著一軟,心頭所有的陰鬱都不見了。雖然母親離開他這麼多年,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有一種感覺,喻宛央是母親送到他眼前的。

  「怎麼還沒睡?」

  喻宛央走近了,在他身旁嗅了嗅,「你抽菸了呀?遇到煩心事了?」

  「抱歉,很難聞吧?我先去洗澡。」

  她笑了笑,「也沒有很難聞。只要你身上的味道,都好聞。」她頭一歪抱住他,悠悠地說:「不過,好怕你是有煩心事說不出來才去吸菸的,因為我那幾個堂哥就這樣。」因為能感到他情緒的低落,她反而比往常更黏他。

  宗擇束手無策,心底卻是分外溫柔。見她光著腳,怕她著涼,只得抱著她上樓。

  她記得小時候幾個表姐在一處逗笑,說哪個姐姐嫁人後腿就用不上了。她那時候在旁邊聽得覺得好奇的緊,纏著姐姐們問,「為什麼嫁了人就用不上腿了?」姐姐們但笑不語,見她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才敷衍道:「等你嫁了人就知道了。」這會兒被他抱著上樓,突然想起小時候這件事,恍然大悟自己最近的腿也不大用得上了,去哪裡都叫他抱著。原來姐姐們說的是這麼回事。

  她噙著笑望著他,眼裡什麼都裝不下了。心裡又得意,自己挑的這雙「新腿」還挺好看。

  他被她看得發窘,「怎麼了?臉上有東西?」

  她笑盈盈地在他腮上親了一下,覺得不大夠,又連親了幾下。「臉上有花,好看地緊。」

  他被她逗樂了,本想送她回臥室穿鞋,這會兒索性變了主意,直接去了自己房間。把她放到床上後,怕她生出什麼誤會來,便義正言辭地說道:「我先洗澡換衣服,你等我一會兒。」

  她倒是沒多想,乖乖點點頭。大約是太喜歡他的床了,喻宛央抱著他的枕頭不多時就犯起困來。

  他走出浴室,到床前才發現她已經睡熟了,胳膊和腿都露在寢衣外頭。宗擇拿了自己的被子,輕輕蓋在她身上。他平常用棉被,比她的鴨絨被要打身一些。被子壓倒身上她就醒了,睡眼惺忪間看了看四周,迷迷糊糊地笑道:「我又占了你的床。」

  「沒事,要是困了就接著睡吧,我去沙發上睡。」

  她伸手拉住他,把頭枕在他腿上,「案子查的怎麼樣了?」

  宗擇把如今掌握的信息都和她講了一遍,她頓時來了精神,坐起身,「原來這麼巧,盧啟民就是救我的人。那我改天一定要去上門謝謝他。要不是遇到他們,我現在都不知道在哪裡呢,也許已經死了也說不定。」

  他不喜歡她說那些,於是把她摟進懷裡,「怎麼會?你不是說那個吉普賽女人說你能活到九十二歲?」

  她嬌憨憨地笑了,「對了,我真的只是在念詩經?沒說別的?」

  「盧啟民是這樣說的。因為到了你家,你父親就把你送到內宅里了,你和父親的對話,他也沒有聽到。」

  「也沒說小康?」

  他搖搖頭。

  「這可就怪了呢!難道是記憶出了什麼差錯?不過他的畫被你們說得那麼神乎其神的,改天我一定去看看。雖然我不會畫畫,鑑賞還是懂一些的。」

  她玩著他寢衣的帶子,心裡默背了一遍《蒹葭》,突然她停了下來,「你說,我的名字是不是就從這裡來的?因為回來之後總是念這個,爸爸大約覺得和我有些淵源,而且本來起名字也有『女詩經,男楚辭』的習慣,所以索性給我改了名字?」

  「有這個可能。」

  「那我為什麼要一直念這個?」

  宗擇靜了靜,問:「你從前啟蒙的時候用什麼書?」

  「別人家的孩子都用四書五經,我因為愛擺弄花草,爸爸就用《全芳備祖》、《廣群芳譜》、《本草綱目》這樣的書給我開蒙。」

  「那就是沒讀過詩經了。」

  喻宛央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說有人讓我背的?可為什麼讓我背這個?」

  「我推測,應該是不方便明說的,便用這首詩代替。」

  「會是什麼呢?」

  他們兩人想了一會兒,幾乎是同時說出了兩個字,「地點!」

  他起身拿了張紙,把《蒹葭》寫了下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喻宛央手指在字上慢慢地滑過去,「蒹,是沒有長穗的蘆葦:葭,是初生的蘆葦。蘆葦就是reed,遍布溫帶和熱帶,多生長在濕地,沼澤、河沿、海灘附近。蘆葦屬的植物大約有十種。花期在八月下旬到九月上旬,種子成熟期在十月上旬。那時候是農曆九月,正是蘆葦種子成熟的季節。」

  宗擇則接下去,「『湄』是岸邊,水與草交接之處。『坻』是水中的小島。『涘』是水邊。『沚』是水中的小塊陸地。」

  「如果說『伊人』是讓我背詩的人,那麼她就是要告訴我她在哪裡。也許她是希望我逃出去以後能帶人去救她,但是我到現在才發現。」喻宛央懊惱不已。

  他攬了攬她。「也就是說那個地方在水邊,很大的可能是水中的小島。」

  「我記得在夢裡我好像是在一個蘆葦盪里奔跑。按照盧啟民的說法,當時我臉上有劃傷,很有可能就是逃跑的時候蘆葦葉劃破的。那就是說這個地方就在南山里。可南山我也去過幾趟,好像沒有這樣一個地方。」

  他也從來沒聽說過在南山裡有這樣一個小島。南山有水,卻是泉和瀑布。有水有島,這樣的地方不可能不被發現。「明天我去找地圖來看看,今天就不想這些了。」

  但她卻睡意全無,「剛才你說少傑讓你帶東西給我看?你帶回來了嗎?」

  「帶回來了,不過太晚了,明天再看。你先休息吧,我送你回臥室。」

  她懶懶地往他身上一靠,「你抱我上去好不好?好累的,走不動。」

  他微微笑了笑橫抱起她,往她房間走去。

  上樓的時候,她擺弄著他的衣領,輕聲問:「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能跟我說說嗎?」

  他垂了眸子看她,片刻寧靜。她忙又說:「如果真的不想說也沒關係,只是捨不得看你自苦的樣子。」然後揚起頭輕輕在他唇上親了親。

  她看著大大咧咧,卻對他的情緒變化感覺敏銳。他略有歉意,「不是不想說。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準備好了,再跟你說。」

  宗擇找到了宗扱,宗扱一聽說他要開棺,愕然不已。「三弟,這麼多年你還是不能釋懷嗎?」

  他不能同宗扱說太多,因為他並不願意把宗家人再牽扯進來。但是如果不說明,宗扱也不會同意他。宗擇默了一陣,「大哥,你和大嫂對我如何我心裡都知道。這麼多年你一直當我是親生弟弟,如兄如父。我母親的事情,並不是我的心結,卻有謎團一直在我身邊。如果我不能解開,我便不能安心。我從未問過我母親的事情,但是今天我必須做這件事。」

  宗扱嘆了口氣,「其實酈姨的事情我們開始都不知道,是酈姨出事以後我們才知道的。父親瞞得太緊,要不是如此,母親也不會那樣心灰意冷。

  那時候父親叫我動用關係找人,但是不要驚動母親,我這才知道他在外還有一房太太。父親拿了一張小相給我,交代了年紀、身高。而酈姨其他的事情我們都一概不知,父親也從未提起。」

  宗擇默然,這個結果他是有預見的。母親一直在躲避什麼,而父親是知情的。妻子慘死,作為一個男人難道不早就會去追尋真相嗎?然而父親卻沒有,為什麼?因為他大約知道對手是誰,強大到卻無法為妻子報仇,因此只能選擇沉默。

  看他靜默,宗扱又道:「後來找到酈姨的屍身後,父親將你帶回家。母親和父親大吵一架,其實是母親在吵。你不要怪母親,母親是個剛烈的性子,倘若早些說,不至於此。」

  「我知道。」

  「酈姨喪事那天,父親獨自在墳前呆了一夜。我夜裡想去尋他,被母親攔下了。母親說,他既然不想要這個家,就隨他去。我仍不放心,第二日去尋他,父親滿面悲戚,緩緩說,『扱兒,有些事情真的是躲不過的。』但任憑我怎樣問,他都不肯說。

  父親是個自律的人,很快就看起來和平常人沒什麼兩樣,只是對你特別上心。其實我們都知道父親的傷心只是不同人說罷了。再後來半年不到,有一日突然有人送了一個盒子來,裡面就是酈姨的那隻鐲子。」

  宗擇突然抬目,「那鐲子不是從我母親手上取下來的?」

  「具體我不大記得。只是記得有人送來了這隻鐲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觸動了父親的傷心事,沒多久父親便臥床不起。再後來你也知道,纏綿病榻,沒多久便去了。所以母親才這樣傷心,對酈姨有怨氣和偏見,便覺得是酈姨不僅奪了她的寵愛,還奪取了父親的命。」

