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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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一見自己是躲不過了,只好無奈道:「請。」

  趙之清回以一禮,道:「法師請。」

  簡單商議後,最後定下來,由丹痴一絕真人出題,兩人站在院內相對答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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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思雲對辯難一向是毫無興趣的,起身前還悄悄抓了把瓜子放手裡,躲到院子一角。但突然有個人出現在她身旁,雙手背負身後,一身飽和濃郁顏色。杜思雲問:

  「你怎麼過來了?」

  少惜凡沒有給她一個眼神,雙眼注視庭內辯難的兩人,嘴裡卻道:「上次行霜的事情,謝了。」

  「我只是不忍心看著一屍兩命。」

  「哼,」少惜凡淡淡地說,「幾年沒見,你進步不少啊。不像之前那麼廢物了。」

  感謝的話說得像罵人似的,她忍不住提醒道:「不會說話,就請您少開尊口!」

  少惜凡勾起嘴角,「行霜告訴我,你的傷勢全好了。要真的想證明你自己,就在『登天門』上拿出本事來。贏了江玉平,我就算你過。」

  他扔下這句話,便仰首離去,站到了一絕真人一邊,兩人不知在低聲交談些什麼。

  杜思雲楞在原地,聽到少惜凡說從顧行霜那裡知道她傷勢好了,不免又是一陣鬱悶。怎麼每個人都默認她是在裝受傷,是在逃避?而且,什麼叫算她過?

  她無奈地搖搖頭,自顧自嗑起瓜子。中途一絕真人多次怒目而視,警示她不要打斷了庭前這兩位對美好知識的探索辯論。她只好把腳慢慢地往外挪,一直退到院門口,和小白站在一塊兒了。

  白衣童子抬起頭,呆呆地望著她,臉上的黃符被風吹起來一般。杜思雲揮手打了個招呼,就繼續縮在陰影里嗑她的瓜子了。

  趙之清和慶一都不是強勢的人,即使是辯難時,也是語氣和緩輕柔,如同兩位老友飲茶聊天。一絕真人身邊的一位弟子在鋪好的宣紙上認真記下兩人的發言,準備記下這一歷史時刻。

  準備記下天都府趙真人力挫佛心宗佛子慶一的歷史時刻。

  趙之清不負眾望,雖然平靜和緩,卻仿佛地下深流,緩緩波動之中自有真意。慶一卻不知為何,舍佛家經典妙言,卻尋了各類歷史典籍回應,時而皺眉苦思,時而喜悅稱嘆,像是完全投入了進去,不管辯難的結局如何。

  他們先是聊一般的人,聊那些顛撲不破的真理,這往往不會出錯。再往後,便是各類道德的、宗教的、哲理的東西,他們偶有分歧,卻常常相合。直到最後,他們談起了現世,從一般的人到了具體的人,雲霧飄渺的虛幻被嫁接到了現實之中。

  在前大半段的時間裡,趙之清全占上風,靠著長年積累的名家典籍和各位掌習的循循教導。取來一件歷史事實,慶一隻知道一二,趙之清卻能說出三四。執筆師兄迫不及待地要為這場辯難寫下句號。

  但越到後來,雲霧中的理論慢慢被現實替代,從真理到真實,從一般的人到特殊的人。

  當慶一說起各地流亡失所的百姓,說起肆意屠戮的鬼,甚至說起奴役天下的修士時,趙之清的臉色愈來愈凝重。最終,隨著慶一的一句「苛捐雜稅更猛於妖魔鬼怪」,場間突然變得安靜下來。

  杜思雲拿瓜子的手也停在空中許久,她一雙向上斜飛的鳳眼怔怔地看著慶一。她甚至覺得,慶一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一道驕傲冷漠的聲音打破寂靜,「你的意思是,我等修士反倒是蒼生的累贅?」

  「師弟!」一絕真人皺眉呵斥,辯難中外人插嘴,是壞了規矩。

  少惜凡一向不管這些的,他逕自邁步走了出來,冷冷道:「我只問一句,法師剛剛所言是這個意思嗎?」

  所有人都沉默了,等著慶一的回答,杜思雲也把最後的瓜子殼吐到右手心,脊梁骨下意識挺直了,好像在等什麼似的。

  慶一如畫容顏上未出現其他情緒,他看了眼眾人,低念了聲佛語,然後點頭,然後承認。

  「是。」

  一語激起千層浪。

  慶一身為佛子,在世間諸國都受到尊貴的待遇。但在天都府,眾人表面顯得客氣熱情,心裡卻都暗暗比勁,這次辯難也是出自這樣的心態。但沒想到,慶一會說出這種話,這豈不是和天下修士作對?

