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有屠靈3
二十八
事實上,快步走在宮道上的奉嬋公主,此刻心裡也是七上八下,身後的小侍女都快跟不上她了。
她忽然腳步一停,那小侍女差點撞上她,「快,叫人去查查國師身邊那個叫初瓏的,她,她……也許是個男的!」
奉嬋公主壓低聲音,小侍女嚇了一跳,公主在月下露出陰寒的神情:「好個淫蕩妖女,這回看我怎麼揭穿你真面目!」
之前跌下去的時候,她明顯感覺不對,那初瓏胸前像是塞了兩團棉絮般,更重要的是,她手還撞到了他的下身,明顯感到異樣……
若是猜測不假,那這初瓏便是女扮男裝,混跡宮中,定是國師私藏的「男寵」。
奉嬋公主興奮不已,若是抓住了國師這樁醜聞,看她還怎麼在駙馬面前做出一副冰清玉潔,高高在上的姿態。
果然,在派人足足盯了大半個月後,這個猜測得到了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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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收到小太監的消息後,奉嬋公主便立刻起身往伽蘭殿趕去,這個時候,易衡正要去那畫星象圖,她等了這麼久,總算能當著他的面親手揭穿淫婦的真面目了!
可卻走到宮道上,迎面遠遠地便瞧見易衡在同莫大人說話,兩人神秘兮兮的,還看了看四周,往更隱僻處走去。
奉嬋公主眸中疑惑,心念一動,悄悄跟了上去。
宮牆一角,莫大人頂著一對黑眼圈,對易衡埋怨道:「芊芊這些天根本沒怎麼睡,連帶著我也沒休息好,她都整理出十多個前朝女子的生平志了,但凡跟你家老爺子沾點關係的都揪出來了,可沒一個是你要找的,那個豬豬豬啥的到底是誰啊?」
易衡飽含歉疚地為莫大人揉了揉眼睛,又湊近些:「我今天找你來就是忽然記起一個新的線索,保准有用,不會再讓芊芊姑娘那麼沒頭蒼蠅地找了。」
他說著將聲音壓得更低了,「六月二十九,我爺爺墜馬那天,是夏夜六月二十九。」
莫大人抬頭:「啊?」,滿臉不明所以。
易衡便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也是那位前朝故人的生辰。」
耳邊仿佛又響起當日聽到的對話,「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想騎馬去西郊給你採花戴,就像我們從前一樣……」
真是太疏忽了,他竟漏了這樣關鍵的一句話,這是個多麼重要的線索啊,所以他一想起來便迫不及待地來找莫大人了。
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又嘀咕討論了半天后,終於從牆角走了出來,暗處的奉嬋公主連忙縮回身子。
她離得有些遠,並未聽清他們具體在說什麼,此刻只看到莫大人勾著易衡的脖子,走在宮道上與他玩笑:「話說你又要去國師那畫圖了,你這桃花運可是一樁接著一樁啊,上回國師都敢當眾搶婚,可見多寶貝你了,要是被她知道你私下托我家芊芊辦事,不知會不會對芊芊怎麼樣,我可得看好我家妹子了……」
易衡把莫大人的手拍開,趕緊往左右瞧了瞧,一聲「噓」,「這事極為重要,不好開玩笑的,你可千萬別說漏了嘴。」
他長睫微顫,抿了抿唇:「再說,國師也非你所想,她其實……很善良的。」
莫大人抖了抖一身雞皮疙瘩,「善良?明明那麼陰惻惻的人,也就易老弟你吃得住,行了,你不就是一點戀童癖的愛好嘛,走走走,快去給你家善良的小國師畫圖吧。」
「你,你怎麼說話的,什麼戀童癖……」
易衡急了,莫大人卻已經揮揮手,轉身閃入另一條宮道,易衡望著那溜得比兔子還快的背影,一時哭笑不得,搖搖頭,也往伽蘭殿而去。
等兩人都漸漸走遠後,暗處的奉嬋公主才一點點現身,陽光灑在她純真的面孔上,眸中卻閃過一絲陰毒的笑,似乎心生一計。
小侍女拉了拉她的衣袖:「公主不去伽蘭殿了?」
奉嬋公主笑意愈甚,盯著易衡與莫大人分別的地方,語帶深意:「去,可不是現在,我要籌備籌備,送給那位善良的國師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禮。」
二十九
有了「六月二十九日」這個關鍵線索,大海撈針一下變得有跡可循,就在這一夜,莫府中,書房裡的芊芊發出一聲驚喜的歡呼:
「大哥,大哥快來,我知道易侍郎要找的人是誰了!」
她欣喜若狂,抱著一堆史載正要往門邊奔去,一絲寒氣卻先她一步侵入屋中,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道黑影,手中捏著三根冷光閃閃的銀針。
芊芊後退一步,第一反應就是護住懷中的史料,「你,你是誰?」
屋外冷月無聲,莫大人樂呵呵地往書房裡趕,「芊芊你好厲害啊,這麼快就查出來了,易老弟一定會高興壞了……」
在推開門的一瞬間,他的聲音卻戛然而止,眼前刷刷刷閃過三道寒光,黑衣人出手迅捷,芊芊連聲「大哥」都來不及叫,那三根銀針就已經快狠准地射在了她身上,她瞪大了眼望著門口的哥哥,纖秀的身影頹然倒地,一雙手至死都抱緊了那堆史載。
「芊芊!」
莫大人一聲悽厲,黑衣人卻迎面襲來,他下意識地便幾招制去,那黑衣人卻不欲久戰般,瞅准了一個空當,便飛身掠入屋外,眨眼消失在了黑暗中。
屋裡的莫大人顧不上去追,煞白了臉幾步踉蹌上前,在冰冷的地上抱起妹妹尚溫熱著的屍體,渾身劇顫著難以置信。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忽然響起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慟哭,那慟哭久久地響盪在莫府上空,連府前一對燈籠都受到感召般,在風裡嗚咽搖晃個不停。
第二日,伽蘭殿門前發生了一樁大事,震驚宮中上下。
當允帝與滿朝文武聞風趕去時,只看到莫大人背著一具屍體,對著台階上的那襲漆黑斗篷,血紅著眼聲嘶力竭道:「妖女,你還我妹妹命來!」
他手持長刀,滿身煞氣,若不是一圈侍衛將那襲漆黑斗篷層層保護著,只怕他早就已經殺了上去。
「你在這胡說八道些什麼,休得污衊國師,快把手裡的刀放下!」
國師身前的紅衣婢女挺身喝道,百官中卻有一道身影踉蹌而出,衣袂翻飛。
「莫大人,莫大人!」
正是臉色慘白,顫抖著手難以置信的易衡,「芊芊姑娘她……」
莫大人眼中帶淚,赤紅一片,揮手一指屠靈:「是她,就是她昨夜派人殺了芊芊,就是她!」
屠靈與易衡的目光遙遙對上,這時也不得不皺眉開口道:「兵部尚書莫大人,我與令妹素不相識,無怨無仇,為什麼要殺她?」
莫大人血氣翻湧,剛想說出易衡托芊芊的辦的事,卻又猛然顧及到易衡的秘密,話到了嘴邊又改成了,「因為你傾心易侍郎,看不得他同任何姑娘親近,可易侍郎卻與我交好,與我家妹子自然也來往頗為頻繁,你妒火中燒,難以忍受,這才派人殺了我妹子!」
話一出,伽蘭殿前的文武百官俱是譁然不已,當先的允帝更是微眯了眼,深深地看向那襲漆黑斗篷。
屠靈餘光瞥到允帝的反應,心中一凜,面向莫大人:「一派胡言,我根本沒有派人取令妹性命,天子腳下,豈敢亂殺人?」
「你都敢在公主大婚上搶親,還有什麼不敢的?」
莫大人急紅了眼般,放下背上的芊芊,將她抱入懷中,向眾人露出她脖頸上致命的三根銀針,淚眸含恨。
「我就知你不會承認,為留存證據都不敢動芊芊的屍身,你自己好好看看,這是什麼?」
那三根銀針甫一露出,屠靈身旁的初瓏便臉色一變,百官之中顯然也有人記起,這不就是當日虎籠一事時,國師身邊的紅衣婢女射入籠中的暗器嗎?當時那漫天箭矢都不管用,還是這細如牛毛的銀針才令猛虎緩了緩,他們都嘖嘖驚奇呢。
暗器一出,莫大人緊接著又補充道:「我還同那黑衣男子交過手,身形手法都同你的貼身婢女別無二致,妖女,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莫大人情緒激動,一時未注意到自己話中的漏洞,允帝卻「咦」了一聲:「等等,莫卿,你說那殺人兇徒是個男子?」
他指向台階上宮妝艷麗的初瓏,「可國師的身邊人明明是個宮女,這又該如何解釋呢?」
莫大人痛失愛妹,一心只注意到那銀針兇器了,此刻陡然被允帝一說也才想起不對之處,他自己都糊塗了:「這,但昨夜與我交手之人的確是個男的,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百官也跟著議論紛紛間,只有易衡一人臉色陡變,死死攫住台階上的初瓏。
西北一戰,他親眼所見,屠靈身邊這個所謂的「宮女」本來就是個男的!
