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梁行野真好啊
梁行野本打算開車回家,但當牽著池寧的那刻,改了主意,吩咐司機過來,然後和池寧漫步走在柏油路上。
池寧手小,完全包裹在他手心。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低緊挨著,親密無間。
「以後遇到事情要先告訴我,不可以再莽撞行動,」梁行野望著池寧,「一旦我錯過電話……」
此刻想起還心有餘悸,謝諾是謝家實打實的寶貝疙瘩,謝辛當女兒帶大,磕著碰了都心疼,更何況猥褻。要是慢了半步,後果不堪設想。
「我以為岑明森是好人。」池寧解釋道。
「就算他是好人,教室里發生的也是你預想的霸凌場面,你沒順利找到他怎麼辦?直接衝進去?你有把握能控場?」處於上位者久了,梁行野習慣使用祈使句和反問句,關心聽起來帶著點壓迫。
察覺池寧在慢慢鬆手,梁行野頓了頓,放緩語氣,「我是說,但凡存在任何危險的事情,你都不要去做,你可以告訴我,我來處理。」
「嗯,我知道了。」池寧乖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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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有風,拂過灌木叢,摩擦出細微的聲響,他重新牽住梁行野,踩著影子往前走。
「你真的一點都不生我的氣嗎?」
「為什麼會生氣?」
「給你惹了麻煩,你工作特別忙,還要管我。」梁行野半個月後要出差,地點在國外,加上來回得一禮拜,手裡堆了不少事務得提前做完。最近池寧見他總在書房熬到深夜。
「你沒有惹麻煩,哪一步都沒做錯,」梁行野說,「況且洗清污衊是你自己解決的,你很聰明,也很乖。」
池寧盯著灰黑色的鞋尖:「我不聰明,也不乖。」
梁行野停下來,兩人有身高差,池寧低著頭,梁行野看不到他眼睛,他把池寧抱上花壇邊緣。
這個高度,梁行野得仰視池寧,「我剛才不是凶你,是怕你受到傷害,也在怪我自己,沒調查清楚就送你去那裡。」
「以後我會多加注意,這種事不會再有下次。」他扣住池寧後頸,手掌輕輕摩挲,「還有,別再說惹麻煩,你不是麻煩。」
池寧觀察梁行野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會兒,慢吞吞地說:「那我不想走路了,我好累。」
車被司機開回了家,梁行野便抱起池寧,像抱小孩似的,一手攬背,一手托著他屁股。
腿卡在梁行野腰間,硌得有點疼,池寧垂眸看著地上重疊的影子,又說,「梁行野,我想吃扇貝,去法國吃,明天就想去。」
「我待會兒讓秘書安排。」
「你陪我去。」
「行。」
「你工作怎麼辦?你不是很忙嗎?」
梁行野:「我抓緊時間處理,來得及。」
池寧歪著頭,一瞬不瞬地觀察梁行野眼睛。「那你現在就跟秘書說。」
「抱緊我脖子,小心摔下去,」梁行野囑咐完,摸出手機聯繫秘書。
按通話鍵前一刻,池寧抓住他手腕,「我逗你玩的。」
「我才不想去法國,」池寧臉貼在梁行野肩膀上,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讓阿姨做就行了。」
「真的不想?」
「真的。」
「我還要上課,」池寧說完才反應過來,抱著梁行野小小嘆氣,「沒老師給我上課了。」
梁行野笑起來,「你想要的話我讓……」
又停住,改口道:「你先休息幾天再說。」
他知道池寧喜歡謝川,平日裡練得最多的就是他的歌。之前想過帶他跟謝川見面,但考慮到謝川性格,骨子裡繼承了謝家一脈相承的傲氣,只對親近的人隨和,思慮後作罷。
謝川是名副其實的優秀音樂人,二十幾年前剛出道,一首《他說》包攬了所有音樂獎項,之後出的專輯水平不減反增。
作品傳播廣泛,播放量下載量堪稱空前絕後,演唱會場場爆滿,出圈到對音樂不感興趣的人也能隨著街邊音響哼上兩句。樂壇新人浪潮般湧入,他近八年未發新歌,影響力仍然不容小覷。
池寧無辜捲入岑明森事件,被誤認為嫌疑人。後續梁行野怕出紕漏去了警局一趟,謝川剛好在,跟他聊過池寧,還說找個時間一起吃頓飯。池寧也許有機會跟著謝川學點東西。
梁行野的確忙,在別墅吃過晚飯,便趕回了公司。池寧跟著去了,窩在小沙發上,無所事事地看他辦公,又和宋曉意聊了會天。
開的是語音,怕吵到梁行野,池寧去了休息室。
他趴在床上,「喂喂喂,宋曉意你在幹嘛?」
宋曉意沉默不語。
池寧:「喂喂餵……喂喂餵……」
宋曉意低聲:「在寫作業。」
「我打擾到你了嗎?」池寧說,「那我晚點再找你。」
「沒有打擾。」檯燈開著,宋曉意在紙上隨意塗畫。
池寧問:「你在寫什麼作業?」
「數學卷子。」
池寧又問:「你吃晚飯了嗎?吃的什麼?你明天是不是要上課……」