  「父親去的時候沒有任何異常?你們沒有懷疑過什麼?」

  「沒有,父親年紀本就大了,一而再再而三受打擊,身體變垮了支撐不住。」宗扱敲了敲菸斗,遲疑道:「你說的『懷疑』是指什麼呢?」

  宗擇望向兄長,眸光微動,他並不想說「謀殺」這兩個字。但是宗扱卻是讀出來了,心頭一凜,微微變了臉色。

  「大哥,這麼多年不是我不識好歹,只是在我身上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暫時不能和你說,更不想讓宗家憑空沾染什麼厄運。如果總有一個起因,造成現在這樣的結果,那我想去找到事情最初的起因。我是個不孝子,不求能得到太太和你的諒解,但是母親的棺材我一定要開。」

  下了幾日的雨,衝散了積雪,天格外的冷。還在年裡,尋不到做事情的工人,更何況是挖墳這種事情。他母親並沒有葬進宗家的墓園,而是在相鄰不遠的地方單獨買了一塊墓地。

  曲少傑聽說他要挖墳,頭一個反應是這人魔障了,上回才挖了一次墳,怎麼又要挖?這回居然挖的是他母親的墳。他知道宗擇因為母親的事情心思比旁人深重,但他以為談了戀愛後,這些事情已經放下了。可原來沒有。

  曲少傑看著揮動鏟子,一鏟一鏟挖著墓地的宗擇,又側頭看了看旁邊舉著傘靜靜望著宗擇的喻宛央,撞了撞她肩膀,「你也不勸勸?」

  她是心疼的,原來這幾天宗擇心事重重就在想這件事。她知道他不看屍體是因為受過母親死時的刺激,可即便如此,他卻下這樣的決心去打開母親的棺材。

  受傷的時候也許不是最疼的,因為你開始根本不知道會有多疼;傷口裂開的時候才是最疼的,因為不僅要經受撕裂的疼痛,還有心理上的懼怕。因為知道有多疼,那疼就會在心底無限放大。這種疼是雙倍的。他此刻的內心在經歷著怎樣的疼痛呢?她鼻頭酸酸的。

  「不勸,我陪著他。」

  仿佛是感應到她,宗擇停下來休息的片刻正抬目看過來。雨不大,卻很快濕衣。他穿著油布防水衣,卻沒有戴帽子,頭髮這會兒全濕了。雨水在他臉上聚成水滴,一滴接著一滴匯成串流了下去。她揚了揚唇角,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笑容。

  挖了一整天,酈棠的棺材終於露了出來。宗擇也沒怎麼吃東西,這時候有點虛脫,坐在地上微微喘息。喻宛央和曲少傑走過去,她拿帕子給他擦了擦臉。天氣太冷,他唇色有點發青。

  曲少傑摸了摸棺材,問:「開棺嗎?」

  宗擇點點頭。

  喻宛央叫他等一下,「我知道開棺要法師的,現在沒有法師,我還是念一段經文吧。」

  她從脖子上取了十字架的項鍊出來,合抱在雙手中,垂手默念。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捨棄有時;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喜愛有時,恨惡有時;爭戰有時,和好有時。

  這樣看來,做事的人在他的勞碌上有什麼益處呢﹖我見神叫世人勞苦,使他們在其中受經練。神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又將永生安置在世人心裡。然而神從始至終的作為,人不能參透。我知道世人,莫強如終身喜樂行善;並且人人吃喝,在他一切勞碌中享福,這也是神的恩賜。我知道神一切所做的都必永存;無所增添,無所減少。神這樣行,是要人在他面前存敬畏的心。現今的事早先就有了,將來的事早已也有了,並且神再尋回已過的事。

  我又見日光之下,在審判之處有奸惡,在公義之處也有奸惡……」

  她聲音清越,如夜裡的明燈。他恍惚的神思被她的聲音拽回了清明。她不是在念給逝者聽,而是給生者,給他。

  棺木掀開時發出悶澀而悠長的吱、吱的聲音。已經是深夜了,車燈用做照明,喻宛央手裡還另外提著兩盞油燈。

  入殮的時候收拾的很乾淨,棺材裡的情況也不是太糟糕。因為屍體是被拼成的,所以沒辦法穿壽衣,而是拿著衣服蓋在屍身上。身體的軟組織已經沒有了,只剩下頭髮和骸骨。

  他們把骸骨帶到了停屍房,曲少傑在停屍台上重新把骨頭拼好。宗擇沒有靠近,而是靠在牆邊。但這一次,目光卻看了過去。喻宛央看得心酸,拉了拉他的手。

  他微微笑了笑,「我還好。」

  她「嗯」了一聲,「那我過去看看。」宗擇點點頭。喻宛央走到解剖台邊。頭顱很秀氣,頭髮濃密,生前一定是個美人。

  「酈姨奶奶,不管你是不是酈姨奶奶,我先這麼叫你了。對不起打擾到你,但是我們是為了找到兇手,給你一個公道。你泉下有知,一定要保佑我們早點找到兇手。」曲少傑對著骸骨說。

  喻宛央在自學解剖學,現在對人體結構都熟記於心。骸骨非常完整,沒有缺損。曲少傑一邊檢查一邊說,「女性,年紀在三十左右,看盆骨狀態有過生育史。」這些都和宗擇母親對得上。

  曲少傑也知道,這些只能說明,這副骸骨屬於他母親的機率非常大。

  「屍體的左手比右手略小,說明右手是主控手。」

  聽到這裡,宗擇卻走了過來,「能肯定嗎?」

  「這是概率問題,只能說常規情況是如此。怎麼了?」

  「我母親是左手寫字作畫,如果說主控手都比另外一隻要大一些,那麼應該是左手大一些吧?看得出死因嗎?」

  「除卻切口,身體上沒有其他外傷的痕跡,比如槍傷、穿刺傷、鈍器傷。」曲少傑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因為這也說明,死者很有可能是直接被斬首,然後分屍。那樣聽起來更殘忍。

  喻宛央也聽懂了,她抬眸望了宗擇一眼。他臉色比剛才更雪白,但臉上卻看不出什麼情緒。她知道他一定在努力克制自己,但內心越是波濤洶湧,他臉上就越是平靜無波。

  「看一下切口吧。」宗擇緩緩道。

  「切口很整齊,利器一切而斷。推測兇器長、薄、利。如果是先頭顱的話,瞬間就是身首異處。」曲少傑覺得這樣說很殘忍,但是確實有這種可能。如果她生前遭受了折磨,先砍去四肢……他不敢再想下去。

  「兇器會是什麼?」喻宛央問。

  「長刀。」宗擇道,「我覺得更有可能是倭刀。看這個切口角度。」他指著脖子上的切口。「她和我母親身高差不多,也就是五尺五寸左右。持刀的這個人大概會在五尺八寸左右。」

  「那她和我一樣的身高。」喻宛央道。

  「央央,你把鞋子脫一下。」

  喻宛央脫了鞋子站到他面前,他拿了一根長木尺子,略彎了膝蓋,控制在五尺八寸左右。然後模擬揮刀。

  但「揮刀」的瞬間,他腦海里突然凌亂起來,手裡好像拿的不是尺子而是真刀。而某一瞬間,他的身體裡有個聲音在吶喊在呼嘯,砍下去、砍下去!

  「三叔!」曲少傑看出他的異樣,眼疾手快忙把喻宛央拉到一旁。雖然是一把木尺子,砍到脖子上也不是鬧著玩的。

  宗擇被他一叫晃過了神,收住了力道。「對不起,我剛才走神了。切口的方向和骸骨上符合。」

  喻宛央心有餘悸,「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我們明天再來驗吧。」他剛才的那個眼神,是帶著殺氣的。可是為什麼會這樣?

  他克制住揉捏太陽穴的衝動,微微點點頭。

  到了梁園,喻宛央回臥室前和他道晚安,看他精神有些不濟,便不忍心叫他一個人呆著。「我明天叫彩玉燉些補品給你喝吧?」

  其實她不大信那些,祖父和姐姐們迷信的很。但到這時候,因為替他心疼,所以寧願信了。希望一碗湯就能叫他精神起來。

  「不用了。」他拉了拉她的手,「我想吃醉月樓的早點,明天我們出去吃。」

  「也好。」難得他有胃口,到哪裡吃都無所謂。

  他照常在樓梯口等她上去後才回臥室。但這回等她上去以後,他卻是下了樓,輕輕走進了廚房。

  第二天在醉月樓吃完早飯,兩人便又去了停屍間。曲少傑比他們早到一會兒,見宗擇進來的時候還抱著盒子,便笑道:「是送給我的禮物?」

  「嗯,是禮物。」宗擇把盒子遞給他,曲少傑打開一看,咧了咧嘴,「還真是別致的禮物。」

  「等下幫我看看這隻手骨。」

  曲少傑看他神色嚴肅,也收了笑意,點點頭。

  今天的屍檢,曲少傑在腿骨上發現了不少癒合的痕跡。「你看這裡,生前曾經骨折過。」

  宗擇搖搖頭,「我從來不記得她骨折過。骨頭上都有傷痕,身體上應該有疤痕,但是我母親身上沒有這些。」那麼這具骸骨,不是母親的,至少有一部分不是。

  曲少傑拿了一個玻璃皿給他們,拿鑷子撥了撥,「這是頭顱里找到的,上回在蛇肚子裡也發現過。奇怪吧?」

  喻宛央湊過看,「又是紅豆?」

  「為什麼沒有發芽或者潰爛?」宗擇問。

  「如果用藥水處理過,就能長久保存的。不過,這會是宗伯父放進去的嗎?畢竟紅豆一般用來表示相思呀。」

  宗擇輕輕搖搖頭,「應該不是。撿屍後到入殮之前,父親一直把我帶在身邊。他見我受了刺激,和我幾乎寸步不離,父親沒有碰過屍身。」

  手骨也被擺放在了停屍台上,曲少傑仔細看過,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麼。他把屍台上的左手手骨拿掉,把這隻手骨擺了上去。「這兩隻手骨差不多大,你看,換上去一點也不違和。」

