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倚天下1
一
晨風徐來,柳枝拂然,一夜的春雨浸潤了大地,白雲高臥,飛鳥掠過長空,留下聲聲清嘯。
染胭宮,檀香裊裊,一室春光。
鄭妃細細打量著青銅鏡中那嬌艷無雙的容顏,一雙如絲媚眼微微眯起,手中懶懶地把玩著一支紫玉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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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宮女正低眉垂眼地為她盤著秀髮,一絲一縷,不敢有絲毫差錯。
捧著鄭妃娘娘的月白披風,君玉靜靜地立在一眾宮女中。
清風拂過,滿堂悄寂。
暖煙纏繞間,君玉悄悄望向了窗外,微微出了神。
窗外嫩枝搖曳,粉蝶紛飛,春意盎然。
又是一年陽春煙景時,故鄉的柳枝已是萬條垂下綠絲絛了吧?盼了一個隆冬,終是到了這一天,就要見到他了,他可還好麼?
眼前正自浮現出那抹青衫身影時,突如其來的一記聲響卻讓君玉渾身一顫。
「你這賤婢不想活了麼?」
只聽得鄭妃尖銳的聲音響盪在整個寢宮。
那挨了一掌的宮女捂著紅腫的臉,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言語,正是方才為鄭妃梳頭的秋煙,此刻恐懼淚流中,只怪自己不該梳斷了鄭妃幾根長發,犯了大忌。
鄭妃仍是怒不可遏,揪住秋煙的頭髮尖聲道:「你們這些勢力下賤的小蹄子,那狐狸精欺我也罷了,連你們也要來作威作福麼?」
說著又是幾道耳光,一時間,人人噤若寒蟬。
君玉心下不忍,別過頭去,暗自嘆息。
皇上連續三日都留宿在李美人寢宮,夜夜笙歌,鄭妃早就滿生怨恨,無所宣洩,現下逮著機會,秋煙恐怕是凶多吉少。
果然,鄭妃越罵越生氣,竟拿起手中的紫玉釵直刺向秋煙。
「我戳死你這狐狸精,叫你去勾引皇上,我戳死你……」
秋煙雙手環住身子,連聲慘叫。
聲聲悽厲中,一眾宮女埋頭髮抖,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君玉更是心頭髮顫,頭皮發麻,雙腿不可抑制地就要邁出去為秋煙求情了。
卻是一抹淺綠身影搶先出列,迎在了狂風暴雨前,竟是鄭妃最寵愛的宮女——
幽草。
「娘娘莫急,莫氣壞了身子。」幽草一襲淺綠宮裙,眉眼俏麗,一邊扶住了鄭妃,一邊柔柔道:「教訓個奴婢事兒小,傷了娘娘的千金之軀可就事大了。」
她輕撫著鄭妃後背,為其順心靜氣,繼續笑道:「娘娘風姿絕世無雙,氣質高貴典雅,豈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犯不著為她們動氣,皇上也只是圖個新鮮,一顆真心呀,始終還是在娘娘身上,這一生一世的寵愛,旁人半點都分不去。」
鄭妃的臉色漸漸緩和,幽草畢恭畢敬地又道:「幽草愛極了娘娘這一頭烏黑髮亮的長髮,心裡直癢著想要為娘娘梳個最美的髮式,就不知道娘娘給不給奴婢這機會?」
鄭妃聞言終於笑了起來,拍了拍幽草的手,嗔怪道:「就你這丫頭會說話,古靈精怪的,不枉我疼你一場,留下為我梳妝吧。」
君玉舒了一口氣,抬頭正對上幽草的目光,兩人相視點了點頭。
鄭妃卻掃視一圈,斂去笑容,厲聲道:「你們還站著做什麼?都給我跪到外面去,什麼時候饒過你們了,什麼時候再給我起來!」
「是。」眾人應了一聲,齊齊埋頭向外走去。
錯一罰眾,鄭妃的老規矩。
君玉將披風交給了幽草,月白披風下,幽草輕輕握了握君玉的手,君玉淡淡一笑,點點頭示意她放心。
她又望了一眼幽草後,才小心翼翼地扶起傷痕累累的秋煙,緩緩步至寢宮外跪下。
身邊的秋煙仍在小聲抽泣,君玉甚是憐惜,寬慰道:「好妹妹,終是死裡逃生,莫太傷心傷神,回去我為你上點藥,休息一陣身子就會好起來的。」
秋煙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感動,百感交集下只能嗚咽地說了一句:「謝謝君玉姐姐了,只怪秋煙命不好,死了也怨不得旁人,只盼能再多撐一撐,待到期滿歸鄉,就能回家了……我家中還有兩個小弟弟呢。」
君玉聞言心中一痛,眼前不由浮現出一襲青衫,仿佛站在小橋流水間沖她溫雅而笑,衣袂飛揚……人人都有家,都有心所掛念之人,她又何嘗不是盼著期滿歸鄉呢?
