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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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慶一投宿的客棧里里外外都布置了天都府的眼線,怕的就是他偷偷潛進後山。這命令是杜早魚親自下的,他為了這次「登天門」早早地就出關了,當有人問起後山有大陣和各位老前輩們看守,何必要多此一舉的時候,杜早魚解釋說。
「慶一畢竟是一代佛子,若是在後山夭折,恐怕傷了兩派情誼,不好交代。」
慶一本人卻像是毫無所察,終日呆在屋內,只有每日送飯的夥計能確認他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偶然,趙之清也開始了閉門謝客,杜思雲聽小白說,他每天坐在余師叔的屋子裡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余師叔的府邸坐落在天權峰護陣中心,自從余師叔為了救她而死之後,她再也沒敢去過那兒。只聽說裡面擺設與師叔生前一般,毫無二致。
趙之清從很久以前就喜歡坐在師叔的桌前沉思,那幾張奇怪的陣法圖也是從余師叔的案上找到的。據他說,師叔在下山之前都一直在研究這幾張陣法圖。
這兩人倒是都各自閉關沉思了,杜思雲好奇心卻給勾起來了。她日日呆在屋子裡,閒的筋骨都鬆了,也沒個人來看她。就是黃承賢也忙著準備「登天門」,無心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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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一那邊層層看守,銅牆鐵壁似的,她算是放棄了,但天權峰她也不敢去,只能天天從小輩們那打聽打聽消息。
可沒兩天,消息也斷了,那個本來極好說話的師侄一臉嚴肅,只說是上面有令,禁止他們把慶一的消息告訴無關人等。
他們上面她也就認識一個,但肯定不是王承湘,他才懶得管這些小事呢。無關人等杜思雲只能念叨聲「小氣」,然後灰溜溜地跑走了。
顧行霜倒很關心她,叫她好好磨練自己的實力,別到時候被江玉平打得屁滾尿流的。杜思雲對這極具畫面感的成語很有意見,但念及自己實力,也就只能哼唧兩聲。
大比前三日,她在河邊釣魚,被人瞧見了。
江玉平特地遣人送信過來,字裡行間的意思就是請她好自為之。
大比前二日,杜思雲閒晃到藏里,樓內師兄擺著一副生人勿入的架子,但委婉地告訴她,她可以上第五層樓找書看。
她也委婉地拒絕了,十幾歲的時候就拿王承湘的令牌登過樓,還沒打開書,就被前輩留下的氣息給震暈了,被人抬死豬一樣抬出去了。這麼抬過幾次,她再也不敢登樓看書了,光看陳列在櫃的書籍就發怵了。
現在畢竟有傷在身,而且一把年紀了,再叫人抬出來,怪不好意思的。
但師兄一番好意確實令她有些感動,還記得小時候,他可是像扔沙包一樣把她扔出了樓。
「多謝師兄一番美意!」難道是多年讀書,讓師兄的性子更加平靜沉穩了嗎?人都變得體貼了。
「我也只是受人所託,你要謝就謝他吧。」
她沒想到趙之清就算閉關,也惦記著讓她勤加修煉讀書,著實有些感動到她了。
「我記住了,下次去天權峰,一定好好謝謝他。」
聽完這話,師兄突然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好像要說些什麼似的,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只轉過頭去,繼續讀他的書。
杜思雲在一樓隨手挑了本異錄奇聞出來看,看得是津津有味,被人叫了都沒發現。直到對方放大聲音,她才抬起頭,看見一個布衣少年站在她面前。
「你是?」好像是經常跟在趙文彥那小子身邊的僕役,怎麼會在藏書閣?
「小的祁樹,今日是陪小大人在這兒看書。小大人在五樓,杜大人要上去瞧瞧嗎?」
「不用了不用了——」杜思雲擺擺手,突然又問了句,「他最近很忙嗎?」
「小大人?」
杜思雲點點頭,除了他還有誰。黃承賢打回來之後,就和她打過幾次照面,還是偶然碰上的。她幾乎覺得這小子是在躲她,至於為什麼,她更不知道了。
但也有可能是「登天門」太忙了,她想起往日小徒弟那勤勤懇懇的樣子,她在心裡為對方開脫。
祁樹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是責怪黃承賢又或是其他,只能挑了個不輕不重的回答。
「小大人這些天——還算挺忙的。」
杜思雲挑起眉,「那就是不忙咯?」
「小的不是這個意思。」祁樹趕緊辯解道。
「行了行了。」
在修真界,只有實力是永恆的真理,其餘的什麼情誼啊,尤其是師徒情誼啊,這些東西,就只能算是個附屬品。
不過,心裡多少還是有點兒難過,也就一點點,
她點點頭,同祁樹說:「那你繼續等他吧。不用跟他說我問了你這些。」
要是黃承賢沒有這特殊天賦就好了,他們兩個,一個廢物師父,一個廢物徒弟,雖然是落魄了點,卻還有個照應。
杜思雲想到這裡,突然覺得自己確實是自私自利,不配為人師表。
她沒有再和祁樹交談,低著頭向外走去,路過那位師兄的時候,剛打算打個招呼,結果被對方狠瞪了一眼:「不看書趕緊滾!」
師兄性格確實沒變!
