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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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一突然的發言讓她著實摸不著頭腦,她剛張開嘴,還想問得再詳細點。可惜顧行霜已經察覺到身後兩個人的詭異行徑,定在遊廊的盡頭遠遠看他們。

  「在這裡交談並不方便,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慶一向前走著,用微小到只有他們倆能聽到的聲音這麼說著。

  杜思雲趕忙跟上,小腹傳來的疼痛感影響到她的行走,她一邊用手捂住小腹,另一邊努力跟在慶一身後。

  「我們見過面嗎?」

  「杜姑娘應該是記不得的。」

  杜思雲皺起眉,沒再繼續想是什麼時候見過慶一,她快速地說道:

  「若你真有話想同我說,明日可去天權峰尋一清真人,我在那兒等你。」

  慶一點頭應下,杜思雲便立刻話鋒一轉,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小問題。等到走到顧行霜身前時,才抬起頭,故作疑惑地問:

  「顧師妹,你為何停在此處?」

  顧行霜道:「我倒是不知道,你對佛法這麼有興趣。」

  杜思雲聽了這句話,也知道顧行霜生疑,但畢竟沒被她聽見什麼,嬉皮笑臉地敷衍了幾句也就過去了。三個人走到最後,顧行霜還要帶慶一小和尚回正廳里,杜思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腹里那根針的原因,今天特別累,忍著走了一路,再無力繼續了,找了個藉口獨自回房去了。

  房門站了個穿粗布衣的小丫鬟,打著燈坐在門口等她,一見到她,趕忙迎上來,要接過她身上披著的厚外套。

  「大人,怎麼剛剛我才去小廚房一會兒,您人就不見了。」

  這丫鬟伺候的日子,也是來了瑤光峰才享受到的。

  「有人來過嗎?」

  杜思雲累得沒了力氣,說一句話要喘口氣,額頭冒出的虛汗仿佛滴進眼裡,連著眼前的視線也模糊了。

  「沒有,大人。」

  「你自己去休息吧,別守在門口了。哪有凡人守在修士門口的道理的……」她還沒說完,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大人,大人!」

  小丫鬟忙搶過去扶起她,只扶起一半,兩人又一起坐倒。

  「來人啊!來人啊!」

  「噓,噓!別喊,別喊!」杜思雲擺擺手,沖小丫鬟說,「你——你別怕,我只是喝多了,把我扶到床上去吧。」

  小丫鬟點了點頭,扶著她往床邊走,突然聽見她咳嗽了兩聲,抬起頭瞧見她嘴角忽地流出了血。

  「啊!大人,你,你——」

  「什麼?」

  「嘴——」

  杜思雲感覺自己馬上就要倒了,但仍然強撐著,他用手掌根擦了擦嘴角,反倒是把那片血都暈開在臉上了。

  「別怕,就是——就是喝多了,你,你把我扶過去吧。」

  小丫鬟慌亂地點點頭,這一點距離如今卻好似相隔千里,兩人搖搖晃晃才到了跟前。杜思雲這時眼前已經一片發黑了,手裡摸著床大概就在前面,向前一倒,倒在了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慢慢甦醒過來,看見小丫鬟還坐在床邊守著她。眼眶裡還帶著淚。

  「什麼時候了?」干啞的聲音從她的喉嚨里冒出來,她看著外面仍然漆黑的天色,知道這一覺沒有睡得太久。

  「聽鐘聲已經過了卯時了,大人。」

  「你去休息吧。」

  杜思雲見她猶豫的模樣,嘆了口氣,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我自己能照顧自己。趕緊去休息吧。」

  見到她點點頭答應了,杜思雲才躺下繼續睡了,不過很淺,一聽見山上鐘聲就醒了。她自己起床,在院子裡找了水,潑在臉上把血跡洗掉了。但左臉的一塊紅印,怎麼搓都搓不掉,她雙手撐在水缸上,低頭仔細地看。