秋煙仍在哀傷啜泣,君玉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了,宮女的命賤如草芥,這本就是事實,從她進宮那天起便曉得的。
一片靜默中,有微風拂過,帶來淡淡的青草香,耳邊鳥雀輕啼,一聲一聲,清亮溫柔,像極了有人在耳邊輕輕地說話。
君玉忽地憶起很久前的一年春天,那時她還未進宮,他在她耳邊低聲吟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玉,沉吟至今。」
她臉上頓時起了紅雲,那襲青衫卻笑而不語,只定定地看著她,害她一陣心跳。
那次她才知,原來一向安靜溫潤的他,竟也有不正經的一面。
後來她被招進宮的那一年,他站在一葉蘭舟上送別了她,霧靄如煙的青瓦江南里,響起的是他的笛聲,灑下的卻是她的淚水。
進宮後接到書信她才知,他竟是一夜佇立,橫笛舟上。
信上,是他清逸俊雅的字跡:「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
她將信捂在胸口,不敢大聲哭出來,怕吵醒同屋的宮女,眼淚只得無聲地一滴滴滑落,苦澀又甜蜜。
烏雲不知何時越聚越多,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隨著一陣涼風吹過,一場綿綿春雨不期而至。
這雨無聲無息地下著,不急不躁,仿若溫柔如水的女子,淺笑倩兮,靜靜地輕舞於天地間。
閒時賞雨是方情趣,但對於依舊跪著的一眾宮女來說,滋味卻不那麼好受。
秋煙早已支撐不住,叫人抬了回去。
細細密密的水珠滑過君玉的臉頰、發梢,薄薄的春衫已經濕透,絲絲涼意沁骨,雙膝也已經僵硬麻木地失去了知覺。
君玉眨了眨眼,雨水順著睫毛流了下來,滑過嘴角,冰冰涼涼。
恍恍惚惚間,她在雨中只想到了家鄉的楊柳,想到他今日該來探望她了,定是等急了,她耳邊只不停地迴旋著一句話,偌大的天地間也只剩這一句——
他還在等著我,他還在離園等著我……
心思百轉千回中,終是盼來了那一句饒恕,仿若於黑暗中的人得了大赦,一下得見光明,眾人低聲歡呼下緩緩起身,拖三帶四地行入屋檐下避雨。
君玉搖搖頭,謝過匆匆奔出的幽草的攙扶,咬咬牙,向離園趕去。
一路跌跌撞撞,雨水幾次迷了眼,她心下愈來愈急,愈來愈亂,緊趕慢趕總算到了離園,害怕過了門限,她急急對了令牌,奔入離園。
遙遙的,她便望見了他,那一襲青衫的男子,在雨中靜靜地撐著傘,立於湖邊,清俊的背影在綿綿春雨朦朧淡雅,似極了山水墨中最俊逸的一筆。
她一顆狂亂的心驀地靜了下來,細雨絲絲,打在身上,滑過臉頰,她卻一動不動,極安靜地站在雨中,無比安心。
他似有感應,徐徐轉身回頭,清亮的眸光穿過滿天風雨,落在了她的身上。
靜靜對視,久久不語。
天地何其大,能承載芸芸眾生,天地又何其小,小到眼中只能望見一個他。
「景言。」看著他走近,君玉低低喚了一聲後,就覺得喉嚨哽咽,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只是不停地淌眼淚。
他輕輕應了一聲:「我在。」
抬手為她撐傘遮住了雨,眼中明明是隱隱的心疼,臉上卻依舊掛著淡淡的笑。
傘下,他溫柔地為她抹去滿臉的雨水和溫熱的淚水,她望著他,卻哭得更厲害了,連話都說不清了。