一瞬間天旋地轉,易衡只覺喉頭有一股熱血上涌,迫得他對著那襲漆黑斗篷一聲嘶啞:「國師!」
屠靈顯然也看出他所想,神情第一回有些慌亂了,「不,我絕未派人去下過殺手,兇徒絕不是初瓏……」
「不是他還會是誰?」
一聲犀利譏誚,眾人回頭,只看到奉嬋公主昂首走來,指向台階上的初瓏:「莫大人你沒有弄錯,兇手就是他,因為他本來就是個男人!」
這一句揭露不啻於石破天驚,伽蘭殿前炸開了鍋一般,屠靈與初瓏俱都呼吸一窒,臉色大變。
奉嬋公主掃過四周,說出自己不日之前在伽蘭殿的發現,此番一聽到莫大人家中的慘劇便趕了過來,聯繫起那「假宮女」身份的古怪,忍不住一定要站出來,替莫大人伸張鳴冤。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令全場震驚,所有目光都望向了台階上煞白了臉的初瓏,奉嬋公主更是一揮手,厲聲命侍衛上前。
「不信將他的衣服扒了,驗一驗便知真假!」
三十
幾個侍衛立刻上前按住初瓏,在奉嬋公主的示意下猛地撕開他衣裳,胸前兩團棉絮立刻掉落下來,全場倒吸口冷氣。
初瓏拼命掙扎著:「滾開,別碰我,人不是我殺的!」
若不是顧及屠靈的大業,以他的性子與身手,早就將這幾個侍衛踹死了。
當下莫大人又驚又恨,雙眸血紅:「果然是你,果然是你殺了芊芊!」
他還不及上前,易衡已經幾步跨過台階,來到那襲漆黑斗篷面前,喉頭嘶啞,痛心不已地看著她:「難道真是你派人去向芊芊姑娘下的殺手嗎?」
屠靈臉色蒼白,長睫微顫,無意識地搖頭:「不,我並未……」
冥冥中像有一雙早有預謀的手,將她推入了一個完全被動的局面,她知道自己已經一點點……中套了。
不由看向場中隱露得意之色的奉嬋公主,雙眸迸出寒光:「是你搗的鬼!」
奉嬋公主冷冷一笑,一旁的初瓏已被人揪得衣裳散亂,披頭散髮,再也看不下去的允帝終於上前一步,喝止了這一場亂糟糟的鬧劇。
「夠了。」他穩住呼吸,皺眉望向初瓏:「你說你未殺人,那你昨夜身在何處,可有何人作證?」
初瓏倉促抬首,心下一顫,昨夜,昨夜……
他如何能說出昨夜身在何處,因為昨夜他就在伽蘭殿的地下密室中,不僅是他和主人,還有朝中好幾位官員也在場,一同密商舉事。
允帝這話一出,人群中便有幾道身影微不可察地一僵,正是參與了地下密談,由屠靈親自安插在朝中的幾位官員。
他們是這盤即將收尾的棋中至關重要的暗線,初瓏不可能將他們供出,讓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大業付諸東流,功虧一簣。
所以對著允帝灼灼的目光,對著全場紛雜的議論,初瓏身子微顫了許久後,終是咬咬牙,閉上了眼睛:「我在伽蘭殿,無人能夠證明。」
這決絕的一句才落音,滿場已發出一片「果然如此」的嘖嘖聲,那幾位官員隱在人群中,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手。
台階上,莫大人提著長刀就想衝上去:「畜生,老子宰了你!」
允帝抬手將他阻了阻,看了眼形容狼狽的初瓏,又看了眼斗篷下掩住情緒的屠靈,有些煩躁地按了按額角,「先關入大牢,等候發落吧,國師也……暫時禁足於伽蘭殿。」
這樁震驚朝野的案件一時無人敢審,國師的地位舉重若輕,最終推來推去,竟然落到了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易衡身上。
是奉嬋公主舉薦的,她說此事或許的確如莫大人所言,是因易衡而起,由他親自來審再適合不過,並且也能以此舉自證他坦坦蕩蕩,並未做過有違駙馬身份之事,同國師劃清界限,保全皇室顏面。
允帝思索再三,准了奉嬋的舉薦,若這當真是一樁因愛生妒的情殺,那麼解鈴還需系鈴人,由當事人親自來了斷是最好的選擇。
並且,他亦是存了幾分試探的私心,他想看易衡如何來審,是公正嚴明,還是真有私情,猶疑不決?
而奉嬋的想法與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她是個小姑娘心思,不過想做些殘忍的事情慢慢折磨那位搶了她駙馬的國師,有什麼比被最鍾情之人親手宣判,親自推入深淵來的還要有趣呢?