  「如果找一個和伯母差不多身形的人,那不是也能移花接木、以假亂真?」喻宛央道。

  「那頭顱怎麼換?」曲少傑說,「到哪裡找一個一模一樣的人?」

  「雙胞胎。」宗擇和喻宛央同時道。

  曲少傑嘆氣道:「好吧,話雖如此,可你記得你母親有家人嗎?雙胞胎姐妹,怎麼會十來年都沒走動過?你從前也從來沒問過你母親的家人嗎?」

  「她說她是孤兒。」宗擇緩緩道。也只有這個解釋,母親才能同旁人掩蓋住她過去。

  事情到這裡又沒辦法進行下去了,線索都斷了。假設有這樣一個雙胞胎的存在,代替了他母親去死。那麼如果母親活著,為什麼不見他呢?十五年,這樣長的日子。

  喻宛央特意尋了一天帶著禮物去見盧啟民,說明了自己便是當年在南山下的女孩。盧啟民連連感嘆人生之巧合。他又細看了她眉眼,「這樣看確實很像。」

  喻宛央又請他說了一遍當日之事,她試著去和記憶里的碎片拼接起來,可是還是少了最重要的幾片,她只得放棄。末了,她也要了那副畫來看。看到這幅畫,不禁喃喃自語:「這個畫……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盧啟民是個直爽的人,覺得同她很有些緣分,索性就把畫送給了她。喻宛央謝過他,從手袋裡拿了李玉同的畫夾子裡的宣紙給盧啟民看,這是宗擇託付給她帶過來的。

  「盧先生,您能看出來這畫的是什麼嗎?」

  盧啟民看了半天,搖了搖頭,「我也看不出來這畫的是什麼。說是隨意甩上去的,又不像。說是畫了什麼,卻又看不出來。不過這紙倒是頂貴的,看這質感,怕是十年以上的涇縣老宣紙。這也太暴殄天珍了。」盧啟民不無痛心地說。

  從盧啟民家回來,喻宛央索性就把畫掛在了工作間裡,越看越覺得這畫面她在什麼地方見過。難道她小時候去過這裡?

  「咚咚」,一聲不大的敲門聲打斷了喻宛央的思考,她回過頭去見是許墨庸。

  他走進去的時候正看到她坐在桌子上,雙腿懸空蕩來盪去,對著畫在啃著一隻大鴨梨。聽到有敲門聲,她思索的眉頭頓時展開,「許先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沒事就不能來了嗎?最近太忙,好久沒來看你了。在做什麼呢?」

  喻宛央對著牆上掛的畫努努嘴,「看畫呢!」

  許墨庸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到牆上掛的畫,眉頭情不自禁蹙了一下,旋即迅速平復。「哪來的畫?」

  「別人送的。你記得我說過小時候走失的事情嗎。這麼巧,這位畫家是當初救我的人。這個畫就是他當時採風的時候畫下來的。你看看是不是像世外桃源?」

  許墨庸笑了笑,「我並不懂這些。看著不過是些重疊的墨影,看不出好來。」

  喻宛央從桌上跳下來,「嗯,都說這些畫,遠看是朵花、近看是個疤。要看畫面營造出的氛圍和勾勒出的神韻。你不覺得這畫就很傳神麼,你看幾筆就把那個村落如幻如夢的感覺給畫出來了呢。」

  許墨庸不置可否,只是牽了牽唇角。然後從公文包里拿了電報出來,「喻老先生的電報。」

  喻宛央咧了咧嘴,「怕不是什麼好消息。」然後從他手裡接過來,嘴角看著垂得更低了。

  「怎麼了?」許墨庸關切道。

  「還不是和康烔文的事。康家接到烔文要解除婚約的電報,問老爺子是怎麼回事。老爺子氣壞了。」

  「那你?」許墨庸不無擔憂地問。

  喻宛央卻沒那麼在乎,「說來說去不就是惦記著和康家聯手做橡膠廠嗎。我就算不嫁給康烔文,也一樣能通他做生意上的夥伴呀。上回讓他帶了我種的橡膠草去做實驗,出膠量相當不錯。對於種植環境也不是很講究,可以進行大規模種植。你看,人和人之間婚約不一定是聯繫最緊密的,有時候利益反而更有粘性。既然祖父和大伯父這麼喜歡講生意,那我也同他們談生意。」

  許墨庸卻是沉默半晌,「黛西,你和宗澤?」

  她冷不防他突然提起宗擇,畢竟女孩子,臉還是紅了紅,但仍大方承認,「嗯,我們在談戀愛。」

  他欲言又止,喻宛央卻笑道,「許先生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關於他的事情,我什麼都知道。」話盡於此。

  他看她臉上帶著不容分辯的笑意,抿住了唇,只是點點頭,「既然你拿定了主意,那就好。」

  「許先生到現在也沒打算交女朋友嗎?」她笑問道。

  他卻是苦笑一聲,聲音里罕見的落寞,「我這樣的人,大概不會有女朋友的。」然後突然轉移了話題,顯然並不想再談論這些。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這日,街面上早熱鬧起來。曹守鵬本約了彩玉去逛廟會,但彩玉今天身子不爽快,只想在屋裡躺著。曹守鵬本想著過來陪她,彩玉怕曹家媽媽會不高興,便叫他回去陪家人去。

  喻宛央離國太久,很久沒見過熱鬧。晚飯也不肯好好吃,要到街上去吃。天色一黑她便挽著宗擇出了門。今日天色晴霽,街上花燈、街燈盞盞,與天上星月交輝。很有一種「燈火家家有,笙歌處處樓」的熱鬧。

  他們隨著人流逛了好一陣子。見到有猜燈謎送燈的,喻宛央便也去湊熱鬧,還不許宗擇幫忙。她於國文上不算精通,猜了老半天,終是得了盞兔子燈。她提著燈籠,揚起來給他看,「這兔子嘴歪眼斜的,做燈籠的不知道多急才把它趕出來的。」她嘟著嘴,臉被粉色燈光一照,也粉盈盈的,比那小兔還可愛。

  「世間僅此一件,這麼特別的兔子,多難得。」他笑道。

  喻宛央也哈哈笑起來,「本來不想要了,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留著吧!哎,你看,有射箭的呢!咱們過去玩那個,給你見識一下,我的射箭課可是全A呢!」

  但是不到片刻,這個全A生簡直要抓狂了。箭筒里的箭空了兩回,沒有一次是中靶心的。本想顯擺一下自己的技術,結果卻是丟了臉。她賭氣地把弓一扔,「太討厭了!」

  宗擇走過去,把弓拿了起來,空拉了一下。偏過頭去,微微笑道:「這弓箭動了手腳,不怪你射不中。」

  她氣得跺腳,「怎麼可以這樣!大家各憑本事,幹什麼做這種事情?」

  他卻淡淡一笑,「世上能人太多,人人都射中了,攤主還做什麼生意?」

  「不行不行,你給我射,真是咽不下這口氣。」她嗔惱道。

  宗擇捏了捏她的臉,真是小孩子脾氣。但還是要了箭,調整了一下弓身,問她:「想要什麼?」

  喻宛央看了看攤主貼的規則,「射中靶心十次,獎勵自行車一輛。」於是指著那個道,「我要自行車!」

  宗擇眼中蘊滿了寵溺的笑意,「好吧,依了你。」

  那輛車要是被他推走了,這攤主今天也不要過節了。好在出門的時候他多帶了些錢,回頭還是把買車錢給攤主,但不能叫她瞧見。

  每一箭飛過去都是直中靶心。旁邊人看著都拍手叫好,只有老闆臉色越來越難看。宗擇卻故意沒看到一樣,連射了九箭都中了靶心。攤主上去陪著笑道:「先生,這大過節的……」

  宗擇卻笑道:「有什麼話,咱們等下再說。」他拉開弓,偏了偏頭,「央央,你會不會騎車?等下你要帶我了。」

  但是他卻沒聽到她的回答,他轉過頭,剛才還在身邊的喻宛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蹤影。

  喻宛央跟出了兩條街。她走了半晌才發現宗擇沒有跟上她,怕是剛才她說話他沒聽見。但是現在再回過頭去找宗擇已經來不及了,她只好自己跟著。

  她相信自己不是眼花。剛才在人群里確實看到了許墨庸。本來看到他倒是尋常,不尋常的是他旁邊的人。雖然換了身不常見的衣服,但那身形她卻是熟悉的,是彩玉。

  彩玉不是臥病在床嗎?怎麼會這時候出現在這裡?好奇心促使她跟過去。她遠遠地尾隨著他們,見他們一前一後從人群里穿過去,仿佛是要去什麼地方。她不敢靠太近,因為越走離人群越遠。到了一個巷子口,她還是失去了兩人的蹤跡。

