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坐了好幾個小時的飛機終於到了蘇黎世。思兔閱讀

  飛機上江景晟總是閉著眼,往之知道他很累,也不去吵他。快到的時候,江景晟忽然對往之說了句:「莫莫,我們先去醫院。」

  往之被他嚇了一跳,還以為他怎麼樣了,盯著他仍然包裹著石的腿急切的問:「你怎麼了,是腿疼了嗎,還是別的……」

  「不是我。」江景晟緩緩的說,「我媽住在醫院裡。」

  往之先是被他一嚇,現在又是一驚:「你不是說阿姨很好嗎!」

  「已經很好了。」雲淡風輕的語氣。不知怎的,往之覺得他這話說得再輕飄也是帶著傷的,好像傷口,看上去結了痂了,可是,內里還是疼著。

  𝕊тO55.ℂ𝓸м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往之想問他到底什麼事,可是,他就是沒說。往之負氣,下了車坐到來接的車裡也不搭理他。江景晟在一旁,也很沉默。往之覺得他有心事,很想問,卻又欲言又止。

  天很暗,像是要下雨。

  不知什麼原因,每一次到蘇黎世,往之總是覺得很壓抑。雖然,這是被稱為「世界上生活質量最好的城市。」

  但往之覺得這個城市,有一種濃烈的金屬氣息,冷冷的,像是中世紀的冷兵器。泛著寒光刺進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的身體裡面。

  快到醫院的時候,往之終於問了他一句:「江景晟,阿姨她,什麼病?」

  「心臟不好而已,很平常的病。」江景晟淡淡的回答。

  往之覺得很壓抑,太壓抑了,有點窒息。

  他什麼也沒說,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著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景晟,你沒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怎麼了?」江景晟問。

  往之搖了搖頭。

  車停在了醫院門口。

  江景晟淡淡的說:「到了。」

  往之下了車,又去和司機一同扶江景晟。江景晟似乎很想自己走動,往之低低的說了聲:「醫生說你還不能走。」

  江景晟有些頹喪的放棄了。

  司機是個德國男人,約摸三十幾歲。力氣很大,根本不需要往之的幫助,輕而易舉的把江景晟扶到了輪椅上。然後,江景晟對那個司機說了幾句德語。往之沒學過德語,不知道他們講些什麼。只見到那個司機點了點頭,回了一句就回到車裡去,把車開走了。

  往之推著江景晟往醫院裡面走:「你剛才和他說了什麼?」

  「讓他先回去。」

  「他走了,我們怎麼辦?」

  江景晟笑了笑說:「我在附近有套房子,待會我們去哪兒。」

  「你不早說。」

  蘇黎世的醫院很大,有一種冷冽的氣息,大約是受到了德國人鋼鐵意志的影響。

  一路上,江景晟沒說話。最近,他越來越沉默了,像個老人一樣。往之有時想找話說,卻總覺得話不對口。與他,何時連話也說不起來了呢?

