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煙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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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數年間,慕缺為報家仇,天南地北踏遍,費盡思量,殺人命,快恩仇,每自獨往來,孑然縹緲,孤身一人,放浪形骸之外,月下獨酌之時,英雄也寂寥難酬。

  楊青羽見到慕缺這般神情,甥舅二人,其心有靈,楊青羽知他所想,故朗笑道:「舅舅,如此看來,我們的仇家就只剩孟南山了。明日我們一早出發,直取孟南山狗命。」

  慕缺自然知道楊青羽此言是為遣懷,也不再糾纏,笑道:「甚好,只等大仇得報,瀟灑過活。」二人各有所念,又心照不宣,不願吐露。

  夜半月正,慕缺無心睡眠,中庭散步,殷闊來到院中,開門見山道:「聽說你一早就要走了?」

  慕缺見這少年好似心事重重,想起當年的自己,年紀相仿,身世相似,頓生憐憫,緩聲道:「是要走了。」

  殷闊稍有些急道:「你知道是誰殺了我爹嗎?」

  慕缺平素快言快語,從不理會言語中意會否與人有礙,此刻卻遲疑不決,是否將仇家如實相告。猶豫再三,道:「我自然是知道的,你要報仇?」

  殷闊眼神堅毅,重重點頭道:「殺父之仇,豈可不報!」

  慕缺看他神情,決絕之相,更勝他當年,若現在真有報仇之心,可非好事一樁,只得婉言道:「不巧得很,我的仇人也正好是他,天一亮我就是要去要取他性命,你是沒機會了。你爹留下的東西,可不是想你去報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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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闊突地噗通跪下,面露懇求色道:「你做我師父吧?」

  慕缺倏爾面色微沉,冷冷道:「我不收徒。」

  殷闊心有不甘,又心存疑惑,問道:「為何你不收徒?」

  慕缺與其師蒼原脾性如出一轍,未遇良人,決計不願授徒。

  慕缺一時不知如何作答,為讓其知難而退,只得故作嚴厲:「那我為何要收你?」

  殷闊以為此事有緩,脫口道:「若你打不過那人,我一定給你報仇!」

  慕缺心中大樂,料是尹連仲教導有方,殷闊才能這般淳良有道義,笑道:「你可知這天下,還沒人殺得了我。」

  殷闊聽過這話,先是一驚,繼而神色轉暗,悶悶無語。

  慕缺本對殷闊有幾分好感,見他年紀雖輕,卻心細周至,事尹連仲如父,恭敬有禮;武功大不如人,而面無慚色,確是有君子之風。

  又見他此刻端跪於前,惜才愛才之心陡起,肅然道:「離天亮還有不到三個時辰,能學到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殷闊大喜過望,忙磕頭拜謝師恩。

  慕缺知他根基尚淺,倉促間不能教授高深武學,只得一邊比劃,一邊詳解,不論巨細。天未破曉,慕缺所授,殷闊已熟稔於心,一招一式,也已駕輕就熟,全然不似初學者。

  慕缺滿意之餘不忘諄告,教導道:「這些武功,看似粗淺,也要用心精研,細作體味,武功,於外是招式,寓內是修為,參天造化全在一個悟字。」殷闊似懂非懂,只將慕缺所言,字字牢記。

  立談之間,晨曦漸露,二人徹夜未歇,也不見疲態。

  慕缺動身在即,殷闊心知強留不得,惘然有失,緩道:「師父此行還需謹慎,您若有心回來,弟子隨時恭候。」

  慕缺最不喜離愁別緒,自如道:「你我師徒,就只這三個時辰名分,他日有緣再見吧!」殷闊面有憂戚,更不知如何作別,眼見天際既白,便引著慕缺往山門而去。

  更深夜長,一夜無眠者,除了慕缺、殷闊,更有楊青羽、孟折二人。

  孟折自領父命,連日奔勞,這次北上,更是倉促,只知孟家橫生變故。孟折心知在此緊要關頭還讓他來尋楊青羽,其中必有莫大幹系。

  靜待一干人歇下,孟折躡足來到楊青羽門前,正欲叩門,楊青羽正推門出來。二人目光一觸,都覺訝然,只因楊青羽此刻也正要出門找孟折問詢此來何為。

  孟折本性狷介,犖然率直,楊青羽與之幾番相交,愈覺孟折言談舉止跟其義兄柳奉年大類,本有親近之感,只礙兩家宿怨糾葛不清,敵友不得分明,才對孟折有意冷落,為免他日刀劍相向,手下留情。

  孟折見楊青羽神色冷漠,先開口道:「我這次來...」

  「你不該來的!」孟折尚還不知楊青羽身世,正欲解釋此來只為盯著慕缺,以防對孟家又有不利,卻被楊青羽冷冷打斷。

  孟折不明楊青羽此舉何為,正當思忖間,楊青羽緩道:「他是我舅舅,慕、楊兩家,與你孟家,仇深似海。」

  孟折大感錯愕,只當這二人關係匪淺,卻萬沒料到竟是至親,一時語塞。但到底是機敏之人,半晌緩道:「如此大仇,自然不可不報,只是事關我一門上下,倘若他日動起手來,我也只有拼死以護父兄周全。」