  她站在巷口,這巷子四通八達,每條路都黑不見人影。他們會走哪個方向?喻宛央對這一片並不大熟悉,她正要選一條巷子進去看看,卻發現有人在緩緩地向她走來。

  兩個人,腳步很輕,一身黑衣。

  他們走進昏暗的燈光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是她卻感到了森然的殺意。那兩人越走越近,喻宛央看到他們的臉,心裡猛然一跳。除了黑森森的目光,整張臉都如枯木般沒有表情。

  他們戴了人皮面具!喻宛央心跳如雷,卻假裝沒看出對方的惡意。她強作鎮定地從邊上走過,假意到手袋裡拿小鏡子,手卻已經握住了裡面的槍。

  還沒錯身而過,對方毫不介懷地亮出了匕首。她快速抽出槍剛拉開保險,其中一人已然到了面前。她槍法雖然不錯,腿腳上卻沒什麼功夫,只是勝在靈巧。對付普通人還能應付,這樣的職業殺手一點勝算都沒有。

  槍被其中一人一腳踢飛了。腳力太重,她也跟著閃了出去,直撞在牆上,肩膀被撞得麻了半邊。她咬著牙想去撿槍,那人飛腿又踢過來,她只顧躲避。

  那人一腳又一腳,踢得牆皮亂飛。若是踢到自己身上,怕不是要斷幾根肋骨。另一人還沒加入,只這一個人她都沒有招架之力。硬碰硬她絕對不是對手,只能虛晃一下,假裝摔倒。

  那人揚刀就要刺,她眼疾手快地撒了一把白色粉末。那人的雙眼頓時灼痛,刀落在地上,他只顧捂著眼睛嗚咽。她這才有一刻喘息的功夫。

  另一個人見狀並沒有上前查看同伴,對他疼痛的叫喊聲絲毫不為所動。他從背後抽出手槍,不急不慢地把消音器旋上。喻宛央心道「不好!」在那人裝槍的瞬間,趁機快速跑了出去。

  那人也不急著追她,慢悠悠地裝好了消音器,喻宛央已經跑出了老遠。那人舉起槍,瞄準了她的後背。

  手指放在扳機上正要扣動,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兩道強光打過來,他的眼睛被刺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喻宛央和那輛汽車都不見了。

  喻宛央剛才被人一把拖上了汽車,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車已經疾馳出老遠。她扶著椅背彎著腰喘著粗氣,老半天才平息下驚慌。

  坐在她身邊的女人並不急著問話,而是帶著一點和善的笑意,溫柔地看著她。看她終於平靜下來了,才開口問:「小姐,你沒事吧?發生什麼事情了?」

  喻宛央搖搖頭,「沒、沒事,不小心遇到兩個流氓。」她這才抬頭去看眼前的人。

  女人三十來歲,雖然坐著,卻能看出身段極美。雖然姿色尋常,氣質卻是出眾。

  「這一帶晚上不太平呢,小姐單身一個人還是不要亂走。今天幸好我從這裡經過,不然不知道要出什麼事情呢!」她語氣柔和,喻宛央也忍不住也放緩了聲音,「真是多謝您了。剛才看到了一位朋友,想過去打招呼,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女人同情地笑了笑。

  喻宛央餘光瞥見女人的手上沒有戒指,不知道是稱呼她「夫人」還是「小姐」。但覺得應該是在哪裡見過這個女人的,便問她:「請問夫人認不認得日升商會的會長宮濟山?」

  女人微微笑道:「對不起,小姐你大概是認錯人了,我並不認識什麼日升商會的會長。」

  喻宛央抱歉道:「我在醫館遇見過他夫人一次,你們有點像,看來是我認錯人了。不知道夫人怎麼稱呼,來日一定登門道謝。」

  「舉手之勞而已,不用掛心。真是抱歉,我還有些私事,就叫汽車夫把小姐放到前面榆林街可好?那裡人多熱鬧,賊人應該不會再追過來的。」

  喻宛央見她不願意透露身份,也不勉強。又謝過她,在榆林街下了車。甫一見鋪天蓋地的人聲、花燈,這才想起來和宗擇走散了。他找不到自己不知道該著急成什麼樣。但現在與其在街上亂轉,不如回家等著他。於是叫了洋車回梁園去了。

  女人的車開出了一陣,在一個街口停下。許墨庸自黑暗處走出來上了她的車。他臉色很是難看,但還是恭敬地說:「謝謝夫人。」

  女人聲音很冷,「不用叫我夫人。」

  許墨庸抿了抿唇,不情願地說:「謝謝姨母。」

  女人這才緩和了臉色,聲音里幾分愛憐,「怎麼這麼不小心?」

  「下次我會注意的。」

  「那個女孩子是?」

  許墨庸冷冷地打斷她,「姨母,你應該知道,我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的。」

  女人的臉色微變,仿佛魔怔了一樣重複了一句,「我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對,你說的對啊。」她長長嘆了一口氣,半晌才緩過神。「你是個明白人,傻事少做。大先生要是知道了,對誰都沒好處。」

  許墨庸把臉轉向車窗外,語帶嘲意:「姨母不用這樣激我,該怎麼做我心裡有數,您放寬心好了。」

  喻宛央回到家的時候宗擇還沒回來。她走到彩玉的房外,輕輕推開門。門一開,彩玉的聲音便從床上傳來,「小姐,是你嗎?」

  「你還沒睡嗎?」喻宛央打開壁燈,便說邊走到她身邊。只見彩玉裹在被子裡,只露了頭在外頭,雙頰通紅,頭髮也是亂的。

  「睡了一覺,這會兒醒了。」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我給你倒點水吧?」說完,喻宛央起身給她倒了一杯熱水。

  「謝謝小姐了。」

  「跟我客氣什麼呀,多喝水,快點好起來呀。」她輕輕撫了撫彩玉的額頭,汗涔涔的。「還有點燙,好好休息。」她站起身來。突然「呀」了一聲。

  彩玉一驚,「怎麼了,小姐?」

  她躬身下去,「沒事,不小心把你的鞋子踢到床底下去了。我得拿出來,不然晚上你起夜找不到鞋。」

  「不礙事的,小姐。」彩玉道。

  「沒事,已經找到了。」喻宛央擺正了鞋子,「那我也去睡覺了,有事情就大聲叫我。」

  彩玉眼眶泛紅,「多謝小姐。」

  喻宛央牽了牽唇角,然後退了出去,順手替她關了燈。她手裡攥著剛才從彩玉鞋子底摳下來的泥巴。她走回工作室,把泥巴放到白紙上,慢慢撥開。

  泥里裹著半片殘葉,是女貞。她剛才經過那個巷子口前就有一株女貞樹。剛才和許墨庸在一起的果然是她,難怪她拒絕同曹守鵬一起去看花燈。但為什麼會是許墨庸?那兩個殺手又是誰派出來的?

  她的思緒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還沒看清人影已到眼前,宗擇臉色難看到極致,「喻宛央你跑到哪裡去了?」

  看到她的那瞬間,他高高懸著的心才落了回去。他剛才從街頭找到結尾,就是沒看到她。那一種驚慌失措,簡直要發瘋了。雖然理智告訴她,她不再是孩子了,不會那麼容易走丟,但還是克制不住那些可怕的念頭一個又一個的跳出來。

  「剛才我看到一個人,就跟過去看,誰知道一轉身就不見你了。我找了一會兒沒找到,所以就先回來了。」她抱歉地笑道。不想被他看到紅腫的手,她不動聲色地把手背到身後。又懊悔剛才應該先洗澡換衣,這會兒樣子大概比較難看。

  宗擇看她形容很是狼狽,可不是走散了那麼簡單的事情,聲音情不自禁地冷了一分,「發生什麼事情了?」

  「沒、沒有啊。我這麼大的人了,還怕我丟了呀?」她知道自己這幅樣子怕是他要起疑心了,忙藉口先去洗澡換衣。誰知道他一把拉住她的手,正是被踢中的那隻,她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宗擇一看她的手,臉色沉了下來,「還說沒事,手是怎麼傷到的?」

  她討好地說:「我是怕你擔心嘛。這樣好不好,你先讓我去洗個澡,回來告訴你,嗯?」她嬌甜的聲音,叫他根本說不出「不」字。

  右手很疼,右肩也撞得烏青。她勉強洗了個澡,提不起手臂去吹頭髮,胡亂擦了擦,便跑過去打開門叫他進來。她洗澡的時候,他便靠在走廊的牆上等他。見門開了,她頭髮凌亂,發尾還滴著水,「怎麼不把頭髮吹乾就出來,仔細受了風。」

  她笑嘻嘻地往他面前一湊,「怕你等得著急呀!」

  他決定忽略她討好的笑意,走進去拿了毛巾,故意把她整個腦袋都裹進毛巾里。雖然心中惱她亂跑,但手下卻仍舊輕柔。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卻感覺到了他的低氣壓。她手在空中抓了幾下,沒抓住他的手。

