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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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往地牢的石階側邊爬滿了青苔,空氣潮濕地像隨時會有水珠滴下來似的。吸進鼻子裡的氣體出了潮濕以外還有幾分令人作嘔的氣味和一點點淡淡地血腥味。

  甬道窄而深,三個人並兩個人偶僕役依次向下面走去。光線愈來愈暗,直至王成湘手指上夾著一張燃火符,才讓幾個人能夠看清腳下的石階。

  但壓抑和濕氣還是讓人胸腔內充滿了一種粘稠的氣體。

  杜思雲在這幾乎沒有光亮的地方一刻都不想多停,此刻只能耐下性子沉默地走下去。

  王成湘冷白色的皮膚在微黃的光暈下顯得更加明顯了。他的袍子很長,在下台階的時候甚至拖在了地上。杜思雲看見他的雙眼始終平靜地看著前方,注意到他的袍子拖到了地上。

  「哎!你拉一下那衣服,都垂到地上了。」

  杜思雲沒來的及思索,話就已經脫出了口。

  王成湘走了幾步才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她,還是不說話,活像個不會說話的漂亮啞巴。

  杜思雲用手指撓了撓臉,解釋說:「我怕踩著一劍真人的衣服——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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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成湘沉默地轉回頭,一手拿著那張燃火符,另一手提著衣裳往前走去。

  趙之清在後面目睹了全過程,此時看見王成湘一臉正經地提著下裳在前面領路,忍不住輕笑出聲。

  杜思雲回過頭瞪了他一眼,趙之清點點頭,做出一副憋笑的樣子。

  杜思雲問:「所以這劉家主最後會是個什麼下場?」

  「金丹真人按照慣例,不可隨意處置,」趙之清道,「而且劉家那邊一直在向我們要人,請求讓他們帶回去用劉氏家法處置。」

  王成湘仍舊保持著有些滑稽的姿勢,用冷靜的口氣說道:

  「罪人罔顧常倫,犯下重罪。事情一畢,即刻處死。」

  趙之清道:「這方法解氣。但只怕金塔樓那裡交代不過去。」

  杜思雲冷笑道:「原來劉家是金塔樓那邊的。怪不得敢做下這種人神共憤的事情,金塔樓素來護短惜羽,的確是個藏污納垢的好地方。」

  金塔樓雖未能夠列位上三宗,但也是實力頗為強勁。金塔樓顧名思義,極擅長生財之道,其財力雄厚就是連上三宗都不一定比得上。佛心宗清修之地,顧得上佛像修繕,耕的起千畝田地已經是不錯了,是萬萬比不了金塔樓的;馭獸宗,被人冠上『西北蠻夷』的稱號,雖然實力令人忌憚,但畢竟老早時候祖先過的都是打家劫舍的生活,近百年為了走上正途,有所收斂,可一座金山只會花。宗內弟子大多過的是窮的響叮噹的日子。

  即使天都府分出一個天璣峰,專管財政,可畢竟不是什麼老本行,比下有餘,可比金塔樓還是差了許多。

  金塔樓財力強勁,自然也要相應實力捍衛。它籠絡散修小門小派,以自己的財力為紐帶,結成了一個聯盟樣的組織。在裡面實力越強勁,對金塔樓越忠誠的修真者,得到的也越多。

  可以說,金塔樓沒一個拉攏來的修真者不是花費了重金的。

  所以,他們特別護短,保護金塔樓門下的修士,就相當於在捍衛一堆堆行走的金幣。

  劉家主要是交在了他們手上,表面上看肯定得關禁閉什麼的,不讓他明面上出來。可你叫他們隨便放棄一個金丹真人,絕對是不可能的。

  王成湘也是看見這一點,才說出「此事一畢,即刻誅殺」的言論。怕的是夜長夢多,多生事端。

  趙之清也同樣想著了,他怕斬殺劉家主事小,惹上金塔樓事大。天都府不怕事,但也不能隨便給自己找事。

  是故他想勸王成湘用柔和一點的方式,即能夠處理了罪人,也能給金塔樓那個交代。

  「這等罪惡滔天之人,殺了也算得上是替天行道。若我們交還給金塔樓,怎麼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比起天都府名譽,得罪一個金塔門又算什麼?」

  通道逐漸開闊了起來,不復開始的狹窄昏暗。兩邊緊湊地排著兩排被鑿開的石室,一道道冰冷的黑鐵柵欄阻隔了探望者的視線。例競門關的都是重犯,並非是用鐵門小室來困住他們。這每間看著狹小無比的陰暗石室都鐫刻著各類陣法,保准沒有人能夠從裡面逃出去。不僅如此,裡面關押著的人時時刻刻都遭受著痛苦的折磨。

