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猶豫不決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柳嗣義就會看到那雙悲傷的圓眼睛,圓溜溜的眼睛噙滿了淚水,就這樣悲傷地看著他,嘴唇嘟起,沒有抱怨,沒有哭泣。

  他每次撲上前去,想要抱起自己的兒子,柳無雙都會幻化成一縷青煙,青煙裊裊,發出尖利的慘叫:「爸爸,疼,我疼......」

  每當這時,他都會在黑洞洞的監牢里醒來。盯著腳頭的,黑乎乎,散發著霉臭味的薄被子發呆,一發呆就到了清晨。

  鐵獄孤島如同它的名字那般孤獨,它位於護佑者星系的邊沿,孤零零的一顆行星,永遠不會受到位於護佑者中央的太陽的照射(為了緬懷,人類依舊將護佑者行星的恆星稱為太陽),它光亮的唯一來源就是人工穹頂上的太陽投影。

  這是一顆紅色的行星,布滿了鐵紅色的沙土。當初第一代人經過蟲洞躍遷的災難性事故後,第一個到達的就是這個星球,這裡荒蕪,沒有水源,沒有植物和動物,一眼望去,就是紅彤彤的一片,並不時颳起巨大的紅色沙塵。

  第一代無比的頹廢,他們一度認為自己被命運所拋棄,這裡簡直就是巨大的星球監獄,他們消極的建立了人造穹頂,引進了水源,建立了一些必不可少的生活設備。勉勉強強不讓他們的性命在這裡丟掉。有的人戲稱這裡是鐵獄孤島。

  後來隨著,第二代、第三代的探索,護佑者星系的其他星球逐漸被發現,更適宜人類居住的星球也被開發出來。

  這顆第一代人居住的星球,就被廢棄,逐漸成為了關押犯人的監獄。它的名字也變得名副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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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嗣義住在單獨的一個隔間裡,據說這是南宮博教授他們最終爭取的結果。一些多人的牢房,新人總會不那麼安全。

  在這裡,每年,每個犯人都有四次被探視的機會,阮靜楠和南宮博教授每次都會來看望柳嗣義。有幾次安同泰也來探望過,身著普通衣衫的安同泰顯得非常疲累,但還是帶著歉意的笑容對他說抱歉。

  「非常抱歉,我沒能夠幫上什麼忙,還是令您蒙受了不白之冤,柳教授。」他歉意的笑了笑。

  「說抱歉的應該是我,你做的夠多了,安同泰。」柳嗣義表示感激,「原本我們只是陌生人,你本沒必要為我做那麼多的。」

  安同泰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柔和的笑容:「這本身就是我應該做的,我的母親從小就教育我要成為一個正直的人,我相信任何一個,眼裡不揉沙子的好人都會這麼做的。」

  「你最近過得怎樣?我看你很是疲憊。」

  安同泰眼神有些躲閃:「嗯......嗯我過得還不錯。」

  「阮靜楠和南宮博教授已經把你的事情告訴我了,因為我的緣故,你被強制離職了。」柳嗣義非常歉意地說,「全是我的過錯,真是對不起。」他沖他鞠下了躬。

  安同泰連忙擺手:「柳教授,你千萬不要這樣,我說過的,這是我應該做的。」

  那天,安同泰同柳嗣義聊了很久,說起了他的小時候,講到了參軍,拿出了他和未婚妻甜蜜笑容的照片。柳嗣義衷心的表示祝福,靜靜地聆聽著這個正直的軍人的所有經歷。

  那天他哭了,剛毅的臉上悲慟,占據了他的臉頰,但他依舊堅定地說,這個世界正直的人很多。

  第一次,柳嗣義看到了這個軍人不那麼挺直的背影,在他的眼前慢慢離去。

  柳嗣義已經在黑乎乎的監獄,呆了整整六個年頭,他幾乎已經忘記了什麼是除紅色以外的其他顏色。

  監獄的生活,每天的安排都很單調,早晨起床,洗漱,吃沙蘿蔔喝粥,前往監獄外種植唯一能在這個鬼地方生長的沙蘿蔔,然後,吃各種沙蘿蔔做配菜的食物,午休,再起來,洗漱,在看押人員的看守下跑步,然後再吃沙蘿蔔喝粥,一個小時看新聞,兩個小時看獄長感興趣的電視,然後睡覺。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柳嗣義變得越發壯碩,遠離室內試驗的他,因為經常曬太陽和勞作,身體變得越來越好,精神卻越來越差。他如同行屍走肉般的過著三點一線的生活。

  為了不讓他自己徹底垮掉,他嘗試著鍛鍊身體,增強自身的體質。鐵獄孤島不乏喜歡捶人肉沙袋的強人。

  他們用拳頭劃分著監獄中的一切,包括地盤,方便麵,香菸,甚至是新入獄犯人的雛菊權。

  柳嗣義剛進入監獄的時候,就遇到了一個對他身體感興趣的變態,那人五大三粗,滿身黑毛如同變異的金剛。

  柳嗣義在自己經受無數打擊,成功挖出那黑猩猩的眼球並吞下,並咬掉他的一隻耳朵後,沒人再敢招惹柳嗣義,別人都會畏懼的罵他「瘋狗」。

  這裡根本沒人管,只要不鬧出人命,獄守們還會下賭注,看誰會贏。

  在床上躺了七天的柳嗣義,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手無縛雞之力,不過這體會也真夠疼的。