  「你生氣啦?」

  他不說話。

  「我有要緊的事情同你說,你去關上門好不好?」

  「不好。」

  這人生起氣來還不大好哄。喻宛央嘆了口氣,「那我去關門。」但她的頭還在他的雙掌之間,頭髮被揉亂得像個雞窩,動彈不得。

  「有話就這樣說。」他把毛巾往上提了提,大發慈悲一般露了她的唇出來。小小的唇瓣,豐盈誘人,他恨不得上去咬一口,叫她知道他剛才有多著急。

  她終於摸到了他的手,然後把毛巾拽掉,露出亂絨絨的小腦袋。她突然踮腳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不行啊,不能讓人聽到的。關上門,嗯?」

  她這樣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看,看得他極不自然。避過她的目光,他走過去把門關上了,又聽到她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鎖上。」他渾身一僵,落在鎖上的手滯了一滯。

  喻宛央見他一動不動地背對著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她又叫了一聲,「你過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她面前。她正打算把今晚發生的事情同他說一遍,卻看他表情說不出的奇怪。喻宛央擰著眉頭歪頭打量他半晌,「你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

  她用左手摸了摸他的臉,發燙呢。他拿下她的手,她發現他的掌心也發燙。她的手到處亂摸,摸得他心浮氣躁。

  「央央……」他叫她,「別招我,再招,我就不做好人了。」

  她不解得看著他,望進他的眼裡,那裡眸光流動,琥珀色的眸子變得深邃起來,仿佛有什麼越積越深,馬上就要爆發了。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明白他完全曲解了自己的意思,耳根頓時燒起來。她真的沒打算招他的,但他卻是直直地吻了下來。她想解釋的,但在他的吻和懷抱里,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吻得有些霸道,吮得她雙唇發痛。他緊緊地箍著她,像要把她揉碎一樣。她的肩膀還疼著,但很快那疼被熱替代了,鼻尖漸漸滲出了汗。

  他還是在快要失控前控制住了,而她軟綿綿地躺他在身下,合著眼睛軟得不可思議。感覺到他終於停了下來,她才微微睜開眼睛,雙頰滾燙的要滴出血。明明要說事兒的,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平復了喘息,把她腮邊的發別到耳後,心有餘悸,「你不知道剛才看不到你,我快急瘋了。以後不許這樣調皮。不許這樣嚇唬我。」

  她乖巧地點頭。他輕輕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乖。」

  這樣的氣氛下說其他的事情有點煞風景,但她急著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他。雖然已經鎖上了門,她還是把聲音壓低到只有他們能聽見的,「剛才我在街上看到了許墨庸和彩玉。」

  他眉頭挑了一挑,這兩個人出現在一起,確實顯得有些詭異。

  「你也覺得很奇怪對吧?所以我就跟上他們了。誰知道不小心跟丟了,到了幸福巷就沒有人影了,結果就碰上兩個殺手。」

  他臉色微變,她忙抓了他的衣襟解釋道,「你別擔心,我吉人自有天相,他們沒得手的。就是手被踢了一下,沒關係的。」

  他不說話,拉了她的手放在掌心。雖然沒有傷到骨頭,半個手掌還是腫了。

  「雖然我不想相信,但我覺得他們之間有問題。當然我不是說男女之間的那種問題。所以,我覺得我們以後是不是要防著一點彩玉。但是也許我應該弄清楚,畢竟她跟著我那麼久了,我不大相信她會做對我不利的事情。而且,許先生,我認識了很久了……」

  她有點情緒低落。這兩個人,雖然算不上她的親朋摯友,卻也是她關係親密的人。她並不想對他們進行惡意的揣測,好在她不是那種容易失去理智的人,肯用理智去分析面對的一切。

  他點點頭,其實他一直沒告訴她,上次他已經懷疑有人在吃的東西里動手腳了。他拿了上回的剩菜去找曲少傑,在那飯里化驗出有致幻劑的成分。那道素炒茄子是單做給他的,因為喻宛央從來不吃茄子。而這個屋子裡,彩玉無疑於是最方便動手的人。但據他的觀察,這些東西似乎都只是對著他的,並沒有給喻宛央。所以他暫時也不想打草驚蛇。

  一大早,喻宛央和宗擇去了城裡最大的字畫店翰寶齋。這會兒剛開門做生意,老闆親自殷勤上來招呼兩人,問:「先生小姐要買點什麼?」

  「你們這裡有沒有十年陳宣?」喻宛央問。

  店主笑道:「小姐您算是來對地方了!您看著這樣洋派,沒想到還如此識貨。買陳宣的可不多,大都是書畫行家或者藏家。我這店裡也沒多少存貨了,要是晚來幾天,怕要去外地調貨呢!」

  宗擇道:「全都給我吧,請送到這個地址。」上回因為他來問過卡片的事情,老闆知道他是東城警察局的探長。店主連忙說好,招呼夥計先去盤一下存貨。

  宗擇看他交代完了,才緩緩說道:「最近局裡有個案子,我們現在懷疑案犯用了從您這裡買的宣紙。麻煩掌柜的把帳本拿出來,我需要看一看。」

  店主有些為難,但他剛才花了不少銀子買下了全部的存貨,又礙於他的身份,猶豫了一下還是請他到了後頭去看帳本。

  喻宛央對看帳本沒興趣,便在店裡四處看看。店裡有一面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夥計看她駐足觀賞,很是殷勤地上去問:「小姐看上了哪副字畫?」

  喻宛央看了看落款,似乎都沒大聽說過,便問:「這些都是出自哪位名家的手筆?」

  夥計嘴巴最是靈巧,「這些不是出自現在的名家之手,是拿來寄賣的。名家的字畫早是一畫難求,怎麼還可能掛在這裡?不過小姐,寄賣的可不見得就是不好。這些都是我們店主精挑細選的,只是作者時運未到還沒成名。所以見著好的、合眼緣的,勸您就收了,難保哪一日畫師就一鳴驚人了,您的收的畫可就值錢了。那可真是一本萬利的投資呢!」

  喻宛央笑笑,繼續看畫。她的目光落在一副小寫意合歡上。夥計忙上前介紹,「小姐好眼光!合歡花,因為花之細小,如人心思,難以表現,所以畫者不多。您看這畫,繁簡有序,技法開馳而有節,擦、點、垛、染交替使用。畫意沉而不悲,哀而不怨,很有一番心思。」

  「這畫師是男是女?」

  夥計搔搔頭,抱歉道:「這個其實咱們也不清楚,這位是叫家裡下人拿來寄賣的。但看著筆觸老辣,但又不失柔情,我自己估摸著應該是個男人。」

  夥計有一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能耐,這邊正同她說著,那邊就看到有客人來,忙說失陪去招呼客人,喻宛央也不以為意。轉而看旁邊的那副字,卻是聽到身後有人說話,「麻煩替我拿一刀老宣紙。」

  喻宛央聽這聲音熟悉,回過頭一看,一人穿著件大翻領紫貂大衣,斜斜戴了頂帶著面紗的尼帽。身姿娉婷,極有韻致。正是是那天救了她的女人。

  夥計抱歉道:「唐小姐,真是不巧,咱們店裡十年老宣紙剛剛被另一位客人定下了,不過我們掌柜還有幾刀五年的老宣,您如果只是寫字作畫,一樣合用的。」

  喻宛央聽她要紙,便走上前,「這位姐姐也要買老宣嗎?紙是我定下的,您如果需要,我勻幾刀給您。」

  那位被換做唐小姐的這才轉過來,看到喻宛央時怔了一下,隨即便笑了笑,卻並不提那夜的事情。那天在車上沒細看,白天裡仔細一瞧,還是能看到歲月的一點痕跡。既然被「稱作「小姐」,怕是未曾嫁人。

  「那怎麼好?」唐小姐推辭道。今日太陽有些暖,並不算太冷,唐小姐卻穿得不少,還戴著皮手套。

  「沒什麼不合適的,反正給我用才是暴殄天珍。」

  喻宛央交代了夥計,拿三刀老宣給她,叫他一併把那副合歡畫也包上送到梁園。

  唐小姐偏了偏頭掃了一眼畫,目光並沒做停留。微微笑道:「小姐也是愛畫之人?」

  喻宛央粲然一笑,「看著合眼緣就買下了,我喜歡一切美麗的東西。唐小姐這身衣服真是好看,顏色和絨毛這樣好的!不知道在哪裡買的?」

  唐小姐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是朋友從北邊帶來的皮貨。本來不想穿,無奈我這人怕冷。」

  「您穿著這樣美,自然要穿出來的。」

  夥計拿了三刀宣紙給她的丫頭,丫頭不聲不響地抱在懷裡。喻宛央覺得這丫頭看著哪裡怪怪的,又不好總盯著她看。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喻宛央始終沒有說出去登門致謝的機會。後堂店主聲音隱隱傳過來,「宗探長,我們小店不可能沾惹上什麼案子吧?」