  自楊青羽親見鈞峰塔內殷壽之死,如慕缺所言,仇怨繫於人,應否禍布子孫,或是該人死債消,與他人無尤,慮之再三,道:「孟南山萬死難贖,我與慕大俠一早便會動身去你孟家,你可先回去,或走或留,全由你定。」

  孟折苦笑一陣:「走?能走去哪裡?孟家家大業大,哪能說棄就棄了,我與你們一道走,生死各憑本事吧。」孟折深重情義,屢見父兄樹敵於人,早已疲於周旋,而今得知與本想引為好友之人竟有如此彌天大仇,心冷神乏,再無他念。

  見孟折委頓離去,楊青羽更是心緒難寧,倚靠欄杆,生生挨到天明。

  月華收練,晨霜耿耿。

  楊青羽、慕缺二人雖一夜未眠,卻覺身朗氣清。甥舅二人難得機會共赴凶途,心情大好,從牲棚選好馬匹,也不與眾人道別,信手揚鞭,打馬下山。

  剛到山腳,見二人勒馬駐立,竟是干戎與孟折。

  楊、慕二人相視一笑,楊青羽朗笑道:「奇了!日頭未起人先起,大鬍子,做何解啊!」

  干戎笑罵道:「老子昨晚早早睡下,就是知道你小子想偷偷溜了,好逮你個正著!」

  楊青羽本意家事自了,若讓干戎知曉,他必然跟從,卻不知二人相識日久,連日情形,全在干戎眼裡,又豈能瞞過。

  見孟折在側,慕缺驚疑正要發問,楊青羽道:「他都知道了。」

  慕缺笑道:「好小子,有膽識,只是生在孟家,可惜了。」

  孟折道:「幾位光明磊落,在下也並非鼠輩,各位雖武藝高絕,但以你三人之力,對我父子三人和百餘門人弟子,勝負未必可料。」

  慕缺失笑不語,打馬往前,幾人忙引馬跟上。

  金玉樓盤桓日久,這日皇羽攜書信匆匆來報,金玉樓料是杜角處傳來消息,雖覺穩操勝券,卻也難掩急切之心,道:「怎麼說?」

  皇羽拆信掃過一眼:「刑部連同督察院以燕家二十三條人命徹查此案,以貪腐、瀆職等罪牽出涉案知府、知州、縣丞、主簿合六十一人,此案現已交付大理寺。」

  金玉樓喜道:「好,甚好!」半晌既又嘆道:「燕家案久懸不決,無一人過問,現在以貪腐糾察,竟能迅疾如此,這些個官兒,看來不怕人命,怕的是銀子。」

  皇羽將信合上,放進胸前內襯:「申大人還有囑咐。」

  金玉樓呵笑道:「就怕他沒囑咐,說來聽聽?」

  皇羽道:「申大人說,戶部、漕運和織造局的幾位大人想見見少主。」

  金玉樓道:「你代我回信申大人:各地私鹽濫觴於市,鹽引積壓愈厚,今又不少朝廷命官私蓄織婦,與市為賈,使我機上無婦,市上少棉。另外,問問申大人,漳州府無故扣我去往西洋商船,又是何意?」

  皇羽心裡默記,低聲問道:「那這些人...」

  金玉樓道:「時機未到,不見。」

  皇羽剛轉身欲走,金玉樓問道:「打聽到她在何處了嗎?」

  皇羽道:「姑娘在『煙雨城』。」

  金玉樓喃喃道:「不告而別,怎會去那裡?皇羽,動身『煙雨城』。」

  鎮遠煙雨城,王侯公卿亦或販夫走卒皆知其地、聞其名。若論繁華侈豪,上逾京城,下比蘇杭。

  其地闤闠鱗次,市廛叢簇,列市門庭,張紅布翠,車馬駢闐,往來絡繹。笙歌撲幔,艷溢香融,更引得貪人聚、駔儈輳、盜賊睨,一城之中,恍然天下盡在耳目。

  金家生意,幾遍布天下,兩京十三省,但凡生意人縱不知其人,也均聞其名。獨在這一隅之地,金玉樓無半分家業。

  若是別處,凡金玉樓所到,早有人備好酒食餐宿,安置妥當。難得需自尋去處,正好打聽古煙蘿,二人信步進到城內。

  雖已入夜,然燭照香風,灩灩撲鼻;錦箏玉琶,聲破層雲。喧嚷酬唱襲道,調笑戲謔亂耳。

  金玉樓雖長於饒庶之家,自謂無所未見,也心有驚異,問道:「皇羽,為何這偏狹之地,竟繁盛若此。」

  皇羽道:「屬下也不得而知,只是看這景象,官府與商家確是經營有方」

  金玉樓點頭道:「此處山高路險,溪深水惡,雖位屬黔東,卻是西南之鎖鑰,雲貴之襟喉,若誰能據此寶地、守此富貴,天下也不足為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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