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池寧呆呆地看著梁行野,半晌沒說話,眼神亮晶晶,像霧氣里的微光。

  他最後是被梁行野抱進臥室的。

  背陷進鬆軟的床榻上,池寧抓住了梁行野的手。

  梁行野低頭,「怎麼了?」

  池寧不知道怎麼組織語言,便將情緒壓下去,跟他聊天。

  「你知道嗎?有一次我夢見你變成了鯊魚,在海里橫行霸道。」池寧嘿嘿笑,「我去投奔你了,也橫行霸道,想嚇唬哪條魚就嚇唬哪條魚。」

  什么小丑魚,刺尾魚……池寧描繪得活靈活現,

  梁行野也笑,誇他:「那你可真是太厲害了。」

  「好了,晚上早點睡,」梁行野揉他臉蛋,「明天送你去謝叔叔那裡。」

  池寧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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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想梁行野,後來又想到要去謝川工作室,即將面對陌生環境,不免忐忑,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更多的是激動和期待。他睡得不安穩,天剛蒙蒙亮,就起床洗漱了。

  池寧輕手輕腳地進了梁行野房間,等他睡醒。

  臥室里的窗簾半遮半掩,落地窗蒙了一層霧,隨著陽光逐漸升溫化成水汽。梁行野睜開眼,看見個模糊的人影。

  池寧趴在他床邊,「你醒了嗎?送我去上班吧。」

  「在這待多久了?」將醒未醒間,笑聲悶得有些啞,梁行野從被子裡伸出手臂,撐著起身。

  「十分鐘。」池寧看著他松垮睡袍里露出的腹肌,「你睡得好香。」

  梁行野下床,趿拉棉拖鞋走去浴室,知道謝川會多加看顧,但依舊叮囑道,「上班沒你想得那麼輕鬆,很累,還容易挨罵,不是所有人都會給你足夠的耐心,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挨罵?」池寧跟著進去,「謝叔叔會罵我嗎?」

  浴室里只有水聲,梁行野在刷牙洗臉,池寧就站在旁邊看他,「你怎麼不理我?」

  梁行野仰頭灌水,漱口,「剛才嘴裡有泡泡。不止,如果做錯了事,其他人也可能罵你。」

  「你公司的人做錯了事,你都不罵人。」

  「處理方法不同,效果一樣。工作室里他們都是長輩,你年紀小,想學東西得拿出態度,眼裡要有活,」梁行野洗完臉,用濕巾擦手,和池寧下樓吃早餐,「但別包攬太多,做力所能及的事,如果受了委屈,及時告訴我。」

  工作室和梁行野公司順路,只隔了幾條街,池寧頭一回去,梁行野不放心,把他親手交給謝川才走。

  池寧跟著謝川穿梭在布滿各類機器的工作室里,看什麼都覺得稀奇。謝川領他向眾人介紹了一遍,又讓他一一接觸調音台、音效卡、樂器……

  池寧上班第一天過得很充實,臨走時被工作人員塞了不少小零食,兜里鼓鼓囊囊的。

  在走廊碰到了謝諾,背著獨角獸小書包,眼睛猶如葡萄珠,水潤發亮,甜甜地喊他:「池寧哥哥。」

  池寧很喜歡她,礙於謝辛在場,「嗯」了一聲便要走。謝諾拉住他的手,問他去哪兒,又問他能不能跟自己玩。

  「不能,我要回家了,你和你哥哥玩。」池寧拒絕。

  謝諾眼巴巴望著他。

  「池寧,你……」謝辛想了想措辭,「你要沒事的話,就陪諾諾玩一會兒吧。」

  之前給謝諾別發卡,被他質問的那句「沒人教過你社交禮儀?」和此刻略帶請求的話語簡直天壤之別。

  像高高在上的海鳥被浪打濕了羽毛,變得狼狽,池寧狐疑地看了謝辛好幾眼,最後陪謝諾去了接待區玩變形金剛。

  謝辛坐在門邊的長椅上看顧他們,面前伸出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他順手接過,偏頭一看是小叔,笑著說:「叔,忙完了?」