互相生恨吧,互相背叛吧,她等著驗證那句「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呢。
三十一
一步一步走入伽蘭殿裡,易衡清俊的身影似染了一層哀色,踩在刀尖上一般,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而痛楚,甚至難以呼吸。
大殿盡頭,一漆黑斗篷頹然地坐在燈燭下,她沒有戴面紗,因為這場特殊的「審判」只有他和她。
燭火搖曳著,她緩緩抬起頭,依舊是十年未變的少女面孔,只是目光如枯井,看得易衡心頭一痛。
「我今日前來,不以主審官的身份,只想以一橫的身份,來問一豎,你……究竟有沒有下殺手?」
屠靈寂寂地坐著,靜靜地聽著,她忽然覺得這一切太可笑了,於是她也果然笑出來了,仰首望著那道清俊身影。
「既然如此,那麼一豎也想問一橫,你會為了我,為了所謂的妒火中燒,去殺一個素不相識的無辜之人嗎?」
易衡語塞,雙手一時顫抖起來。
他當然明白不會是「因愛生妒」這樣的無稽理由,他多了解屠靈的性格,但關鍵是他托芊芊辦了一件足夠惹來殺身之禍的事,他不能確定她是否察覺到了,是否因為這個理由才痛下殺手。
「那種種證據如何解釋?難道一切都是巧合嗎?」
「不是巧合。」屠靈目光定定,雪白的面孔望著易衡:「若有人存心陷害,必然是一環扣一環,挑不出一絲錯,可越完美,就越不完美。」
她的話令易衡一震,電光火石間也陡然領悟到什麼,是啊,一切都太順理成章了,順理成章到兇手剛好「大意」地留下三根銀針,留下足以指認自己的兇器……
他眸光幾個變幻後,沉聲道:「我會再去好好查查的,陛下只給了我十天時間,這十天無論如何我都會探個究竟,不會使好人蒙冤,也不會讓惡人脫罪。」
他話中有話,屠靈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在他轉身正要離去時,忽然一聲叫住了他。
「如果……真是我做的,你會怎麼辦?」
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就問出了這句話,不是為了眼前這樁命案,而是為了未來可能發生的血流成河。
她心裡……其實也是怕的。
不是怕他不信她,而是怕他太信她,在日後親眼見到她形如鬼魅的一面後,多年的執念與情意崩塌。
果然,那道清俊背影在聽到這句話後,久久未動,屠靈只看到他一點點握緊了手心。
易衡胸膛起伏著,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無名怒意,他霍然轉身,第一次沖他最心愛的姑娘吼了出來:「你不要拿人命來和我賭!」
他激動喘息著,對著她驚訝的眼神,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賭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你和我都賭不起!」
他薄薄的一雙唇顫抖著,一改往日的溫潤如玉,眼裡已有淚光閃爍:「你知道我平生最恨殺戮,所以幼時爺爺才不喜我,他每次逼我看兵書我都百般抗拒,在我心中,人命真的很寶貴……尤其莫大人還是我在朝中的摯友,我也將芊芊姑娘視若親妹,若真是你做的,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如何面對……」
他語氣哽咽,再也說不下去,痛苦地捂住了一雙通紅的眼睛,聲音從唇齒間悽然溢出:
「這種問題,永遠都不要再問我了,求求你。」
殿內燭火搖曳,外頭的寒風一聲聲拍打著窗欞,那襲漆黑斗篷枯坐在長殿盡頭,不知過了多久,才幽幽一嘆。
「從小到大,你的性子果然都沒有變,所有人都說你最是溫和柔軟,但我卻知道,你比任何人都要心志堅韌,移山倒海也無法動搖一二……」
她一直繃緊的脊背漸漸軟了下去,像有些疲憊,不堪重負般,小小的身子徹底縮回了斗篷之中,輕輕一笑。
「我最怕的,就是你這份堅韌。」
三十二
夜深人靜的時候,那襲漆黑斗篷去了一趟地牢,與牢中關押的初瓏進行了一場誰也不知道的談話。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我去找過陛下,陛下亦無可奈何,百官均為莫大人請願,陛下也只能給易衡十日查案時間,若查不出真兇,十日後就要將你問斬……你害不害怕?」
屠靈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一如她那雙波瀾不起的眸,牢里的初瓏笑了笑,事已至此,他倒想開了:「有什麼好怕的,不過是可惜見不到主人夙願達成的那天了。」
屠靈盯著初瓏,半晌才握住鐵欄,幽幽道:「你不怕,我卻不甘心……你跟了我這麼多年,讓我看著你白白去送死,我做不到,總之要傾覆這王朝,不若干脆將計劃提前,你說好不好?」
初瓏一驚,湊近壓低聲音:「不好,主人千萬莫衝動,時機未到,不能為了我將計劃提前!」
他頓了頓,攫住屠靈的眼眸:「那易侍郎來過一趟地牢,他說即便只有十日,他也會盡力徹查,找出真兇……還我一個清白。」
屠靈一怔,詫異抬眼,初瓏知道撥中她心弦,不由語氣更加懇切,一字一句道:「他說,他不是信我,他是信你……其實,他心中一直是信你的,主人。」
「所以,你再等等吧,切莫衝動,等他查明案情,不要亂了陣腳。」
走出地牢的時候,屠靈耳邊還一直迴蕩著那句話,其實,他是信你的……她扶著石壁,走過昏暗長長的甬道,只有影子與她同行。
那襲漆黑的斗篷里,忽然就發出一聲幽嘆。
「你信我又能怎麼樣呢,我們的信仰終究不同,我成全不了你的太平盛世,你也阻止不了我的殺伐屠戮,也許從一開始,就不該有那個夏天,殊途又怎能同歸……」
易衡被請到奉嬋公主殿中時,腦袋裡還不停盤旋著案件的各種細節。
他去地牢找過初瓏,向他反覆確認,那暗器當真是他的嗎?初瓏沒有遲疑,銀針上刻了細細的「瓏」字,他無從否認,但他說他並未用這暗器殺人,那三枚銀針不知何時流落出去的,又如何被人利用成為陷害他的「兇器」。
「如果我真要殺人,會用這麼獨一無二,明顯具有指向的暗器嗎?」
這話的確一語中的,易衡回去後滿腦子千頭萬緒,卻忽然接到公主相邀,來請他的婢女說,公主找到些對案情有幫助的線索,希望他能進宮與之探討,易衡掩好卷宗,這才強打起精神,隨婢女入了宮。
寢殿中,奉嬋公主一身遊俠裝扮,打扮得英姿颯爽,見到易衡就熱情迎了上去,「駙馬,你瞧我這身好看嗎?」
易衡自動忽略她那聲「駙馬」,暗道她的「易服癖」大概又犯了,可此刻卻無心與她多言,只是眉心微微一皺:「十日之期迫在眉睫,公主所說的線索呢?」
奉嬋公主緊了緊腰帶,昂首笑意不減:「這案情證據確鑿,還有什麼可破的?我若不說有線索,你會來我這嗎?」
「你……」易衡臉色一變,奉嬋公主卻上前挽住他,拍拍手,幾位宮人抬出數十箱各具特色的衣飾道具,連刀劍都有好幾把,殿中霎時一片光芒四射。
「易衡哥哥,你快來看看,這些都是我四處搜集來的寶貝,你連日查案辛苦了,不若挑一身同我一起換了,放鬆放鬆,好不好?」
易衡掃了眼奉嬋公主的「變裝庫」,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卻仍是一拂袖:「胡鬧!」
他冷著臉向公主告退後,便頭也不回地踏出殿外,任公主氣急敗壞地喚了好幾聲也未停留。
只是經過後院假山,無意瞥見那關著白虎的鐵籠時,他腳步頓了頓,有什麼在腦中一閃而過。
風中似乎飄來隱隱的幽香,拂過他的衣袂發梢,他站在長空之下,那些若隱若現的東西浮出心頭,他卻一時抓不住,只能微微蹙了眉。
三十三
允帝來看屠靈時,屠靈正與長渠山的一行人在地下密室中相談,鈴聲乍響,所有人措手不及。
這樣的午夜清寒時分,他們沒有想到允帝居然還會來伽蘭殿?
屠靈按捺住心跳,推開暗門回到房中,來不及多想,解了長發,脫了外袍,睡在榻上掩住被子。
床榻之下的密室中,眾人屏氣凝神,聽著頭頂腳步響起,允帝堪堪走了進來。
他不偏不倚,瞧見的正好是屠靈想讓他瞧見的場景,她從被中支起身子,長發散落,簾幔飛揚間,一副美眸如水,睡夢中剛起的樣子。
允帝目光一動,俊美的臉上難得一紅,輕咳兩聲:「不用起來了,你倚著就好,朕只是……想來看看你。」
夜風颯颯,允帝微微側了身子,深吸口氣:「只剩三天了……兇殺一案大概已成定局,莫大人鬧得很厲害,只怕連你也要受牽連,他們讓朕想想該如何處置你,可朕想不出來,也睡不安心,所以便來問問你,你希望……朕怎麼處置你?」
最後一句話的尾音中帶了些苦澀,殿中一時寂寂無聲,良久,屠靈才將被子攏了攏,長睫微顫。
「陛下來問我,想必心中已經有了決斷,我希望怎樣並不重要,說到底,陛下還是認為是我下的殺手吧?」
「不,不是的,朕只是覺得,覺得……」允帝似乎急了,胸膛起伏著,許多憋在心底的話再也按捺不住:「朕並非不信你,而是朕的確有太多疑問,你能告訴朕,你為什麼要在身邊安插一個那樣的人嗎?你與易侍郎又有何舊情?你身上到底還有多少謎團?你究竟有多少事情是瞞著朕的?」
一迭連聲的話中,屠靈沉默了,允帝的呼吸卻越來越重,話中的苦澀意味也越來越濃。
「朕每一次想走近你,都會被一道霧隔開,越想看清楚,越是模糊不辨,其實朕……的心思,你早該明白的,不是嗎?」
屠靈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允帝:「陛下,你又喝醉了嗎?」
「不,我沒有……」允帝激動起來,上前幾步,掀開飛揚的簾幔,一隻手幾乎就要扣上屠靈的肩頭:「朕喜歡你,是真的喜歡你,你有任何難處苦楚其實都可以告訴朕的,只要你開口,朕都信你,朕都願意給你。」
允帝並不知道屠靈究竟想要什麼,她藏得那麼深,好似無欲無求,但他總有種隱隱的直覺,她平靜的外表下實則暗濤洶湧,但他並不介意,她可以要,甚至可以要很多東西,能給的他都願意給。
權利?地位?榮華富貴?他都可以雙手捧到她面前,但他就是不確定,那些是不是她真心想要的,她不說,他如何知道?