  「劉問蠻。」

  王成湘將令牌貼上鐵門,這麼叫道。

  裡面的角落跌坐著一個髒兮兮的人影,腐爛的氣息和糞便的臭味混著傳進鼻子裡。杜思雲咳嗽了兩聲,將手放在鼻下擋住這氣息的入侵。

  這個人影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發出幾下大的喘息聲,好讓自己和死了的屍體能夠被分辨出。

  王成湘站在原地,拍了拍掌,隨行的兩個人偶僕役立刻點上了兩旁的燈盞,透著溫暖的黃燭光,角落裡的人卻在隱隱約約地顫抖著。

  「劉問蠻。」王成湘再叫了一遍,角落裡好像立刻伸出了無數的黑手,強制把他僵硬害怕的臉掰了過來。

  杜思雲怔了怔:「他怎麼了?」

  「這牢里是水罰。他剛剛溺水了。」

  「光看這幾件牢房,感覺我們比魔宗還魔宗。」

  趙之清答:「這例競門是千秋老祖開的,就一直保存了下來。除了重犯和這些煉製的人偶,很少有人來。」

  杜思雲瞄了一眼王成湘,他臉上雖然什麼也沒有,但她總覺得上面布滿了「喪失」的悲哀。

  「說起來,這人偶也是老祖煉的,」趙之清說,「但是天都府任何典藏裡面都沒有關於老祖煉製人偶的方法記錄。這些祖宗之法,說起來一樣都沒有傳下來。」

  杜思雲「嗯」的一聲,然後走到劉問蠻的身前。

  那種腐爛交織的氣息更重了,但這種噁心想逃離的感覺沒壓過她心裡的渴望。

  「你還記得人的樣子嗎?」

  他的臉顯得過於蒼老,又小又皺,喃喃地道:「什麼?天瑞?」

  「那個告訴你那女人活活獻祭給妖怪的。」

  「天瑞——」

  杜思雲反覆問了幾遍,他的嘴裡嘶啞地叫著一個名字,天瑞。

  王成湘說:「他元神受損,你很難問出東西。」

  「要多久才能恢復?」

  王成湘又說:「他算個硬漢子,之前怎麼逼,所有的消息都死死地咬著不說。」

  「我知道。」

  杜思雲沉默了一會,說:「我準備用搜魂術。」

  「總還有一些沒看見的地方。我也要親眼確認一下那個人吧。」

  趙之清說:「劉問蠻現在再怎麼樣,他還是金丹期。小雲你做不了。」

  「我做的了,」杜思雲執拗地說,「趙掌習也是金丹期。但我還是打敗了他。」

  「元神和□□強橫是不一樣的!杜思雲。」

  杜思雲還沒回話,手臂被人抓著往後一帶,剛穩住身子就聽見耳邊傳來好像野獸低聲嘶鳴的聲音。

  王成湘抓著她的手臂,另一隻手張開舉在前方。「砰」地一聲,帶著腥臭味的人又落回了角落,像一條從水中蹦出的魚,只能躺在干地上被烈日烘烤地漸漸死亡。

  「天瑞——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杜思雲身子側藏在王成湘身後半寸,震驚地看著這一切。

  「天瑞——天瑞——」

  一聲聲淒喊如同風吹過破洞的橋洞,風聲在尖叫,嗚嗚地撩撥著人的心弦。

  「你這個殺人者!天瑞!天瑞!」

  杜思雲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向前站了一步:「你也是。」

  「他什麼時候能恢復元神?」

  王成湘說:「你如果要搜魂最好現在做。」

  在他元神最虛弱,情緒最激烈的時候。

  杜思雲搖了搖頭:「我不能這樣做。」

  趙之清問:「你來之前有想過如果找到那個孩子,你會怎麼做嗎?」

  「我想過,想的方法很殘忍。」

  「既然這樣。」他停下了,既然你能用這麼殘忍的方法對待一個還沒有變成活鬼的少年……

  「只是想想而已。」杜思雲說。

  在沙啞,斷斷續續的喃喃聲中,昏暗的光線打在三個站立者臉上,照映出不同的神態。

  趙之清笑容中透出一絲苦澀:「我還有些俗事未忙,先告辭了。」

  他行禮,標標準准,讓人挑不出一絲錯。一雙兔眼樣的流波目透著些許的脆弱和悲哀。

  兩人都看見了,但好像有層膜隔在中間一樣。把一切的音訊,信息,全都與他隔開了。

  他走後,王成湘說:「當壞人很難的,你還是做個好人吧。」

  杜思雲黯然道:「如果不是我而是我爹,那孩子會有一個完全不同的命運」

  王成湘仍舊是那副石像似的表情。

  他說:「除惡務盡,不是你一直以來的願望嗎?」

  又是死寂的沉默。

  「我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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