  「休息會兒,」謝川背靠玻璃窗,望著接待處其樂融融的兩人,眼帶笑意,「他們倒能玩兒一起去,看來諾諾和池寧投緣。」

  「你也和他投緣,不然不會讓他來工作室。我聽梁行野說池寧學音樂還不到半年,以往擠破頭來這的都是從小學到大,刻苦耐勞的音樂人,你偏偏選了他。」

  「在藝術領域,努力和天賦相比,完全不值一提。」謝川敲了敲他手臂,「小辛啊,改改你那眼高於頂的臭毛病。」

  謝辛最敬重小叔,聽他這樣說,忍不住將視線落在池寧身上。

  天賦?

  和六歲小姑娘玩得不亦樂乎,看著完全像個小孩,不過他叔和諾諾相處時也差不多,難道適合搞藝術的人身上都有種相同的特質?

  咖啡喝到了底,謝辛走去扔垃圾,池寧牽著謝諾過來,說梁行野在樓下等,頭也不回地走了。

  正值下班高峰期,趕著回家的人行色匆匆,路上車水馬路。池寧一眼看見停在路邊,半開著車窗的邁巴赫,加快了腳步。

  待他坐到后座,梁行野示意司機開車,手鬆散地搭著車窗,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第一天上班感覺怎麼樣?」

  「很有趣,我才知道原來一首歌要經過那麼複雜的程序才能做出來,」街邊的燈透過車窗落到池寧臉上,他眼睛仿佛流轉著微光,「所有人對我都很好,我問什麼都教我,還給了我零食……」

  他掰著手指給梁行野數認識了哪些人,從早到晚都做了什麼,梁行野偶爾笑著搭話。

  池寧下班時間不定,有時下午三四點,有時拖到晚上七八點。梁行野早晚都會接送,一般提前十分鐘左右在樓下等他。

  今天溫度降到了零下,像要下雪。下午三點半左右,梁行野到了工作室附近。他坐在車裡閉目養神,手機屏幕亮起來,屏幕上赫然顯示「爸」,等了半晌才接。

  「爸,怎麼了?」

  「怎麼了?」梁佑江中氣十足地問,「你自己算算你多少天沒回過家了,不打算回了是吧?」

  「哪能啊,最近忙。」上一次回去在兩個月前,確實說不過去,梁行野屈指敲腿,「晚上我回來吃個飯。」

  梁佑江冷哼一聲:「愛回不回。」

  將池寧送回別墅後,梁行野回了趟梁家。

  進門時梁佑江正在責罵他的兩個雙胞胎弟弟,「跟你們說多少遍了,天台危險天台危險,非要跑去……」

  雙胞胎弟弟還在上小學,玩性大,比沙發只高了一個頭,耷拉著腦袋挨訓。一個三十出頭婉約清秀的女人手扶著沙發,梁佑江說一句,她就附和一句。

  梁行野喊了聲爸,梁佑江轉頭,拉下臉,「還知道回來?」

  「行野回來了?」劉蕾站起身,笑意盈盈,拿出女主人的姿態使喚兩兒子,「快叫哥。」

  兩個小蘿蔔頭看著梁行野,眼裡滿是陌生,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出聲。梁佑江大掌拍他們腦袋,「小兔崽子,去玩吧。」

  他們嘻嘻笑著散開,梁佑江吩咐劉蕾檢查廚房備菜的進度,和梁行野一人坐沙發一端。

  「我聽說你把那個池寧送去了岑明森那學音樂,岑明森出事和他有關吧,」梁佑江聽到風聲後,一問才知道池寧突然搭上了謝家,將事實猜得八九不離十,「事情鬧這麼大,你也不嫌丟臉?」