他只知道,她掩在一襲漆黑斗篷里,撫著星算盤,萬事都波瀾不驚,但他感受不到……她開心的氣息。
她是不開心的,日日夜夜都不開心,他無來由地篤定,很早之前就開始篤定了。
「明明花一樣的小姑娘,為什麼滿身枯槁之氣?你到底是有什麼不能和朕說的,朕要怎樣才能讓你發自心底地笑一笑呢?」
隔著簾幔,允帝的那隻手,到底停在半空,他垂眸,她仰首,四目相對,月光如水。
屠靈忽然就很想笑,而她也的確笑了出來:「陛下,有時候,其實我還挺羨慕,你身上的……孩子氣。」
允帝瞪了屠靈半晌,不知怎麼,心弦一松,也跟著搖頭一笑,他伸回手,轉身揉了揉臉,揉到眼眶微微泛紅,單純澄淨的小奶狗一樣。
「夜深了,你睡吧……你就當朕喝醉了吧。」
等到那道身影漸漸遠去,徹底消失在長殿盡頭後,屠靈的身子才不易察覺地一軟,眸光也涼了下來。
夜風那樣寂寥,敲打著她的心扉,她頭一回覺得允帝很可憐,也覺得自己很可憐。
假意或真心,誰人分辨不出?
她埋下頭來,長發擁著她纖秀單薄的身子,她在被中溢出無人知曉的一嘆。
「你不用給我什麼,等到兵戎相見的那一天,把命給我就行了,可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想要,你真不該……是他的兒子。」
三十四
執刑前一天,易衡去了一趟莫府,一是往靈堂拜祭芊芊,二是向莫大人提出一個請求。
「可不可以……再多給我兩日,我始終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我不想草草結案,放過了真正的兇徒,也對不起芊芊的在天之靈。」
棺槨前,莫大人喝得酩酊大醉,爛泥一樣地癱在地上,卻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猛地睜大雙眼,精光迸射,一躍而起,踉踉蹌蹌地一把揪住易衡的衣領。
「不想草草結案?抓真正的兇徒?明明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好查的?你就是被那妖女迷昏了頭,你這樣不辨是非才叫對不起芊芊!」
酒味瀰漫,靈堂蕭瑟,易衡漲紅了臉,一身官服凌亂不堪,「不,不是的……」
他掙開莫大人,伸手去攙扶他,以痛徹的聲音道:「你我摯交多年,你難道還不信我嗎?人命何其寶貴,我絕不會姑息養奸的,我只是想再查清楚一點……」
「沒什麼好查的,就是那個妖女害死了芊芊!」莫大人一把甩開易衡,撲到棺材前,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送送我妹子。」
拂袖間,酒水飛濺而出,灑在棺中人蒼白的脖頸上,浸濕了那被銀針刺過的傷口,易衡上前來時,那傷口已一點點發生變化,在棺材中微微泛出淡藍色。
易衡眼皮一動,還想再瞧清楚時,莫大人已將他往外推了:「你走吧,等明日那兇手人頭落地,你再來拜祭芊芊吧!」
屋外狂風亂作,易府門前兩個白燈籠搖晃不停,天地間昏沉一片。
與此同時的伽蘭殿,地下密室中,長渠山一行人圍坐桌前,面色凝重,燭火搖曳下,為首的幾位師兄弟倏然站起,齊齊看向首座上的屠靈。
「主上,除了劫法場別無他路了,明日我們殺將出去,將瓏哥兒帶回長渠山,待到他日兵臨城下時,瓏哥兒再來助主上一臂之力,共赴大業,主上意下如何?」
整整一夜,易衡坐在布滿卷宗的案幾前,一刻也未合眼過,夜風襲過窗欞,嗚咽如泣。
他不停地翻閱著,不停地比對著,不停地在腦中逡巡著……有什麼隱隱顯露,只差那一根線將它串起了,他眼皮跳動不止,隨手抓過桌上酒壺,仰頭一飲而下。
烈酒過喉,衝散那湧來倦意,他動作不停,身子微微顫動著,在這獨自一人的深夜中,耳邊忽然響起很久以前,有個坐在樹下的小姑娘,輕輕拉他衣袖對他道,蓮子一點也不苦,只要是你剝給我吃的,什麼都甘之如飴……
天方既白,遠處鐘聲響起,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易衡猛然站起,俊秀的一張臉蒼白如雪,腦袋一陣眩暈。
他堪堪撐住身子,那桌上的酒壺便不小心被撞灑了,飛濺的酒水落在他腰間衣上,他低頭扶住酒壺,目光倏然一動,瞥見一抹淺藍色,不偏不倚,正在腰間——
那裡掛著一個木葫蘆,是曾經的奉嬋公主所贈,此刻在酒水的浸染下,漸漸顯現出藍跡,空氣中還飄出一股異香。
有什麼剎那閃過腦中,電光火石間,易衡福至心靈,陡然抓起那個吊墜,猶如醍醐灌頂,徹底明白過來!
虎籠、銀針、異香、傷口、藍跡……一切都一切終於串起來了,他不及多想,激動地高聲道:「快,快給我備馬,去刑場!」
刑場之上,冷風呼嘯,柵欄高高圍起,見證著一場特殊的處決,不僅文武百官俱臨場觀刑,允帝與公主、國師也分列首位,各自神情不一。
屠靈裹在漆黑斗篷中,寒風掠過她的發梢,她盯著刑台上的初瓏,眼裡一片幽深。
劊子手磨好的刀早已舉起,光芒凜冽,暗處看不見的一群人也早已蓄勢待發,只等判簽落下的那一刻,襲入刑場劫人,殺他個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靜觀著,等待著,卻是判簽高高拋入半空,塵土捲起,監斬官話音還未落,長渠山眾人剛要現身之際——
一匹駿馬掠入刑場,馬上之人官服鮮艷,手中高舉一物,俊秀白皙的面龐迎著獵獵大風,一聲喝道:「等等,真兇不是他,真兇另有其人!」
三十五
初瓏一直想不明白自己的暗器是如何流露出去的,易衡也始終不得其解,他們都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並非偽造,也並非竊取,而是根本就有人撿了現成的。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奉嬋公主。
易衡的猜測並不是毫無來由的,他在公主殿中見過她的「百寶庫」,知曉她一向愛喬裝易服,收集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那日虎籠之中,初瓏出手相救,飛射的銀針打在白虎身上,定叫她事後順手收了起來。
她當時或許只是圖一時新鮮,卻沒有想到,日後可以利用起來,作為陷害他人的「兇器」。
「駙馬你在胡說些什麼,僅憑這個就能懷疑我嗎?」
高台之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奉嬋公主一張臉紅白不定,呼吸微微紊亂。
易衡昂首面向眾人,衣袂飛揚:「這些,當然不夠。」他指尖一挑,扯下腰間的木葫蘆,高高舉起,「若再加上這個呢?」
盯緊奉嬋公主的眼眸,易衡一字一句道:「這是公主曾經親自送與臣的,公主可還認得?」
真正的玄機不在這個吊墜,而在它身上薰染的一味特殊香料,整個宮中只有公主那有的,佛葉蓮香。
奉嬋公主可能做夢也想不到,百密一疏中,正是這異香暴露了她。
