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祭祀


  燕熙在回京的路上接到了燕照來的信,她展開信一瞧,神色漸凝,加快了回京的步伐,正好趕上了皇帝浩浩蕩蕩前往慈恩寺的儀隊。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給燕熙駕馬的馬夫正要聽從前頭開路的小將軍的話避開儀仗,卻見燕熙掀起帘子來,露出了那張臉來。

  小將軍是禁衛軍里的,尋常都在皇宮巡邏,自然是識得明月郡主的。

  他俯下身正要見禮。

  卻見燕熙的雙手輕輕一抬。

  「放我們過去罷,陛下不會斥責的。」

  小將軍為難,直至燕熙說出那一句「若出了事本郡主負責」以後,這才肯退開。

  那輛小小的黃蓋馬車就這麼駛向前去,與一條長龍相遇。

  燕熙自然也沒有那麼大膽,直接撞上皇家的儀隊,她的車航偏了一些,卻足以叫皇帝注意到這輛馬車。

  皇家的儀仗停了下來,皇帝簇著眉掀開了車簾。

  這隊儀仗里,凡是有頭臉的朝臣,皇子均在此列,自然不是輕易可以衝撞的,已有將軍上前拿劍橫指。

  雲袖先下了馬車,卻顫巍的頭也不敢抬,她伸出手,扶出了其中的燕熙。

  燕熙一身月白的衣裙,款款下來,恰到好處的抬起了那張面,又恭恭敬敬的跪伏在地上,高聲道。

  「陛下,明月遠在雲鄉府聽聞楊花鎮一事輾轉反側,夜裡夢見家父家母,定要明月前來慈恩寺伴著陛下完成祭祀才肯放心,明月這才急急趕來,好在趕上了——」

  皇帝見是燕熙,先是驚訝了一陣,後來聽到她說天策大將軍託夢,卻是半信半疑了起來。

  天策將軍一家可是他害死的,又怎會如此忠心,叫燕熙前來呢?

  燕熙卻有不得不去慈恩寺的理由。

  慈恩寺的空恩大師往常都不在寺里,若是想要碰上他簡直難上加難,可是如今不一樣,皇帝儀仗要去,他自然在。

  於是燕熙便編了這麼一個拙劣的藉口說要前往慈恩寺。

  皇帝不知她是重生的,也自然不會懷疑她知曉天策大將軍故去的真相,更何況她一個毫無權力的郡主,又有什麼心思呢?

  果真,皇帝道:「孝心可嘉。」

  他手一揚:「叫郡主的馬車一同前往慈恩寺。」

  燕熙的頭敲在地上,掩去了四方探究的眼神,車軲轆從她面前駛過,留下一道車轍,她被人攙起,扶上馬車,很快就到了慈恩寺。

  慈恩寺後山的天壇上早就點起了火,此刻是臨近傍晚的天,卻映得半邊天紅彤彤的。

  有巫師在面前跳著大神舞,飛蚊在火炬旁翩飛。

  火光一起,湮滅無蹤。

  空恩大師立在一側,他雖為出家人,一張臉生的卻極為清俊,瞧起來像是三十左右地年輕男子,可是他如今,早已入了花甲之年,是以,眾人才會對他的能力百般信服。

  皇帝在上首,與孟皇后並肩而立。

  他的眸在底下睃巡著,最終定在了燕熙的臉上,他淡道:「明月,到朕的身側來。」

  燕熙的眼睛本往空恩大師一處瞟去,見皇帝喚她,立馬定了心神,提起裙擺往高台而去。

  祭祀的高台不是所有人都能上,便是連那些皇子朝臣都安靜的立在階下,此刻叫燕熙一女子上前著實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燕熙行至高台停步,恰就停在了皇帝身後兩步的距離。

  皇帝笑著看了她一眼,他負手於後,聲音中帶著滄桑:「明月,替你的父親拜一拜這天地。」

  燕熙一愣,隨後鄭重其事地拜下。

  天策大將軍府對他有生恩,亦有養恩,即使這養恩不多,但卻是她這兩世時光中最快樂的日子,而今知道家中人就是被眼前人所殺,燕熙斂下眸,遮住了眼中的恨意。

  其實一切都是皇帝的疑心病。

  若不是他怕天策大將軍功高蓋主,也不會宣她進宮,叫她經歷這一切,可以說所有的不幸,都是眼前這個帝王帶來的。

  而今她一介女子,要替天策大將軍府滿門忠烈,跪在仇人的祭壇下,去拜這天地與蒼生。

  燕熙的頭帖服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焦距在此。

  燕照手中此刻握著一柄劍,神情無異,只是稍緊的拳頭確表示著她此刻的不平靜。一見到燕熙,一見到皇帝,她就想起天策大將軍府死在了帝王的手中。

  薛仰止此刻正立在她的身側,聽見她微紊亂的呼吸,偏頭簇了簇眉。

  燕照感受到薛仰止的神情,她側過頭,正要表示無礙。

  男子的顏映上了火光,帶著奪人心魄的美麗。

  燕照呼吸一滯,她搖了搖頭,不敢再看。

  淹沒在眾紅色朝臣中間的宋玉琅悄悄抬起了一隻眼睛,一直凝在了上首俯身貼地的女子身上。

  這是他再一次遇見她,從前是在白馬觀的驚鴻一瞥,而今是在祭壇的遙遙一望。

  燕熙直起了身子,一張花面上帶著哀容與鄭重,輕輕起身。

  皇帝拿著三根香,攜同皇后,朝臣拜了拜,這才收袖,召見了空恩大師。

  空恩大師是出家人,只是雙手合十,便代了禮。

  他始終沒有抬腳上階,於是連燕熙看他,也是居高臨下的。

  但皇帝對他卻是禮遇有加,這樣一位出家的和尚,出現在天朝,是天朝的福氣與祥瑞,他自然不會把這祥瑞推給其他的國家,更何況如今,是他,有求於他。

  皇帝的眸在火光的映照下發亮:「空恩大師,您說這楊花鎮……」

  空恩大師又是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道:「是劫。」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能叫皇帝身邊的近臣與皇子變了臉色。

  燕照與薛仰止對視一眼。

  劫?

