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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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完,杜思雲果然顯得十分煩惱沮喪的樣子,她嘆息著向後倒去,後腦勺打在不算鬆軟的蕎麥枕上彈了兩下。
沒料到的是,這個動作順勢牽扯到她腹部的傷口。
她疼的忍不住抽了口涼氣,小心翼翼地調整好自己的位置,卻還是沒逃過趙之清的責備。
「你既然受傷未愈,更要多加小心。」
杜思雲怕他嘮叨,伸出兩根手指將被子拉到與肩同平的位置,看著他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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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我很乖的,你放心好了。
趙之清無奈地嘆了氣,隨後忍不住問道:「掌門說讓你什麼時候回天樞峰了嗎?」
「還沒呢。應該是打定主意讓他跟著少惜凡多學學了。」
趙之清卻不同意她的猜測,道:「我聽聞,掌門準備將他送入後山老前輩們那學習。」
「後山?」杜思雲大吃一驚。
她知道黃承賢確實被爹看重,卻沒想到了這個程度。
天都府後山是世上真正的不知處,全天下人都知道後山在天都府七峰之內,但少有人真正去過後山。
後山是天都府的命脈。
護山大陣的陣旗插在裡面,洗髓靈泉在裡面,開派以來所有的珍貴書籍資料也全藏在後山一間被叫做「長生閣」的小樓里。
裡面隨便出來一位前輩,都能在修真界呼風喚雨。
對於任何一位小輩,能受這樣的前輩指點絕對是一件大好事。
但想見到這種大前輩,又何嘗容易。
後山老前輩們許多接近大限,沒日沒夜地坐在長生閣里看書,尋找突破之法。
哪還管得上前山小輩們修為如何。
即使是被吹捧為「百年奇才」的王承湘也只進去過一次,還只待了半年就被趕了出來。
但成果輝煌——他出來後,奉命去群英會,一人一劍讓天下青年才俊心悅誠服。
也有人造謠講王承湘是得了後山的寶貝,吃了前輩的靈丹仙藥,贏得不光彩。
為這事,杜思雲當時還跑去問他。
王承湘就回了兩字:
「沒有。」
她那時候找了各種法子修煉,就差走火入魔了,哪裡甘心放過他,百般糾纏之下,王承湘終於鬆口了。
他說:「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什麼沒有?沒有什麼?
杜思雲還想讓他說出個一二三四,王承湘卻搖搖頭,再也不肯多說了。
不論怎麼說,黃承賢要是真的能進入後山,可是一件大好事。
「不是說後山幾十年才開一次嗎?我認識的怎麼一個個都要後山遊了,」杜思雲開玩笑道,「難不成是沾了我的好運?」
「……」
趙之清微笑道:「該不會是傷口發熱了吧,看你腦子有點不清醒。要不要我再請金真人來看看,看看他怎麼說?」
「……」
雖然趙之清小嘲了她幾句,但仍舊沒法擋住她內心的愉悅之情,忍著傷口疼的同時還吹噓了一下自己教徒弟有方。中途趙之清收了封信,什麼也沒說將信收進了袖子裡。
杜思雲看出他還有事,催促他趕緊去忙正事,趙之清也不再留,叮囑她照顧好身體。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鬼。」
趙之清的身影一消失在門後,杜思雲臉上的笑容迅速收斂,一把將蓋在身上的被子掀開。她將上衣下擺撩起,用顫抖的手指尖試探地摸了摸小腹,表面肌膚光滑如初,和健康的人看上去一模一樣。
指尖稍用了些力,便是一陣鑽心的疼痛。
她那日為救顧行霜,被紅麻子魔的赤鏈蛇毒針所傷。金真人幫她取出了三根毒針,挖掉腐肉上藥,靠著她非人的自愈能力,早就好了。
但還有一根「漏網之魚」,卡在她下腹部。毒素的外泄導致肌肉膿腫潰爛,甚至是壞死,但新生的肉很快將其包裹住,在感染和新生之中,進入血肉潰爛的惡性循環。
她有時也懷疑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種摧毀身體,消磨意志的懲罰給予她漫長的痛苦,痛癢難忍之時,她甚至想用匕首將這塊肉生生挖去。