  「王老闆不用緊張,不過就是例行查問而已。」

  唐小姐微微笑了笑,客氣地同喻宛央道別,領著丫頭出去了。

  宗擇從後堂出來,把抄下來的紙疊起來放在口袋裡,看她正望著門外,問:「看什麼呢?」

  喻宛央剛才仿佛腦海里閃過什麼,可是一瞬間就消失了,她聽到他問話,搖搖頭,「沒什麼,走神了。」

  喻宛央轉而問夥計,「那位唐小姐,家住哪裡?」

  夥計搖頭,「這個咱們是真不知道,只知道姓唐,她每回都是自己過來挑東西,從來沒讓送到府上去的。」

  出來的時候喻宛央一直在想那位唐小姐的事情,宗擇車開出很遠她才突然想起什麼,「我說為什麼覺得那個丫頭古怪,是因為她臉上沒有表情,肌肉是僵硬的!」

  「你在說剛才店裡遇到的人?」他出來的時候,唐小姐已經走了,他並沒有看到她的樣貌。

  「嗯!我總覺得那個唐小姐不是普通人。雖然她今天沒說什麼,但是我能感到她一點都不想讓我提那天的事情。而且那天她出現的時機也太巧了。」

  宗擇記下這件事,開車把喻宛央送到了農學院。今年寒假結束的早,正月十一農學院就開學了。喻宛央一整個寒假沒來林教授這裡和他進行學術討論,早就悶得發慌了。林教授為人和藹可親,藏書又多。他對喻宛央向來大方,無論多珍貴的書都讓她隨意借閱。

  喻宛央到了林教授的辦公室,發現他並不在辦公室里。助教小陳在走廊里遇見她,便說道:「林教授今天臨時接待一個訪問團,不過看時間過一會兒應該就回來了。喻小姐是在這裡等林教授呢,還是下回再來?」

  喻宛央看時間還早,「我在這裡等林教授吧,順便看一會兒書。我聽說他的『私人圖書館』藏書又豐富啦。」

  小陳掩唇而笑,「喻小姐你的消息真是太靈通了!林教授上次訂購的幾十本書前幾天剛剛寄到呢,昨天我瞧見林教授才收拾好。」

  「那我可真的太幸運了,能第一個讀到最新的著作!陳姐姐,求你趕快帶我去看看吧,我真是一分鐘都不想浪費。」喻宛央拉著小陳的胳膊搖了搖。

  小陳挨不過她,也知道她向來是林教授的座上賓,於是打開了辦公室的門,「那你慢慢看,我還得去教室看看學生們,一會兒就回來。」

  林教授的辦公室的一整面牆都是書籍,喻宛央一看到這麼多書,人都陶醉起來。先拿了本《中國古生物志》甲種古植物學看了一會兒,抬頭又看到新出版的《菲律賓開花植物列舉》。她在雜誌上看到這本書的介紹,正想著去哪裡借閱呢,沒想到林教授居然採購了這本書。

  喻宛央把書抽了出來,翻看了一會兒,因為是跳著看的,翻到中間忽然從書里掉出一張卡片來。她俯身撿起來,奇怪的是上面沒有字,只粘著三片酢醬草葉子。

  林教授這時候走進來,看到她拿著卡片時臉色微變。喻宛央覺察到他神色緊張,只當是哪位女性愛慕者給他的卡片。雖然林教授已經年近五十,但人卻是風度翩翩,早聽說有不少女學生仰慕。

  喻往央忙解釋道:「對不起林教授,我不知道這張卡片怎麼會在書里,看書的時候不小心掉出來了……」

  林教授緩了緩神色,「沒事沒事,就是一張卡片,我用來做書籤的。年近大了,有時記性跟不上了,不記得上回看到什麼地方了。」

  喻宛央隨手把卡片夾進書里,笑道:「怎麼會,我看林教授正當風華正茂呢!」然後她又在書架上拿了本雜誌,裝作無意地問:「那個卡片紙倒是很特別的,不知道在哪裡能買到?」

  林教授走到辦公桌前,把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他一邊整理辦公桌,一邊說:「這個倒真是記得不大清楚了,好像是翰寶齋買的。這不是很常見的卡片嗎,應該到處都買得到的。」

  喻宛央笑著道謝,然後把手裡的雜誌舉了舉,「林教授,這本最新一期的《國家地理》雜誌能借給我帶回去看看嗎?」

  「你看中什麼儘管帶去,看完叫人送回來就好。」

  喻宛央謝過他,又和他說了會兒自己種植中的進展和心得,但覺得他似乎總有意無意地瞥向牆上的掛鍾。

  「林教授您還有其他的事情,那我就不打擾了,下回再來向您討教。咦,這是什麼味道?」她嗅了嗅,然後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油紙包上。方方正正的,味道就是從哪裡傳來的。味道不大好聞,有股子陳尿的苦味。

  林教授臉上陰晴不定,嘴角微微動了幾下,方才說道:「是大煙土。」

  喻宛央不由得一怔,雖然她剛才聞到這個味道就猜到是什麼,但真的從他口裡說出來,還是讓她覺得很意外。

  林教授忙解釋道:「你不要誤會,不是我抽這個東西。最近在做一些提純的研究,只是用作醫療用途的。」

  喻宛央這才覺得心放下了大半,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林教授是抽大煙的人。她鬆了一口氣,笑道:「怎麼會!我誤會誰也不會誤會您呀。那您忙吧,我不耽誤您了。」

  喻宛央一回到梁園就拉著宗擇去房間,「把你的那些卡片再拿來給我看看。」

  宗擇把卡片拿出來,喻宛央仔細看了看紋理,反覆確認手感,疑惑道:「你說你沒有找到出售這種卡片的地方?」

  「沒有。」

  「這就怪了,我今天在林教授那裡也看到一樣的卡片。我問他是哪裡買來的,他說記得不大清楚了,大概是翰寶齋買的。」

  宗擇倒是沒料到這個,他搖搖頭,「城裡的字畫店我都問過,都沒瞧見賣的。翰寶齋沒有進過這種紙,店主說看著應該是舶來品,他們店裡曾經賣過相似的,但是這個肯定不是他們出售的。」

  「也許是林教授什麼朋友從海外寄的卡片,我過兩天再仔細問問他。」

  宗擇卻問:「那卡片上有字嗎?」

  「沒有字,但是貼著三片酢醬草葉子。不過說起來,這個倒是和你的卡片上貼花也算是異曲同工,只是沒有字而已。對了,那些東西我都整理好了。」說著兩人到隔壁工作室,喻宛央從抽屜里拿了一個本子出來,兩人一起坐下看。

  「我們從第一年的開始看,這個叫黃水仙,第二年的這個叫日日草,第三年的這個叫金木犀,然後依次是南天竹、繁縷、花韭、連翹。這些植物不同的種屬,不同的習性,有些甚至普通人都不一定會見過,見過也不大會認得。真不知道這些花的意義何在,簡直就是猜謎遊戲。」

  他微微笑了笑,「那我們就當解謎遊戲來做。」他沖她伸手,她自然地把手放在他手心裡。他不過輕輕一帶,她就坐在了他的腿上。他攏著她,下頜正落在她肩頭。她總愛動,耳邊的珍珠墜子,一晃一晃弄得他腮邊發癢。

  「那萬一這些本來真的就沒有什麼意義,也就是隨意貼在上面的呢?」她側頭看他。

  他搖搖頭,「一定有什麼意義的。最後這張卡片寫著『好自為之』,盒子裡的卡片寫著『冥頑不靈』,就有意指了。」

  「是啊,聽起來像警告呢!」

  他們試著從這些花首字來看,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又試著首字的筆畫數目,依然沒有什麼特殊的規律。她甚至試著用英文名稱或者學名去看,也沒什麼發現。

  喻宛央有點灰心,往他懷裡一縮,「明明沒有什麼規律嘛!你們是學過密碼學的,都是怎樣解迷的?」

  「密碼學有編碼和破譯兩個學科。加密就是把普通信息也叫『明文』轉換成難以理解的數據,也就是『密文』的過程;而反其道而行之,就是解密,就是把密文轉成明文。通常解密的關鍵就是『密鑰』,有了密鑰就能解密。但密鑰通常只有通信者才擁有。」

  「所以說,如果這個人是想傳遞信息給你,他一定是認為你有能解密的能力。不然,他如果想給你傳遞信息,你卻不懂,那這種通信還有什麼意義?也就是說,你應該是知道密鑰的,只是你現在沒有想到而已。」

  她分析的很有道理,但,那個密鑰是什麼?

