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風言


  姑娘在花叢中翩然而來,花期正好,身上粉綠相間的軟煙羅與花相映,她體態輕盈,婀娜多姿,宛若花中精靈,她的垂髻上繫著兩條碧絛,耳垂處掛著白玉耳墜,款款而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她的花容從花面後露出,兩側腮紅,人比花嬌。

  她慣來是一個無忌的性子,來去隨風。

  她上前請罪:「縣主娘娘,樊兒流連於府上的景致,忘了時間,沒成想這賞花宴都開始了才姍姍來遲,打擾了大家的興致,真是不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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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雖是這麼說著,臉上卻沒有半分抱歉的意思。

  知府夫人笑道:「沈小姐來的不是不巧,是太巧了,正好撞上了賞花宴的開始。」

  沈樊輕笑一聲,對知府夫人卻是十分恭敬。

  她的眼神似有似無的看了一旁的陸惜惜,叫眾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她們身上。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陸惜惜今日的裝扮同沈樊撞了去。陸惜惜的小臉生的也算不錯,她的母親曾是雲鄉府有名的藝妓,長相自然不差,可也要看同誰比了。

  在燕熙來之前,沈樊在雲鄉府的容貌無人能及。

  而今二人俱是站在面前,這般比較下來,她們二人各有各的優點,一時倒也難以分出高下。

  陸惜惜見眾人落在她身上似有似無的眼神,抿了抿唇,她向來是一個敏感的性子,此番更是覺著自己替沈樊做了嫁衣,她頗為妒恨的斂下眼眸。

  沈樊是商賈沈氏的女兒,商賈沈氏乃是一介暴發戶,在沈樊父親前的幾代數上,俱是貧農,縱然她家生意做的再大,也是叫瞧不起的,陸惜惜忘了,她家如今也是靠著從商維繫家族的,甚至她的父親還要再沈樊父親的手底下討生活。

  「好了。」老縣主看到沈樊沒有什麼表情,她淡淡道,「把宴席都擺上吧。」

  話罷,知府夫人恭敬的應了一聲,抬了抬手。

  下人們魚貫而入,眾人這才發覺,這些下人的面容俱是生得好看的,她們捧著珍饈,擺在長長的席上。

  這些菜品都精緻至極。

  沈樊坐在位置上,顯得有些興致缺缺,她偏了偏頭,打量起了燕熙同「朝陽郡主」來。

  這場賞花宴說到底就是為了她們二人辦的。郡主?當真是好尊貴的身份。

  燕熙也感受到一道目光打量著她,便見沈樊起身,走到坐在燕熙左側的少女身邊,同那少女說了些什麼,只見少女不情願的起身,坐到沈樊原來的位置上,而沈樊順勢在燕熙的身邊坐下。

  年輕姑娘偏過頭,笑道:「郡主?」

  燕熙細細打量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整個宴席,中間由一道長屏隔開,左側是女席,右側是男席。老縣主與知府夫人單獨坐在一張小桌旁,上邊擺著珍饈。