  一絕真人開始還覺得慶一確實辯才無雙,有當年慧雲大師幾分風采,但現在卻覺得他是愚蠢到頭,竟然昏了頭說出這句話。

  如果修士是這世間的累贅,那麼你慶一不也是負擔之一?怎麼不把自己給消滅了。

  一絕真人瞥了一眼趙之清,趙之清心領神會,雖然心中有些好奇慶一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但確實覺得此話荒唐。

  「慶一法師。我們都知道,道理分大道理和小道理,仁政也分大仁政和小仁政。到底是沒有修士,沒有這些苛稅好一點,還是免除一眾邪魔侵擾重要一些?沒有修士,天下蒼生將陷入無邊黑暗,過著水生火熱的日子。試問,待生靈塗炭之時,哪還有小仁政可講?」

  「有的時候沒有犧牲,道路就不能走下去。顧小仁政而棄大仁政,這是法師的錯誤啊。」

  慶一微笑著看他,回答道:「一清真人說的大小仁政之辯,確實有道理。」

  聽到此話,一絕真人不由得鬆了口氣,不知為何,剛剛他的心仿佛被一根絲線牽住一樣。但好在慶一確實只是口誤……

  他還沒長鬆口氣,就聽見慶一說道:「但什麼是大仁政,什麼是小仁政。真人又真的分清楚了嗎?」

  一片嘈雜,現場的氣氛仿佛要爆炸一樣,天都府的幾人議論紛紛,趙之清面帶疑惑地站在原地。

  杜思雲皺起眉,也在思考慶一所說的到底是什麼,突然看見慶一轉過頭望了她一眼,雖然很短暫,卻也足以讓她產生疑惑。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和她有什麼關係嗎?

  趙之清若有所思地望著慶一,從他剛剛的言行來看,他並非全然不懂世俗人情的金佛。但為什麼要在這麼多面前,說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話?他的大小仁政,又是怎麼算的?

  趙之清莊重地行了一禮,「請法師為我解惑。」

  慶一同樣回禮,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趙之清苦笑,接著聽到慶一說:

  「至於如何分清大小一事,這與貴派一位叫做於子歸的前輩有關。但他的資料,生前手札全被存進了貴派後山的長生樓里。此次小僧前來,便是想請杜掌門送我進貴派後山。」

  一時間突然寂靜得可怕了,就算是在最旁邊的杜思雲也開始懷疑,慶一的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

  後山是天都府重地,知道什麼叫重地嗎?門內天才幾十年去一個,你現在告訴我想進去?她要是去佛心宗說想去藏書閣看看,慧能大師會答應?

  還是這樣光明正大地說出來。雖然他偷偷溜進去多半也是無法成功的。但還是……

  少惜凡皺起長眉,看著站在庭中的慶一說道:「放你進後山?你是在做夢!」

  一絕真人卻與他的關注點不一樣,他問道:「你要看於師伯的檔案?」

  「正是。因為於前輩的檔案被放在貴派後山的長生樓中,所以我才想進後山。」

  「你真是……」

  一絕真人也不知道說什麼了,慶一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完全不將他們放在眼裡,不將天都府放在眼裡。他強忍住心中怒意,寒聲道:「你配不配進後山,還沒問過我王師弟。佛子如此狂妄,看來是不把他放在眼裡。可我好像記得,法師在王師弟手下,也沒挺過一劍。」

  「貴派王真人實力高強,小僧不敢與其比肩。世人所說人間四傑,也只是虛名,王真人獨領風騷確是事情。」

  接著,慶一極為認真地說:「但小僧仍舊要請杜掌門允我進後山。」

  清幽宅院突然陷入了可怕的寂靜,幾位天都府弟子都將手按在了劍柄上。

  正在劍拔弩張之際,趙之清主動站出來,溫和笑道:「今日辯難是我輸了。慶一法師佛法深厚,妙語連珠,真令我佩服。若是有緣,下次一定請你往我這『後山』一行。雖然不是法師想去的地方,但裡面也種了些玉米南瓜,親自採食,也別有一番風趣。」

  杜思雲知道趙之清說的是他院子後面這座小山,他在上面開荒種地,自己栽了些野菜吃。但她不理解,趙之清為什麼要頂著各位師兄師弟的壓力,替慶一解圍。

  慶一也識相地並未再講述他異想天開的想法,借坡下驢,客氣地回禮。最後被一幫天都府弟子押著出了天都府大門。只不過這次再沒有什麼仙鶴給他當坐騎了。

  「慶一法師,不送!」少惜凡嘲諷輕蔑地沖他一揮手。

  慶一表情仍是一片平靜,好像眼前不是又長又繞的石梯,而是一片潔白祥雲。

  望著眼前一望無盡的深灰色石階,他低聲念了句佛號,便沿著階梯慢慢走了下去。趙之清看著慶一的白色背影,忽然道:

  「也許慶一是對的,我們對於師伯了解太少。」

  少惜凡轉過身,覺得自己無法理解:「難道你也發瘋了不成?」

  「我師父很少提到師伯,只說他在完成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少惜凡自然不能說清容真人也發瘋了,只好道:「清容真人與那人是師兄妹,雖然門內禁止提到他的名諱,但偶爾說起也是正常的吧。」

  他看見趙之清仍舊望著彎曲山路默默無言,不禁搖了搖頭,走出了人群。杜思雲正站在人堆最邊上,也望著石梯盡頭出神。

  少惜凡忍不住走過去問她道:「你也信了那瘋和尚的話?」

  「啊?你說什麼?」

  「你也想去後山找那個人的檔案?」

  「怎麼會,」杜思雲回過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認真解釋說,「我在想,他走得這麼慢,什麼時候才能到山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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