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六章 冥冥之中自有巧合嗎?
武冠侯府。
書房。
時節已悄然跨入悶熱的仲夏。晉城侯府的牡丹園裡,花兒鼓起了飽滿嬌嫩的花苞。八寶與小黃鸚鵡歡快地在花叢間飛來飛去,不時落在花骨朵的尖兒上。
烈烈陽光潑灑而下,將八寶五彩羽毛照得流光溢彩,令人一時恍惚間竟不知是牡丹更奼紫嫣紅,還是八寶的羽毛更鮮艷奪目。
瞥見兩隻鳥兒歡快地嬉戲,蔣明嬌忍不住揚唇失笑,敲響了書房的門。
「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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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靖晟如寒鐵般的聲音傳出:「進來。」
蔣明嬌走到阮靖晟書桌前,笑吟吟地將一本帳本放下:「今兒個一早,刀五帶著手下回來了。」
「大皇子藏在京城內城三個倉庫,京城東西北三郊四個倉庫,與通州奉天六個倉庫里的,所有藥材、兵器、糧草、被服、銀兩都已被搬空了。」
「銀錢共計二十萬兩銀子,我全部留在帳了。」
「藥材共計二十萬噸,我讓人留了一半給軍中,剩下的送去了東山。東山恰好要採購新藥材了,可以省下一大筆錢。」
「剩下的糧草、被服、兵器,我都讓人送到你軍中了。」
「大皇子為造反招兵買馬,籌謀了近二十年的積蓄,果真是不可小覷。」
「侯爺,你的軍隊至少四十年都能豐衣足食了。」
八寶如炮彈般從窗戶衝進來,拍著翅膀清亮地道:「賺大了賺大了賺大了。」
小黃鸚鵡亦搖頭晃腦地道:「發財了發財了發財了。」
蔣明嬌與阮靖晟扭頭看去,皆忍俊不禁。
大周有律令規定,無爵武將非開戰不領兵。但在被冊封了爵位後,武將便可為防備仇家尋仇,按照爵位所規定的數量,豢養一批屬於自己的親兵。
昔年西北侯府若不是先被定了謀反罪,被朝廷強行裁撤了府兵,也不至於被賊人刺殺,落得滿門無一存活。
武冠侯府如今養有一萬多餘士兵。
養兵極為費錢。
在沒有朝廷財政糧草補貼情況下,光憑武冠侯府的俸祿賜田收入,只怕連一千士兵都養不起。
不少長期不上戰場的武將,會因此主動減少府兵數量。
但阮靖晟要時常赴西北戰場,需要屬於自己的親兵的保護,是決不可裁撤府兵的。
原本蔣明嬌都已打算,從西北侯府的遺產中,專門拿出一部分,培養這一萬士兵了。誰知道意外抄了大皇子老巢後,竟能有如此巨大的收穫,令他們徹底解了後顧之憂。
可不是發財了麼。
蔣明嬌與阮靖晟相視一笑,又拿出了一個匣子道:「侯爺,除了這一批財產糧草外,我還在大皇子的密室里,找到了幾樣有趣的東西。」
她拿出一枚殘缺鑰匙。
阮靖晟望見鑰匙形狀後,立即抬頭望著蔣明嬌:「地宮的鑰匙!」
蔣明嬌輕輕點頭:「當日我們去地宮時,發現了地宮第二道門上的九個鑰匙孔。昔年程相留下的兩枚扳指,花紋與鑰匙孔花紋符合,應該是其中一把鑰匙。後來我們離開甘州城時,被訥米寺主持贈了第二把鑰匙。」
「這是我們得到的第三把鑰匙。」
阮靖晟喃喃道:「大皇子為何會有地宮鑰匙?」
八寶懶洋洋嗑著瓜子,漫不經心地道:「藏頭露尾的人幹不了好事,偷的搶的唄。」
小黃鸚鵡亦用細嫩聲音接道:「偷的搶的、偷的搶的。」
蔣明嬌搖頭失笑,遞過去一沓厚厚情報:「我猜,他或許真是從龐仲處偷的搶的。」
「我在大皇子密室里發現了,足足裝滿了三個大箱子的,有關於龐仲的所有情報。其中有一份情報提到過,這鑰匙原來的主人是龐仲。」
「而他猜想龐仲手裡,一定還有幾把同樣的鑰匙。」
阮靖晟眉頭一鎖。
又是龐仲。
蔣明嬌再遞過去一份情報:「在這些情報里,最為有用的是這一封。」
阮靖晟接過後展開一看,抬頭望向蔣明嬌道:「大皇子懷疑真正的龐仲已經死了。如今的龐仲只是一個冒牌貨,且這一冒牌貨的身份,或許也有著曲折和蹊蹺?」