  如果不是他硬下心去狠拼,不知還會遭到怎樣的折磨。他決定要鍛鍊自己,他找到同在獄裡,會泰拳的一個傢伙,軟磨硬泡開始跟著學習泰拳。那傢伙也樂得有人供他發泄,兩人一拍即合。

  六年了,他從未停息,他由開始的,被打得滿地找牙,到可以接上幾招,到最終將那傢伙打倒在地,沒有停止自己的步伐。

  六年了,他用勺子在牆上刻畫正字,來記下過去的日子。

  「柳嗣義,有人探監。」獄守打開了柳嗣義的牢門,對他喊道。

  柳嗣義感到很奇怪,今天並不是探監的日子,是誰來探視呢。

  他跟隨獄守來到探視的房間,巨大的鐵鞋在磁化的金屬路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他的雙手帶著磁化的鐐銬,無力地垂下。房間內長長的鐵桌對面,坐著滿頭花白頭髮的南宮博教授,他穿著卡其色風衣,巨大的帶框眼鏡幾乎遮住了他的臉,花白的鬍子修的很是齊整。他的手邊放著一個文件包。

  「南宮,今天可不是探監的日子,你怎麼來了?阮靜楠呢?沒有隨你一起來麼?」柳嗣義坐了下來,獄守打開了磁流鎖的開關,巨大的吸力將鐵鞋吸附在地板上,柳嗣義手腕上的鐐銬也砰地一聲吸附在沉重的鐵桌上。

  南宮博連忙沖獄守擺手示意不必如此。獄守請示上級,得到批覆後,關閉了磁流鎖的開關。

  「我長話短說,嗣義。」南宮博教授匆忙道,「司馬然出車禍去世了,我現在就任生命研究院院長一職。」

  「哦,那恭喜你了。」柳嗣義真心替他感到開心,他相信他一定會比司馬然那個混蛋好幾百倍。

  「聽著,嗣義,不要打斷我的話,我接下來說的可能會令你生氣。但請你一定要等我說完。」

  「你先說說看。」柳嗣義思考了一會,不明所以。

  「我這裡有份文件,是關於星盟委員會提前釋放你的決議文件。」南宮博教授從文件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了柳嗣義,柳嗣義翻開看了看,的確是委員會的公章。

  「但是他們有個條件,就是你必須回實驗室,完善你的同體移植實驗。」南宮博教授絲毫不拖泥帶水。

  柳嗣義冷冷地看著南宮博,冷笑道:「怎麼,南宮博,剛上任,就想要完成上任院長未竟的事業?我不會去的!不如再多判我幾年,我好將牢底坐穿。」話畢,他站起身子便想離開。

  「嗣義,你聽我說,近期有一個同體移植的緊急手術。但是同體移植的實驗,在你離開之後進行的非常不順利,所以委員會希望你能回去主持大局。」南宮博急聲道。

  柳嗣義轉過身來,盯著南宮博:「關我屁事!」

  「需要做手術的是安同泰!」

  柳嗣義一愣,慌忙轉身詢問:「安同泰怎麼了?」

  南宮博呼了一口氣道:「司馬然酒後駕車,卻沒有開啟自動導航系統。他在回家的路上,要撞上一個過馬路小朋友的時候,安同泰恰好下班路過,將那小朋友推開,但是他卻被車撞了。司馬然驚嚇之下,撞上了旁邊的牆體。安同泰內臟多處破裂,危在旦夕。司馬然則當場死亡。」

  柳嗣義雙目通紅:「媽的!那個混蛋!」他狠狠捶向桌子,發泄著內心的憤怒。

  良久,才道:「但是怎麼來得及,克隆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內臟破裂的話,安同泰根本就等不到手術的那天啊。」

  「克隆體你倒不需要擔心,雖然同體移植進行的非常不順利,但是好大喜功的司馬然,向委員會申請建立了克隆資源庫。優先對一些有著先進貢獻的人群進行克隆培養。而恰好,安同泰就是其中的一員。」南宮博解釋道。

  柳嗣義雙目一亮:「也就是說,第一批複製人已經培養成功了?那麼安同泰就有救了。」他興奮地喊叫,忽然想起了什麼,面色晦暗,「但是那個克隆體怎麼辦,手術之後,他必死無疑啊。」

  南宮博的面色也變得有些黯然,他的聲音低沉:「這的確是個問題,所以需要你自己做出決定。如果你同意,就在委員會的決策書上簽字。」他遞給柳嗣義一支鋼筆,「安同泰的性命也看你的決定了。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不是麼?」

  柳嗣義頹然坐在椅子上,面色陰晴不定。但他最終想通了,咬牙拿起了鋼筆。

  南宮博忽然制止了他,一字一頓道:「還有,嗣義,柳無雙不見了。」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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