  皇帝的聲音可見的重了幾分:「這劫從何而來,可能解?」

  空恩大師的眸幾不可聞的掠過了燕熙,他垂下頭:「劫是因果,若是要解,便要除去因果。」

  因果?

  皇帝的眼神一窒,他為君兢兢業業,沒有懈怠,何來的因果……因果,因果……他猛然回頭一瞧,只見兩步之外,姑娘盈立,她的那張面容與死去的天策大將軍有四分的相像,此刻正眸帶不解的看著他。

  孟皇后的手搭上了皇帝的肩,皇帝才回過神來,自覺失態。

  她柔聲問道:「陛下,怎麼了?」

  祭壇,朝臣面前,皇帝自是要裝作帝後情深的樣子,他牽過了孟皇后的手,緩緩道:「無礙。」

  轉而又問空恩大師:「是何因果?」

  空恩大師卻不說話了。

  皇帝的身上卻湧上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空恩大師不言,他總不能像對待自己的子民一樣,讓他開口,於是他呼出了一口氣,喚了一個問法:「如何除去因果?」

  如何除去因果?

  燕熙此刻抬起頭來,因果,不就是她嗎?

  她自作主張想要救回來楊花鎮中因疫病而死掉的人,可今生的最後,死去的人同前世的數目一樣,就連前世楊花鎮疫平的期限也與今生得知死亡人數的那一剎一樣。

  所以,她才是因果。

  所以,空恩大師是想讓皇帝除掉她。

  空恩大師垂下的頭抬起,眸光似是看向皇帝,卻是透過皇帝看向他身後那位女子。

  半晌,他才道:「因果自有自己的因果,無法人力除去,若是真除去了,那便又多了一孽,一因果。」

  空恩大師的意思,倒是這因果除不了了?

  皇帝這幾日被楊花鎮的事情弄得焦頭爛額的,此刻又怎會欣然於這樣的答案,他沉了聲:「那大師倒是告訴朕,朕該如何?」

  空恩大師嘆了一口氣,本不欲多說,卻迫於皇帝的威壓,改口道:「為楊花鎮死去的靈魂超度。」

  皇帝的面上立馬換上了悲痛的神情:「這般做,這因果就壓下去了嗎?」

  空恩大師猶豫了一下:「是……又不是。」

  他接著道:「只是小因果的化解,楊花鎮不會再起波瀾,只是若是從前的帳沒有消弭,因果自也不會消弭,反而會報應在別的身上。」

  皇帝嚇得立馬擺擺袖子:「空恩大師留步,朕要同你徹夜相談。」

  祭壇的繁瑣禮節完畢後,眾人各自去了眾人自己的屋子,反而空恩大師被留在了皇帝的廂房。

  只見那夜的燈照了一整夜,燕熙也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日頭升起,燕熙轉了轉一動不動的黑瞳,她起身,差點踉蹌過去,卻是跌入了一個懷抱。

  燕熙看見那截紅色的衣袖,卻是咬了咬牙:「小王爺,您還不打算放開本郡主嗎?」

  燕熙的性子向來是柔順,很少聽她自稱過什麼本郡主。

  賀續挑了挑眉,放開了燕熙。

  燕熙腳下差點又是一個不穩,她立定,就看見賀續似笑非笑的神情。

  「小平親王今日光臨,又有何事!」

  燕熙的眼眶深深,一看就是一夜未睡。賀續一瞬不瞬的盯著她,笑道:「陛下的屋子燈一夜未暗,你一夜未睡,莫不是在擔心些什麼,可是做賊心虛阿?」

  燕熙乍然抬頭,眼神中閃過轉瞬即逝的警惕,旋即她恢復了先前的神情,淡淡道:「前幾日父親母親託夢,是故晚上睡不著了,干你何事?」

  她上前一步:「小平親王,我二人只是合作關係,各取所需罷了,你最好不要過問我的事情。」

  賀續見她這副炸毛的模樣卻是笑不出聲,他的心思敏捷,正好捕捉到了燕熙方才轉瞬即逝的神情,他的眼眸如墨,只淡淡的應了一聲,卻對燕熙而今所言不怎麼相信了。

  「上山來,順道看看你。」

  燕熙卻嗤笑一聲,壓下喉間的嘲諷:「是想去見我阿姐吧,不過你要小心些,她身邊住著的都是天子近臣。」

  「哦?」賀續饒有興趣地挑起來眉,「天子近臣又如何?連天子本王也不怕。」

  他逼近,氣息就在鼻尖。

  燕熙往後退了一步,他咄咄逼人地氣勢,叫她想到了上一世,賀續帶兵攻城的神情。

  她頓了頓,正要說什麼。

  外頭傳來了雲袖聲音:「郡主,宋公子求見。」

  燕熙聞言,看了一眼賀續。

  賀續突然笑了:「桃花挺多。」

  燕熙也笑:「不及你。」

  賀續走後,燕熙這才道:「請公子進來吧。」

  門被打開,敞著。

  一身大紅色朝服的宋玉琅俯身進了門,有幾瞬遮住了從外而來的光。

  他看向燕熙,甫一開口便是:「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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