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 不浪漫手機


  晚上的那家日料店,她們訂到了一個絕妙的包間。

  說是包間,其實是一個大露台,但是四面搭建了玻璃牆,頂上掛著暖爐燈,四周也放了幾個小暖爐,座椅是藤製的,搭著軟墊子,是一個聚會絕妙的地方。

  沈聿到的時候,大家已經坐定了,只剩一個空位。張筱卉還沒有死心,那個位置和大家對過眼神之後,是專門留給沈聿的。

  覃淺被幾個年輕男同事包圍,在他們眼裡,這位新入職的女同事,履歷好,身材好,但關鍵是貌還美,雖然性格冷了點,冷到連微信都不敢貿然去添加。

  但人類就是這樣,或者說男人就是這樣,對方越令人不可觸及,越想靠近。

  聚會這件事,本身就作用於抹去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但覃淺不太善於在職場上交朋友,所以一來一回,皆是應付,倒是終於將每個人的微信給加上了。

  通過最後一個人的好友申請時,覃淺回過頭一抬眼,沈聿就在對面,那對深邃眼眸里,有一小簇昏黃的光。

  年輕男女的聚會,總是很生動,吃喝了一小會兒就開始猜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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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一會兒,開始玩小遊戲。

  只有兩個人,游離在外,覃淺推說不會,沈聿是沒人敢開這個口。周圍熱鬧開心得要命,面對面的兩人,卻是坐著安靜如斯。

  不知是誰,驚叫了一聲「下雪啦」,覃淺轉頭看過去,天色早已暗透,四面玻璃牆外是無盡夜幕,仔細辨認,有細小的雪片在空中飛舞。

  小圓桌上擺滿了各類精緻食物,這橘黃的燈光,要亮不亮,要說暗也不算暗,氣氛到了,桌上的果汁又被替換成果酒。

  覃淺是知道自己量的,尤其在沈聿面前,失態過幾次,她現在談酒色變,可酒桌文化不會放過新員工。

  「覃淺姐,我敬你。」

  「這個只有六度,放心吧,不會醉。」

  「這個很好喝哎,覃淺姐要不你喝一口試試味道?」

  就在覃淺快要招架不住這種熱情時,對面的沈聿開口了:「她不能喝。」

  話音剛落,整個場子像是被按了靜音鍵一樣,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面面相覷,一時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視線在他們兩人之間徘徊,似乎想找出一些關於這句話所蘊含某種特殊意義的蛛絲馬跡來。

  可惜沒有。

  覃淺面色淡然,而沈聿依舊冷峻如常,兩人之間完全是一副彼此相當不熟的氣場。

  張筱卉同學放心了。

  所有人都在等沈聿補充覃淺不能喝的原因,甚至連覃淺都覺得應該補一句,隨便扯點理由都行,不然多令人誤會。

  結果等了好幾十秒,這人壓根就沒這想法,覃淺只好自己動口了:「我酒精過敏。」

  不說還好,這一說張筱卉同學放下的心又立刻提了起來。

  這陷入半失戀情緒的人,敏感多疑,而邏輯感又爆棚。酒精過敏不應該是很私人的事嗎?沈醫生怎麼會知道?李樾說的見過家長的女朋友難不成就是覃淺??

  可這兩人,像是失散了八百年,完全不記前緣的樣子啊。

  要是真的,那也太能演了吧?

  這邊覃淺說完才驚覺不對,這補充得也太曖昧了,但鑑於越描越黑的規律,覃淺索性選擇裝死,夾起一塊糕點事不關己地默默吃起來。

  只要自己不介意,尷尬就粘不上我。

  沈聿見她這副小無賴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唇角微勾了一下,那眼底溫柔像是不小心泄露的秘密,被張筱卉捕捉到了。

  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測,張筱卉起了試探的心思,但無奈這兩人防得滴水不漏,尤其是覃淺。

  她在洛杉磯的時候,因為Leon已經飽受過辦公室緋聞流傳之苦,這邊剛來一周,可不想弄出什麼么蛾子。

  聚會八點多就結束了,因為他們終於意識到一個不爭的事實,公司的任何聚會最好不要帶上上司,一旦有上司坐鎮,根本不存在「自在」二字。

  尤其是,沈聿這種不苟言笑的上司。

  果酒也算是酒,為了以防萬一,有車的叫代駕,沒車的都在報自己的住址,看可以和誰拼車一起走。

  輪到覃淺,她沒敢說地址,因為她不知道這些新同事到底知不知道沈聿住哪兒。萬一被發現她報的小區名和沈聿的一樣,估計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覃淺說:「我還有些事,你們先走。」

