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原來是錯覺啊
鴻景樓下有家品牌珠寶店,梁行野下班經過櫥窗,瞥見了一對藍寶石耳釘,像冷凝的海水,貼在潤白的大理石桌面上。
駐足許久,梁行野買下了耳釘,又去醫院打耳洞。沒經驗,掛的是耳鼻喉科,等排隊排到他,醫生用質疑的眼神看了他好幾眼,才說掛錯號了,打耳洞去美容科。
美容科外等著群小姑娘,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圓臉瓜子臉鵝蛋臉……洋溢著青春氣息,視線追隨著梁行野,激動地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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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行野恍若未覺,低頭回池寧信息:寧寧,我在加班,你先吃晚餐,不用等我。
他打的右耳,沒用麻藥,腫脹疼痛感從耳垂蔓延開來,讓人略微不適。聽完醫生的囑咐,梁行野附和幾聲,戴上防止癒合的銀針,大踏步離開。
回別墅時池寧在吃晚飯,阿姨煮了碗牛肉麵,又按他的喜好做了幾個他百吃不厭的鮮蝦海苔飯糰。
麵條細如髮絲,沉在用牛羊骨熬製的濃湯里,搭配酥爛的滷牛肉,翠綠欲滴的小青菜和鮮香的火腿片。
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麵條太滑,筷子夾著總往湯里掉,池寧便撥起來,唇壓在碗邊,小口小口嗦。
見梁行野回來,他咬斷麵條,「你有沒有吃飯?」
「沒。」梁行野囑咐阿姨下碗面,坐在池寧身邊。
池寧將碗挪到中間,遞給他筷子,「阿姨要做好久,你先和我一起吃。」
醇香濃白的麵湯里,火腿沒了,牛肉剩一些,青菜堆著像座小山,似乎沒動過,梁行野:「怎麼又不吃青菜?」
池寧不情不願:「我在工作室吃午飯,有人笑我吃青菜像考拉。」
他事後搜了考拉照片,那麼黑,哪裡像了。
池寧把牛肉撥到梁行野那邊,偏頭望見他耳垂,探身過去,「你耳朵怎麼腫了?」
「打了耳洞。」梁行野手不由自主地滑進口袋。
池寧笑著說,「你要學我戴耳釘嗎?我可以給你一顆珍珠,我搓得又大又圓!」
盒子有稜有角,用力按壓硌得生疼,面對生意場上再狡猾,拳擊台上再難纏的對手,梁行野都遊刃有餘,此刻卻莫名膽怯。
他凝視著池寧的矢車菊藍珍珠耳釘,倏地記起耳釘丟失那晚池寧的驚慌失措,他問池寧珍珠耳釘很重要嗎?
池寧臉頰因為長時間的翻找髒兮兮的,眼裡含淚,顫著聲音講:「非常非常重要。」
他或許不願意摘下珍珠耳釘,梁行野想,要不要嘗試一下?
熱氣騰騰的牛肉麵打斷了他思緒,阿姨笑得和藹,打趣他們共吃一碗麵,又說給梁行野加了雙倍牛肉,不夠再添。
梁行野點頭,手從口袋抽出,搭在桌沿。
算了,過幾天再說。
牛肉堆得快要冒出來,梁行野常健身,阿姨每日備的都是優質高蛋白。
他撥弄著麵條,聽到池寧問:「行野哥哥,後天謝叔叔的演唱會你來不來啊?」
「來的。」
原定的出差時間和演唱會剛好撞上,梁行野確認各項工作正常無誤後,往後推了一天。
他不想錯過池寧的表演。
「我會當吉他伴奏,謝叔叔還說中場休息的時候帶我一起彈唱,我教他了,你猜猜是哪首?」池寧支著下巴,眼神亮得耀眼。
梁行野笑起來,故作不解:「哪首?」
「就是我經常彈給你聽的那首啊,」池寧感慨道,「謝叔叔真好,十周年演唱會這麼重要的場合,我說想上場就讓我上場。」
謝川新專輯一推再推,平日裡也低調,無數粉絲對這場演唱會翹首以盼,臨近開場,情緒更是狂熱。
「他很喜歡你。」謝川離婚多年,孩子跟前妻定居國外,一年到頭見不到幾面,或許是移情作用,對看得順眼的年輕小輩格外溫和。
池寧點頭,百無聊賴地看梁行野吃麵,問他:「對了行野哥哥,那個小王冠在哪裡?」
「在你臥室的床頭柜子里,怎麼了?」
「我要和謝叔叔一起彈唱,所以演出服比較精緻。」池寧一五一十地交代,「上次我試衣服的時候,謝辛在那,說太素了,讓我戴他送的那頂珍珠小王冠。」
梁行野放下筷子,謝辛怎麼天天在那?池寧什麼時候願意聽他的了?