而更壞的是,她不能再請金真人來看了,甚至連趙之清都不能說。先前逼出三根毒針時已經引起了懷疑,如果更加違反常理的事發生,她的身份恐怕就不能再隱瞞了。
……
……
黃承賢趕在五月初回來,離「登天門」不到十天。顧行霜忙著為少惜凡他們接風洗塵,一陣風似的,抓斗抓不住。
臨回的那天,她還特意來問了:
「惜凡傳了信回來,明天到,你要去看嗎?」
杜思雲對親眼見證少年凱旋,頗有些嚮往,但想到這幾天各門各派的人都陸續住進了山下客棧和各峰客房,必然有許多禮節,許多磨累。
她下意識把手放在胸前,化膿、腐爛的痛苦在這樣的姿勢中轉為了異樣的寧靜。
「算了吧,我圖個清淨。」
「金真人跟我說了,你身上的毒全解了。你一直賴在床上,該不是怕江玉平找你麻煩吧?」
她不答話。
突然,掌心傳來微涼的觸感,顧行霜握住了她露出來的右手。杜思雲平直而濃的眉毛忍不住向上微微挑起,疑惑地看著她。
顧行霜語氣可以說是十分溫和,話語中更多的是規勸,像極了長輩教訓晚輩。
「你要對他上點心。我能看得出來,相信你也看出來了——掌門很看重他。你有沒有想過,將來若真有一天,他手握天下,成為三界至尊?」
杜思雲認真地想了想,這麼遠她還真沒想過。
顧行霜低下眼帘,長睫毛蓋住了一半的眼睛,「我知道在他沒暴露天賦之前,掌門一直叫你帶著他,這是為了幫你。倘若王承湘今後真的……反正,你自己要多想點辦法。」
「等等。」她好像聽到了什麼。
「怎麼了?」
杜思雲狐疑地看著她:「什麼怎麼了?王承湘怎麼了?」
什麼叫「今後倘若他真的」?
杜思雲很奇怪,王承湘是不世天才,就算成長的路上多了她這麼個絆腳石,現在也都解決了。
他這一輩子早在群英會使出那一劍的時候就定了下來——正道天才,順水順風,將來接掌門的位置當一派宗師,領三千弟子,威風八面。
哪還有什麼「倘若」、「如果」?
「只是有可能,也許不是王承湘接班,而是黃承賢接班呢?」她說。
杜思雲聽到這兒,覺得更加奇怪了,心裡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慌。
「怎麼可能呢?」她反駁道,「爹早就把天樞峰讓給他管了,如果不是準備讓他接手,怎麼會把例競門也交給他呢?」
「你反應這麼大做什麼?」
杜思雲心裡亂了,但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便沒好氣地說道:「我只是覺得你說的很可笑而已。」
「只是說說而已,你急什麼。」
「我沒急!」
她急什麼了?
她只是有點在意天都府的未來而已。
顧行霜細細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半響才笑了,是她常見的溫柔、沉靜的樣子。但不知道是不是杜思雲想多了,她總覺得顧行霜陡然冷了下來,看著很疏離。
「既然你決意不去了,那我也不再勉強。我還有些事,就不再陪了。」
顧行霜突然站起身,準備離開,杜思雲躺在床上直直地看著她,不知道她想什麼,只好目送她離開了。
即使她沒有身臨,但還是從送飯的僕役丫鬟那兒聽說擺了十幾桌盛宴,緣是因為除了回來的少惜凡等人,還有不少路上遇見的修士,都一併請了過來。
杜思雲想著黃承賢應該會主動來看她,安心地在屋子呆好了。她又好奇又擔心,既怕他吃苦挨難,又期待能看見他的改變。
哪曾想到這酒宴一吃便吃到天暝月上。她住的離荷花湖近,遠遠就聽見有喧嚷人聲從湖面傳來。窗戶開著半扇,酒香順著初夏清風飄了進來,杜思雲吸了吸鼻子,就知道少惜凡今日又牛飲了好幾壇美酒。
她索性坐起身,披一件青綠色道袍,站到窗邊,豎起耳朵聽著。
賓客里有好古風的,應著絲竹之聲,連手而歌,也不辨節拍。她耳尖地從裡面辨出一個低沉、磁性的聲音,聲音嘹亮,就是沒在調上。
她想起小時候的場景,忍不住低頭偷笑,沒想到堂堂破軍星君到現在還唱歌跑調。
杜思雲被這熱鬧勾起了好奇,一手捂著小腹,另一隻手找了件厚外套披上,推開門往荷花湖那邊走去。她走到湖邊一塊假石後,將自己藏在黑影中,默默地瞧著湖中心的燈火輝煌。
……
……
顧行霜站在一艘小船上,湖面涼風把她兩頰紅暈吹散了,她身著水藍色紗裙,裙擺隨風飄舞,更襯得她恍如神妃仙子。她大方地托起一盞紅紙荷花琉璃,朝著另一艘小船上的人笑道:
「法師請看。」