  不知真心還是假意,但既然拒絕了,其他人就專心拼自己的車,一旁有人問李樾怎麼回,直男李樾理所當然道:「我和頭兒一起走。」

  李樾住宿舍,最近這段時間沈聿也住宿舍,大夥都知道,也沒再說什麼。

  覃淺叫的車來得很快,和其他人打了聲招呼就走向車門,飯店門口人來人往,有些嘈雜,她沒聽到身後沈聿對李樾說:「我和你不順路。」

  李樾滿腦袋疑惑:「怎麼不順?你不回宿舍嗎?」

  李樾沒得到答案,因為沈聿跟著覃淺一起坐進了計程車里。

  覃淺大約也是蒙了,旁邊有人跟坐進來時,她甚至還下意識地往裡挪了挪位置。

  等沈聿坐定在她身旁時,她才猛然想起,這是她打的車啊!還沒等覃淺發出質問,沈聿已經「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

  覃淺:「你坐進來幹嗎?」

  沈聿冷靜異常:「師傅,開車。」

  大約是沈聿的話比較有震懾力,就算覃淺發出質疑,車子依舊平穩地駛出了。

  覃淺內心咆哮了,她一晚上把關係撇那麼清,這都白幹了啊!

  覃淺有一點點生氣,可又做不出來和他當街吵架的事。倒是沈聿風輕雲淡得很,說:「我們順路。」

  覃淺瞪大了眼,誰規定順路就要坐一輛車回去的?她愛清淨可以嗎?

  沈聿見她瞪著眼,覺得那樣子太可愛了,又說:「坐一輛車,綠色環保。」

  什麼鬼扯理由!還上升層次了!

  覃淺氣死了,她都能想像剛剛在馬路邊,眾人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覃淺偏要不順路,騙他:「我不回家,你在前面路口下車,重新打一輛吧。」

  沈聿轉頭睨了她一眼,問前排的司機:「師傅,你接單的目的地是哪裡?」

  覃淺:「……」

  這人現在怎麼這樣?!

  以前上學那會兒喜歡是真喜歡,但有時候討厭也是真討厭。但那些冷漠,不近人情的點,他對誰都一樣,所以這些小討厭在心裡咀嚼一番以後,最後也變成了喜歡。

  而現在這人,和以前一樣,又好像哪裡有點不一樣了。至於不一樣在哪裡,覃淺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或者說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乾脆就不想了,反正這人現在很討厭。覃淺挪到門邊,頭朝外看著一閃而過的街景,不想理身後的人。

  可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夜色,心底突然就憑空生出一種恍惚之感。她怎麼就回國了呀?這人怎麼就近在咫尺了呢?

  飯店離小區很近,付完錢下了車覃淺往小區里走,走了兩步忽地又停住腳步,轉過身跟沈聿說:「車費十八,一人一半轉給我。」

  沈聿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忍住沒笑,拿出手機給她發紅包。覃淺點得極快,一看金額有點傻眼,他發了兩百,覃淺想退還給他,怕他又不收,來來去去的就更扯不清了。

  覃淺乾脆拐進路邊的一家水果店,走進去瞅了一圈價格,然後利索地挑了兩三樣最貴的水果,買完,走到站在店門口等她的沈聿身前,將三袋子水果塞在他手裡。

  覃淺拍了拍手,又朝店內看了一圈,然後轉身跑去再給他捧了一個大西瓜。

  暖棚里出生的瓜,賊貴。

  將東西一股腦兒地塞給他,她原想是看他窘態的,結果人家雙手接得穩穩的,還定定地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眼眸似乎還在說,還有什麼招嗎?儘管使出來。倒是顯出她的小氣來了。

  終於把紅包里多餘的錢花完了,覃淺收手,雙手插著大衣口袋走回小區。

  沈聿拎著捧著滿懷的水果,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神情清淡。

  可覃淺總覺得這清淡里多了點什麼,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小區裡的路燈很暗,剛剛飄的細雪早就停了,空氣里只剩下刺骨的寒風,兩人就這麼沉默著一路走到公寓樓下,然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三人皆是一愣,愣怔最久的還是等在那裡的謝睿。

  覃淺先開口,問:「你在這裡等我嗎?」

  謝睿目光掠過覃淺身後的沈聿,覃淺不走,沈聿也停了下來,這明顯就是兩人一起回來的,但他不問。

  好像不說,泡沫就不會破滅。

  他只說:「嗯,我剛出差回來,帶了些特產給你嘗嘗。」說著揚了下手裡的紙袋。

  沈聿十分自然地接話:「謝謝。我們剛剛正好也買了些水果,送你個西瓜嘗嘗吧。」

  謝睿:「……」

  覃淺:「……」

  今兒他是沒完了是吧?誰跟你是我們?