曾經在虎籠里,易衡就是因為這異香逃過一劫,那白虎經過馴化,日日受此香浸染,當時初瓏的銀針射入它體內,便也沾上了這異香。
沾了佛葉蓮香的銀針殺了莫芊芊,也在她的傷口處留下了余香,易衡本來是不會發現這細微的地方,但偏偏老天助他,在靈堂之中,莫大人與他爭執間,酒水不慎灑入棺中,落在了屍體的脖頸上,那傷口處瞬間泛出淡藍色,與易衡後來撞倒酒壺,酒水灑在腰間木葫蘆上,呈現出來的變化一模一樣。
他直到這時才福至心靈,恍然大悟,只怕這香料特殊,遇到酒水就會變色。
「臣已讓大理寺將證物提來,現下就在臣手中密封的木匣里,銀針上絕未動過手腳,只需一壺酒,就可當場驗個明白,公主可願一瞧到底?」
擲地有聲的話語中,滿場譁然,奉嬋公主的臉色更是剎那煞白,她雙唇微顫著,還想再辯解,卻是允帝揮揮手,命人呈上酒水,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銀針與木葫蘆分別浸入兩杯酒中,幾乎在瞬間,兩杯酒於眾目睽睽之下,同時現出藍跡,所有人驚呼出聲,奉嬋公主的身子也跟著一顫,徹底頹然下去。
至此,一切大白。
易衡餘光一瞥,叫住一個正要從刑場悄悄離開的宮女:「你去哪兒,想去銷毀剩下的『證據』嗎?」
那宮女腿一哆嗦,連忙跪下,在全場的目光中嚇得不成樣子,正是奉嬋公主的貼身丫鬟。
易衡早有料到,俊秀的臉龐揚唇一笑,昂首定定望向允帝:「若臣未猜錯,公主宮中,一定還藏著那剩餘的銀針,臣懇請皇上下旨即刻前去搜查……」
這話一出,奉嬋一張臉徹底沒了血色,允帝也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別有滋味,他看著易衡,又扭頭望了眼屠靈,終是複雜地一抬手:「派人去搜!」
一片喧雜中,易衡難掩胸膛起伏,隔著高台,與那襲漆黑斗篷遙遙相視,飛塵撲簌,仿佛周遭都已不存在,天地間只剩他和她。
她長睫微顫,湛黑的一雙眸中有微光閃爍,雖不發一言,但有些東西,已在彼此的眼神中靜靜交融。
浮生萬物,他懂,她懂,足矣。
三十六
城郊風聲颯颯,屠靈站在黃昏中,送易衡遠去。
案子告結,公主被罰去棲霞山的尼姑庵,帶髮修行,替芊芊吃齋念佛,為她超度三年,而莫大人則在這時請旨,扶棺還鄉,讓亡妹屍骨歸於故土,易衡也同時站了出來,他破案有功,本該受到嘉善,卻不要任何賞賜,只想陪莫大人一同還鄉,處理完芊芊的後事,再一起返回朝堂。
這是他心中有愧,不管怎麼樣芊芊的殺身之禍都因他而起,他非得親自去一趟不可。
城郊處,屠靈望著易衡,語氣輕緩:「你與莫大人交情甚篤,你的心意我也能體會,你放心去吧,有你一路相伴,莫大人也能得許多慰藉。」
她聲音不大,耳尖的莫大人卻聽到了,一時牽馬過來,眼眶有些微微泛紅:「國師,此前多有誤會,還望你……」
屠靈搖搖頭,溫和打斷:「既已真相大白,過往何須多言,莫大人節哀順變,保重身體才是。」
莫大人心頭一熱,重重點頭後,又牽馬離去,體貼地為他二人留下獨處的時光。
暮色四合中,易衡脫了一身正氣凜然的官服,站在屠靈面前,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少年。
他臉色緋紅著,忽然握住她的手,情難自已:「你,你等我回來,回來後我就去找陛下,我絕不會娶公主的,我心裡只有……」
「我明白。」屠靈淡淡一笑,也回握住了那雙修長白皙的手,「一橫哥哥。」
再次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易衡比誰都要開心,他身上染了層金邊,在夕陽中衣袂飛揚,俊秀白皙的臉龐發光一般。
屠靈卻長睫微顫,忽地隨口道:「對了,你的家主令箭帶在身上嗎?」
易衡道:「帶著呢,怎麼了?」
屠靈笑了笑:「沒什麼,帶著就好,這令箭至關重要,你可千萬收好了。」
「嗯!」易衡重聲應下,握住屠靈的手又緊了緊:「那我去了,莫大人該等急了。」
他依依不捨,且行且回頭,卻在對上她夕陽中那雙湛黑的眸時,心間一動,忽而幾步折回,雙臂一把抱起她,還不待她驚呼,已低頭在她額上深深一吻。
風掠四野,他們的身影交疊著,他是第一次拋去士大夫的沉穩,做出這樣濃烈的舉動,她在他懷中輕顫著,承受他灼熱的一吻,有嘆聲溢出他的唇齒:「屠靈,我的屠靈,我真想把你變小了,揣在懷裡,一起帶走……」
高高的山坡之上,一道頎長俊挺的身影站在樹下,靜靜注視著這一幕,良久,自嘲一笑。
「你是皇上又怎麼樣,她喜歡誰,不喜歡誰,你一點法子也沒有……」
他的呢喃散在風中,閉了閉眼眸,再睜開時,寥落拂袖,攜暗衛轉身而去。
一步一步,來得悄然,去得無聲,像夕陽中一片寂寂飛絮。
馬車啟程,揚塵遠去,屠靈靜立斜陽,不知過了多久,初瓏才從暗處走到她身邊,為她罩上一件披風,遮擋四野寒風。
未了,少年有些遲疑,到底開口道:「主人,易家的兵馬,您當真要棄而不用嗎?您向易侍郎要家主令箭,他一定會給的……」
屠靈搖了搖頭,目光仍望著遠方:「若真這樣做了,他手上就沾了鮮血,那比殺了他還要難受,只要他帶走令箭,攻城之日,易家的兵馬不攪進來,不去助皇上一臂之力,已算幫了我們大忙,其他的,我心中都有數……」
初瓏默了默,也跟著遙望遠方,長長一嘆:「這樣說來,易侍郎走得還真是時候。」
「是啊,我此前還一直愁沒藉口支走他,避過硝煙戰火,豈知他自己主動請旨,陪莫大人扶棺返鄉,這冥冥之中,老天爺也算仁慈了一回……」
屠靈裹了裹斗篷,夕陽灑在她臉上,她眼神幽遠綿長:「走了好,走得越遠越好,我但願他除夕之前,都不要回來。」
除夕之日,八方侯王武將都將來賀,依慣例兵馬留在城池封地,宮宴之上,正是一網打盡,奪權扣人,改朝換代的最好時機。
「這個新年,我可盼望了太久太久……」那張蒼白的臉低喃著,伸手握住虛空中看不見的涼風,笑容轉瞬即逝,寒如冰霜。
殺戮她來造,開春之時,他回來便是,她給他最想要的太平盛世。
她不當國師了,不做首領了,完成使命,紛紛擾擾再不去管,只牽住他的手,青山綠水,做彼此的一橫一豎。
三十七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馬車行駛在山道上,易衡挑開窗簾,冷風迎面襲來。
「不知不覺,就到年關了呢,真快啊……」
車內暖煙繚繞,他坐了回去,見莫大人倚在裡邊睡得正香,夢裡忘卻煩憂,不由失笑搖頭,又翻看起手邊書卷。
那些都是芊芊的遺物,生前整理好的筆記史載,他閒來無事,已經看了大半,這日又翻來一卷,修長的指尖挑過一頁,卻是目光一凜,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娟秀的字跡謄抄了一段前朝逸事,幾處關鍵的地方還以朱紅勾勒出來,尋常人可能讀來無異,但易衡一眼就能瞧出其中透露的關鍵信息,那是芊芊生前的發現,是她想要告訴他,而沒有來得及告訴他的東西!