「景言,對不起……讓你等久了吧……你不知,方才有些事耽誤了……我一路趕來,生怕你走了……」
聽著耳邊那語無倫次的解釋,望著眼前滿是淚水的素淨臉龐,他眼眶一熱,忽地一把擁住了她,溫聲軟語道:「好了,好了,沒事了,我在,我在呢。」
我在,我在你身邊呢。
天地倏地又靜了下來,煙雨濛濛中,兩個身影久久地擁在了一起。
二
蘇景言說:「待到明年春,你期滿離宮,我在故鄉,等你歸來。」
目送著他清逸的背景漸漸消失在煙雨盡頭,君玉撐著傘,淡淡一笑,緊緊握住存留著他掌心溫暖的傘柄,轉身向來時路走去。
一步一步,沉穩堅定,只因知道,他會在家鄉等著她歸來,等著她做他最美的新娘,然後他們會安安穩穩,歲月靜好,共度一生。
君玉回到寢宮時,已近傍晚,老遠便望見了一個淺綠的身影立在雨中,手中一盞琉璃燈靜靜散發出點點光芒。
君玉心頭一熱,果然,那身影一瞧見她,便急急迎了上來,搖曳燈火下,正是幽草明媚俏麗的臉龐。
「叫我好等呀,你去哪兒了?」
迎著幽草關切的目光,君玉心下一股暖意,卻又是內疚不已,急忙握住她的手道:「沒事,沒去哪兒。」
頓了頓,她臉上微染紅暈:「他來了……」
幽草頓悟過來,故意長長「哦」了一聲,心領神會地笑道:「原來是會情郎去了。」
君玉的臉更紅了:「就愛瞎說,也不羞。」說著越過幽草,快步至屋檐下,收了傘,匆匆進了屋,留待幽草一個人在身後發出銀鈴般的清朗笑聲。
日子依舊雲淡風輕地一天天過去,澆花修草,生活就像一池平靜的春水,君玉愛極了這種平淡,卻不知,喜怒無常的老天爺已往她平靜的春水中投了兩粒石子,激起了一池波瀾。
第一件事,便是秋煙的離去。
身子本就虛弱的秋煙,因了那場風波,一病不起,苦苦支撐,卻終究未能逃過這一劫,始終是未能捱到期滿歸鄉的那一天。
秋煙走的時候很是平靜,柔柔的月光透過窗子投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說,她想回家看看,想摸摸弟弟的臉,他們一定長高了不少……
君玉緊緊握住她的手,淚如雨下,送了她最後一程。
秋煙靜靜地被抬了出去,宛如睡著了一般。
君玉別過頭,伏在幽草肩上,默默淌淚,不忍相送。
誰也不知,她心中涌著滿滿的悲傷與害怕,不僅僅是為了秋煙。
幽草輕輕拍著君玉,望向窗外,嘆了口氣。
那一夜,她們靠在一起,看著天邊的月亮,說了好多好多話,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君玉只記得,幽草身上的淡淡的清香,讓她無比留戀,無比安心。
但日子沒有安穩幾天,更大的波瀾卻來了。
聽到幽草被掌嘴的事情時,已是午後,君玉正在調製著胭脂香粉,一個不穩,手中的瓷瓶便碎在了地上。
趕回寢居的路上,她的心狂跳不已,不時聽到有宮女在議論著鄭妃怒掌宮人的事兒,於是腳步更加匆急了。
一進屋,卻並不見幽草的身影,君玉更急,慌慌地喚了幾聲後,裡邊床腳發出了一點聲響,她循聲快步上前,卻見一抹淺綠身影縮在角落裡,滿頭墨發如瀑布般散了下來,包住了身子。
君玉鼻頭一酸,慢慢上前,蹲下身來,捂住了幽草的臉,手指輕輕地觸動了那紅腫不堪的唇。
「疼嗎?」
幽草望著君玉,搖了搖頭,眼神平靜如水。
君玉終是忍不住,一把摟住幽草,心痛不已。
她們像秋煙離去的那晚一樣靠在一起,淡淡清香中,幽草開始娓娓道來。
原要從幾天前的一個清晨說起,春日晴朗,和風拂過,染胭宮旁的花叢間,幽草遵了鄭妃的令,正為她采著爭奇鬥豔的花兒。