那人一身白衣,低眉善目,一副佛門弟子的打扮。他一手持佛珠,抬眼輕輕看了那盞琉璃一眼。
「原先在燈節的時候,我便看見佛前有百盞紅紙荷花琉璃,用佛圖燈間隔擺放,火焰熊熊燃燃。我也不懂什麼用,便只搬來了個形式,法師八歲就登台講經,佛法深厚,敢請教慶一法師這是何用?」
慶一接過荷花琉璃,真就給她講起了放燈的由來。期間顧行霜有任何問題,也耐心地一一解答。他也不愧一代佛子之名,各類深奧典故信手拈來,妙語頻出。
不知不覺,兩人的小舟慢慢脫離了彈絲吹管的一大群人,漸漸駛到了燈稀的湖邊,團團陰影包住了他們,只有慶一手上的紅紙荷花琉璃還散發著微弱的紅光。
「施主……」
慶一剛剛開口,就被顧行霜所打斷了,她指著岸上,道:「法師既然不飲酒聽樂,何必與那幫人為伍?不如我帶你上岸看看,這園子一草一木都是我精心設計,不是什麼大家所做,也含了我一點小心思。法師可否賞臉一看?」
慶一心裡莫名有點奇怪,但還是點點頭,請顧行霜先上岸。顧行霜含笑移步,臉像右微微偏,正好撞見了藏在陰影里的某人。
她的表情瞬時僵了下來。
「你怎麼在這?」
杜思雲縮在一團黑暗中,聽見她的聲音,只好站起身,擺了擺手「屋裡有點悶,出來逛逛。」
「你們聊,你們聊!」她立刻轉身準備溜走,卻被一道溫和男聲叫住。
慶一衝她溫和一笑,「杜施主不如同我們一起賞游?」
「啊?」
這不合適吧?怎麼看,都像是顧行霜找了個小白臉戲耍,哪裡是觀賞這園子,分明是「秀色可餐」。
她轉過頭看著手捧紙蓮的俊秀僧人,僧人對她心裡這種想法毫不知情,仍舊一臉聖潔。她仔細再一認,見他眉心長了一顆紅痣,忍不住眼皮一跳。
不是小白臉,原來是小佛子。
也不能怪她。
遠遠地,光線又不亮,只看見一個光頭。天下光頭那麼多,她哪裡想得到會是慶一。
想到關於慶一的種種傳聞,她不禁對剛剛的聯想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還是算了吧,我對這裡面也不怎麼熟悉。」
慶一微笑道:「既然杜施主也沒仔細看過這宅子,不如這次一起?」
杜思雲看看面無表情的顧行霜,又看了看一臉微笑的慶一。
她還想再說什麼,但慶一盛情邀請,她也不好推辭,只好老實地跟在這兩人後面。
顧行霜單噁心她的時候,興致勃勃;顧行霜單遇著慶一小和尚的時候,也是興致勃勃。可碰見他倆在一塊的時候,便一點興趣也沒有了。
這點很可以從她的行為中看出來。
明明借的是賞園林設計,但水藍色裙擺又快又冷地就拖過了走廊石磚。
對慶一所說的深奧佛法,顧行霜也只是匆匆過耳,禮貌又疏離地應答。反倒是慶一和杜思雲找了些話題,並肩走在一塊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杜思雲雖然私底下沒少和趙之清調侃佛心宗,可等慶一真站在她面前,絮絮叨叨講起佛理真言,她便又立馬變成了只瘟雞。
不該叫慶一「小佛子」,應該管他叫「佛門典故大全」。
怎麼有這麼嘮叨的人?
她偷偷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角沁出的生理性的眼淚,抬起頭看見慶一溫潤的黑眸正盯著她。杜思雲趕忙行禮,「法師高見,真是真理妙言。」
其實她也不知道講到哪了。是雲是魚還是哪個菩薩養的一頭大象?天知道。
慶一笑著搖了搖頭,杜思雲一時不得其意,這是嫌她馬屁拍的不好?
「法師持戒精嚴,智慧如海,廣宣正理……」
後面是什麼來著,她不會背了。
「但我實在是不開竅,與佛無緣,法師還是少費力氣在我身上了吧。」
慶一仍舊笑著搖了搖頭。
她更摸不著頭腦了。這是還沒講夠的意思?
僧人抬頭看了眼走廊盡頭的水藍身影,突然停下腳步,杜思雲自然也跟著停了下來,疑惑地看著對方。
兩人一前一後,站在廊內。沒了人語聲,天地間一時靜極了。突然來風,廊外綠竹沙沙作響,兩側懸掛著的明黃色燈籠也輕輕擺動了起來。
杜思雲再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顧行霜似乎還沒發現他們突然停了下來。
「杜施主,極樂門一別,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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