把她的生活事無巨細全打聽了一遍,宋曉意有時候應有時候不應,最後忍不住了:「你今天話好多。」
「因為我想和你聊天,」池寧停頓片刻,「我說下次見哦,你都沒有理我。」
他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想見我,還是什麼意思,你這幾天心情很不好,我擔心你。」
宋曉意放下筆,腿縮在椅子上坐著,忽然問:「你後悔嗎?」
「什麼?」
「後悔收集證據,不然不會被保安追,也不會被污衊。你臉上的傷就是那時候弄的吧?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阿姨不借你手機,你被抓到了怎麼辦?岑……」宋曉意說,「很危險的。」
「我已經非常努力地把解決辦法想周全了。」池寧難過地想,但我只是一條小人魚。
他聲音充滿迷惘,宋曉意:「是我沒好好提醒你。」
池寧說:「我好慘,被追得發瘋一樣亂跑,趴在地上臉都凍僵了……非常非常害怕,回家還很丟臉的哭了。」
「不過我小時候更慘,很多人欺負我,」池寧低聲說,「你不知道,他們會把我塞進一個很深的洞裡,然後把洞口堵住,裡面放了很多恐怖的動物。」
宋曉意皺起眉:「誰敢欺負你?你哥呢?」
池寧模糊信息:「我哥,他那時候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幾個月才回家一次,沒人管我。」
年紀尚小時,池寧就知道他和他哥是兩個獨立的個體,他哥不屬於他,也不會永遠陪著他。
「我沒告狀,因為我哥遲早要離開,我會被欺負得更慘,還怕我哥操心我,他有自己的生活。」池寧說,「我反抗,打又打不過……」
「總是被扔進洞裡,被咬得血淋淋的,好幾次差點死了,搞得我現在特別怕黑。」
池寧說:「其實我好可憐的。」
聽得宋曉意心裡泛酸,明明比他小,以大姐姐的姿態安慰道:「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你看現在,你過得很好,以後會更好的。」
「我就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只欺負我。」
「你太小了,不知道保護自己,」開了話茬,宋曉意繼續說,「很多事情沒有理由,那就是些爛人,你不要懷疑自己。」
「我那時候很膽小,被咬得痛死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宋曉意一直在安慰池寧,說都過去了,不是你的錯,不要因為爛人質疑自己,那些霸凌你的人都不在了,你會有很好的生活。
次數多了,她想,確實是這樣的,不該因為爛人質疑自己。
她後知後覺意識到,池寧是故意的吧?故意用經歷引她共情,怕她做傻事。
「你是不是編故事騙我?」
「我從來不騙人,」池寧說,「宋曉意,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只把這件事情告訴了你。如果你不想和我做朋友,當我妹妹也行。」
宋曉意抱著腿,望著手機屏幕,堵了好幾天的鬱氣慢慢消失殆盡,她很輕地笑了笑,「你這麼膽小,誰要當你妹妹啊。」
「我不膽小,我反抗了,我一個人和很多人打架,只要我反抗了,我就不膽小。」
池寧說,「好吧,我以後再勇敢一點。」
宋曉意笑著應:「我開玩笑的,你已經特別勇敢了。」
池寧東扯西扯聊了好久。
「你不用擔心我,」宋曉意輕聲說,「你哥給我預約了心理輔導,很有名的心理專家,我每天都會去。」
「他給你預約了嗎?」池寧不清楚這事,梁行野實幹派,行事風格例來說得少做得多。
「是,他很好。」關心池寧,愛屋及烏到關心她的心理狀況,宋曉意眼含羨慕,「池寧,你很幸運。」
池寧抬眼看門口,門開了條縫,梁行野西裝革履地坐在辦公桌後,認真傾聽秘書的匯報。
池寧晃著腳丫,「我超級幸運。」
掛斷語音後,池寧趴在枕頭上,隔著門縫看梁行野。
秘書來了又走,梁行野忙個不停,手邊咖啡裊裊升著霧,直到冷卻,他都沒空嘗一口。
秘書又進來了,給梁行野送了個東西,梁行野往這邊走,池寧把被子一扯,假裝在發呆。
「起來喝牛奶,」被子塌陷了一塊,梁行野低頭看池寧,「睡太早晚上容易睡不著。」
池寧揉揉眼睛,接過溫熱的牛奶咕嚕咕嚕喝完。
「阿姨做的扇貝好吃嗎?」梁行野問。
池寧點頭。
梁行野笑著說:「明天帶你去法國吃,我讓人定好了行程,那裡有很多好玩的地方,還有很多海鮮……」
池寧有些驚訝:「不是說好不去了嗎?」
「我怕揣測錯你的真實想法,做好安排後,再讓你決定去不去更為穩妥。」
池寧提出來時沒料到梁行野會答應,開始找藉口:「不去,我討厭坐飛機,聽說有好多人。」
梁行野雲淡風輕:「沒事,我們坐私人飛機,人不多。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叫上宋曉意。」
私人飛機!