  沒等覃淺腹誹完,那個碩大無比的西瓜就到了謝睿手裡,沈聿轉移過去的時候,還順便將謝睿手裡的紙袋給捋了過來。

  沈聿又說:「覃淺有些冷,我們要上去了。要上來喝杯茶嗎?」

  直呼姓名,也沒有任何親昵動作,但這話里話外,就將兩人的關係給擺清楚了,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覃淺完全被沈聿的這一番操作給驚呆了。

  而謝睿看她不說話,完全是一副默認的樣子,他冒著愛情小火苗的心,瞬間被一盆涼水給潑滅了。

  謝睿連嘴角邊都是尷尬,說:「不了,你們忙。」說完人轉身就走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沈聿看覃淺還盯著人離開的方向,臉有些黑,但覃淺的臉更黑,她都快氣死了:「你剛剛怎麼這麼說話?」

  她當然看得出謝睿對自己有些意思,以後她會保持距離或者他真開口表白時婉拒,絕對不會像剛剛那樣,假借他人之口拒絕。

  沈聿特無辜,說:「水果是剛剛我們倆一起去店裡買的吧?」

  覃淺無法反駁。

  沈聿:「你剛剛給我買這些東西,是不是為了退紅包里多餘的錢?」

  覃淺承認:「是。」

  沈聿很委屈:「那既然是用我的錢買的水果,我送給他嘗嘗有什麼問題嗎?」

  覃淺被繞得說不出話來了。

  沈聿靠近她,身上帶著凜冬的冷冽氣息,也擋了她身後風雨。他低頭看她,聲音是刻意壓低了的,低低啞啞的,問:「所以,我剛剛說的話,哪一句有問題?」

  按照他的邏輯,確實沒有任何問題,是她格局小了。

  以前怎麼就沒發現他這麼能言善辯無中生有呢?這幾年嘴巴是被開光了嗎?

  沈聿見身前的人不說話,於是改用懷柔政策,問:「他是靳辰的朋友吧?」

  覃淺不情不願地答:「嗯。」

  沈聿:「那……萬一他在奶奶面前說漏嘴怎麼辦?」

  覃淺:「……」

  「他們總有可能見面的,你想過後果嗎?」

  沈聿好像總有辦法,在第一時間捏住她的死穴。

  覃淺嘆了口氣,終於肯抬頭,對上他的視線,那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藏著星星,在這暗夜裡發出熠熠星光。

  後來,覃淺對於那個瞬間的記憶,只留下一種感覺。

  不知是誰先動的頭,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他的鼻息都拂在了她臉上,是一種很好聞的味道,像是青檸味,又帶著點清冽的氣息。

  覃淺忽地想起,在遊樂園裡那個未完成的吻,瞬間她的呼吸節奏都變慢了,手緊握著……

  可就在那個將吻未吻的瞬間,突然不知道從哪裡躥出來一隻貓,伴隨著「喵」的一聲,又從旁邊的灌木叢中穿過,引來一陣葉子從它身子上摩擦而過的窸窣聲。

  門口的感應燈應聲而亮,打散了存在於暗夜裡的所有曖昧,覃淺猛地低下頭,人往後一縮。沈聿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問:「冷不冷?我們先回家。」

  當然冷!

  她恢復理智,這才覺得外面簡直冷透了,也不知是心涼,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電梯門關上,兩人面朝門口無聲地站著,突然覃淺的手機響了一下,她這會兒真是巴不得有人找她,可以正大光明地順手拿出手機來玩,打破這莫名其妙詭異的氣氛。

  可當她解鎖,打開微信看到屏幕上的信息時,整個人都不怎麼好了。

  是謝睿,他問:你和他在一起了嗎?