  快到病房的時候,往之有意識的放慢了步子,江景晟感覺到了往之的不安,就問:「怎麼了?」

  「我……我有點怕……」

  「怕什麼,我們不是一起住過好幾年嗎?」

  「可是……」

  有護士匆匆的走過,往之偷偷的瞥了一眼,烏髮碧眼,身材高挑。

  江景晟微笑:「沒事的。」

  往之點點頭。

  走到門口,江景晟敲了下門。

  裡面有一個女孩正在餵江母吃藥。

  那個女孩,一身入時的打扮,淡色的線衫與黑色的底褲。她朝江景晟笑了笑,江景晟也頷首一笑:「媽,我回來了。」

  往之推著江景晟,有點侷促。

  江母看著往之,先是愣了愣,隨即就說:「是往之吧。看阿姨這眼力勁。」

  往之笑了笑,笑容停在嘴角,有點拘謹。

  那個女孩也朝往之笑了笑說:「莫小姐?」往之點了點頭。那個女孩又說:「江,我該走了,我要回去了。」她極力說著漢語,可是,她的漢語並不靈光,這幾句,說得很吃力。

  江景晟點了點頭。

  那個女孩從往之身邊走過,她很高,比往之高了半個頭不止,皮膚也很白。往之一直知道外國女孩長得高,卻不想這麼高。

  往之沒問江景晟她是誰。想也知道,他的某一任太太。

  江母招呼往之坐下,又怨怪江景晟:「怎麼那麼不小心。」

  江景晟笑了笑說:「那天公司有急事,所以我急著去了。」

  不可能!往之在心裡說。

  江母嚮往之報怨:「唉,這孩子。對了,往之,前一陣子景晟說打你電話老不通呢?」

  「嗯?」往之愣了愣,想起前一陣子電話在公車上被偷了的事情,「前一陣子電話被偷了。」

  「哦,怪不得。景晟還嚇得……」江景晟有點尷尬的望著江母,江母心領神會的說:「第二天他就和我說公司有事……」

  往之望了一眼江景晟,他看上去沒什麼表情。

  「媽。」

  「好了好了。我也不說了。」

  往之說:「阿姨,你的身體……」

  「我挺好的。你們啊都當我有什麼事情是的。對了,往之,不要和你媽說,她那個脾氣……」

  往之點點頭。她是知道母親與江母的交情的。母親要是知道了,沒準會連夜飛到蘇黎世來的。當初母親病了的時候,江母也是匆匆忙忙的趕到西越的。

  江母又對著不景晟絮絮嘮嘮的說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以後,江景晟說:「媽,我打算和往之結婚。」往之沒有反悖,她並不想與他結婚。雖然,她仍然很愛他。然而,除愛之外,她不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什麼。

  江母面露喜色:「好,真好,我想了很多年了。」

  江景晟微微的笑著。往之紅著臉,眼角有意識的瞥了瞥江景晟,他只是微笑著,並沒有太多其它的表情。往之心下一片愴然,竟不知他真正的心意。

  這個男人,是她從少年時代起便喜歡的,兜兜轉轉多少年,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可是,卻不知他是否愛她。

  愛這個字,未必要說出口。可是,卻需要被看見。可是江景晟的愛呢?往之覺得她並沒有愛到。

  與江景晟出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馬不停蹄的來去,總是讓人疲累。

  天依舊很暗,暗得像是濃濃的墨。

  往之推著江景晟,寬闊的街道,兩旁有筆直的水杉以及低矮的灌木。行行色色的人來來去去,這些人,面容模糊,衣著華麗,像電影裡的人一樣,那樣的不真實。往之突然也覺得江景晟不真實。

  一路上,往之沉默。心裡難過的很,其實她很想問一問江景晟,他到底是否是因為愛她才與她在一起的。陡然而起的害怕,像在危風裡放飛風箏時,繩子突然斷了。

  「莫莫。」江景晟低低叫她的名字,聲音里有一貫的鼻音,很有磁性。

  「怎麼了。」往之儘量使自己的語氣平靜。

  「沒事。」江景晟並沒有說什麼。

  兩個人各懷心事。

  到了江景晟在蘇黎世的家。一間小公寓而已,一室一廳,簡單的裝潢,倒像是窮人家的住處。

  剛進門的時候,往之有些愕然。

  江景晟平淡的解釋:「可以就近照顧我媽。」

  公寓裡的家具也很簡陋,竟看不出一點符合江景晟身份的東西。但是,整間公寓看上去很整潔,應該是請了鐘點工定進來整理的。

  「累嗎?」往之問江景晟,江景晟搖了搖頭,自顧自推著輪椅到窗邊,把窗簾拉開。

  往之站在門邊,離窗子很遠,但看得很清楚。窗外的風景並不好,高樓林立,綠化稀少。

  江景晟在窗外靜了許久。往之也呆呆的站在門邊,這樣的江景晟,看得她心疼,看得她害怕靠近。

  雨終於落下來了,大顆大顆的雨珠,像一顆顆珍珠,閃著晶瑩的光澤。

  因為江景晟的腿傷了,所以往之必需要幫他洗澡。這是一個妻子所要做的工作,往之有點尷尬,面孔微微泛著紅。江景晟看出了她的不安,對她溫柔的說:「我自己可以的。」

  往之朝他笑了笑說:「又不是沒見過。」

  江景晟微笑,不語。

  浴室里有浴缸,有些昏黃的水漬,並不光亮。往之替他脫去衣物,勻稱的身材,是長期鍛鍊的結果。

  裹著石膏的腿不能觸水。

  往之讓江景晟坐在浴缸邊緣,打開蓮蓬頭,水一下子沖了出來,落在她的手被上,有些涼。她等了一小會兒,水漸漸有了暖意。江景晟望著她,她看上去很溫柔,年少倨傲的神情已不再有了。

  她替他打上肥皂,是很平常的那種肥皂,沒有香味,白色的。她有些難過,卻不知悲從何來。從走進這間公寓開始,她就覺得心裡很壓抑,很沉重,可是,她自己並不知道原因。

  江景晟突然握住她的手說:「莫莫,你真的沒有話要問我嗎?」

  他終於還是發覺了?

  往之有些詫異的望著他,忽然發現,他乾淨的面容上竟有了短短的胡茬,青色的。

  她笑了笑,另一隻手撫上他的臉頰,緩緩的移動到胡茬處:「怎麼這樣長了?」江景晟微微一笑:「居然忘記剃了。」似乎習以為常的樣子。

  往之也笑了:「江景晟,你真的想娶我?」

  多年前,他問她:「你真要嫁給我?」多年後,她問他:「你真的想娶我?」冥冥之中,是緣分,還是什麼?

  江景晟點了點頭說:「莫莫,那些年裡我很寂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