「寧寧,你不是討厭謝辛麼?」梁行野問。
「現在不那麼討厭了,你說的對,他很優秀,謝叔叔教的那些他都懂……上次他給我發的一個教學視頻很有用。」
他還有謝辛的聯繫方式?
除了工作往來,謝辛私下裡的聯繫人不超過二十個,高冷慣了,若非有事極少主動發消息,竟然給池寧發教學視頻。
謝辛對池寧的態度轉變梁行野看在眼裡,以為出於愧疚,但他似乎過於關注池寧了。
梁行野靠著牆,看池寧從床頭櫃裡翻出珍珠小王冠,在鏡子前興致勃勃地試戴。
池寧孔雀開屏:「好看嗎?」
睫毛顫著,露出瞳孔里淺淡的灰藍色,戴上王冠,像混血小王子。
「好看,寧寧,不過這頂王冠挺貴的。」梁行野誇張地說了個數字。
池寧驚呆了,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我還是還給謝辛吧。」
梁行野點頭:「還給他比較好,我待會兒帶你去挑更好看的。」
他牽著池寧往收藏室走,拐彎抹角地問他和謝辛的相處情況。
池寧有頭有尾地敘述。
聽上去並無異常,梁行野稍稍放下心。
收藏品分門別類地放置著,梁行野帶池寧徑直走到左邊那面牆。
全是珠寶,在燈光的照映下光華流轉。
雲城有名有姓的人物都愛玩收藏,攀比成風,梁行野也隨大流,時常參加拍賣會。
「謝辛給你的那款不算精緻,」梁行野抱起池寧,放在肩上,「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池寧摟著梁行野的腦袋,目不轉睛地望著玻璃罩裡面的藍寶石小王冠。
小巧精緻,藍如深海,按自然主義風格設計,鉑金主架,鑲嵌弧面切割的湛藍寶石,點綴著小顆鑽石。
「好漂亮,」池寧驚嘆道,「是不是特別貴?」
「這些本來就是給你的。」
都給我!
池寧從上看到下,從左看到右,把收藏室所有東西都掃視一遍,暈暈乎乎:「全部都給我嗎?」
「是。」
「可是行野哥哥,為什麼給我啊?」
「不喜歡嗎?」
「喜歡的。」
「那就行了。」梁行野將池寧放到地上,打開玻璃罩拿藍寶石王冠,給他戴上。
池寧挺立著背,緊張得皺起了眉。
梁行野彎腰和他平視,笑著說:「好了,小王子。」
藍寶石王冠給了池寧,耳釘卻沒有。直到演唱會那天,梁行野西裝口袋還放著那對耳釘。
能容納萬人的體育館擠擠攘攘,橙色螢光棒如點點螢火,匯聚成閃耀的光海,吶喊聲、跟唱聲、吼叫聲此起彼伏,保安四處逡巡,不斷維持秩序。
梁行野早早坐在了台下,除了池寧吉他伴奏時聚精會神地盯著看,其餘時間都在玩手機,偶爾掃視舞台。
仿佛和滾燙熾熱的現場割裂開。
中場休息時,謝川拿著話筒閒庭信步,和池寧一起演唱了那首他聽過無數次的歌曲。
調子幽深如海,情緒炸裂的觀眾們驟然安靜,又像浪潮般湧起聲音,竊竊私語地討論著池寧。
「我靠,這小天使誰啊?好大排面,川哥親自為他站台!」
「你聾了?沒聽川哥說是家裡一個小朋友,帶來玩的。」
「不是啊我草,他八輩族譜我都給扒下來了,就沒這個年紀的晚輩。」
「管他有沒有,這小天使太他媽的好看了!」
「啊啊啊!他看我了!他!在!對我笑!!!」
……
池寧立在光柱中,手握吉他,穿了身白色西服,戴著藍寶石小王冠,鬼靈精怪,仿佛天生屬於舞台。
化了妝,額前的碎發凌亂不失美感,眼睫低垂,尾部勾勒著一顆眼淚,將墜未墜。
他面朝著梁行野方向,忽地笑起來,輕輕眨眼,給梁行野傳送了個wink。
那一瞬間猶如過電,梁行野渾身戰慄,不由得攥緊了手指。
心臟跳得震耳欲聾,以至於謝辛的感慨都沒聽見,「我小叔真寵池寧,實時全球直播的十周年演唱會,竟然由著他玩。」
梁行野還在出神,謝辛懟他手臂,「發什麼呆。」
梁行野偏頭,「你今天怎麼又有空?」
「我小叔哪場演唱會我不在?」謝辛說,「倒是你,該出差不去出差。」
梁行野沒回應,只是在謝辛盯著池寧看的時候,倏地開口:「他唱給我聽的。」
梁行野疼池寧,占有欲也突破天際,謝辛:「知道。」