  喻宛央懶洋洋地用手指在他胸前亂畫,「第一張卡片,是你歸國後第一個生日出現的。那時候你剛從東瀛回來。你說,會不會和東瀛有關係?」

  他微微怔忪,仿佛是想到了什麼,「我去拿本書。」他要起身,她卻還黏在身上。其實他也捨不得放下,索性抱著她。

  喻宛央自然而然地掛住他脖子,「這怎麼好?習慣了被人抱著,要慣出毛病來的。以後都懶得下地走路了呢。」她話雖如此,卻是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表情。

  他唇邊笑意漸開,「女孩子嬌慣一點沒什麼不好。」

  他們甫一走出門正碰上彩玉。彩玉站在樓梯上見宗擇橫抱著喻宛央,臉羞得通紅,匆匆道:「小、小姐,夜宵做、做好了,你們可以下去用了。」說完了就跑下了樓。

  他們互相對看了一眼,喻宛央問他:「你要不要吃夜宵?」

  「我不餓。」

  「我也不餓。那就不吃了,先去拿書。」

  先前搬來的時候宗擇並沒有長住的打算,書都沒帶過來。後來便叫人全都把書送過來,如今滿滿一書架上全是書。她揚著頭問:「那一本?」

  宗擇抱著她,分不出手去拿書,自然是她代勞。

  他的目光在書架上掃了一下,「第六層,左邊第十二本。」

  她笑道:「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哎,靠近一點,我夠不到。再舉高一點嘛!哎呀,再高一點……」

  他知道她故意調皮,不上她的當,側身從她腋下取了一個薄薄的本子出來。她嘟了嘟嘴,「真是的,怎麼這麼不好玩。」

  他把她放在桌子上,沒去看書,卻是突然捧著她的臉吻了下去。直吻得她雙頰通紅,喘不上氣,非得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才不至於從桌子上滑下去。

  「這樣是不是好玩,嗯?」他在她耳邊低聲問。

  她臉漲的通紅,嘴巴卻不肯認輸,剛想替自己找一點面子回來,他卻輕輕笑著撐在在桌邊,「不鬧了,來看看這本書。」

  「是東瀛那邊買的書?」她問道。

  「嗯,是介紹東瀛風俗文化的。剛過去讀書的時候一個師兄送的。」他翻到了最後幾頁,她只看得懂不多的幾個漢字。

  「這是什麼呀?」她好奇地問。

  「在東瀛,名門望族都有自己的家紋。普通人家沒有那個,但是有『花個紋』,一共三百六十六種,對應三百六十六個日子。我們試試看,你看到的那幾種花,對應的是什麼日子。」

  喻宛央一聽,也正襟危坐起來,伸手在桌上取了紙和筆。她報花名,他找日子。

  「原來真的都在書里能找到呢!」喻宛央感嘆道。「發現什麼了嗎?這些日子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宗擇搖搖頭,這些日期看起來非常隨機,難道他找錯了方向?

  喻宛央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突然問:「這是西曆還是農曆呢?」

  他沉吟了片刻,「東瀛在明治維新後就使用了西曆了。」

  「如果這些是西曆,那對應農曆看看是什麼日子?我那裡有本曆書,我拿過來。」她跳下桌子跑出去,很快就帶著曆書回來了。

  宗擇按照卡片當年的日曆,把日期對應成當年的農曆,一一寫了下來。他的筆停住了,喻宛央見他微微變了臉色。

  「怎麼了?」

  「第一個日子,是農曆十一月初六,我的生日;第二個日子,是我父親的生日。第三個日子,發現我母親屍骸的日子。後面的日子,我看不出來。」

  「這樣看來,像是寫信的人在告訴你,他對你很了解。如果前三個是表示和你有關係,後面的幾個日期又代表什麼呢?你說這些卡片都是出現在死者身邊,難道人都是寫信人殺的?他用殺人的方式引起你的注意?可是這種方式也太詭異殘忍了吧。如果有什麼事情,為什麼不能當面跟你說,約你見面什麼的?要用這種方式?」

  他無法回答。再看後面那幾個日期,指向的是收卡片後的一兩個月。他心裡一動,「這像不像是邀請信?先是給我提示,告訴我,他和我有關。後面的日期也許就是想約我見面的日子?」

  喻宛央想了想,覺得似乎解釋的通。「但會在什麼地方見面呢?」

  「既然和我母親有關,只有幾個地方,梁園、墓地、拋屍地。梁園這裡,不大可能;墓地里的人不是我母親,所以應該也不是。那麼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拋屍的地方,那裡正好是在南山里。」他們望向最後一張卡片,指向三月二十二日。

  「唐小姐,大先生來了。」往常像啞巴一樣的丫頭突然開口說話。

  唐英像沒聽到一樣,依舊坐在畫架前畫畫。不知道是不是怕手被顏料污染,所以戴著手套。

  「下去吧。」一個渾厚的男聲響起,丫頭把托盤在茶几上放下,退出去合上門。

  此時是正午,陽光射到搪瓷托盤上,裡面的玻璃針管反射著刺眼的光。她怒火突氣,憤然把畫筆往畫布上一投。快要畫完的畫便污了一片。

  他也不為意,走過去俯身撿起來。看了看畫布,然後調了顏色,把剛才被她污染的地方重新勾畫了起來。「我就說你還是適合畫西洋畫。」他自言自語道。

  畫布上是個裸女的背影,此時她的後背在他手下多出一枝荊棘,似乎從前胸穿透而出。

  他滿意地笑了笑,「你啊,多大了還是孩子脾氣。」然後放下畫筆,拿布擦了擦手。「過來打針。」

  她坐著沒動,他卻走到茶几旁邊,敲開了藥瓶,針管吸滿了藥,然後往外推了幾滴出來。「小唐乖。」

  她忍住想要嘔吐的不適,還是坐到了他面前。他細細地替她把袖子卷了起來,露出左臂。她把頭扭到一邊,臉色發白,緊緊咬住微微顫抖的下唇。在針扎入血管的那一刻她身體猛然一顫,冰冷的藥水注入血管里,全身都冷的發顫。

  他推得很慢,每一秒鐘都像是一個世紀。針管拔了出來,她已經渾身僵硬了。頭還偏著,目光呆滯地望著畫布上那個沾著血的荊棘。

  「你小時候就怕打針,這麼大了,還是怕。孩子氣……那麼怕疼,怎麼敢生孩子的?」他口吻寵溺,聲音卻是嘲諷而冰冷。

  她的睫毛終於顫了一顫,她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氣。「我哪有什麼孩子氣,行屍走肉的一個老妖怪了。」

  他俯身過來,捏著她的下巴,逼著她扭過頭來,「瞎說,誰說你老?瞧,這張臉,過五十年依然還會這麼美。」他欣賞了片刻,情緒卻忽然暗淡下去,「可惜,我是越來越老,要成糟老頭子嘍。」

  她撇過頭,低頭看胳膊上的針孔,意志在渙散。那些好不容易記得的事情可能又快要忘記了吧?沒關係,她會想起來的。

  「這次又要殺誰呢?」她在失去意識之前喃喃地問。

  他走到她面前,把她攬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只有這時候他才會抱著她。這單屬於他的娃娃。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最後一次好不好?」她迷濛著雙眼,抬頭看他,眼神里滿是祈求。「你答應過我的,這是最後一個。」

  他看著她的目光漸漸失去了光華,嘴角的笑卻是帶著冰的,「可是,你答應我的沒有做到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放心,我會把他帶給你的,不過是以我的方式。見過世間繁華,歷遍骨肉生死------他可是天生的執黑人。」

  「唐小姐……」許墨庸推門而入,突然看見一人長袍馬褂,正低頭輕吻癱軟的唐英,他嚇得猛退回去,呆若木雞地站在門外。他不能走,知道逃避是什麼下場。他能聽出腳步聲帶著怒氣,漸漸近了。他垂著頭,那種心理上的懼怕籠罩過來,仿佛已經忘了自己早已經成人,他還是那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孩子。

  他還沒來得及抬頭,一個巴掌抽過來,耳朵「嗡」的一聲,有瞬間失去了聽覺。疼痛也叫他回到了現實-----他不再是孩子了,不再了。

  「你就是學得這樣的規矩!」

  許墨庸頭垂得更低,雙手筆直地垂著,抑制著握成拳的衝動。態度卻越發誠懇,「大先生。九星回來了,在書房等您。」

  「你怎麼又回來了?以後不要沒事總回來,仔細被人發現了行蹤。」

  「是回來送貨的。」

  大先生厭惡地「哼」了一聲,面帶不快得走開了。待到人消失後他才閃進唐英的臥室。唐英此時如一條沒有意識的魚,平躺在美人榻上,雙目空洞,直直地望著天花板。

  許墨庸從西服內衣襟的口袋裡拿出一隻針和藥瓶,他拿過唐英的胳膊,快速地替她注射了藥。把東西收好,低頭看了看手錶。他知道大先生和九星說話的時候從不讓旁人在場,所以還有時間。

  習慣性的拿了一個金幣在手指間翻轉,仿佛專心致志,目光卻是失焦的落在某處。

  他聽到了微弱的動靜,金幣瞬間回到掌心。他抬起目光看到她的手指動了動,他走近了一點,微微俯身,看到她的目光漸漸恢復了神采。

  「這次用了多久?」她仿佛很累,閉了一會兒雙眼。

  許墨庸看了看手錶,「十六分鐘。」

  唐英沒有坐起身,仿佛是很累,說話聲音微弱幾不可聞,「看來我是真的老了。不知道還能扛得住多少次注射。」

  「藥力太強了,姨母,你本不用……」

  「你知道什麼是生不如死嗎?」她幽幽地說。「就是我這樣的,人不人、鬼不鬼。」

  「你可以選擇忘記一切,高高興興地生活。」

  唐英搖搖頭,「那是真的高興嗎?不過都是幻覺而已。我寧可痛苦的清醒,寧可痛著,也不想忘記那些人和事情。」

  許墨庸無法感同身受,默然不語。

  「我要出去了,他和九星怕是要談完事情了。」

  「我能抱抱你嗎?」她突然說,聲音里滿是祈求。

  許墨庸怔了片刻,最後還是走到她面前,屈膝生硬地把頭枕在她腿上。她的左手垂在一邊,右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像是在撫著自己的寶貝。「孩子,我對不起你媽媽……」她聲音里滿是悲戚。