  才發現原來是她左臉的胎記。

  好久不見,好像變淺了一些。

  杜思雲換好衣服,到了驛站,請驛站的弟子牽一隻鶴出來,驛站的弟子怔在原地,盯著她蒼白的臉色出神。她只好重複了一遍,才催得那人行動。

  「大人,要我幫您固定一下坐位嗎?」

  杜思雲搖了搖頭,半趴在仙鶴的背上,眼皮情不自禁地合上,仿佛被粘住了一樣。

  還是太累了,她心裡這麼想。

  她醒來的時候,仙鶴正停在了院子前,低頭清理自己的羽毛。杜思雲直起身,左右看了看,發現小白正站在她左腳旁,仰著頭看她。

  「小白,」杜思雲問,「你主人在嗎?」

  白面童子左手指了指旁邊的山,一本正經地說:「主人上山種菜施肥,吩咐我跟客人講他不到午時不回來,是走是留,請來客自行判斷。」

  「那就等著吧。」

  杜思雲說完,向前一趴,栽在仙鶴身上。她是舒服了,卻苦了她身下這隻仙鶴,害被這股勁逼得向前沖了幾步,氣得扭過長脖子拿嘴啄它。杜思雲不理它,就賴在身上不下去。

  趙之清把她叫醒的時候,眼睛勉強才睜開一道縫,杜思雲揉了揉眼,看見趙之清頭戴斗笠,還用襻膊把袖子束了起來,背著個大竹簍站在面前。

  她立刻直起身,去看簍子裡裝了什麼好菜,卻被趙之清輕拍了下額頭。

  「你傷還沒好,怎麼就出來了?」

  杜思雲還沒答話,趙之清又將手放了上來,臉上有些擔憂,「你額頭有些發燙。」

  她自己摸了摸,沒感覺出什麼,毫不在意地從仙鶴上下來,「可能是餓的吧。」

  趙之清搖頭無語,將竹簍取下交給白面童子,帶頭向院子走去。

  「走吧,我雖然沒什麼本事,總不會餓著你。」

  杜思雲欣然跟上,同趙之清坐在對著後院的遊廊。眼前所見仍是螺山假石,天然喬木草本。她將慶一同她所說的話轉述給趙之清,趙之清聽了,只笑笑,說:「幸好我去山上摘了菜回來,不然要慢待了這位佛門聖子。」

  杜思雲受不了他這副腔調,雙手放在手臂上下撫摸,不住地搖頭,「酸不可聞。」

  「話說,你什麼時候能把小白的臉給補上。」

  趙之清拿起小巧的瓷杯,為她倒茶,「畫畫講究留白,不補上也挺好看的。」

  「沒聽說過留白留在臉上的。」

  趙之清道:「你傷都好了?就可以自由行動了?」

  杜思雲道:「算是吧。」

  趙之清抿了口茶,笑道:「那你九日後的『登天門』是逃不掉嘍。我本來還想替你說情,請江玉平念在你身體未愈,饒你一次。」

  「既然你傷好了,那我也沒這個必要了。」

  杜思雲一聽還可以幫她拜託江玉平,趕忙坐起身,「不行不行。我傷還沒好。你什麼時候找她談談,別在『登天門』上挑戰我了。不然,不然她勝之不武啊!」

  她說得可全是實話,就她如今這身體狀況,上去沒比劃幾招,就腹痛發作,被江玉平打趴在地。

  那多丟人。

  趙之清卻不為所動,還勸她要敢於迎難之上,突破心魔。杜思雲聽得直翻白眼,又不能跟他說自己身體出了什麼毛病,只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熱菜才端了一般上來,就聽見外面一陣喧譁聲。緊接著白面童子拖著過長的白袍走了進來。

  「稟告主人,佛心宗慶一來訪……」

  「快請進來。」杜思雲忙道。

  趙之清疑惑道:「慶一來商討密事,還帶了一幫人來?」

  杜思雲也奇怪,等到看見正廳里到的人時,不禁目瞪口呆。除了慶一小和尚以外,左右還站著瑤光峰老朋友少惜凡,天權峰幾個同輩弟子,裡面還有因為余師叔死了和她特別不對付的師兄在。除他們以外,各峰都來了幾個弟子。

  「你怎麼也在這!」少惜凡眯起雙眼,毫不客氣地看著她。

  杜思雲一手虛握成拳,假意咳嗽了幾聲,還是趙之清替她解圍,說道:「各位師兄師弟,還有慶一法師,請教所來何事?」

  慶一仍穿著白色僧袍,一臉無奈,「小僧想登門拜訪一清真人,不知怎麼就被各位施主攔下了。」

  杜思雲瞧著那幾位師兄師弟來勢洶洶的樣子,便知道這小和尚雖長著如畫容顏,卻唱多了經,不通凡俗,不知哪裡得罪了這幾個人。

  果然,少惜凡站了出來,朗聲道:「當世俊傑之中,我最佩服三個人。第一個是我一劍小師弟,他年齡最小,但功力深厚,同輩中人無人能出其右。第二個就是慶一大師,聽聞你三歲識字,五歲拜入講經首座門下,八歲登台講經,被稱為佛門奇才。」

  他話說的誠懇動聽,倒是慶一有些不好意思了,「阿彌陀佛,小僧不敢當。」

  少惜凡繼續道:「還有一人,便是我眼前的這位。」

  趙之清道:「在下如何敢於慶一法師比肩。」

  他第三佩服的,指的正是趙之清。杜思雲聽完,張開嘴,久久不能合上。

  這少惜凡,可真是謊話連篇。

  什麼心中最佩服之人,換成最不服的兩人還差不多。

  杜思雲越聽越不對勁,尤其是聽到少惜凡說:「慶一法師是佛心宗繼慧雲大師以來最傑出之人,自然精通佛理。可我一清師兄,同樣痴心修道,受梅大先生親自點撥。兩個人我都佩服,都敬佩。」

  「只是——」

  少惜凡勾唇一笑,朗聲道:「我一直很好奇,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了東風。不知道兩位可否給我們一個機會,見識見識?」

  這什麼意思?

  杜思雲站在一邊,左看看趙之清平靜地端起一杯茶水,右看看慶一一臉為難地被眾人夾在中間。怎麼著?這是要,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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