池寧一臉呆滯。
可梁行野工作怎麼辦?本來就熬夜,去玩一趟得通宵。他抱住梁行野的手,「行程可不可以取消?我們下次再去吧,等你出差回來好嗎?我好累,不想到處跑。」
梁行野應允後,池寧鬆了一口氣。
他望著梁行野離開的背影,心想,梁行野真好啊,他說什麼都答應。
池寧在床上翻來覆去,玩手機玩得頭暈,便下樓到小廣場找陳向東。
天氣越來越冷,寒風獵獵,在廣場逗留的行人只三三兩兩,陳向東鬍子拉碴,穿著深綠色厚外套,兩手揣兜,宛如雕塑地站著,吉他擱在台階上,無人問津。
陳向東笑笑,變戲法一樣拿出兩個熱氣騰騰的烤紅薯,給了池寧,又將兩個厚坐墊鋪到台階,一人坐一個,開始例行寒暄。
紅薯皮燙手,池寧兩手不斷倒騰:「爺爺,這幾天怎麼都沒有人啊?我學會了好多技巧,本來想多試試的……」
「太冷沒人願意逛,你上次改編的那首歌不錯,很有特色。」
……
他們聊天這會兒,梁行野和謝辛正往小廣場走。小廣場南北透通,冷風徹骨,吹亂了梁行野的頭髮,他掃視周圍的環境,空曠無人,只有池寧和陳向東,並排坐著吃烤紅薯。
紅薯甜糯的香味摻在風中,和交談聲隱約傳過來,一個被養得像歐洲王室的小王子,一個鬍子拉碴老邁猶如流浪漢,謝辛滿是疑慮:「他怎麼會和這樣的人混在一起?」
「他不介意。」梁行野往前走。
謝辛原以為池寧和梁行野是從酒局認識的,先入為主對他印象不太好。
但梁行野冷聲否認,稱池寧來歷清白,也是少數民族,讓他對池寧放尊重點。
岑明森在池寧面前有問必答,謝辛問過梁行野,梁行野說是少數民族的巫術,撼動了他的唯物主義價值觀。
他表示質疑,梁行野淡淡道:「我自己都是少數民族,我會不知道?」
謝辛不得不信。大概池寧住的寨子偏遠,與世隔絕,查不到身份信息,原以為的沒規矩便有跡可循。
而誤會池寧嬌縱不可一世,仔細回想起來,實則站不住腳,他身上有股山水蘊養的靈氣和不諳世事的天真。
他和梁行野關係或許不可言說,但無關利益。
謝辛依舊驚奇不已,委婉詢問池寧的巫術。
梁行野含糊應付幾句,說有些村寨的確保留著神秘習俗,不外傳。
謝辛放棄探究,辛遲疑須臾,生澀地開口:「諾諾的事是我誤會了,抱歉。」
「你暴怒很正常,換我我也一樣,但這話別對我說。」梁行野叫他來小廣場別有目的,「謝辛,你得跟池寧道歉。」
謝辛沉默,慢慢悠悠地轉動腕錶,任由冷風帶走指尖的溫度。
他家人流露過相同觀點。岑明森的事情鬧開,為了保護未成年受害人隱私,對外壓住了消息,但瞞不住家裡人。
他爸媽出差未歸,便開了視頻通話。岑明森坦白過,池寧拍到視頻被抓,危急情況下還試圖抱著謝諾離開,一家人討論結束,一致認為要向池寧表示謝意。
謝岑兩家是鄰居,關係親近,岑明森偽裝得爐火純青,謝諾愛玩鬧又黏人,簡直在懸崖邊行走,如若沒鬧這一出,凶多吉少。
他小叔最為後怕愧疚,痛恨自己識人不清,感慨數次,還提出理當就誤解池寧一事道歉。
謝辛堆金積玉地長大,傲氣十足,但品行端正。真相大白後,對池寧心生感激,印象也由谷底升至頂峰,他望著池寧埋在帽子裡的臉,想起嬌憨可愛的謝諾,向他走過去。