  沈聿也不是要窺屏,因為角度和身高差,視線落下就正對屏幕,然後就看著覃淺在對話框裡打「沒有」兩字,還選了個感嘆號以作結尾。

  電梯到了,門打開的那個瞬間鍵,覃淺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電梯屏上的樓層數字,拇指沒來得及按發送,然後手裡突然一空。

  沈聿一隻手將手機抽走按了鎖屏鍵,另一隻手將人扯過來,等覃淺意識清醒之時,人已經在沈聿懷裡了。

  覃淺被扯得踉蹌了一小步,身後是冰涼的電梯,身前是溫熱懷抱,她震驚,抬頭是想要問「你幹嗎」,可剛啟唇,還沒吐出一個字,就得到了一個吻。

  好像是溫溫軟軟,濕濕熱熱的感覺,說好像是因為她的大腦已經停止了轉動,僅憑一片空白里的模糊記憶去回味,似乎是這樣的感受。

  沈聿只吻了一次,雙手捧著她的臉,薄唇貼著她的,輕輕吮咬。

  那幾袋暖棚出生的昂貴水果,就扔在腳邊,三三兩兩地從袋子裡滾了出來。

  它們躺在地上,倒也沒等多久就被拾了起來,因為女主人意識恢復得很快,然後使勁推開了男主人,趁電梯還未下行,奪門而出。

  沈聿收拾完地上的水果,再回到樓上去敲門,門裡面的人哪肯理他?

  沈聿等了等,確定有細小的腳步聲走過來,無聲地笑了下,朝門裡說:「淺淺,你的手機。」

  裡面的人靠在門板上,不敢吱聲,或者說狂亂的心跳還未穩定,怕自己一衝動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她甚至都想不起來自己的手機是怎麼到他的手裡的。

  沈聿:「我放在門口,一會兒記得出來拿。」

  覃淺聽到了對門開門和關門的聲音,怕有詐,她還用貓眼看了下,門口確實沒人了。又等了一分鐘,她才開門快速地將放在地上的手機拿走。

  可門剛關上,手機就蹦出來一條信息,覃淺點開,沈聿發的,說:去問問你大二時候的室友。

  覃淺一開始還一愣,蒙了兩秒鐘才明白過來,他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剛剛平復下來的心,又猛烈地跳動了起來。

  就在推開沈聿之前,他的拇指輕輕地摩挲著她的臉頰,最後輕吮了下她的下唇,然後嘴唇一路移到她耳畔,低聲耳語了一句:「這是你欠我的。」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原來沒有。

  欠什麼呢?欠他一個吻?他這是親糊塗了嗎?!

  她大學室友其實沒換過,即便後來轉了系,還是和她們仨住在一起,可沈聿不知道,生怕她問錯人,又補了一句:「園博園團建那回。」

  覃淺此刻沒有理智可言,臉燒著呢,啪啪打字:我不問!

  沈聿都能想像得到對面的人,一副氣急敗壞的可愛模樣,他盯著屏幕,笑著回:好,那算我欠你的。

  覃淺:?

  覃淺想罵人了。你以為這是借錢嗎?還有來有往,有借有還?

  覃淺一個順手,將人拉黑了。

  她蹲靠在門板上,手無意識地摸著唇,心想著這是她的初吻啊。雖說這個歲數還在念叨初吻這件事,顯得有點矯情,但現實令她更崩潰。

  覃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園博園這事兒不提還好,一提起她就想起當年如何被葉孜那個「小白蓮」捉弄。

  當年Z市耗時兩年建好了園博園,醫學院就在那春暖花開之際搞了個團建,覃淺得到第一手消息時,就給她們全宿舍訂了票。

  直到臨行前一晚,葉孜放出消息,說沈聿跟著教授去了T市參加培訓,明天的團建並不會參加,覃淺當晚就萎靡不振,拉著三位室友鬥了一晚上的地主,舒散煩悶。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覃淺被電話吵醒,沈聿班上的學姐問她「為什麼沒有看到她」,她這才知道自己被騙了。

  她立刻起床,帶著室友們風風火火地趕到了園裡,結果學姐的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葉孜調包了,然後一路上給覃淺報沈聿的錯誤坐標。