  「嫌,怎麼不嫌?」梁行野和他對視,「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那才是真丟臉。」

  梁佑江只當他故意氣自己。二十幾年來父子相處總是不愉快。梁佑江習慣了專制獨裁,梁行野繼承了他的強勢,話說幾句,免不了針鋒相對。

  不像雙胞胎兒子,崇拜他把他當成英雄,就算對他們發脾氣,過後還乖乖的黏著他撒嬌。梁行野從不撒嬌,梁佑江甚至沒見過他示弱,撐不住也硬撐。

  他過於獨立清醒,讓梁佑江感覺自己不被尊重。

  大概從他和周紜離婚後。周紜很快和前任走到了一起,他也有了新感情。梁行野那時還小,接受了家庭破裂,接受了周紜生的弟弟,也接受了後媽。

  但慢慢的,他就不愛說話了,凡事儘量親力親為,他和周紜意識到可能給他造成了傷害,增加了陪伴時間。

  捫心自問,他們對梁行野足夠上心,可毫無用處,八成他本性如此,一晃這麼大了,還是這個臭脾氣。

  梁佑江望著眉目深邃的梁行野,心想,不怪自己偏愛弟弟,說一句嗆一句,誰受得了。像周紜偏愛許晉,不也因為這個麼?

  兩人相坐無言,劉蕾端了個果盤過來,笑著放到梁行野面前,「行野,你不在家你爸天天念叨你呢,你回家回得少,就彆氣他了。」

  梁行野對她的煽風點火無動於衷,倒是梁佑江,臉色有些不好看,不過夫妻多年早已熟知她本性,也沒放心上,和梁行野談起了工作上的事。

  他有眼界有見地,聊什麼都順暢,氣氛難得融洽。

  過了會兒,梁行野說:「爸,你之前看上的那個玉扳指……」

  「玉扳指?」梁行野一提梁佑江才想起來。上次參加宴會,他觀賞了東道主的私人收藏品,對一個綠如滴翠的玉扳指挺感興趣,跟梁行野念叨了幾句,「你說何家的?其實也就那樣,看第一眼還行,仔細看顏色不夠純正。」

  他說著話,雙胞胎興沖沖地從院子裡跑進來,大聲喊:「爸爸,媽媽,下大雪啦!」

  一人拉一個,吵著要去玩雪。

  梁佑江邊走邊拍他們腦袋,笑罵:「小兔崽子,整天就知道玩。」

  「小孩子不就愛玩,」劉蕾佯裝嗔怪,「哪有天天罵自己兒子小兔崽子的……」

  客廳外側的牆做成了全玻璃,外面風景一覽無餘。但梁行野背對著,只能聽到疏朗的笑聲。

  他偏頭看了眼。

  雪勢頗大,鵝毛般紛紛欲墜,院子裡的植物冒起了白尖,雙胞胎撒歡兒似的到處跑,梁佑江緊跟在後,像怕他們跑太快摔跤,劉蕾倚著廊柱,笑著眼睛彎彎。

  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梁行野收回視線,垂眸望著茶几,不知想起什麼,往底層隱蔽的小柜子一摸,東西還在。

  是一個褪色的魔方,他小時候玩的。

  很久沒碰過,肌肉記憶仍存,手指翻飛間,雜亂的魔方被復原。

  外面吵鬧,客廳卻很安靜,擰動魔方的聲響止住後,他重新打亂,放鬆地窩在墊了毛絨皮草的沙發上,放慢動作,一點一點再復原。

  他低頭凝視許久,放回小柜子,又從兜里摸出個玉扳指,扣在桌上。

  雪下得愈發大了,屋檐上樹上地上開始積雪,輕盈細薄,像動物初生的小絨毛。梁行野立在濕滑的鵝卵石小道上,「爸,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了。」