  知府夫人笑道:「這宴上的菜餚,都是由宮中的返鄉的御廚做的,兩位郡主,嘗嘗?」

  燕熙夾起一塊,送入嘴中,邊道:「是熟悉的味道。」

  她從小長在宮裡,吃御廚做的飯就像在吃家中做的一樣。

  沈樊聞言,也往嘴中送了一塊,不過卻是皺起了眉頭。

  「這越糕清淡的一絲味道也無,宮中都這麼吃的?」她小聲嘟囔著,沒有叫知府夫人聽見,但身邊的燕熙卻是聽得清清楚楚的。

  知府夫人笑了:「那就多吃一點。」

  她似是才看到一旁皺著臉的沈樊,對她道:「沈小姐過些日子不是要進京選秀了嗎?可要習慣這些吃食才好。」

  雲鄉府同京城的飲食差異還是很大的。

  沈樊心中嘆了一口氣。

  燕熙卻是偏頭,她可不知道最近要選秀的消息。

  天朝的選秀三年一次,同春闈一樣,一般在春闈之後。可今年連春闈都推遲了,選秀的日子更是遙遙無期。

  每一年,禮部侍郎及掖庭相工,會在民間閱選良家的女子,年歲一般在十五至二十五之間,不重姿容,在重德行。可總有媚上之人,專選年輕漂亮的女子,以充後宮。

  三年前相工出來採選,選中了沈氏樊兒,於是沈樊便一直在等著今年選秀的日子。

  她今年十八了,若是選秀遲遲不開,她可耗不起。

  沈樊顯然對燕熙兩人很感興趣,特別是燕熙。

  「宮裡什麼樣子?」

  燕熙看了她一眼:「九重殿宇,巍巍皇城,人們口中說的那樣。」

  沈樊擺了擺手:「我是問在你眼裡什麼樣。」

  燕熙卻沉默了,在她的眼裡,皇城是一個吃人的地方。

  沈樊見燕熙不答話:「罷了罷了,那你說說皇帝是個怎麼樣的人。」

  燕熙看了一眼沈月容:「世人所言,寬慈明君。」

  沈樊兒嘆了口氣:「怎麼回答的這麼官方,我是問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燕熙沉思了一下,雖然她不是被天策將軍與陸婉養大,但每一年過節,他們都會進宮來看她,給她別樣的溫暖,她也怨過為什麼把她一個人丟在宮裡,可這血緣的關係無法割捨。

  上輩子死之前,羲寧可是告訴她,天策一家死於皇帝之手。她雖不知道皇帝為何,用了何種手法殺害了父兄,但總歸帝王無情,看起來在寬和的帝王也一樣,上輩子她不是吃過羲寧的一次虧了嗎?

  真要她說皇帝是什麼樣的人,她也說不上來。

  但她還是道:「對后妃寬容的緊。」她想了想大小沈嬪,「更喜歡小意逢迎的女子。」最好家裡沒什麼勢力的。

  她覺著沈樊兒更喜歡聽這個。

  沈樊兒為嫁給皇帝為后妃準備已有三年,這些日子裡,她都一直學著怎樣做后妃,怎樣討皇帝的歡心,今日好不容易見到一個同皇帝離得如此近的人,自然喜不自勝。

  沈樊兒聽此,心底細細咀嚼了這句話的意思。

  「聽說待選秀日子定了,相工還要回來接沈小姐去京城。」一旁的夫人輕聲道,被陸惜惜聽了去。

  陸惜惜訝然,但轉念一想,這是一個好機會。

  沈樊兒都能嫁作后妃,她為何不可?

  她抬頭看了看沈樊兒身邊的燕熙,她沒有她這樣顯赫的家世,也沒有從小就長在太后的身邊,更沒有她一身的氣度,可是她明白,什麼都要自己去爭取。

  不過是投胎投的好罷了。

  「只是被相工選中了,能不能入選還不一定呢,要是沒選上,不知道還敢不敢出門呢!」一個少女聞言一甩袖子,從鼻子裡冷哼一聲。

  知府夫人聽到了,駁斥了一聲:「月兒,莫要胡言。」

  那被稱作月兒的女子撇了撇嘴,還想說些什麼,卻在知府夫人凌厲的眼神下偃旗息鼓。

  沈樊兒做事向來隨性,她也不管這個月兒是知府夫人的侄女,當即就嗆道:「不像某些人,連自己未來夫君的心都籠絡不住,叫別的女子奪走,若我是你,不如一頭撞死。」

  當真是好厲害的嘴。

  老縣主頭抬了抬,皺了皺眉。

  年紀大了,聽不得死字。

  知府夫人也有些惱,萬萬沒想到沈樊兒連她的面子都不願意給。沈樊兒生得好看是事實,於是她也處處禮遇著,萬一這等相貌被皇帝挑中了呢?再說她沈家是雲鄉府最大的商賈,知府平日裡做事還要她父親的相助。

  知府夫人權衡之下,也只是皺了皺眉,只是她平素的行事太過叫人不喜。

  燕熙挑了挑眉,沈樊兒這種性子在宮中可待不久啊。

  「你……」王月氣的差點哭出聲來,任何一個女子被當眾這麼羞辱,都會泣不成聲,她楚楚看了一眼男席的方向,將矛頭指向了罪魁禍首,「劉廣蘭,你這個死狐狸精,像你這種殺父的惡毒女人,誠郎怎麼會看上你!」