  她每跑到一個園區,沈聿就剛巧離開,她又追著去下一個,總之那天她大概走了兩三萬步,跑斷了腿,也沒能見著沈聿一面。

  直到晚上,在附近的農家樂里,終於見著了沈聿,還是個背影。

  在T大,有誰不認識沈聿?但是僅憑一個背影就能將他認出來的,整個T大大概也就覃淺了,而且,還是在她微醺的狀態下。

  主要是太生氣了,白天被人耍得團團轉,情緒是需要發泄的,蘇念她們同仇敵愾,也就沒勸覃淺放下酒杯,結果人家就瞄了一眼包間門外,立刻起身就那麼酒氣衝天地衝到了沈聿面前,攔都攔不住。

  她還大喊了一聲:「你站住!」

  沈聿班級的聚餐早就散了,只是手機落在了包間,折回來拿而已。他聽到身後的吼聲,也不過是下意識地停了一下,覃淺就抓住那個瞬間,躥到了他身前。

  沈聿被迫收住腳步,眉眼輕微向下壓了壓,那眼神里仿佛蘊藏著西伯利亞的寒流,可眼前的醉酒少女渾然不覺,甚至仰著頭歪著腦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眼睛晶亮,說:「你長得好像我心上人噢。」

  「我親親你吧。」

  話剛說完,覃淺雙手揪著沈聿的衣服,踮起腳,嘴巴就湊了上去,成就了一個被醉鬼遺忘的酒氣熏天的初吻。

  蜻蜓點水般的親吻,完成以後,她還揪著人家衣服問:「你不開心嗎?」

  「不要不開心。我親了你,你要覺得不公平,那你親回來不就好了嗎?我願意的。」

  沈聿:「……」

  謝謝,倒也不必。

  她甚至還大言不慚地補了句:「這樣,我欠你一個吻。你以後隨時可以問我要回來。」

  沈聿當時的眼神,不是想要回來這個吻,簡直是想要了她的命。

  站在她身後目睹了這一切的三人,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決定對此事絕口不提。

  後來,那段時間覃淺但凡想去沈聿眼前刷存在感,都被她們三個想盡辦法支開,最後她們乾脆破釜沉舟,給覃淺報了一個全國英語競賽,每天陪她在題海里奮戰。

  並且,時不時地給她洗腦,有內涵的美人,才能在情場上所向披靡。你看,你美貌已經有了,只要再增加學識這個砝碼,得他幾個獎,追到人指日可待啊!

  而追了快兩年,依舊一無所獲的覃淺,竟然信了。

  於是,覃淺那段時間整整忙碌了兩個月,最後還真的抱了個省第三的獎狀回來。

  當然,這是後話了。

  覃淺趴在枕頭上,盯著對話框,最後沒忍住發了個:吱。

  秦蘇回得很快:我們淺淺有心事?

  覃淺想了想,放個試探的誘餌:你們最近的記憶力怎麼樣?還記得以前的事嗎?

  秦蘇:那要看哪種事。

  覃淺想了想,咬著唇決定開門見山地問:就大二我們去園博園那次,我是不是喝了點酒?有沒有做什麼不太得體的事?

  何琳嗅到了八卦的香味:你的不太得體的標準是什麼?

  覃淺想通了,按沈聿的個性,說出這樣的話一定不是在誆她,所以她豁出去了,但字裡行間還是有些小心翼翼:我那天有沒有對沈聿做過些什麼……過分的事?

  蘇念嚇她:你想先聽哪一件?

  覃淺:……有很多件?

  發完她根本等不及她們回答,乾脆直接發起了語音聊天。

  二十分鐘以後,她覺得自己廢了!

  所以,她剛剛真的是欠債還債,欠吻還吻?

  覃淺癱在床上,簡直生無可戀,她當年怎麼能活得這麼草率?

  她這邊雖然生無可戀,強行掐斷了語音通話,可群里的瓜友們並不打算放過她。

  秦蘇問:校草吻技好嗎?

  覃淺翻白眼,好個屁,打字沒過腦子:只會啃。——是狗男人沒錯了。

  何琳:可以展開來說說嗎?我馬上去和老闆申請,家中有喜,今日不想加班。

  蘇念:怎麼啃?啃了哪裡?人物、時間、地點?

  秦蘇加碼:這邊建議寫一篇八百字的小作文呢。

  覃淺清醒了,立刻撤回了「只會啃」。

  何琳:我截圖了。

  蘇念:我試了下,沈校草沒有關閉好友申請,群內成員可添加。

  覃淺:……

  覃淺八百字的親吻感受寫不出來,倒是能先寫一下,被三個女人同時威脅是種什麼體驗。

  覃淺妥協了:電梯。

  又發:再問自殺!

