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呲啦——」她背脊一涼,拉鏈被拉至中段,是她能反手就能握住的位置。
還沒來得及說話,熟悉的氣息隨即覆蓋上來。
深藍色的外套從肩部垂下,恰好替她遮掩住後背。
白橙頓住,側眸看向靠在牆邊的試衣鏡。後者注意到她的動作,也看過來,兩道視線在鏡面上交匯。
空氣中只有兩人的氣息在浮動。
這一眼,讓白橙恍若察覺到了什麼。
譚啟深的眼神與剛才有很大不同,他刻意壓制的情緒在此刻袒露無疑,幽邃深沉,仿佛要看進人心裡去。她強迫自己定了定神,剛想說點什麼,然而對方先卻先一步抽離。
「衣服換好後,出來吧。」
說完這話,他便掀開布簾,走了出去。
那道背影消失在視線里。
白橙撲了個空,右手在空氣中靜握兩秒,而後緩緩垂下。
衣服換好後,白橙帶著那件西裝外套往男士換衣間走。
傅明修的衣服不太合身,正在現場重量尺寸。白橙環顧了一周,發現譚啟深不在這裡,而後才從譚語琳那得知,他和傅致鴻已經先去附近的餐廳等著了。
「明修試禮服沒什麼好看的,我讓他們先過去休息,等這邊弄好了就去跟他們會和。」譚語琳說,「你要是累了就先坐一下,馬上就好。」
白橙搖搖頭:「不急。」
她站在客座區那塊靜靜地等著,心思全然放在了剛才發生的事情上,以至於電話響過好幾聲都沒聽見,最後還是路過的店員提醒了她。
「餵?」白橙走到安靜一點的地方,給藺染回過去。
「怎麼了,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的。」對面聽筒里傳來聲音。白橙被外頭的陽光照得眼睛有點睜不開,她抬手擋了擋,熱度從手腕蔓延到全身,「沒什麼,就是天太熱了。」
藺染聽了也沒有多問,「禮服試完了嗎?」
「剛試完。」
「那我現在來接你?」
白橙踱步到樹蔭底下,看了眼時間,蹙眉回道:「再等等吧,爺爺他們都來了,我不好提前走。」
「都來了?」藺染說,「這跟預想得不一樣啊,你還能走嗎?」
「吃完飯吧,應該很快。」她低頭吁出口氣,重新看向對面車水馬龍的街道。
藺染那邊聽著,覺得她情緒不太對勁,過了幾秒問:「你是不是,不想走了。」
「...不是。」白橙頓了頓,又說,「我只是想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藺染問。
隨著那話音,白橙再次想起了十幾分鐘前,譚啟深看她的眼神,那深邃無瀾的瞳孔中所覆上的剎那情緒。她沒辦法忽視那道目光。
分秒徘徊間,藺染仍在對面追問,白橙知道她是好意,不好明說,只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
掛了電話,她在馬路邊佇立良久,置身於喧囂之外的街道,有些記憶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記憶里孤傲冷淡的男人好像變了一個樣子,讓她既陌生又熟悉。每一次接觸,每一句問詢和交談,讓她一次又一次浮現出不該有的妄念,一步步摧毀她對外建築起來的心牆。
那雙眼睛裡裝了太多她無法看清的東西。
使人慌亂,使人動搖。
-
試禮服的行程結束之後,白橙跟著譚語琳往街對面的酒店去。
三個人在侍者的陪同下前往包廂,傅明修在身後低頭擺弄著剛剛拍好的照片。
這家酒店是北城著名的精品度假酒店之一,裝修風格與一般的酒店不太一樣,古色古香的軟裝飾品,燈籠燭火沿途而設,不必遠行,在此地就能欣賞到如小橋流水般的江南風韻。
白橙的心思靜不下來,對譚語琳的話時不時接上兩句,又聽著傅明修一邊修圖邊在身後對自己的「盛世美顏」讚不絕口:「看看...這才是高富帥該有的樣子。都說結婚是最考驗臉的時候,要把毫無新意的西服穿得好看可不容易。」
毫無新意?