  劉廣蘭今日也來了,不過她安穩的坐在角落裡,身上穿著的也是不惹眼的顏色,再者眾人的目光都流連在兩位郡主的身上,她自然沒有人注意。

  見王月對她破口大罵,劉廣蘭只是輕輕抬起頭看向了她,眸中的冷意卻叫王月一顫。

  王月得罪不起沈樊兒,對劉廣蘭這種無依無靠的女子卻不害怕,更何況她族中的人也嫌她名聲不好,這叫她更加無所顧忌了。

  於是氣焰更盛,竟直直向劉廣蘭走去,揚起了手。

  她的手還沒落下,就被一隻有力的手給握住。

  王月氣惱,看向來人。

  來人額上的鐵葉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刺了王月滿眼。

  她吶吶道:「無禮!你是誰!」

  燕照淡淡的鬆開了她的手:「本將失禮。」她轉了話鋒,「只是不知小姐動輒打人的舉動,可是大家閨秀的行為。」

  她口中的誠郎從男賓席那處奔過來,看見劉廣蘭無事鬆了一口氣,便對著王月大發雷霆:「你我的婚事我自會請母親上門道歉,我們沒有緣分,你何必強求!」

  王月其實沒有那麼喜歡誠郎,不過是家中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罷了,可她一向自傲,怎麼會允許自己的未婚夫喜歡上別人,而跟她退了婚!

  沈樊兒坐在一邊靜靜看戲。

  燕熙看了她一眼,瞧她一臉的怡然,沒有半分造成這樣境地的自覺來,她獨立於風波之外,嘴角的笑意沒有停下過。

  甚至燕熙還聽到她拍了拍手:「真是一處好戲!要是搬上戲台,養活一個戲班不成問題。」

  「……」

  「夠了!」

  知府夫人騰的從椅子上站起來,行至幾人中間,有些頭疼的斥責道:「月兒你真是無禮,竟對著撫遠中郎將大吼大叫。」

  王月的底氣都是知府夫人給的,眼下知府夫人也不偏幫著她,對她的難過置若罔聞,叫她心沉了沉。

  「撫遠中郎將,抱歉,讓您看笑話了。」

  燕照卻搖了頭:「夫人,您當道歉的不是我,而是她。」

  燕照側過身,露出劉廣蘭的身影來。

  在場的人都沒想到燕照會這麼說,連劉廣蘭自己也沒有想到。

  知府夫人愣了一下,倒是拿的起放得下:「劉姑娘,是本夫人管教無方,叫你受累了。」

  劉廣蘭盈盈回禮:「夫人不必自責。」

  燕照看了她一眼,在陸府的日子裡,她一直想上門見一見劉廣蘭,都被她拒絕了,而今她脊背挺直,在一群人里仍不卑不亢,燕照便知這樣心性的女子,是不需要人同情可憐的。

  只是仍有人揪著她殺父的這件事說嘴,不過在這樣的時代里,不論上門緣由殺父,都是大逆不道的。

  果真便見下邊一群人竊竊私語。

  「原來她就是劉氏?」

  「素日瞧她也不出門子,今兒個怎麼跟來了,長得倒是一副花容月貌,難怪張之誠看上,可惜啊,生得一副蛇蠍心腸。」

  「嘁,你們沒聽說?」

  「什麼?」

  就連沈樊兒也是一副豎耳傾聽的樣子。

  那人更眉飛色舞起來:「劉氏在北方的後母帶著妹妹來雲鄉府找她了,說是她殺了她的父親,害的她們母女兩無處可歸,硬要陸府養著她們呢?」

  這話新奇,從未有人聽過。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那人嗆了一聲,斷不會說自己是收了那母女兩什麼好處,只道:「陸府只將這消息瞞得死死的,生怕污了自己的名聲,不過都收留這大逆之女了,竟害怕丟了這種面子。」

  燕熙將茶盞放在桌上,聲音不大不小。可教周圍這些人噤了聲。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陸府的身後,還有這位郡主。

  這位郡主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實則只是半斂鋒芒,她眼神清然的掃過眾人,卻叫底下這幫碎嘴的人不敢造次。

  沈樊兒暗嘆一聲,不愧是宮中養大的,這半隱若現的上位者之氣度,真叫她神往。

  討論的聲音不小,輕而易舉便能傳進劉廣蘭的耳朵。

  她聽此怎會不明白呢?都是那母女兩瞧中陸府的家財,藉此想分一杯羹罷了,可誰知連陸府的人都不待見她,更別提拿出錢財來養這對毫無血緣的母女。

  燕照想不出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劉廣蘭是怎麼生活的。

  她的母親陸氏是三老太爺的女兒,三老太爺同三老太君早早就去了,底下剩下四房舅舅舅母,竟對她一絲憐惜也無,若非陸老太君疼惜,劉廣蘭在陸府怕都是要與狗爭食了,而今陸老太君病重,更沒有人管她,只是這生活,總不能持續一輩子吧。

  眾人言語波浪的中心,劉廣蘭穩穩的坐著,仿佛根本沒有聽到那些或嘲笑或厭惡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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