杜思雲不敢再多留,趕緊悄聲離開了對方的視線。
她的腳剛剛踏上石階,便聽見深處傳來一道古樸沉悶的鐘聲。第一聲鐘響的時候,她還很詫異。按時辰來看,還未到桐門居上晚課的時間。
緊接著第二聲鐘響,隨後又響了一聲。嗡嗡餘韻一波接著一波,鋪天蓋地的傳來。
挑水打掃的外門弟子惘然地抬起頭,不知道為什麼會提前敲鐘,呆站在原地看著天樞峰所在。藏的弟子聽見這悲戚莊重的鐘聲,也都放下了手裡的書冊典籍,同樣站在窗前,怔怔地看著遠方。
因為他們知道,三聲鐘響,代表著一位身份內門長老之上的人物辭世。
天都府各峰星君不用多提,自然是內門長老,除這些以外,還有不少散修投奔,掛了名譽長老的職位。只是不知道,現在這位是誰?
杜思雲好歹算個內門弟子,趕緊騎鶴趕去了天樞峰,大殿之外已有不少人靜默佇立。她眼尖地在人群中找到了趙之清的位置,走到他的身邊。
「是哪一位?」她低聲問。
趙之清:「玉衡峰魏之師叔。」
「怎麼會?!」她沒想到會是一位星君隕落。
況且魏師叔主管調和事務,擅種植靈草,圈養靈獸。幾年才能見他出一次門,怎麼會好端端地就沒了?
趙之清深吸了一口氣,道:「具體的我並不清楚。只是前些日子,我還聽說他掌握了一株珍稀靈藥的方位,準備帶隊前去。我也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杜思雲搖了搖頭,低聲說:「靈藥身邊多半有妖獸看管,也許是這個原因。」
她話音剛落,前面站著的一個小女孩突然回過頭,雙眼含淚,語帶哭腔,「才不是!我爹是被奸人害死的!」
這是哪來的小孩?
「小師妹!不可胡說!」旁邊一個青衣女子走上來拉住小女孩,對著他們行了一禮,「趙師兄,杜師妹。」
杜思雲認出那個青衣女子是魏之的一位女徒弟,叫做魏瑤。
被她叫做小師妹的女孩應當是魏之親女兒,魏蘭。
猜測死因的時候被對方家屬聽見,杜思雲不免有些尷尬,伸出手擦了擦臉上的虛汗。
趙之清聽完魏蘭的話,倒是有些疑惑,問一旁的青衣女子:「魏瑤師妹,這說的是什麼事。」
魏蘭剛想說話,被魏瑤往身後一拉,藏在了她背後。
「趙師兄,小師妹也只是童言童語,不能當真的。掌門現在已經在處理了,我們還是靜靜等待吧。」
趙之清也覺得自己想從八歲孩童里套話實在不妥,行了一禮,繼續望著大殿緊閉的門等待。
杜思雲看見兩個人哭得雙眼紅腫,心裡也有些難過。她摸摸索索,從自己身上的布兜里摸出一塊金黃色的糖,這還是她上次下山買到的。
她一手攥著糖,一手撓著額頭,猶豫著是給還是不給。
「魏蘭師妹——」她很小聲地叫了女孩的名字,攥著糖的手捏的緊緊的。
就在此時,那兩扇緊閉的大門終於鬆動了,從裡面走出了一個高大的身影,他頭上戴著太清魚尾冠,身披寬大的玄色道服。腰間蹙金的腰帶和上面掛著的玉佩彰顯著他尊貴的身份。
杜思雲趕緊和眾人一起跪下,把手心裡的糖放回了布兜里。
原先還有些騷亂的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場內鴉雀無聲。
杜早魚環視一眼殿前眾人,想到殿內存放著的冰冷屍體,想到屍體上被刻下的紅字。縱使他無情道早已修至第三重「絕情絕性」,卻仍是感覺到胸膛內有一股暗火在燃燒。
不是為了慘遭殺害的師弟,是為了天都府的顏面!