蔣明嬌*點頭。
阮靖晟長長吐出一口氣,凝視著手中情報導:「此前我在晉城侯府密室,也得到過一封情報。那是一幅畫和一封信,畫上畫著一個與龐仲生得一模一樣的雲省少年秀才,信上說這才是真正的龐仲,而且已在十七歲時死了。」
「這倒是與大皇子的猜測不謀而合了。」
「但他為何又要說,冒牌貨的身份都有蹊蹺呢?」
八寶拍著翅膀,清脆地唱道:「猜的唄。」
小黃鸚鵡跟著唱道:「猜的唄。」
蔣明嬌搖頭。
——龐仲身上謎團實在太多,他們每多接觸發現一點,便能發現真相越撲朔迷離一些。
一時想不出答案,阮靖晟將情報仔細收好。
這時蔣明嬌瞥見了他桌上的資料,順手整理了起來:「侯爺,陛下令你調查的帝女下落,你有什麼頭緒了嗎?」
阮靖晟沉聲搖頭道:「事情隔了十幾年,許多證據證人都已消失,實在不好調查。」
「但功夫不負有心人。調動所有可能的知情人後,我發現了兩個可能有關的疑點。」
「第一個是十五年前,小公主失蹤的當年。剛剛登基的高麗王,曾率領著全家家眷,到京城來朝拜進貢,接受先帝的冊封。」
「而他們回高麗時,隨行人馬里多了一個兩歲女娃。」
他手指在桌面輕敲著:「第二件便是去年高麗質子入京後,一直在暗中發布著一條尋人信息——尋找一名六七歲時走失到中原,如今十六七歲,容貌清麗的女孩。」
八寶清脆響亮地道:「事出巧合,多半有假。」
小黃細細地聲音道:「多半有假。」
蔣明嬌輕眯起眼問道:「這位高麗質子有沒有說過,他為什麼要尋這位年輕姑娘?」
阮靖晟嘲諷地搖頭:「有許多人問過他這問題。他卻從未透露過原因。」
蔣明嬌亦敏銳地道:「這兩事太巧了。」
阮靖晟亦劍眉一展,似笑非笑道:「是啊。這兩件事太巧了。」
他從不相信冥冥間必有巧合。他只相信一切命運的巧合,皆是有心之人的背地籌謀。
蔣明嬌輕聲道:「看來必須走一趟質子府了。」
·
質子府。
阮靖晟拜訪質子府時,畫魂人正在書房作畫。得知消息匆匆出來迎接時,他袖口還沾著丹青墨跡。
畫魂人顯然不善社交,只匆匆拱了拱手,便睜著好奇的眼睛,退到了一旁。
負責接待阮靖晟的,是一名與畫魂人生得頗像的年輕男人。
「武冠侯實在是稀客。」男人小心解釋道:「我是世子府的管家,姓李。因世子爺痴迷於書畫,性情似孩童般純真,不善於與人交際。府里來了外客,一向是由我接待,還望武冠侯莫怪。」
「侯爺,還請入府坐。」
阮靖晟不著痕跡打量著管家,眸光微微閃爍。
李,在高麗是國姓。
他面上卻只作若無其事,隨意地擺手道:「沒有提前遞拜帖,便貿然上門,本是我做了惡客在先,李管家不必如此多禮。」
他們一同去了正廳。
各自一一落座後,李管家招呼人上了茶,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早聞侯爺年紀輕輕便功勳赫赫,實在是人中龍鳳,令我等皆贊服不已。不知侯爺今日來府上是……」
畫魂人亦好奇地望著阮靖晟。
他今年剛滿二十歲。但因一心痴迷於書畫,眼神乾淨如赤子,認真地歪頭打量人時,仍給人一種純真少年的感覺。
「侯爺是來參加我的品畫會的嗎?」
阮靖晟扭頭看管家:「品畫會?」
管家朝阮靖晟露出歉意眼神,無奈地扭頭對畫魂人道:「世子爺,我們只給臨近的長公主府和裕親王府送了拜帖。侯爺今日是因其他事情上門的。」
雖歷史曾有虧待質子的慣例,但因昭仁帝性情寬厚,高麗質子得到的待遇不錯,住所不僅寬敞且地段不錯。在熱鬧顯貴的京城東城七坊,毗鄰長公主府與裕親王府。
阮靖晟不動聲色地問:「世子爺要開品畫會了嗎?」
一提起書畫,畫魂人眼神就亮了,如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童,認真地點頭道:「大周京城人才濟濟,我在大週遊歷了半年,便搜集了許多好畫。我想讓大家都來看一看。」