前朝有一位官家夫人,出生世家,喜好種竹,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她與幾位名門子弟一起長大,其中就有當年的易家少將,易衡的爺爺,他對這位蕙質蘭心的世妹情有獨鍾,她卻嫁給了他的另一位好友,後來的當朝宰相。
年輕的相爺風度翩翩,與嬌妻琴瑟和鳴,甚為恩愛,為討夫人歡喜,還在府中種下一片竹林,一時傳為佳話。
這些史載中細碎的片段被芊芊搜集起來,謄抄在了一起,幾處關鍵的地方還以朱紅勾勒:
生於夏末、六月二十九、雅號竹娘、丞相府、司徒氏、長女貴為後……
易衡越看手越顫,一顆心驚駭萬分,似有墨浪滔天,讓他身子一陣陣的發冷。
無數對話閃現在他腦海中,一切的一切都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阿竹,是你來看我了嗎……」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想騎馬去西郊給你採花戴,就像我們從前一樣……」
「我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悔恨,我怕進了棺材裡都得不到你的原諒,我永遠忘不了那一日,你從城樓上……」
……
他叫她阿竹,不是因為她名姓里含了「竹」字,而是因為她一生愛竹,這是她的雅號啊,只有身邊親昵的人才這樣稱她,他們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難怪尋遍史載,也不覓蹤跡。
而那一聲聲,一句句,此刻終於串了起來,勾勒出一副前朝的悲鳴史圖。
易衡終於知道爺爺那未完的後半句是什麼了,從城樓上……從城樓上墜而身亡,抱著自己剛出生的外孫,前朝太后的遺腹子,倒在了謀逆者的兵馬腳下。
蕭蕭風寒,掠開窗簾,飛雪襲入,將易衡一下驚醒,冷徹心底。
他捧著芊芊生前留下的筆記,渾身劇顫,失了魂般,嘴中翻來覆去道:「我知道、我知道她是誰了!屠靈,屠靈,司徒靈,難怪,難怪……」
莫大人迷迷糊糊睜開眼,只看見易衡臉色慘白,眼中淚光閃爍,情緒從未有過的激動。
「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
莫大人一下坐起,清醒過來,湊近易衡,易衡卻仍陷在巨大的震駭中,肩頭抖個不停。
他耳邊驟然響起出發之前,屠靈握住他的手,狀似不經意問他的一句:「對了,你的家主令箭帶在身上嗎?」
如一記閃電划過腦海,易衡呼吸一窒,在電光火石間洞悉了什麼,他一個激靈,猛地扣住湊上前的莫大人,疾聲嘶啞:
「不好,快回去,車馬快回去!」
三十八
臨近除夕盛宴,宮中上下忙碌起來,一片喜氣洋洋中,卻總隱隱透著揮之不去的蕭瑟肅殺。
允帝覺得,大概是自己心有所愛,卻求而不得,哀傷從骨頭裡滲出。
漫天飛雪中,他去過許多回伽蘭殿,有時遠遠望上一眼,有時進去,輕輕坐在她身旁。
大多是無話找話說,問她殿中可還缺些什麼,新歲想要置辦些什麼,宮宴上想要喝什麼樣的酒,看什麼樣的煙花……他都覺得自己在她面前,幼稚得不像一個君王了,難怪她說他孩子氣,當真沒說錯。
可他那樣盼著她的回應,即便她撫著星算盤,頭也不抬,每一次都說隨意,他也是欣喜的,為她這淡淡的兩個字欣喜。
這一次,他又走過風雪,踏入伽蘭殿,搜腸刮肚,帶著新的「名頭」,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曾經幽居谷中,那裡還有你什麼親人摯友嗎,除夕你想和他們團聚嗎?朕都可以召他們入宮來陪你的……」
問完後他抬眼看她,以為又會是「隨意」二字的回答,但卻沒想到,她撫星算盤的手一頓,竟破天荒抬起頭來,雪白的一張臉定定地望著他。
「我沒有親人了,我的親人都已經過世了。」
殿中靜了半晌,允帝第一次覺得手足無措:「對,對不起,朕不知道……」
「陛下是應該跟我說聲對不起。」
那襲漆黑斗篷輕輕打斷他,漂亮的眸子認真地看著他,風雪灌入殿中,長明燭忽而一晃。
允帝一怔,麵皮發燙,又有些忍不住笑了:「你還真是……不一般的耿直啊,尋常人這時候,其實都會說沒關係的……」
屠靈也跟著笑了,抱起星算盤,看著虛空,呵出一口白氣:「其實,我還有一個小侄子,尚存於世……但也不算真正活著。」
她語氣飄忽古怪,允帝不由就被牽引住,入神地望著她。
「他從高處摔下過,人人都以為他死了,可他沒有死透,被救了過來,但也沒有活得很好。」
「他吊著一口氣,年年歲歲地捱著,用各種你想像不到的殘忍法子續命,他自己其實不願意活了的,可他必須得活……總有人活著,不僅僅是為了自己。」
「他每次見到我都說,小姨我好疼,你抱抱我,我疼得快受不了了……」
「可我都不敢抱,我怕一抱,他的骨頭就碎了,我也不敢在他面前落淚,因為怕引得他傷心,同我一起落淚。」
「他是不能哭的,哭了的話皮膚就會紅腫腐爛,嚴重起來還會發高燒,又得泡到一堆藥水裡,疼得死去活來了……」
「我有時候當真想親手將他掐死,讓他好過一些,可我到底沒那麼善良,我是個壞心腸的小姨,老天爺會懲罰我的。」
說到這裡,那襲漆黑斗篷扭頭看向允帝,語氣涼涼:「我等著那一天,也許那一天,我就能解脫了。」
允帝莫名打了個寒顫,伸出手就想將屠靈拉入懷中:「不,不是你的錯,你把他接來吧,朕懸榜遍尋天下神醫,一定可以治好他的……」
「治不好了。」屠靈沒有掙扎,靠在允帝肩頭,眨了眨眼,木偶一般:「我有些累了,陛下諸事繁忙,就別在我這裡耽誤了。」
允帝走後,初瓏不知何時來到屠靈身邊,語帶遲疑:「主人,你為何要同他說……小主人的事?」
屠靈盯著手下的星算盤,一點點摩挲著:「不知道,想說也就說了,大抵是除夕到了,我也想家了吧。」
那語氣無悲無喜,幽幽涼涼,聽得初瓏眼眶一澀,屠靈卻抬了頭,遙望殿外的漫天飛雪:「放心,他聽不懂的,我們走到這一步,還有什麼好怕的嗎?」
「對!」初瓏吸吸鼻子,攥緊拳頭:「一切都已經在咱們的掌握中,那城門的布防也換好了,整座皇城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下,不會出一絲岔子的。」
屠靈點點頭,嘴中又呵出一口白氣,望向渺渺遠方:「不知他的馬車到了哪裡,車裡的炭燒得暖不暖和……」
城門口,易衡挑開車簾,望著遠處巡邏的士兵,遲遲不敢上前。
他與莫大人都不傻,一見到城門口的架勢就知道不對勁,鼻尖都敏銳嗅到了山雨欲來的味道。
「這城門進不得,只怕還沒到陛下跟前,咱們就已經直接被扣下,扭到國師那去了。」
莫大人壓低聲音,腦袋與易衡湊在一塊,皺眉看著外頭的形勢。
易衡握緊手中的家主令,指尖微微發顫,心思百轉千回間,忽地靈光一閃:「去棲霞山,咱們去棲霞山!」
莫大人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此刻顧不得個人恩怨,「對,那庵子裡頭還住著公主呢,咱們不能明目張胆地進城,但可以讓陛下出城去看公主啊!」
三十九
煙花當空綻放,雪地如銀,皇宮之中一片喜慶熱鬧。
這一年的除夕,終於還是來了。
八方諸侯將領齊聚皇城,文武百官列坐其次,宮宴之上,歌舞曼妙,觥籌交錯,一切再美好不過。
首座上的允帝也似乎很高興,接連飲了幾大杯酒,醉眼朦朧,瞥了瞥右下方的那襲漆黑斗篷。
斗篷里的人也靜靜吃著果酒,煙花在她頭頂綻放,她唇邊噙著淡淡的笑,眼底卻是冷的,始終像置身於這宮宴之外。