  這年頭,誰還不會威脅一下呢?!

  流言的速度就像是瘟疫,快速蔓延著而又悄無聲息,只不過過了一個短暫的周末,幾乎整棟樓都知道,沈聿那朵高嶺之花被摘了。

  可恨的是,摘他的,還是朵天山雪蓮。

  在八卦的旋渦里,兩者的存在在名號上那是勢均力敵各有千秋,很是般配。

  但事實上,有人坐在食堂的角落裡,指著那兩個中心人物發出靈魂質疑,並且就八卦真假開始辯論。

  「你們不是說……他倆在談戀愛?」

  所有人的目光投過去,就見覃淺和沈聿就在不遠處一起吃飯。

  安安靜靜。

  有人問:「有什麼問題嗎?」

  「就他倆……這樣?清清白白的,像談戀愛?」

  「那該怎麼著?和你們一樣,互相餵飯嗎?」

  「你看仔細一點,這坐的還是錯位的,兩人都不面對面,我看我還有機會。」

  「爬山的機會嗎?」

  一陣鬨笑,也有人強行解釋:「可能這個角度,對方的臉最好看?」

  「講究!」

  這邊聊得生動熱烈,旋渦邊緣的張筱卉有點傷心和生氣,原先她還一口一個覃淺姐地喊,最後熱烈地喊成了情敵。

  可情敵淡定如常,給自己一口一口餵著飯呢。

  覃淺並不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她看得見旁人的溫柔和善良,只不過是當外界給她過多評論和關注時,她還是會選擇性閉耳。

  倒是沈聿,像是換了個人一樣,以前對她敬而遠之,現在卻是放棄小廚房的飯菜來這公共食堂,還特意挑了她對面的位置。

  沈聿沒坐覃淺正對面,是因為她給眼神警告了。

  覃淺這幾天只要一見到他,或者看見對面的門,要不就是經過電梯,腦子裡就會自動躥出那天電梯裡那個猝不及防的親吻畫面。

  當然,她沒有自戀到以為沈聿喜歡上她了,畢竟,人類的神經線反射弧,不至於有十年這麼長。沈聿當然更不可能是因為看見了謝睿在門口等她,所以會有「吃醋了」這種言情劇的橋段出現。

  自從了解始末以後,她就明白真的是自己年紀小時作的孽,到時間還債了而已。

  覃淺自覺猜透了沈聿的想法,然後開始陷入自責、懊悔和絕望的情緒中,按這個情況來看,也不知道當年還有沒有給她自己埋別的坑?

  為了儘可能避開這些深坑,她決定和這位苦主保持絕對的安全距離。倒也不是不想還債,而是她當初欠的債,太過驚悚了。

  覃淺不在意旁人的評論,但不代表願意待在旋渦的中心點任人指指點點隨意八卦,她隨便吃了點就走了。

  她前腳剛走,沈聿也起身跟著走了,走之前朝剛剛八卦的方向看了一眼,搞得眾人心底一驚,各自低頭看手機整理碗筷好不忙碌。

  覃淺吃完飯沒有直接回辦公室,因為林錚找她了。

  林錚在微信里氣勢洶洶地問她:你去仁禾上班了?

  覃淺回:嗯。

  林錚八卦勁兒上來了:近水樓台先得月,那你得到他了嗎?

  這是什麼狼虎之詞?!

  覃淺看到這句話,下意識地將手機拿得遠了一點,露出了「地鐵老爺爺看手機」的表情,立刻澄清:我是去工作。

  林錚:你不中用!

  覃淺:?

  林錚:我可告訴你啊,我可以競爭不過你,但是你不可以輸給那個張什麼卉,你給我爭氣一點。

  覃淺覺得有點好笑,莫名其妙就被林錚擺在了戰鬥的位置,她回:這種競爭還是你親自來比較好。

  林錚拒絕:不,我退賽了,你加油!

  女人的直覺,覃淺回:你不對勁。

  可對方卻像是遊戲下線了一般,沒再回一個字。

  覃淺深知兩人的關係並沒有達到朋友的程度,撐死也最多算是亦敵亦友,這「敵」字部分,還是林錚將她硬擺上去的,所以林錚沒回,她也就沒再追問。

  畢竟喜歡一個人這件事,如果一直得不到回應是很累的,怎麼還能去追問你為什麼不再堅持呢?