阮靖晟面龐冷硬肅殺,不動聲色打量著畫魂人。
這人說起書畫時,眼神里是單純熾熱的痴迷,怎麼都不像會攪入昭仁帝女兒失蹤案,藏著許多秘密暗中尋人的人。
阮靖晟索性不再試探,單刀直入地問道:「因為一些特殊原因,阮某人最近在京城尋人,並偶然間得知,世子爺一直在京城尋一名六七歲時走丟到京城,如今十六七歲的女孩?」
畫魂人面露茫然,似乎不懂阮靖晟在說什麼:「什麼尋人?」
李管家卻面色一變,然後迅速低下了頭,狀似無意地藏住了面龐。
阮靖晟瞥過二人神情,心裡有了計較。
「阮某人尋人心切,偶然聽見這一消息,有些心急才上門詢問,實在是叨擾世子爺了。」得到需要的情報後,阮靖晟利落站起了身,瀟灑拱手道歉,「聽說世子爺打算開品畫會,不知阮某人能否有幸得一請帖,來日帶夫人來參觀好畫。」
一聽有人願意看畫,畫魂人便高興地不得了:「當然可以,大哥你趕緊讓人給侯爺一張帖子。」
李管家恭敬垂頭道:「我立即去辦。」
阮靖晟唇角勾了勾。
大哥嗎?
將拿了帖子的阮靖晟送出門後,李管家面龐眼神驟然冷厲,對身旁的畫魂人道:「世子爺,你說侯爺突然造訪,是不是對我們產生了懷疑?」
畫魂人茫然道:「他能懷疑我們什麼?」
李管家無奈搖頭:「罷了,我和你一個呆子說什麼。你快去畫畫吧。你不是說要在品畫會前,將那一幅驚世駭俗的畫完,配你心愛的那副『野渡無人舟自在』嗎?」
畫魂人眼睛一亮,忙道:「那這府里就拜託大哥你了。」
望著畫魂人匆匆離開,李管家才收起了寵溺的笑,輕輕眯起了眼,對身旁的侍衛道:「早聽中原眾人提過武冠侯,今日一見果然氣宇非凡威勢過人。聽說側妃未入府前,曾頗為迷戀武冠侯。」
「質子府雖不如武冠侯府顯赫,我那三弟又是個心思純淨,看不出奸忠善惡好欺好騙的,但也不能白養一個三心二意朝三暮四的女人。」
「來人,將武冠侯將攜夫人參加品畫會的消息告訴側妃。」
「我倒要看看她要怎麼做。」
·
質子府。
後院。
「廢物。」
「廢物。」
「畫筆選不好,丹青顏色如此黯淡,宣紙不堪一用,我不是都說了要你們準備最好的東西嗎?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好,你們都是一群廢物嗎?」
立在湖邊窗前的魏清荷,煩躁地將一卷上好宣紙,一盤雜亂的丹青盤,與一筒粗細不一的畫筆,從桌上揮下摔在地上。
丫鬟們皆不敢稍動。
唯有與魏清荷相伴時間最長的殘詩,上前撿起了宣紙,展開細細地打量:「小姐,這畫已有三分前朝吳聖之的風骨,堪為佳作了。在滿京城文人畫裡,亦能算得上數一數二,您為何要撕掉?」
魏清荷怒道:「在那一群庸才里堪稱數一數二又有何用?我要的是超越那一副『野渡無人』,我要的是名留青史,我要的是在這次品畫會上,用我自己的畫打出名聲……」
殘詩不說話了。
魏清荷的話的確很好,畫工色彩構圖無一不精緻。若是京城文士舉行一個書畫比賽,此畫定然能名列一二。
但也僅限於此了。
畫,究竟是一人心氣境界的折射。小姐的畫非常好,但卻是太『好』了。精巧的匠氣太過,少了能打動人的超然意境情感。
『畫匠』與『畫家』終究是不同的。
片刻後魏清荷已冷靜下來,對殘詩道:「你來做什麼?」
殘詩咬住了唇。
魏清荷呵斥道:「有話就說,又不是在魏國公府,還有什麼是你說不得的?」
殘詩覷著魏清荷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奴婢剛得到了一個消息。武冠侯剛剛上門尋過世子爺,問了世子爺一些事情後,拿了一張品畫會請帖,並說會在品畫會當日,帶著夫人一起來品鑑畫作。」
魏清荷當即愣在原地。
品畫會當天。
阮靖晟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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