杜早魚沒有提魏之師叔的死因,而是先叫場間所有人按照規矩誦讀經文。
神聖威嚴的經文聲響徹大殿,通過各修士的內力激盪出去。
後山深處的古鐘也搖了起來,莊嚴的,渾厚的,鐘聲從深處傳出,穿過濛濛雨霧,繞過無數古木。
後山只有一鍾。
但這道鐘聲激起了其他六座山的古鐘一齊搖了起來,悠遠肅穆的鐘聲好似從蒼穹而來。
有的遠,有的近,所以這些鐘聲並不同時傳達,而是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接著一聲。
很快,七座山被這陣陣鐘聲所籠罩了,山間的鳥雀被驚飛,在翠綠山林間盤旋徘徊,不知落在哪裡。
不知落在哪裡,因為所有的地方都有鐘聲。
……
鐘聲平息。
杜早魚睜開眼,看著底下諸位弟子,或默默垂淚,或攥拳憤怒。但他的眼裡始終沒有一絲情緒。
杜早魚淡淡開口:「諸位長老弟子。我知道你們也猜到了。今日隕落之人,乃我派魏之長老。」
「魏之被叛徒魏行光誘騙至曲川谷,慘遭對方殺害。應我派門規,魏之長老的身體將在冰棺內保存,放置在後山靈湖內。待到捉回叛徒,用他的頭顱祭奠後,方能下葬。」
杜早魚停頓片刻,接著道:「可有人願前往,誅殺叛徒,以慰魏之長老在天之靈?」
「撲通」一聲,玉衡峰一位弟子跪倒在地,雙掌落在地上,「弟子趙港願為師父報仇,為天都府清理門戶。」
「弟子方准願為師父報仇,為天都府清理門戶。」
「弟子陶永思願為師父報仇,為天都府清理門戶。」
……
玉衡峰的弟子一個一個跪了下去,請命聲在殿前不停地響起。
魏之師叔是玉衡峰長老,叛徒魏行光又是玉衡峰首席弟子,底下這些弟子如此憤恨也是情理之中。
杜思雲看著面前的一切,神情恍惚。
當年余師叔身亡,也是這樣一個畫面。
天權峰的人黑壓壓地跪倒一大片,當時趙之清身披白衣,跪在最前,額頭磕得鮮血直流。
而她趴在地上,身上雖然披著厚重柔軟的毛氅,卻覺得心裡一片冰冷。
她甚至不能請命,只能伏在地上,默默流淚。
因為余師叔是為了救她而死的。
她從模糊久遠的記憶中回神的時候,底下玉衡峰的弟子已經跪倒了一片。她抬起手,將臉上的水痕胡亂抹掉。
所有人都在等杜早魚發話。
杜早魚冷冷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玉衡峰弟子。
「叛徒魏行光是玉衡峰首席大弟子,牽連甚廣。很難說沒有人在裡面與他裡應外合。這次誅殺叛徒的事情,玉衡峰弟子一律不准插手!」
底下一片譁然,弟子們震驚地看著至高無上的掌門道君。
幾位玉衡峰弟子震驚地哭喊道:「掌門道君!」
「請道君收回成命。」
「請道君收回成命。」
……
杜早魚並沒有理會底下一片哭聲怒喊,相反,他不再壓抑心底怒意,浩大威嚴的元嬰威壓像天一樣高,又像海一樣深。
所有的聲音一瞬間全都消失了。
下方浩浩蕩蕩站著的幾百人就如無人一般寂靜,似乎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杜早魚道:「承湘。」
「弟子在。」
王承湘向前站了一步,所有人當中,他好像最不受影響。無論是悲痛的玉衡峰弟子,還是杜早魚無上威嚴,都沒有對他產生一絲一毫影響。
他筆直地站在那兒,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從魏行光入手,清理玉衡峰叛徒餘孽,務必將這幫惡賊斬草除根!『登天門』期間,凡是行事詭異,有勾結邪魔嫌疑的人,一律扣押!」
杜早魚冷酷地說道:「不查清楚,就別放出來了。」
王承湘也對這類命令早已習以為常,沒有半點驚訝。
「弟子領命。」
杜早魚吩咐完他,又問場間所有弟子一遍。
「可有人願意前往,誅殺叛徒?」
鴉雀無聲。
諸位弟子都沉默又害怕地看著這位冷漠而又高高在上的掌門道君,在如此重壓之下,甚至不敢發出任何輕微響聲。似乎稍有異動,就會被懷疑有勾結邪魔的嫌疑,被前面那個可怕的年輕人,送進暗無天地的牢獄當中。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無言時,底下忽然冒出了一道女聲。
因為太過安靜,所以這聲音如此清晰。
這聲音又如此熟悉。幾乎每個內門弟子都或多或少地聽過有關她的傳言,所以才更加震驚。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她,你怎麼敢?
杜思雲向前一步,雙手作揖,左臉的胎記今日好像更加鮮紅了,仿佛要滴出血似的。
她道:「弟子杜思雲,願為魏之師叔報仇,捉拿叛徒魏行光,為天都府清理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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