允帝忽然就眼頭一熱,抬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硬生生將眸中熱流逼了回去。
場中正演著一出皮影戲,民間百姓最愛的小玩意兒,竟不知怎麼也流傳進了宮裡。
演的是一位相府千金的愛情故事,進了宮,封了後,深得聖寵,只可惜皇帝是個病秧子,年紀輕輕就撒手而去,留下可憐的皇后與肚中的遺腹子。
雙十年華都未滿的小皇后,一夜之間就成了太后,腹中的孩子也依照先帝的聖旨,成了第一位還未出世的「君王」。
皇室從未有過這樣特殊的情況,國不可一日無君,朝中開始分成兩派,一派擁立太后腹中的新君,一派卻倒向了遠在封地之外的一位旁系王爺。
那王爺論輩分,該叫太后一聲皇嬸,年紀卻比太后還要大,威武善戰,軍功累累,像所有戲摺子里寫的那樣,一切順理成章地發生了。
王爺率兵趕來皇城,鐵騎踏破宮門,太后難產而死,那個真正的新君裹在襁褓中,才發出第一聲啼哭,就已經陷入硝煙戰火中……
皮影戲演到這,滿場觥籌交錯的聲音小了下去,微妙的氣氛瀰漫開來,終於有史官坐不住了,再顧不得首座上還未發聲的允帝,而是一拍桌子,怒目站起。
「大膽,誰讓你們演些這個的?你們有何目的,司禮監的穆大人何在?」
那穆大人早就看得滿背冷汗,只是礙於允帝還未作聲,他不好貿然打斷,此刻被拎了出來,立刻嚇得一哆嗦,起身擦頭上的汗:「這,這不是我們司禮監甄選的,下官沒見過這幫人啊……」
那史官還待再說,卻被首座右下方一個聲音淡淡打斷,開口的不是別人,正是地位無上的飲冰國師。
她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清晰地迴蕩在風中:「他們是我請進宮的,我最愛看民間的皮影戲,陛下之前就答允過,能讓我任意挑選一個節目,我便自己在民間選了這個,兩位大人是有意見嗎?」
這話一出,那史官臉色立刻變了,卻仍是投向首座上的允帝,語帶希冀:「陛下……」
那張俊美的臉在月下無甚表情,只是又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垂下長長的眼睫,手一揮。
「演下去。」
淒樂響起,月照雪地,霎那之間,帷布上又回到了那血流成河的宮牆之中。
王爺奪位,太后難產而死,她的生母,當朝的丞相夫人,抱起那個鮮血中誕生的外孫,躲過賊兵的追殺,最終奔上了城樓,再無路可退。
大風獵獵,城樓下王爺騎在馬上,一身戎裝,揚鞭一指,厲聲響徹長空:「交出稚子,饒夫人不死。」
那一生愛竹,夫死女亡的婦人爬到最高處,俯視城下黑壓壓的兵馬,即使周身狼狽,卻也不掩卓然氣質。
她迎風長笑,髮絲飛揚,無畏無懼的聲音傳到每個人耳中:「亂臣賊子,先帝屍骨未寒,便行竊國之事,吾寧死不願污衣袂!」
說完,竟抱著孩子,決絕地從城樓上一躍而下,當場摔死在了千軍萬馬前,揚起塵埃無數。
衣裙染了鮮血,卻是乾乾淨淨地去了,隨夫隨女,以身殉國。
自此,改朝換代,江山易主。
四十
滿場看到這,個個噤若寒蟬,屠靈卻撫掌而笑,聲如鬼魅:「陛下覺得精彩嗎?」
她話音才落,長弦一鳴,帷布上的皮影戲戛然而止,樂器在那些表演者的手中陡然翻轉,數把刀劍刷刷拔出,雪地中寒芒畢現,他們棄了木偶,踢開架子,以刃對首座上的允帝,齊聲喝出——
「亂臣賊子,竊國當誅!」
如一個信號般,早已埋伏好的兵馬蜂擁而出,鐵甲驚寒,霎那間將百官重重包圍,滿堂一片愕然!
唯獨首座上的允帝,巋然未動,甚至笑了笑,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他目視屠靈:「精彩,這齣戲當真精彩,戲裡的人朕也認識,朕叫他一聲父皇。」
蕭蕭風寒,屠靈站在兵馬前,摘了斗篷,冷立月下。
那先前表演的眾人也手持刀劍,個個擁在她身邊,不知何時,初瓏也加入了他們中間,艷麗的少年面孔上帶著一絲興奮的殺意。
他終於能和師兄弟們站在一起了,那些來自長渠山,師從鬼曲老人門下,由前朝丞相設立,以匡扶皇室一脈,撥亂反正為己任的守護者。
為了今天,他們已經等待了太久。
夜風中,允帝像是喝醉了,臉頰酡紅,搖搖晃晃地站起,眼中有波光閃爍。
「曲終人散,好夢乍醒,朕多麼希望,這一切不是真的,你不是前朝舊人,你只是朕的國師,朕想捧在手心裡用一輩子來焐熱的小姑娘……」
他悲愴大笑,笑得胸膛起伏,淚水都飛出:「荒唐的是你,還是我啊,我現在是該叫你一聲屠靈,還是司徒靈呢?」
「司徒靈」三個字一出來,雪地里的屠靈便身子一顫,覺出不對,難以置信,她正要開口,允帝已經先她一步,將手中酒杯重重一擲,伴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慟哭——
「國師,朕是真的喜歡過你!」
隨著這一聲落地,周遭又湧出大批鐵甲,允帝身側無數暗衛從天而降,亭台樓閣上忽地冒出一排排弓弩,黑壓壓地對準場中,瞬間反將屠靈的人馬團團圍住。
局勢陡然逆轉,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只是在高樓之上,一道身影排眾而出,正是鎧甲英挺的莫大人,他遙望場中的屠靈,語氣有些於心不忍。
「汝等速速棄械歸降,諸侯與各方將領的兵馬都已齊聚城中,遠甚於你們八倍兵力,你們是以卵擊石,毫無勝算。」
一片譁然中,屠靈赫然抬頭,目光死死,望向的卻不是莫大人,而是從他身邊沉重走出的……易衡。
她手心劇顫,再不用懷疑,一切徹底明了。
而那道月下俊秀的身影,卻是面如白紙,對上屠靈的目光里,隱含著深不見底的痛。
四十一
雪夜孤寒,宮中刀戟聲急,火光滔天,一片混亂。
允帝的人馬追到昭華塔下時,屠靈已與幾個殘部上了塔頂,莫大人手一揮,猶疑不前,看向允帝:「陛下,這昭華塔非同尋常之地,臣要帶兵上去擒人嗎?」
昭華塔乃宮中禁地,供著先帝與昭貴妃的牌位,那昭貴妃便是允帝的生母,無論如何,公然帶兵上塔造次,兩相廝殺都是說不過去的。
當然,莫大人問出這話時,也存了一些私心,允帝沒有點破,只是看向塔頂,眉心緊皺,似乎也陷入了思索之中。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撥開人群,氣喘吁吁:「別,別帶兵去擒人,讓我上去同她說,我勸她下來!」
正是滿頭細汗,心跳如雷,急切趕來的易衡。
他身子顫得厲害,允帝扭頭,凝視他許久,對著他眸中的懇求,心中也生出一股萬古同哀之感。
他是臣,他是君,但都傷了同樣深愛的一個人,將她逼到退無可退,無處逢生的絕路。
允帝站在雪地之中,有那麼一刻,心神恍惚,居然恨起了向他通風報信,助他扭轉局勢的易衡。
多荒唐……多魔障。
塔頂星月皎皎,空中有雪花開始落下,一片一片,宛奏一曲無聲哀歌。
屠靈站在風中,忽然想起,這裡有座觀星台,不記得哪一月哪一日,她帶他來過,他說,很開心和她一起在這看星星。
身後還在喧鬧不停,幾個遍體鱗傷的殘部守在樓梯處,不讓那人上來,初瓏猶是可恨,若不是幾位師兄弟阻攔著,只怕他已經一刀將那人砍成兩半。
不知怎麼,屠靈忽然就倦了。
「讓他過來吧。」
她轉過身,一張雪白的臉沐在月光下,半明半滅,鬼魅一般。
「你想同我說什麼?」
屏退殘部,喧囂褪去,隔著滿天星光,兩人遙遙對視,塔頂忽然就靜寂了下來。易衡眼中有水霧升起,他一時不知該怎麼開口:「屠靈,對不起,我……」