白橙默默聽著,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出這四字結論的。
先不說他那套西裝的版型和面料,單說那配飾,胸口的領花和袖口處的紐扣,哪一件不是價值不菲的珍品,從工藝到材質無一不散發著金錢的氣息。
如果真要說,這四個字該放在他自己身上才對,富二代的面子裡子一般無二,當真是毫無新意。
譚語琳正在跟領路侍者搭話,白橙在心裡默默吐槽也沒空搭理他。
傅明修見沒人回他話,又跨開步子走到前面來,和白橙並列,「你幫我參考參考,這張加什麼濾鏡好看。」
他把手機伸過來,白橙隨手點了一個,傅明修試了試,最後還是選了剛才自己覺得好的那個。
「......」她就知道。不過看了看,傅明修修圖還挺有模有樣的,還知道整曝光度和色調。
「你P這麼好看,準備發朋友圈?」白橙問。
傅明修分心應了一聲,把修好的成圖給她看了眼,頗有點得意,「啊,是不是很帥?」
白橙放緩腳步,與譚語琳錯開走,後又低聲道:「膽真大,不怕你女朋友看見。」
「你傻啊,我當然會屏蔽她。」傅明修一臉「你到底在說什麼胡話」的表情。
你才傻呢。
白橙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看來你經常幹這種事。」
傅明修不甚在意:「沒有經常吧,也就偶爾和別人出去吃飯屏蔽個一兩回。」
「那她要是哪天看你手機發現了怎麼辦。」閒著也是閒著,白橙隨口搭腔。
「怎麼可能,我手機有密碼。」傅明修說完,還不忘站在制高點踩踩別人,「一看你就沒談過戀愛,情侶雙方就算再親密,也要有隱私,不然容易感情破裂。」
什麼謬論。
白橙隨著譚語琳的步伐在包廂門口停下,「提醒一句,你這不叫隱私,叫欺騙。」
說話間,侍者為他們拉開門,瞬間有冷氣縈繞腳踝。
傅明修還想辯解,就見譚語琳回頭,一臉溫和地打斷道:「別說悄悄話了,快進來。」
白橙提步走進包廂,傅明修不情不願地收起手機跟在後面。
冷氣順著腳踝一路往上,撲面而來的寒意,讓人察覺到包廂里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傅致鴻負身立在窗前,肩膀微微起伏,仿若在壓制著什麼情緒。譚啟深倒是姿態閒散地坐在圓桌一側,領口的紐扣解開兩顆,雙眸低斂著,使人很難辨認出他此刻的情緒,只右手屈指放在桌沿邊,一下一下地輕敲著,像在等人妥協。
譚語琳自然也看穿這點,讓侍者拿了菜單過來,試圖打破僵局。
然而,對面一站一坐的兩個人,誰都沒有接話。
「爸,您要不先過來坐。」見交流無果,譚語琳只好直接問,「我們來之前發生了什麼,是不是啟深又惹您不高興了?」
傅致鴻仍沒開口。譚語琳無奈,沖桌邊的另一人使了個眼色,冷下臉來,「怎麼回事?!」
譚啟深舒展上身向後靠了靠,並未明言,「沒什麼,起了些分歧而已。」
「你說了什麼把老爺子氣成那樣,就不能讓我省點心?」譚語琳簡直無話可說。
在她的記憶里,從開始到現在這兩個人就沒有和平相處過,不論為了什么小事都能吵起來。
「不管怎麼樣,你是小輩,去給老爺子賠個不是這事就算了。」
譚啟深神色未變,並不贊同,「這件事,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
見狀,譚語琳還想問些什麼,就見對面人的目光越過她落至後方。譚語琳眼皮一跳,順著那視線,看到了此刻站在屏風一側的白橙,眼神忽然變得複雜。
白橙也是一怔,拎著紙袋的手瞬間緊握。
站在身後的傅明修同樣愣住了,他似乎才弄清楚情況,臉上寫滿了疑惑。
互相抗衡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發酵。
饒是譚語琳再想緩和,也被此刻眼前的狀況弄了個措手不及,她錯身攔住譚啟深的視線,臉色已經很不好看,「啟深,別忘了你之前答應過我什麼。」
譚啟深收回眼,很淺地勾了下唇角,「記得,但我也說過,沒人能保證故事的結局。」
「你...你想氣死我是不是?」譚語琳壓低聲音輕吼出聲。
「冤枉。」他薄唇里吐露出兩個字,卻根本沒有要就此作罷的意思。
白橙的呼吸有些亂了,她很篤定譚語琳已經發現了什麼,然而思量再三,始終無法出言為自己辯解。
怔愣時,譚啟深已經走到她面前。白橙定定地看著他,生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喉口堵了千百句想問的話,張了張唇,卻發現一句都說不出口。
她想不通事情怎麼會超出控制到這種地步。按照原本的計劃,她現在應該已經在飛往樓市的飛機上,可是,眼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脫離了她的掌控。
「給我的?」良久的靜默後,譚啟深朝她伸出手。
白橙頓了頓,按耐下心口盤旋的多種情緒,將紙袋遞還,「謝謝你的外套。」
男人接過,低低地笑了聲。不知道是在笑她無謂的粉飾,還是在笑她原樣歸還的乖巧。
白橙眼睫輕顫,錯眼挪開視線。
說話間,譚啟深隨手將外套掛在胳膊上,周身的氣場已不似剛才那般凌厲,神色緩和了些,「我等下還有個會,飯就不吃了,你們請便。」
「舅舅...」傅明修攔住他,有些話想都沒想就問出了口,「你剛剛是什麼意思,什麼故事的結局,我們進來之前,你到底跟爺爺在說什麼?」
「明修。」話音剛落,站在窗邊的傅致鴻終於開了口,「讓他走。」
「不行。」傅明修格外堅持,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眾人,「我一定要弄清楚,你們到底瞞著我在打什麼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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