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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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還有嗎?」
王承湘緩緩回過頭,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的心臟好像被一隻大手攥住,每一下跳動,都伴隨著一絲隱秘的危險。他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好在沒有人敢將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他將手貼在左胸上,溫熱的像不屬於他的東西在搏動。
王承湘感覺到有一道不善的目光從階梯上傳來,他平靜地抬起頭,與威嚴的掌門道君對視片刻。
他右手邊的劍在嗡嗡作響,好像要衝出劍鞘一樣。
許久後,他默默地低下頭,輕輕摸了摸自己的本命靈劍,像什麼都沒發生那樣。
杜思雲突然被這麼多道震驚的視線注視著,難免有些不習慣。
她除了想替魏之師叔報仇以外,也帶了自己的私心。她想離開天都府,想逃過「登天門」,也想完成當年沒有完成的事情。
同樣震驚的還有杜早魚,他想起了許多年前的那件事,那件攪亂整個修仙界格局的事情。難道真的是命中注定?
杜早魚將情緒藏住,淡淡問道:「還有嗎?」
「拋磚引玉」。
杜思雲這種臭名遠揚的都主動請命了,他們再猶豫下去,就有些難看了。
就在眾人躍躍欲試之時,趙之清站了起來,「弟子趙之清,願為魏之師叔報仇,捉拿叛徒魏行光,為天都府清理門戶!」
還沒等緊隨其後的弟子們一個個站起來,杜早魚:「趙之清,你還有要事在身,就不必去了。」
看來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去。
正打算站起的弟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回去。。
杜思雲看到沒人站起來,倒是有些擔憂。魏行光畢竟也是玉衡峰首席大弟子,萬一她找到了對方,但是沒打過,豈不是很尷尬。
她心裡默默許願,趕緊再來個實力高強的,幫她一起。
身後突然傳出一道聲音,杜思雲興高采烈地回頭。可看見對方的一瞬間,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跪著的人里,冒出一個站著的,自然很顯眼。比如她此時便很顯眼。
但這人的顯眼,又和她不同,因為她的眼神。
「弟子江玉平,願為魏之師叔報仇,捉拿叛徒魏行光,為天都府清理門戶。」
江玉平站在原地,與剛剛才釋放過無上威壓的掌門道君遙相對峙,絲毫不懼,甚至有些被冒犯的不悅。
她眉心的紅色花鈿全無嬌媚的女子之態,反而與她玉石般肌膚相輝映,莊嚴得令人生畏。
杜早魚看著對方昂然不懼的姿態,不怒反笑,說了兩個字:「很好。」
很好?
很不好!
真真是冤家路窄!她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杜思雲忍不住扶額,她都已經能想像到之後會經歷什麼樣的事情。
可她是來不及反悔了,杜早魚又點了四個人的名字,「天樞峰蔡塔、勞子平,開陽峰路天工,瑤光峰桑修遠。你們也一同去。」
「是!」
「事不宜遲,明日就出發,務必將叛徒首級帶回門內,以慰魏之星君的在天之靈。」
六人一起行禮,「弟子聽令。」
……
魏行光弒師,違反天道誓約。杜早魚將魏之師叔手掌連著的師緣線用法寶剝下來,交給了江玉平。
幾個人也都各自回家,去交代事項,收拾包袱了。
時間緊迫,趙之清也不方便搞什麼踐行宴,但還是來了。送了一沓厚厚厚的靈符,叫她貼身帶著;敬了一杯酒,祝她一路平安。
杜思雲將靈符小心放好,笑道:「一清長老的靈符千金難求,這禮物貴重,我可要好好收著。」
趙之清笑著搖了搖頭,「只要人在。這些東西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周溫書聽了怕是要氣死!」
「對了,」杜思雲趕緊借這個機會問他,「前幾天都找不到你人,你怎麼啦?」
趙之清沉默良久,道:「我總放不下慶一那天說的話。」
杜思雲感嘆說:「這小佛子確實狠,吸納天地靈氣的難道就只有我們嗎?佛門靈氣就不算靈氣?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趙之清道:「慶一自慧雲大師後接替佛子之位,一向謹遵佛門典律,從未行差踏錯。突然有這樣的驚世駭俗的行為,實在叫我心中不解。」
「他一心想進後山翻看於師叔的檔案,更是讓我不解。」
杜思雲道:「也許天都府和佛心宗已經不是暗鬥,而是明爭了。我小時聽掌習說過,於師叔叛門雖然不殺一人,不帶走一物,卻逼得當時的天都府實力倒退了百年。從天下第一大派,變成了上三宗之一。」
「他受門派悉心栽培,卻為了個女子反叛出門,是天都府百年來最大的恥辱。慶一提他,無外乎羞辱我們罷了。」
趙之清卻說:「雖然我沒見過於師叔,但有時常常從師父嘴裡聽見他的名字。師父說他不是叛門,是為了『尋道』。」