  他側著頭,面無表情。心依舊冷硬著,「是她咎由自取。」

  「不是的、不是的,她是為了你……」

  「姨母!」他冷冷地打斷她,從她膝頭離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姨母,你不必激我,你不就是為了讓我去殺他嗎?把你的那點心思藏結實了,你當他看不出來嗎?不過就是捨不得你。但是外甥還是勸姨母一句,別把我托下水,不然,你想要的東西我立刻就會毀掉。」

  唐英臉色發白,失笑地點點頭,「我懂,我怎麼會不懂。你畢竟是他的兒子------就算他不認你。」

  許墨庸不再理會她,拉開門走了出去。唐英繼續躺了一會兒,雙目直直地望著天花板,直到大先生進來,在她身旁坐下。他輕輕撫摸了她的臉,她的睫毛只是顫動了一下。

  「過陣子,我讓你見他。不過見不見得成,要看看你們有沒有這個緣分了。你看,我對你多好,你卻總是傷我的心……不過算了,我不同小姑娘計較。你從小就不聽話,要不是你胡鬧的太狠了,我也捨不得給你打針的。」

  唐英躺著一動不懂,對他的話絲毫反應都沒有。

  大先生站起身,拉住她的手把她拉起來,「差不多了,陪我吃點飯去。」唐英機械地坐了起來。他胳膊一彎,她便挎了上去,唇邊浮起一個可稱得上甜美的微笑,但眸子裡疏無笑意。他並不在乎。

  他不知道他在乎的是什麼,人嗎,這個人已然面目全非。心嗎,那顆心從來沒有他的影子。那他為什麼呢?

  一大早喻宛央準備妥當,依然同宗擇去外頭吃飯。從飯館出來,看到門口有賣糖炒栗子的炒出了第一鍋。喻宛央買了一大包抱在懷裡吃。她不大忌口,胃口又好,一邊剝栗子,一邊望了望觀後鏡,「你說我是不是又胖了?我最近發現有幾件裙子穿不下了呢!」

  宗擇偏頭看了一眼,確實是胖了點,不過他倒是喜歡。「大概是衣服縮水了。」

  喻宛央噗嗤一笑,「那你的衣服怎麼沒縮水?」

  「也縮了,只是我沒告訴你。」

  喻宛央笑得眉眼彎彎,「讓我瞧瞧,是你長胖了還是衣服縮水了。」說著伸手去摸他的腰。他最怕她亂摸,忙抓住她油乎乎的手,「別鬧,開車呢!我換個地方你再檢查。」

  她本就是開個玩笑,沒料到他真的掉了車頭,把車停在了公園裡。

  園子裡這會兒沒什麼人,帶著晨露的草地氤氳著一層白霧,遠遠看去像是人間的仙境。陽光一縷一縷從樹枝間落下來,雖然是這樣的冬日,卻一點萎敗的氣息都無。

  他熄了車,「現在可以了。」

  她故意眨著眼睛裝不懂,「可以怎樣?」她可不想玩火,故意很正經地說:「我今天要去林教授那裡還雜誌。你說,我要不要再問問他卡片的事情?」

  真是太會顧左右而言他。宗擇難得神情嚴肅地扶住她雙臂,「答應我,不要去問卡片的事情了。」

  「為什麼呀,你不覺得卡片應該是個突破口嗎?我真的覺得很奇怪,林教授說卡片在翰寶齋買的,可老闆卻說從來沒進過這種貨呢。」

  「原因有兩種,一,他忘記在哪裡買的,不過隨口一說。第二,他根本就不知道在哪裡買的,而是別人寄給她的。」

  「可也有可能是翰寶齋的老闆說謊呢?」她說什麼都不願意把林教授想的那樣可疑,但是其實心裡卻已經有了懷疑。她抿了抿唇,嘆了口氣道:「其實我覺得像是別人寄給林教授的。那個貼著的花,也太像私人印信的意思了。哦,我看到他辦公室里有一包大煙土,他吞吞吐吐的,說是在做醫用提純。他好好的怎麼做這個?我真是覺得有太多可疑的地方……」

  她復又抬起頭,湊到他眼前,眨了眨眼睛,「怎麼樣?」

  他故作不明,「什麼怎麼樣?眉毛嗎?畫得不錯。」

  「不是。」

  「唇膏嗎?顏色很漂亮。」

  她皺了皺鼻頭,「真討厭,我不是讓你看我的臉……」

  話沒說完,聲音消失在他的唇間。一開口說話,舌就溜了進去,吻得她暈暈乎乎,腦子也糊塗了。直到他饜足了,才放開她。

  她氣惱地瞪著他,「誰讓你親我的?」

  「你說不讓我看,我以為你叫我親你。」

  她輕輕在他身上錘了一下,「你怎麼這麼討厭,你知道我什麼意思的,故意的是不是?以前你不是這樣的呀!」

  他笑著在她臉上捏了捏,「從前都是裝的,現在這個才是本色------不能退貨了。」

  她突然轉過彎來,眯著眼睛斜睨著他,「我知道了,你不想讓我去。」

  「嗯,不想。」他很乾脆地回答她。

  「為什麼?」

  宗擇嘆了一口氣,正色道:「你上次說的三片酢醬草組成的一個圓形。我找人打聽過,這是三片喰,是東瀛森川家的家紋。而森川家族傳說是個神秘的殺手組織,幾十年前就在東瀛惡貫滿盈,早就臭名昭著。就在黑白兩道都要把他們連根除去的時候,一夕之間消失無蹤。從此以後再沒有消息……央央,林教授的事情,你先別管。」

  「那你是打算自己去查嗎?既然這麼危險,你是打算讓我沒結婚就做寡婦嗎?不行,你要是去查案,得帶上我。」

  他一怔,旋即笑了起來。車外的陽光正好,印在他臉上,也是帶著無限的暖意。他輕輕拉過她的手,有意無意地輕輕揉起她的手指,「我是應該求婚,要個名分了。」

  她楞了一下,一時沒消化他的意思。

  「我其實想了很久,既然我們已經住在一起了,生活上各個方面目前看也都挺和諧,那也沒有拖下去的意思。只是不知道你的意思怎樣?你還要不要再考察幾天?」

  她的臉以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求婚來得太突然,她根本一點準備都沒有。她算是懂了,這人從前不肯同她開始,大約不是不喜歡,而是想等自己想清楚。一旦想清楚了,中間的過程他一點都不想要。

  「哪有就這樣求婚的啊?」她把手撤了回來。畢竟是個女孩子,就算沒憧憬過被求婚的場面,總是見過姐姐們如何被求婚的。

  他們明明是出來辦案子的,怎麼會說著說著突然就變成求婚了?

  宗擇推開車門下去。她以為自己語氣太重,叫他跌了面子,正想要挽回一下。沒料到他卻卻是繞到她那邊,拉開了車門,單膝跪了下去。手上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絲絨盒子,裡面躺著一枚鑽戒。五六克拉的方型火油鑽,兩端配著兩粒略小的方白鑽,極是簡易的造型,陽光下閃得像摘了星捧在手上。

  她驚詫地捂住了嘴,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準備的這個。

  「喻宛央小姐,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做我的妻子?」一句簡單的話,他自己都聽出有點發顫。

  他微微笑著望著她,其實心裡又緊張又忐忑。也許他應該給她多一點時間去了解他,可陷了進去後他便自私起來,怕她反悔。他多愛她,多願意和她在一起。多想和她日夜斯磨。但是,他需要得到她的許可,他需要一個名分。

  她嘟起嘴,滾了一行眼淚,然後突然捂著臉放聲大哭。他嚇壞了,忙拉住她的手,攬進懷裡,「怎麼了?你不同意嗎?沒關係,我可以再等等。」

  她卻哭得更傷心了,在他胸前捶了一下,「真討厭,怎麼這麼討厭!為什麼一點提示都沒有,人家今天穿得都不漂亮,我都準備好了一條特別漂亮的裙子,就等著求婚的時候穿呢。你怎麼可以都不讓人準備一下的!你看,我還在吃栗子,你看我的手,都這樣的,怎麼戴戒指?你怎麼可以不讓我準備一下……」

  他如釋重負,笑了起來,商量道:「那你回去洗洗手、換上裙子,我再求一次?」

  「不要、不要,哪有這樣的!」她從他懷裡揚起頭,臉上尤有淚痕,「要不,我先拒絕你,你下回要求婚了給我一點提示好不好?」

  他俯身吻下來,帶著一點冷意的唇很快染了她的溫暖。然後那一點溫暖點燃起火焰,她被烘得渾身發軟。他貪婪地汲取著她的溫暖、她的氣息、她腮邊的一點淚花。

  她感覺到手指有異樣,低頭一看,原來他已經把戒指套在了她無名指上。她看著戒指,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鼻涕眼淚一股腦兒的擦在他身上。「祖母說女孩子時時都要穿得漂亮,原來好有道理的,你看就今天沒留心隨便找了條裙子,就撞上這麼重要的日子……」

  他攬了她在懷裡,極有耐心地哄著,「誰說你不漂亮的,沒有比你更漂亮的了。那咱們結婚那日穿得漂亮好不好?你要定什麼禮服,現在就看起來,咱們做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子。」

  這話終於安慰到她,這才破涕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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