他正襟危坐著,不時點評池寧,句句誇讚,帶著明顯的欣賞意味。
梁行野面無表情:「謝辛,別越界。」
謝辛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差點氣笑了。
「你在想什麼?」他慢條斯理地整袖子,一如既往的高傲,「我不好這口,更不會摘別人院子裡的花。」
梁行野:「嗯。」
「往後我會注意尺度。」謝辛讓他安心。
演唱會臨近結束,工作人員貓腰過來找梁行野,說梁佑江在後台等他。
梁行野摸出手機一看,好幾個未接來電,問他推遲出差的事。
不少人陸續退場,梁行野逆著人流去了後台。
休息間裡,梁佑江面色不善地接著電話,見梁行野進來,應付幾句後掛斷。
梁佑江開門見山,「工作放一邊,來看演唱會,你在搞什麼?」
他本對池寧的存在不以為意,梁行野厭倦了自然會冷下來。但前天周紜聯繫他,說起和梁行野在餐廳的衝突,什麼卑躬屈膝,被圍觀,他忍了又忍。
得知梁行野推遲出差後,繃不住了,影響工作是底線。
梁行野耐著性子解釋:「只推遲一天,不會影響任何進度,我有分寸。」
「你有什麼分寸?」梁佑江連同餐廳的事一同質問。
梁行野不欲多說:「爸,你要沒事就先離開。」
早在他接受瀕危的梁家時,就完成了家庭話語權的交接。姿態強硬起來,梁佑江只能退一步,挑池寧的毛病。
梁行野蹙眉,臉色冷下來:「別用愛慕虛榮形容他,他也不是文盲。」
……
爭執間,門外傳來一陣喧鬧,大概是退場後的採訪。
咔嚓咔嚓,不斷按快門的聲音,夾雜著記者爭先恐後的追問,一句接一句。
梁行野聽到了謝川溫和的笑聲,「不混圈,小朋友鬧著玩,唱給他哥哥聽的。」
梁行野看著他爸,想說池寧從懵懵懂懂的小人魚變成在舞台上發光的歌手,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他。
被他媽嫌棄沒文化,就去學認字,想更好的融入他的生活,就去學音樂。受到謝川認可後,心心念念著唱歌給他聽。
如果說世上還有人在乎他,那個人只會是池寧。
但轉瞬間,池寧的話鑽入他耳膜:「是的,我和我哥哥走散了,我一直在找他……」
「學音樂的初衷?我希望他能看到我,所以今天站在這裡……」
猶如一盆冰水,在數九寒天將梁行野澆了個徹底。
後來梁佑江走了,採訪的記者也走了,池寧推開休息室門,撲到他懷裡。
梁行野整個人是懵的,往後退半步。
池寧剛體驗了一把巨星待遇,心潮奔涌,對梁行野崩塌的情緒毫無所知,摘下藍寶石小王冠,心虛地舉到他面前,「它被我摔壞了,裂了條縫怎麼辦?」
梁行野表情僵著,聲音很淡:「沒關係,摔了就摔了。」
他說:「我去打個電話。」
休息室里有隔間,用來更衣。梁行野身體微傾,交握雙手,閉起眼睛平復心情。
原來是錯覺啊。
自作多情最令人難堪。
還好,沒把情侶耳釘送出去。他抵著額頭,腦子亂成一團,心裡仿佛破了個洞,寒風呼啦啦往裡涌,說不出什麼滋味。
忍不住罵了句髒話。
他慢慢回溯和池寧的相處細節,翻至初始,才恍然記起,池寧只是條小人魚。
相處太久,他都快忘了,池寧曾經吻過他的唇,這些依賴又親密的行為,在池寧眼裡,或許不含任何曖昧意味。
單純的治癒動作。
池寧在門外等,見梁行野出來,一把抱住他,仰著腦袋,激動地蹭他的臉,「剛才我在台上好緊張,好多人看著我……」
蹭著蹭著,池寧停下來,「你為什麼不高興?」
「我不是故意的,」他凝視梁行野的眼睛,「小王冠特別貴嗎?」
「說了沒關係,那些東西都是給你的,無所謂貴不貴。」
池寧看了梁行野很久。
有人砰砰砰敲門,招呼著去慶功宴,謝川也喊了一聲,「寧寧,速度。」
「知道了,我馬上來。」池寧扭頭應,又去看梁行野,抿著唇,表情有些茫然,透露出不安,喊他,「行野哥哥,你怎麼了?」
「沒事。」