因暖陽花香,幽草心中歡喜,便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家鄉小曲,卻不想恰被來瞧鄭妃的皇上聽見了。
他見幽草聲音動聽,模樣秀麗,立於花間,直如花仙子一般,便笑著誇了幾句,幽草受寵若驚,心下喜悅,卻也未想太多。
哪知今日清晨,鄭妃又差她去摘花,花摘了回來,鄭妃卻嫌不好看,打翻花籃,大發雷霆,三言兩語間便扯到了幾日前皇上夸賞幽草的事。
幽草何等聰明的人,頓時明白有人在嚼舌根,當下幾番解釋,鄭妃卻都聽不進,反而一聲冷笑,叫人掌了這張會唱小曲的嘴。
一下又一下,幽草生生受著,硬是未掉一滴淚。
只是她心中清明如鏡,這染胭宮,怕是待不下去了。
三
幽草將自己關在了裡間小屋,她說想一個人靜一靜,休息幾天,養養身子,飯菜放在門口就行了。
君玉臨走時回了回頭,神色擔憂,欲言又止。
幽草淡淡一笑:「放心,我不會讓自己成為下一個秋煙,絕對不會。」
君玉心頭一顫,點點頭,微微安心地轉身離去,卻並不知,幽草望著她的背影,目光哀傷又決絕。
再次見到幽草,是在三天後的一個清晨,小屋的門終於開了。
正在梳妝的君玉,從銅鏡中看到了身後的幽草,「呀」的一聲,木梳墜地。
此時的幽草,左邊臉角上多了一條斜長疤痕,已不復初時美麗。
她聲音涼涼的:「不小心磕了一下,留了疤。」縴手慢慢地撫上疤痕,卻並不是很傷心:「一張臉換一條命,挺值得。」
君玉微微顫抖著身子,許久,捂住臉,淚如雨下。
她無法想像,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小屋裡,幽草是怎樣狠下心來,重重劃傷自己的臉頰。
「我現在便去見鄭妃,什麼話都想好了,不出意外的話,過幾日就能出宮了。」
幽草頓了頓,上前捧起君玉的臉,一點點拭去她的眼淚,苦笑道:「只是苦了你了。」
「其實,當日掌嘴時我便想好了今日,只是不忍你一個人留在宮中,猶豫了幾日才動的手。」
「你會怪我嗎?」
君玉眸光閃動,搖搖頭,擁住了幽草,久久不語。
送別幽草的那一天,竟又下起了綿綿春雨。
幽草已換回了尋常衣裳,素淨淡雅,有了傷疤的臉在君玉看來,美麗依舊。
兩人撐著傘,靜靜對望,耳邊雨聲淅淅,一如那日,卻物是人非。
幽草拂了拂君玉的髮絲,淡淡笑道:「日後我不在了,你一個人凡事都要小心。」
「你的性子最是平和溫柔,萬事不爭,這固然是好的,卻也莫太善良,畢竟人心難測。」
「不過還好,只有一年了,待到明年春,我在宮外等你。」
「君玉,珍重。」
天地間風雨飄渺,幽草的聲音迴蕩在耳畔,君玉一個人撐著傘,慢慢往來時路回去。
白牆青瓦,煙雨濛濛,漫漫宮道依舊,只是前方再也沒有一盞在夜裡點點放光的琉璃燈了,再也沒有一個在雨中等候她的淺綠身影了。
前路茫茫,她終要一個人走下去了。
四
幽草離開後,君玉開始將全部心思放在調製胭脂水粉上,她本就是宮中妝師,因心靈手巧才被調來服侍鄭妃。
她想著日後離宮,找到幽草,再與景言成親,景言營著他的醫館,她便與幽草開個胭脂鋪,日子定是和和美美。
於是,調紅脂粉時,君玉常常會不自覺地笑出來。
這日,君玉提著粉盒,來到瀾湖邊。
這裡的水清幽透明,水岸邊還生有一種小花,色彩嬌艷,均可用作調粉原料。