杜思雲心想這尋得是什麼狗屁大道,不叛門尋不得?不正大光明的,就尋不得了?但她也沒說出來,畢竟這話是余向竹師叔所說的。
趙之清輕輕地轉動著酒杯,道:「這幾日,我準備找機會與他接觸。問清楚他到底想做什麼。」
「隨你吧。」
趙之清笑道:「算了,不提這事了。」
「這次出門,你一定要多加小心。魏行光一個人,你就很難對付。還不知道他背後是誰,有多少同夥藏在暗處。這次說是誅殺叛徒,清理門戶,卻也只是掌門派出去的一隊先鋒,在前面探路而已。」
「前路未知的太多,沒什麼人願意插手,你又何苦蹚這趟渾水。」
杜思雲猜他是擔心自己不過練氣期而已,隨便碰上什麼人,都能被對方弄死。可她也有自己的底牌,只是不方便說。
……
這次「踐行宴」,算是讓她真正意識到了,她確實不怎麼招人待見。
除了趙之清以外,就顧行霜送人傳了簡訊來。只不過比較惡毒。
她說自己沒有精力和將死之人打交道。
杜思雲一笑而過,顧行霜沒嫁給少惜凡的時候,就一直在玉衡峰呆著。魏之師叔能算她半個父親,她晚上還不知道在哪裡偷偷抹眼淚呢。
今日天氣尤其悶熱,再加上她心裡有事,根本就不能入睡,索性點了油燈坐在窗前。果然晚上下起雨來了,牛毛似的,斜著飄下來。一陣風吹來,就能把它們送進屋內。
窗外的樹被沉沉暝色籠罩著,樹影隨著風時而搖擺。
杜思雲桌上一不擺琴棋,而不放書畫,就坐在窗前,感受著綿密又濕冷的雨點飄到臉上。
外面突然傳來了車輪的聲音,碾過水灘,顯得特別清晰。她站起身,衝著門口值夜的那個女孩說:
「等會要是有人來,你就說夜深了,我不見人了。」
她說完,回身把一點亮著的燈火也掐滅了。仍舊靜靜地坐在窗前,她看見黃承賢被人推著過來,他們幾乎是跑這來的,油傘根本沒起到作用。
肉眼可見的身上濕了一大半,頭髮也搭在了一起。
杜思雲在窗邊剛好看見二人走過院子,接著聽見低低的交談聲,小女孩告訴他們:「杜大人已經睡下了。」
然後是祁樹的聲音,她今天還在藏里聽到過。
「杜大人一大早就要啟程,咱們早點來吧。」
似乎是妥協了,沒有再聽到聲音,可是也沒看見那兩個人按原路返回。杜思雲趴在桌上等了會,雨勢越來越大,空中隱約閃過白色電光,但好在始終沒有打雷。
她估計這麼大的雨,外面應該沒有人了,但還是決定推開門看看。
「走了嗎?」
小丫鬟到時間應該去休息了,她把門輕輕推開一條小縫,想著就偷偷看一眼。
她正撞上一雙明亮的眼睛,一雙痛得在跳躍似的眼睛,像火焰一樣在夜裡燃燒。杜思雲心裡突然生出一種異樣感,下意識就要把門合上。
卻被一雙骨節分明,五指修長的手卡住了,她再關門,就要夾到對方。
她只能被迫抬起頭同對方對視。少年眉眼間的稚氣早已褪下,五官好像變了,也好像沒變。
這太陌生了。
她幾乎認不出來對方是自己的徒弟,她印象中對方永遠是十一二歲的小孩,有著秀氣的眼睛,秀氣的鼻子,秀氣的嘴唇,像只初生懵懂的狗崽子。總是用一雙好奇的眼睛看著她,緊緊地抿著雙唇。
不應該擁有這樣一隻明顯屬於成年人的,瘦稜稜的大手,和一雙痛得在跳的眼睛。
「師父。」
話里的乞求意味讓她感到呼吸困難,月光時隱時現,昏黑的無邊夜色遮蓋住對方的雙眼,讓她重新找回了力氣講話。
「承賢,你在這做什麼?」她的語氣儘量保持平靜,但是手還放在門沿邊,隨時準備關上這道門。
黃承賢低聲說:「弟子聽說師父明日要遠行,想來送送。」
杜思雲不想再和他多說什麼,她在藏的時候就已經做了決定。註定不會走一條路的師徒,就算是勉強保持著師慈徒孝的關係,也不過是註定會破滅的泡沫。
還不如早早地分道揚鑣。
「現在時辰不早了,就算我們是師徒,被人看見也不好。你快回去吧。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吧。」
「是。」
他這麼說,可是手還緊緊扒住門。她心道難不成這徒弟想造反不成,她伸手去掰,費了好大勁才讓對方的手指離開了門沿。
她一貫「吃硬不吃軟」,先前還有點心虛愧疚,現在都甩得一乾二淨了。她沉下臉,語氣也變得冷冰冰的。
「趕緊走吧!」
她真有種錯亂的感覺,也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她就感覺徒弟不像徒弟,師傅不像師傅的。這感覺很惱人,讓她想要快點把這一切結束。
或者說快點逃出這種錯覺的牢籠。
但看見對方滿頭滿臉的雨水,杜思雲想起了曾經那個穿著蓑衣送飯上山的少年,她還是忍不住軟了語氣。
「回去休息吧,有話明早再說,」她對著從剛開始起就一言不發的祁樹說,「送他回去吧。」
人終於走了,不過她撒了一點小謊。
她沒有留給對方「明早再說」的機會——她給江玉平留了信,告訴她下山後去哪兒找她。自己卻半夜走小道下山了。
一切都好,特別好在沒打雷。
她此時當然不知道,這是與這唯二來送行的人的最後一次見面。
如果世上真有後悔藥,她一定要回到這個時刻,罵醒自己——
你腦子被驢踢了?心裡矯情啥呢?七想八想的,每天都想些啥呢?這能頂什麼用嗎?能珍惜不珍惜,活該你被人扒皮抽骨的。
該!都是自己作的。
但可惜,世上並無此靈丹妙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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