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就這?沒了?」

  窩在沙發上的薛幼菱正聽得入迷,結果被眼前一句「然後我就走了」給打發了回來,薛幼菱瞪圓了眼,一臉不敢置信地低喊:

  「你們重逢後的第一面,就這樣結束了?」

  坐在另一頭的關山月難得紮起了個丸子頭,膝上還平放著個平板,正瀏覽著什麼,她眼也不抬:

  

  「不然呢?」

  「月月,你是不知道啊。」薛幼菱抱緊了手中的抱枕,眼巴巴地,「我們一直都在打賭,說你跟他見的第一面,是你先潑他酒,還是你先動手打死他。」

  ……

  關山月眉梢一跳。

  這場面,還真是跟她腦補得差不多。

  只是關山月面上不顯,只白了薛幼菱一眼。

  「不是,他都那樣說了,你就沒有回他點什麼嗎?」薛幼菱大腿一跨,靠近一步,「一句也沒有?」

  關山月瀏覽文件的眸光微動。

  昨天晚上,周佞的話在包廂中迴蕩,一字不落地鑽進她的耳膜,刺激著她的思緒。

  他說,關山月,你還真是一點都沒有變。

  他說,你永遠都沒有心。

  關山月沒有回頭,可她透過大門側的玻璃反光,能清楚地看見周佞那張臉——

  那張冷漠的臉上出現了可以稱作是自嘲與無奈的痕跡。

  也滿是諷意。

  他們都很清楚,周佞還是先低了頭。

  在關山月面前,他永遠都先低頭。

  他提雲山,他提南湖——

  都是在隱晦地低頭服軟。

  可昨天晚上,關山月從始至終都沒有轉過身,她那把瘦骨挺得直直,連頭髮絲都不顫,只說一句:

  「周佞,撿撿你的自尊吧。」

  關山月捏著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垂眸,薛幼菱看不清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文件上密密麻麻的黑體字像半空落下的灰燼與碎片,扭曲變形,洋洋灑灑地映在關山月的瞳孔中。

  只是隔了一天,她就有些忘了昨天晚上周佞在她扔下這麼一句話後,低低地又說了些什麼。

  只是那聲諷嗤很深刻。

  之後的那聲嘟囔……

  關山月眸色漸深。

  他好像是在說:「關山月,你好自私。」

  關山月,你好自私。

  平板自動熄了屏。

  薛幼菱低聲輕喚喚回關山月的心神:「月月,月月?」

  平板放到一邊,關山月撩起耳邊的碎發,面無表情:「怎麼了?」

  「……」薛幼菱略帶深意地看了她許久,「不是我說,就周佞這個反應,看起來……對你還有情啊?」

  關山月靠著抱枕,瞥人一眼:「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薛幼菱聳了聳肩:「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覺得。」

  關山月不語,就這麼看著她。

  薛幼菱被看得有些發毛,她們自小玩在一起的這群人都悚關山月,不到半分鐘,薛幼菱就軟了語氣:

  「你可別這樣看我,整個北城誰看不出來?」

  關山月很平靜:「比如?」

  「比如當初,你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砸了人之後,轉過身就狠狠甩了周佞一巴掌。」

  薛幼菱有些冷,她摸了摸手臂:

  「你可比我們清楚,當初的周佞可是個混世魔王,可他這樣落了面子,竟然都沒有生氣——」

  「在你走了之後,他站在那裡好久,那個女人……咳,被送去了醫院,但是我們都不敢靠近周佞,可我們看得很清楚,他一點都沒生氣。」

  薛幼菱中間好像提到了什麼人,但很快就掩飾地略了過去,她偷偷觀察著關山月的神色,越說越輕:

  「他……無措得好明顯。」

  明顯到所有人都頓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當初的周佞和關山月,本就是北城上流圈左右一霸,張狂恣意家底厚,還都跟家裡鬧翻天,後來他們在一起時,不少貴婦還暗暗感嘆,說還好兩人收了對方,不會去禍害自家孩子。

  簡直是強強聯合。

  當初的周佞,哪是現在這種霸總模樣?