掰開的烤紅薯香氣四溢,顏色晚霞般漂亮,池寧啃到一半,發現腳下有道人影逼近,「爺爺,有人……」
他仰頭一看,是謝辛,眼神頓時變得警惕,在看到旁邊的梁行野時,放鬆下來,問他怎麼來了。
「過來一下,謝辛有事和你說。」
池寧便過去了,緊挨梁行野,繃著臉和謝辛對視,「什麼事?」
謝辛對他印象不好,他對謝辛印象也差,每次碰見,謝辛看他的眼神淡漠嫌棄,就像海鳥,仗著有雙翅膀,高高在上。
剛吃了烤紅薯,池寧說話呼出的氣是甜的,謝辛站得近,聞到了瀰漫的甜膩。
讓他示弱難於上青天,他斂眸,默然片刻。
池寧:「什麼事啊?!」
人長得乖,紅薯甜糯的氣味還在,表情倒挺凶,張牙舞爪的。
謝辛:「諾諾的事是我誤會了,我……」
他頓了頓,說:「我有套海景別墅不錯,找個時間過戶給你。」
池寧:???
莫名其妙。
池寧:「我不要你的東西!」
謝辛輕蹙起眉頭,思索後開口:「聽說你喜歡我小叔,我介紹你們認識。」
他刻意控制過語調,溫和順耳。
池寧有點記仇,無視謝辛的話,抓梁行野的西裝袖子,把香氣四溢的烤紅薯遞到他嘴邊,「很好吃的,你嘗嘗。」
紅薯被啃得坑坑窪窪,謝辛心說梁行野怎麼可能下得去嘴,就見他低頭咬了一口。
池寧興致勃勃地問:「好吃吧?」
梁行野笑起來,「確實挺好吃的。」
謝辛看著梁行野把狗啃似的烤紅薯吃完,池寧依舊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被明晃晃的冷落,謝辛倍感不適,可池寧態度如此理所應當。他凝視池寧的臉頰,終於低下了高傲的頭顱:「池寧,抱歉。」
池寧看他一眼。
「哦,」池寧說,「我知道了,你離我遠點。」
嫌棄之情溢於言表,謝辛沉默,而後問:「你有什麼缺的?」
梁行野也有給池寧出氣的意思,「他不缺什麼,就缺尊重。」
謝辛徹底放下姿態,表現出了十足的誠意。
池寧依舊不怎麼搭理他。
能讓謝辛吃癟的情況少之又少,梁行野心裡暗爽,秉承適可而止的準則,壓著笑意打圓場,「好了池寧,跟我回辦公室。」
路上樑行野跟池寧聊著天,謝辛插了幾句嘴。
池寧有些意外,以往和他有關的事謝辛從不涉及,即使身處同一空間,也當他不存在,他曾經懷疑過是不是因為他太矮,謝辛看不見他。
但這次不僅道歉,又參與了話題,進辦公室時竟然還給他扶門。
謝辛中邪了?
他團在小沙發上,盯著謝辛看了很久。
謝辛正和梁行野聊工作,察覺到他的注視,轉頭看過來,池寧立刻別開臉。
過了會兒,謝辛拿著袋合同離開,要出門忽然停步,「對了,行野你明天有沒有時間?」
「什麼事?」
「我小叔說請你和池寧到家裡吃頓飯。」謝辛提醒道,「他應該給你發消息了,你看看。」
又問池寧:「池寧,你明天也有時間吧?」
池寧盤坐在沙發,抱著靠枕,眼睛圓溜溜,像呆住的土撥鼠。
謝川!
謝川要請他吃飯!!
!!!
梁行野笑出聲,替他回答:「有的,我們會準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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