  「又有急事?」梁佑江抱著玩出汗的小蘿蔔頭,面露不滿,「連吃頓飯的空都抽不出來?」

  梁行野轉身,背對著朝他擺手,「趕時間。」

  雲城偏北,年年一到深冬便大雪紛飛,今年入冬以來還沒下過雪,仿佛積蓄多時的存量頃刻釋放,等回到家,車身幾乎被覆蓋住。

  司機開車回車庫,梁行野慢步走進小花園。池寧趴在二樓窗邊伸手接雪,看見他大聲喊:「梁行野,下雪了!」

  隨後跑下樓,朝他飛奔而來,一個趔趄撲進他懷裡。

  梁行野眼疾手快攬住,低頭看他,「跑這麼快幹什麼?」

  「下雪了,」圍巾被風吹散,松垮地搭著脖子,池寧扯起圍巾遮下巴,興沖沖地要繼續說話,眼裡洋溢著的欣喜卻忽然減弱,「你怎麼有點不高興?」

  梁行野笑了聲:「哪兒看出我不高興?」

  他揉揉池寧頭髮:「去玩雪吧,堆個雪人。」

  小花園有塊草地,白皚皚一片,一踩一個坑,池寧蹲著,用力蓋掌印,團起雪球搓來搓去,又躺下來,興奮地吐出舌頭接雪。

  梁行野擋住:「別吃,髒。」

  池寧眨著眼睛,眼睫毛上的雪粒顫巍巍的抖動,「你和我一起玩好嗎?」

  起初梁行野只想阻止池寧像個小傻子一樣吃雪,後來陪他堆了雪人,又打起了雪仗。

  雪簌簌地下,池寧捂著頭逃竄,「不准扔我,我生氣了。」

  趁機撿起個雪球砸梁行野,「我真的生氣了!」

  砸到胸前,碎雪蓬地四散開,梁行野在山茶樹底下笑:「行,過來吧,我不扔你。」

  「你騙我。」池寧警惕道。

  「不騙你,」梁行野扔掉雪團,舉起雙手表明自己的無害,「該吃晚飯了。」

  池寧便走過去,剛站定,梁行野猛地一扯枝幹,積雪傾覆下來,澆了兩人一身。

  池寧:!!!

  梁行野笑出聲,幫他抹臉上的雪。

  雪化開濕漉漉的,池寧往他身上跳,「尾巴,我的尾巴要露出來了!」

  梁行野趕緊抱住他,池寧雙腿盤著他的腰,伸手扯山茶樹的枝條。

  夠不著。

  「小矮子。」梁行野戲謔道,抱著他往屋檐下走。

  池寧下巴抵住他肩膀,辯解道,「我不是小矮子,是你太高了。」

  寒風呼嘯地吹,凜冽地掠過人臉,梁行野笑聲未止。

  池寧問:「你冷不冷?」

  「不冷。」

  「讓我看看,」池寧用臉頰貼他臉頰,「好涼。」

  「你總是騙人,」池寧依舊貼著他臉頰,往耳邊湊近幾分,「梁行野,不要不開心了,好嗎?」

  那一瞬間,恍若電影情節里的特寫鏡頭,所有動作都放慢,雪一寸一寸下墜,梁行野抬腳的弧度完成一半,池寧的聲音從他耳朵鑽進血液,往心臟奔涌。

  他忽然意識到,池寧問出那句「你怎麼有點不高興?」後,就一直在哄他。

  堆雪人,打雪仗,扯山茶樹,氣鼓鼓地說生氣了……

  不是真的生氣,是故意想逗他開心。

  因為以前有很多次,比如他教池寧拳擊時三番五次推他到床上,餵池寧吃不愛吃的鱈魚,舉高珍珠耳釘讓他夠不著……池寧會炸毛,而他見到池寧炸毛的樣子會忍不住笑。

  池寧什麼都知道。

  酸澀感瞬間抓緊了心臟,梁行野想,竟然會有人這麼在乎他的情緒。

  感受著縈繞在耳邊的呼吸,他又想,錯了,是怎麼會有這麼乖的小寶貝。

  梁行野屬於家庭的游離者,長期被忽視,壓抑著對情感的渴望。他對外強勢冷硬,有時甚至顯得咄咄逼人。但剖開厚重的保護層,存在敏感脆弱的部分,對待感情尤為如此。

  他習慣了一個人,池寧猝不及防地出現,掀起波瀾,一圈盪開一圈,直至滲入他生命中的所有角落。

  他抱著池寧走在大雪裡,池寧臉頰很軟,肌膚相觸的地方溫度逐漸攀升。

  他心跳變緩,又變急促,將池寧抱得更緊,慢步走著,兩分鐘的路程仿佛無限拉長。

  有雪落下來,梁行野醞釀了很久的話涌到喉間,兜兜轉轉,卻只是說:「寧寧,晚上想吃扇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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