  一頭肆意的銀髮,熱愛飆車,中二又熱血,從小到大打過的架比她們買過的包還多,十足的混世魔頭,可奈何周氏世代經商,祖上還在特殊時期出過個將軍,所以,旁人只能在暗地裡唾罵,到周佞跟卻卑躬又屈膝。

  可是那晚的宴會之上,所有人都第一次看見那樣的周佞。

  白襯衫被潑了一身酒漬,白皙又硬朗的臉上映著明晃晃一個巴掌印,跟那頭銀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可他沒有生氣。

  他只是緊緊地看著剛剛甩了自己一巴掌的關山月,聽著關山月一字一句地說:

  「周佞,我們完了。」

  當晚在場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薛幼菱一句臥槽沒說完,就被身後的周朝捂住了嘴。

  沒有人敢說一句話。

  她們看著關山月手上被砸碎了的那片酒瓶碎片,上面沾著的不知道是紅酒,還是誰的-血。

  她們看著地上那個被嚇得縮成一團的女人在求救,可根本沒有人搭理她。

  好像那個場面,誰都沒有覺得不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正中央站著的兩個人身上。

  看著一向恣意的關山月滿臉冷色,一隻手拿著碎片,另一隻手狠狠地甩在了身後像讓她冷靜的周佞臉上,滿臉冷艷卻又如死灰:

  「關你屁事?」

  「周佞,我們完了。」

  「我特麼多看她一眼都覺得噁心。」

  扔下這兩句話,關山月頭也不回地抬腳就想走,偏偏這時地上的女人又低低地嗚咽了一聲,關山月腳步一頓,下一秒,她微微側過臉,冷笑了一聲,而後毫不猶豫地將碎片砸到了女人的臉上。

  她說什麼來著?

  薛幼菱連回憶都覺得滲人。

  她說——

  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我不敢將它抵住你脖子上的大動脈?

  她說——

  進監獄的那個,會先是你吧?

  地上那個女人根本沒有人去管,也沒有人想管,所有人都將目光看向周佞,卻只見周佞沒有半分生氣的神色,他的視線先落在關山月的左手上,抿了抿唇,又抬眼:

  「……疼不疼?」

  薛幼菱敢保證在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裡都是一片譁然。

  可關山月根本沒有給她們喘息的機會,冷笑著重複:「關你屁事?」

  周佞一臉無措,他好像想說些什麼,好像想上前去抓關山月的手——

  可是關山月避開了。

  她只是站在那裡,說了最後一句話,好像已經用盡了全力去維持住自己一貫的驕傲:

  「不要讓我連看你都覺得噁心。」

  而後,關山月揚長而去。

  半晌,那個暈過去了的女人終究是被送去了醫院,可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他們也不會泄露半分,只是沒有人提出要走。

  他們只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的那個男人。

  那個混世魔王所有無措與慌亂第一次露於人前,無處遁形,仿佛也沒想著隱藏。

  那天,周佞的肆意和張揚被迎面打破,燃出一朵鮮艷的薔薇,只一瞬,便成了枯萎色,此後被反覆不斷地燃燒、摧毀,張揚被踩在在關山月的腳下瘋狂燃燼,成了焦灰。

  不知過了多久,周朝終是走了上去,輕輕拍了拍他那個表哥的肩膀,兩人之間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再然後,宴會廳被清場。

  在那場鬧劇過後的五年間,薛幼菱曾用盡了各種手段纏著周朝,問他那天晚上到底在周佞耳邊說了什麼,周朝卻一反常態將嘴巴閉得嚴實。

  後來還是薛幼菱幾人拼了命將他灌醉,才套出了話,可是問了出來之後,她們幾個發小卻奇蹟般當做從來都沒聽過一樣。

  周朝說,周佞聲音都在顫。

  顫著說,不是我。

  他說,周朝,你相信我——

  真的不是我。

  周佞常年沉墮於涉嫌感強烈的極限運動,也最愛淋漓盡致、在生死邊緣徘徊的飆車,他手不抖、聲不顫,面不改色,甚至沉醉其中。

  就是這麼一個人,變了臉色,一臉無措,聲音都在顫著,對自己表弟說:

  不是他。

  他說,阿月要怎麼辦啊。

  阿月要怎麼辦。

  室內沉浸於死寂。

  薛幼菱偷偷瞥著關山月的神色。

  她的回憶只說了一半,該隱瞞的事情,一句都沒說。

  後半段的事,只說到關山月揚長而去後,周佞就一改常態,染回了黑髮,卸掉了一整排耳釘,不再抽菸喝酒混局,專心讀書。

  只短短三年,周家就徹底變了天,周佞接手了整個周氏。

  也成了冷漠的霸總。

  在上個月,周氏跟庭旭的合作案一出時,幾乎整個商界都在振動,畢竟當年宴會上的事,流出的版本只有關山月怒甩周佞憤而出走。

  旁人都以為,周佞肯定恨關山月恨得要死。

  可北城那個圈子裡的人卻一句閒話都沒有,有好事者曾經去套過薛幼菱她們一群人的消息,被薛幼菱他們幾個小姐妹狠狠地罵了回去。

  一個月後,關山月歸國,才是北城圈子最大的震動。

  他們兩人在頤清重逢密談的事情再關山月一腳踏出會所的那一刻,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北城。

  所以薛幼菱今天一大早就趕了過來。

  「……月月。」薛幼菱試探開口,打破沉默,「你要不,給個反應?」

  維持著盤腿動作的關山月終於掀起了眼皮,眼底無波無瀾,仿佛什麼都沒聽見過:「你想要我給你什麼反應?」

  薛幼菱的心沉了沉:「那什麼……他昨晚說的話,好像在求和哦?」

  「求什麼和?」關山月收回視線,拿起平板按亮屏幕,重新滑動頁面,「我們那些事早就過去了,都是成年人了。」

  薛幼菱不死心:「他跟你提……」

  「——幼菱。」

  關山月再抬眼,略顯疲憊的開腔,將她後半段話噎了回去:

  「我們都長大了。」

  薛幼菱癟了癟嘴。

  關山月見她這副模樣,默了默,終是伸手,輕輕捏起了薛幼菱兩頰砰砰的肉,像是微嘆:「你想聽什麼?」

  「我不想聽什麼,我只是覺得……算了。」薛幼菱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你的開心最重要。」

  關山月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兀地笑了:「小胖墩,真可愛。」

  果然,薛幼菱立刻跳腳:「我明明瘦了!」

  「好好好,你瘦了。」關山月唔了一聲,眉眼稍彎,眼底卻深如潭,「你真的想知道,昨晚我有什麼反應?」

  跳腳的薛幼菱立馬乖乖坐好,點頭:「想。」

  「我在想……」

  關山月拖長了音,吊足了薛幼菱的胃口,才緩緩說出:

  「那個傻逼玩意,居然敢罵我自私。」

  「……」

  薛幼菱翻了個大白眼,氣呼呼地坐到另一邊刷劇去了。

  關山月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她重新拿起平板,看似是在看文件,可黑色的屏幕上,映著的卻是她自己的臉。

  那些情緒,從來都不為外人道知。

  半晌,關山月睜眼又閉,壓下思緒,她按亮屏幕,正想處理那堆文件,右下角的屏幕卻忽然彈出了個窗口。

  她盯著彈出的名字兩秒,才按了下去:

  【Aehun:山月,你真回國了?】

  【Aehun:真的,不打算再碰設計了嗎?】

  見她許久沒回,那頭又發了個無奈的表情,再說:

  【Aehun:……算了,我只是想跟你說,你那個城市,下周有場拍賣會,可能……會有你想要的東西。】

  關山月眸光微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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