梁行野知道他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儘量調整好狀態,強撐著用溫和的口吻說:「我怎麼可能因為這個不高興,你上次打破了更貴的花瓶,我有沒有生氣?」
池寧搖頭。
梁行野往外走,餘光瞥見池寧懨懨的,半晌,牽住他的手,補充一句,「在我面前不用擔心做錯事。」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池寧從他手心滑出,反抓著他,「你每次不高興,我都特別難過。」
梁行野頓了頓:「是嗎?」
「當然了,」池寧手小,松松圈住他四根手指,隨著步子偶爾晃動幾下,「我又不像你,那麼愛騙人。」
周圍人來人往,梁行野壓了一肚子話,愣是沒法問,慶功宴上總是走神,聽見起鬨時,才發現池寧喝了一大杯紅酒。
抬手攔沒攔住,眼看池寧臉紅耳朵紅,梁行野攬著他,跟謝川告辭,說帶他回去醒酒。
謝川頗為抱歉,轉頭笑罵哄池寧喝酒的鼓手,「你老大不小的了,逗小孩兒玩什麼?」
鼓手滑不留手:「我夸寧寧呢,你看他的話題度,緊跟在謝老師後頭,有當明星的潛質。」
有人插嘴:「小王冠一戴,還挺像模像樣。」
……
池寧沒醉到人事不分的程度,被梁行野帶回家後,喝了碗醒酒茶,又吃了陽春麵墊肚子。
他慢吞吞洗完澡,臉頰透紅,爬到梁行野床上睡覺。
梁行野低頭看他,「寧寧。」
被子裡鑽出個腦袋,眼皮掀開一條線,唇像熟透的野紅莓,「什麼事?」
梁行野從頭開始問:「你和你表哥關係很好嗎?你上岸就是為了找他?」
「是,他把我養大的,我上岸想找他,因為我怕海。」
原來當初真的怕海,不是故意想和他一起睡。
「你留在我身邊……」梁行野有點說不下去。但池寧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麼,「因為我找不到我哥了。」
「為什麼不讓我幫你找。」
「你已經幫我找過一次了,我不想再麻煩你。」
臥室里的燈白晃晃的,無比刺眼。梁行野只覺心臟被握緊,擠到了嗓子眼,過了許久才開口,「寧寧,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了你表哥?」
「沒有,」池寧睫毛微微顫動,咕噥道,「你們又不一樣,他是哥哥,你是……」
「是」了半天,他說:「你和哥哥一樣重要。」
梁行野便問:「那你喜歡梁行野嗎?」
「喜歡啊,」池寧在他懷裡拱來拱去,頭髮亂糟糟的,「最喜歡梁行野。」
空落落的心瞬間被填滿,梁行野將池寧滑到肩膀的睡衣拉起來,輕吻他發頂。
他一遍一遍問,池寧一遍又一遍地答。
但當梁行野望進池寧眼睛裡,卻發現瞳孔散著,裡面茫茫一片,天真到似乎沒有情緒。
他試探著開口:「紀宣呢?喜歡紀宣嗎?」
「紀宣?」池寧耷拉著眼皮,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是誰,順著梁行野的話嘀咕一句,「他脾氣挺好的,喜歡。」
梁行野嘆了口氣,慢慢摩挲池寧臉頰,心想,算了,不懂感情也沒關係。反正他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池寧永遠會陪著他。
池寧喝醉了鬧脾氣,翻身壓住梁行野,說要趴他身上睡。
然後解開他睡袍,摸他的腹肌。
手指一寸一寸碾過溝壑,像探索。
又撩起自己睡衣露出白淨的腰身,一本正經壓下去,「腹肌貼腹肌!」
梁行野忍不住笑起來,但很快,他按住了池寧,低聲說:「別蹭。」
池寧便乖乖趴著了。手規矩地擺放在兩側,臉貼著梁行野頸窩,安靜地閉上眼睛。
他睡著後,梁行野去洗了個冷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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