四野有風掠過,那襲漆黑斗篷眨了眨眼,真切地聽到遠處煙花湮滅的聲音。
塔下,允帝負手而立,見塔頂久久沒有動靜,終是沉不住氣,一聲高喝:
「司徒靈,你下來,朕允你一條生路!」
他接連喊了幾遍,喊到眼中又有淚光閃爍,多可笑,直到這個時候他還願意為她臣服。
塔頂,屠靈靜靜聽完了易衡語無倫次的講述,她盯著他,良久,幽幽一笑。
「原來是這樣麼,原來你早就懷疑我了,你一直與我虛情假意,就是在等今天吧……」
「不,不是的,我對你不是虛情假意,我從小就深愛著你,我這輩子只愛你一人……」易衡激動起來,他身子發顫,伸手痛苦地捂住臉,淚如雨下:「可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戰火再起,血流成河……」
無法言說其中的痛徹掙扎,如果再來一次,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他並非想要背棄她,只是他從小就最憎惡戰爭殺伐,她是了解他的性子的,他不可能忍心見到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他是一定會阻止的。
在天下安定與她之間,他最終還是選擇……放棄了她。
看到那道俊挺的身影哭得那樣傷心嘶啞,屠靈一動未動,只是忽然在月下輕輕開口:
「從前在家中,他們都叫我『小妹妹』,可他們絕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我會真的長不大,永遠也長不大吧。」
易衡身子一震,遍布淚痕的一張臉霍然抬頭,卻見月光之下,那個小小少女莞爾一笑,還像那年樹下與他初見時的模樣。
「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不是嗎?」
四十二
司徒靈,丞相府最年幼的小姐,竹娘最後生的女兒,當年司徒太后最小的一個妹妹。
她比太后姐姐足足小了一輪,因為拋頭露面得少,所以前朝許多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包括那謀朝篡位的九王爺。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成了司徒家唯一的倖存者,被易老將軍帶到府中藏了起來,避過那肅清皇室餘黨的風頭。
她坐在樹下呆如木偶的時候,其實才剛剛失去了所有親人,心都被剜走了大塊般,連哭都哭不出來。
還好吃了他的蓮心,苦到她終於有藉口落淚,不用再強裝堅韌。
那個有他相伴的夏天,短暫得就像一場夢,夢醒了,她的童年……也就徹底結束了。
風頭漸消,長渠山終是來人將她接走了,她在那見到了自己泡在藥水中的小侄兒,見到了滿頭白髮,淚灑衣襟的鬼曲老人,見到了滿山谷跪在她面前,高呼復國的帝星守護者。
「願誓死追隨主上,匡扶皇室正統,重振帝星!」
因為她特殊的身份,她成了擔起復國重任的唯一人選,這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就在那一年,她正式拜入鬼曲老人門下,繼承他畢生衣缽。
老人將所有功力盡數灌注給了她,她學得一身奇詭本事,卻也讓幼小的身體承受不了,從此骨骼停止發育,永遠停留在了稚童模樣。
她服用過太多藥效極強,毒素卻也極強的丹丸,她曾痛得在地上爬,像條狗一樣,也一點點感知到自己骨骼的駭人變化,崩潰得夜不能寐。
每當那個時候,她就會刻意分散注意力,拼命去回憶他的臉,回憶她的一橫哥哥。
她有多麼痛苦,就有多麼想他。
她離開易府之後,鬼曲老人有施展詭術,以幻香洗去所有人的記憶,抹去她存在的痕跡。
但他唯獨洗不去易衡的記憶,那個看似文弱的少年,心志卻堅定強悍得可怕。
或者說,屠靈的存在早已刻入他骨髓中,任何人為的手段都無法抹滅掉。
所以他才會在眾人都忘卻屠靈時,深覺荒謬萬分,南柯一夢。
知道這一切的屠靈,不知是開心還是難過,半夜縮在被中又哭又笑,鼻尖仿佛都嗅到了蓮子的清苦。
終於,十年之後,她抱著星算盤,以一身天算縱橫之術,再度歸來,只是,不再是他的一豎,而是當今陛下親封的國師。
「國師要朕提拔的那些人朕一一照辦了,他們果然驍勇善戰,攻城掠地,助朕良多。」
「國師出的今秋試題,也已送到翰林院,他日為朕網羅天下英才,少不得又記上一功。」
……
允帝對她信任萬分,讓她能夠將自己的勢力蠶食擴張出去,他甚至還對她生出不該有的情意,她只在心底荒謬冷笑。
她曾在他深夜摸至她房中,發酒瘋撒潑時,對他涼涼道:「若陛下真要較真起稱呼,那稱飲冰一聲奶奶也不為過。」
他只以為她在玩笑,她卻沒有說錯,論輩份,他真該叫她一聲奶奶。
就連易衡,其實都算她的小輩,她的母親竹娘,是易衡爺爺愛慕了一生的女子。
易老將軍去世時,將她看作了她娘,泣不成聲地愧悔著,她便也不說穿,順著那些話安撫老人,送了他最後一程。
其實易老將軍只是晚去了一步,當年城破之際,他領兵在外頭打仗,匆匆趕回時,只來得及看見心愛的女人從城樓上一躍而下,摔死在他面前。
那是他一生的夢魘,他也無法為她報仇,置易氏一門於不顧,只是他從此消沉下去,愈發厭倦打打殺殺,到了晚年更是心魔深種,至死都無法原諒自己。
「易老解脫了,卻有人還掙扎在濁世里,想解脫也解脫不了……」
塔頂,雪越來越大,寒風拂過屠靈的衣袂發梢,她聲音飄渺:「你知道嗎?」
「其實除夕前的日子裡,我用星算盤算過很多遍,但我都沒算出差錯來,我以為是萬無一失,我走的那條路終於能看到盡頭了,可我忘了一件事,我的天算縱橫之術只要沾上了你,就永遠都算不准……」
這在天算之術中,也有個講究,亦叫作心魔,越在乎什麼,就越算不准什麼。
就像她娘是易老將軍的心魔,而他,是她的心魔。
四十三
「你恨我嗎?」
易衡胸膛起伏著,到底顫聲問出口,衣袂翻飛間,淚流滿面。
月下,屠靈搖搖頭,笑容蒼白:「我不恨你,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我的信仰,可我想忘了你。」
她不自覺地退後一步,聲音更加輕緲,像從天邊傳來一般:「除夕了,萬戶團圓了,我也很想家了……」
塔下的允帝還在聲聲嘶喊著:「你下來,朕允你一線生機!」
屠靈微微側了頭,似笑似倦,似絕望,似解脫。
「好,我這就下來。」
說完,身子後仰,張開雙臂,從塔頂墜下。
易衡瞳孔驟縮,一聲撕心裂肺:「不!」
他瘋了般奔上前,卻只抓住她一抹飛揚的裙角,她就那樣仰面含笑,衣袍在風雪中鼓鼓吹起,似綻開的一朵幽蓮。
天地忽然就靜止了一般,她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只有飛雪掠過耳畔。
她閉上眼睛,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的易府,他為了她被罰跪在日頭下,她舉著大片的荷葉,為他遮住頭頂的炙陽。
她說:「一橫沒有娘,一豎也沒有娘了,可是一橫有一豎,一豎有一橫。」
那一年,似乎長過了一生,又短得只有一瞬。
青荷與風,蟬鳴似夢,稚子無憂,他們依偎在樹下,做了永遠也醒不來的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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