她小心翼翼地摘了一朵花,細細地將將它揉碎,鮮艷的汁液滴入了一盒粉膏上,她輕輕地用手將它們調勻拌均,粉膏的色澤果然立即瑩潤細膩起來,更有幽香散發。
君玉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迫不及待地照著湖面,抹了一點在臉上,頓覺輕抹即化,絲絲潤開,舒服極了。
再看湖中倒影,竟是臉俏生香,如醉桃花。
君玉喜不自禁道:「果然是嬌艷動人,清新明麗。」
身後卻忽地傳來一個嬌媚笑聲:「好個嬌艷動人,清新明麗!」
君玉心下一驚,眸光一轉,頓時叫苦不迭——
竟是羽衣飄舞的李美人,款款而來,身後跟著一眾宮女。
「是哪屋的美人呀,抬起頭給我瞧瞧。」
君玉硬著頭皮才抬起頭,下巴便被人捏住了,李美人挑著一雙細長鳳眼,細細地端詳著她。
眼波流轉間,李美人心中暗道,眼前這宮女雖無十分顏色,卻是眉清目秀,氣質溫婉,令人頓生憐惜。
「果然不錯,難怪自信滿滿。」慵懶一笑,李美人收回縴手,風情萬種地撫上晶瑩艷麗的指甲。
聽她這樣一夸,君玉頓時面如土色,連連磕頭:「娘娘恕罪,奴婢只是在試驗新調製的香粉,絕無他意,請娘娘饒恕奴婢,奴婢以後再也不敢胡言亂語了。」
「恕什麼罪?你手藝的確是好,我該獎賞你才對。」李美人媚眼一轉,望向了草中軟泥,笑吟吟道:「就賞你香泥芳菲妝吧。」
說著,她嘴一努,身後幾個宮女立即心領神會,點頭上前。
兩人扣住君玉,讓她動彈不得,另兩人開始抓起湖邊爛泥,重重地抹在君玉臉上。
李美人饒有興致地在一旁觀看,只見君玉面無表情,默默受著,雙眸靜靜地望向遠方,她不由又暗嘆起這宮女的淡定氣度。
「娘娘,好了。」終於,兩個宮女拍拍手,站起身來,完成了「香泥芳菲妝」。
此刻的君玉,已是滿臉爛泥,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謝娘娘賞泥。」君玉雙手伏地,頂著滿臉污泥,恭恭敬敬地磕頭拜謝。
李美人長長地望了一眼她,目光意味深長。
「走。」
一甩袖,越過君玉,一眾人徑直離去。
過了半響,四周重複靜寂。
君玉心弦漸松,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不過還好這李美人不及鄭妃毒辣,只是爛泥加身,並未賜把刀子來劃花她的臉,到底逃過一劫,日後可真要加倍小心,不可再將自己置於這等險地了。
想著這般,君玉起身至湖邊,將臉湊近湖面。
乍見自己這尊容,她竟有些忍俊不禁,撲哧笑了出來,笑完後便開始捧水清洗起來。
再抬起頭時,瑩瑩水光中,她甫一睜開眼,卻忽地發現對面一人正痴痴望向這邊,身子一動不動,古怪異常。
她一驚,當下叫了一聲,只道是哪裡來的瘋子,抓起粉盒,急忙提裙而去。
那人在身後聲聲喚著她,她什麼也沒聽清,更不知曉,風中遙遙飄蕩著一句——
「水波仙子,告訴朕,你叫什麼名字?」
五
不知不覺中,又到了冬天。
仿佛是一隻無形的纖纖素手輕撫過大地,濃墨重彩緩緩退卻,繁雜隱退,喧譁避世,萬物靜寂,只留下最純粹的雪白柔情於世間,天地遠山,一片白茫茫。
君玉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早晨,收到了景言的信,除了一貫的噓寒問暖外,信的最後,是這麼一句話。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盼妻早歸,景言甚是想念。」