  覃淺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其他人正聊得熱火朝天。

  離過年放假還有一周不到,其實大家已經沒什麼心思上班了。女孩子們都在商量和互相分享要提前做什麼樣式的指甲,頭髮是換一個造型還是去染一下,今年流行什麼顏色和款式的大衣,或者乾脆約今天下班後,要不一起去逛一下街。

  覃淺在洛杉磯待久了,對過年的儀式感沒有那麼強烈的期待。雖然沒怎麼回國過年,但國內的新聞還是看的,知道這種節假日,哪兒哪兒都是人。尤其是高速路上,那真是不堵個八九個小時,都不能應過年這個景。

  所以,她給自己的規劃是在家待著,去舅舅家多陪下外婆,絕不給自己添路上的堵。

  有人見覃淺進來了,笑著問:「過年有什麼打算。要出去玩兒嗎?」

  覃淺一開始覺得人家是順口問的,於是說:「沒什麼打算,就在家待著吧。」

  那人估計嘴瓢了,問:「不去S市嗎?」

  沈聿是S市人,這是在探底呢。這種問題的答案,去或不去,他們都能從話里咂摸出自己想要的意味來,所以覃淺並不打算回答。

  沈聿就是在這時候進來的,徑直走到她身側,問:「剛給你發的文件收到了嗎?」

  覃淺一愣,剛想打開電腦查看郵件,就聽他說:「是微信。」

  覃淺抿唇,打開手機假裝看了下,鎮定地回:「沒有,可能網絡不好。」

  呵呵,明知道自己被拉黑了,竟然給她來這一套,這個男人也太賊了!

  覃淺說完將手機鎖屏,故意說:「重要文件還是發我郵箱吧。」

  「嗯。」

  沈聿不上當,繼續說:「手邊沒電腦,你先微信收一下,我再發一次。」

  覃淺沒轍了,因為自他進門以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了。雖然他們還是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但覃淺知道,明顯都在一心二用,豎著耳朵在聽他們說些什麼呢。

  覃淺快速地將人從黑名單里放出來,這會兒她真是慶幸自己手機貼的是防窺膜,這玩意兒還是她上回回國時,買充電寶時,店家附贈的。

  沈聿看她動作,斷定自己已經從黑名單里被釋放,於是發了一句:晚上一起去看奶奶嗎?

  發完,他立刻煞有介事地說道:「你先簡單看下,看完給我個簡單回復。」

  眾人已經完全被勾起了好奇心,這得是多重要的文件啊,看完還得立刻回復?

  覃淺看著屏幕上那句話,嘴角微抽,回復得果然很簡單:不去。

  她現在覺得兩人的合約,或許可以終止了。

  覃淺發完立刻找藉口離開:「抱歉,我去趟洗手間。」

  沈聿只得眼睜睜看著人逃走,手上打字:為什麼?

  發送失敗,並且又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好了,又被拉黑了。

  沈聿盯著手機,半晌後,無奈又無聲地笑了一下。

  接下來幾日,風平浪靜。

  兩人之間毫無互動,甚至連目光都沒對上過,想八卦的人蠢蠢欲動,可無奈丁點兒蛛絲馬跡都找不出。

  有人猜測他們可能轉地下情了,也有人質疑:就算是地下戀情也不至於表面冰成這樣吧?

  更有人提出解釋:也許他們認為這是情趣?

  項目組裡的女孩子們都翻白眼了,有這樣一個男朋友,身邊還有一群虎視眈眈的窺視者,沒有女生想要這種情趣的好嗎?

  他們肯定沒戀愛,那天晚上一起走可能是談工作,或者順路。

  於是張筱卉的心,又活了。

  行政人員排過年值班表的時候,張筱卉去行政部想要「賄賂」行政人員,和沈聿排在同一天,被回覆說「領導的班,輪不上她排」,張筱卉又訕訕地回了。

  排班表一下發,覃淺就瞅了一眼,找到自己的名字,拍了張照保存。

  她是本地的,又不出去玩兒,所以領到了兩天。那些有計劃出門的,或者不是本地的,都剔除了,值的也都是行政班,原則上沒有大事,也不必整日都待在這兒,只要電話保持暢通就行。

  倒是張筱卉瞧得仔細,果然,有覃淺在的那天必然有沈聿的名字,心好像又沒那麼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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