君玉紅著臉又含著笑將信讀了一遍又一遍。
她記起許久以前,也是一個下雪天,景言的小屋,燃著暖炭,她進去時,他正在練字,一筆一划,極是認真。
她有心嚇他一跳,躡手躡腳至他身後,正想大叫一聲,卻被他忽地轉身反手一抱,擁個滿懷。
嚇人不成反被嚇,她在他的調笑下紅著臉掙脫,沒話找話隨口道:「也給我寫一個罷。」
他卻很認真,定定地望向她,問:「寫什麼」。
燭光下,他雙眸粲然若星,清俊的臉龐更顯溫雅,她有些痴了,覺得他真好看,不由一笑,道:「寫『蘇景言乃絕世美男』」。
他臉上紅雲一閃而過後,也不多說,便真拿起筆來作勢要寫,她急忙攔住,直笑他不害臊。他一本正經道:「既是事實,何需害臊?」
兩人大眼瞪小眼,終是繃不住,笑作一團。
後來,他還是為她寫了一句,她想了想,要他寫「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他點點頭,揮筆而就,無限清雅,躍然紙上。
她收了字,仿若絕世珍寶般細細保管。她以為他不知,其實他早明了。
一句詩,含了他們兩人。
詩意喻他,詩中有她。
君玉掰著手指,一天一天,開始算著離宮的日子。
天氣慢慢暖和起來,積雪漸漸消融,早春終至,君玉的心情越來越興奮了,再過半月便能出宮了,她幾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換上春衫。
十五天,十四天,十三天……
每個夜晚,她都在心中默念著,然後笑著睡去,再笑著醒來。
如此反覆,終於到了這一天。
這一天,晴空萬里,君玉早早地收拾好了一切,與一眾相識宮女一一話別後,便來到了紫雲殿準備交令牌。
便在這時,皇上的冊封來了,來得猝不及防,夢魘一般。
「封宮女許氏為玉貴人,賜玉寧居,賞黃金珠寶若干。」
從宮女一躍成為貴人,多大的殊榮呀,宣旨的公公滿臉堆笑,本指著能多討點賞錢,卻不想還未念完聖旨,跪在地上的新貴人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六
三月的天氣如孩童的臉,說變就變。
先前還是晴空萬里,現已烏雲密布,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蘇景言長身玉立,眸光泓然,靜視宮門。
他並不知,就在這一刻,他與她的命運已然改變。
君玉慢慢醒轉過來,卻見香爐中檀香繚繞,身下是金玉暖榻,身上已煥然一新,耳邊嗡嗡作響,似有許多人在說話。
「娘娘可算醒了,奴婢們已為娘娘換好了衣裳,一會兒還要伺候娘娘焚香沐浴,以待皇上……」
那伶牙俐齒的宮女話還未完,便只覺一陣風迎面撲來,下意識地一抓,卻只拂過玉貴人飄飛的衣角。
天色愈暗,冷風愈急,隨著兩三點雨滴的墜落,一場綿綿春雨終施施然降臨,天地漸漸籠罩在濛濛細雨中。
三三兩兩的宮人們,紛紛躲至屋檐下避雨,正自抖衣甩袖時,卻覺眼前一晃,一抬頭,驚見「奇觀」。
只見迷濛細雨中,一眾身影正慌忙追著一人,那人錦衣華服,金步釵搖,瞧裝束,竟像是位娘娘?
果然,只聽見她身後聲聲疾喚:「娘娘別跑了,娘娘小心啊……」
那娘娘卻似充耳未聞,依舊磕磕絆絆地在雨中亂闖亂撞,嘴中喃喃自語著,神若癲狂。
一些看熱鬧的宮女太監目瞪口呆,不知發生了何事,議論紛紛間,只道這位娘娘中了邪。
宮中侍衛聞言趕來,前後堵截中,終於圍住了這位新貴人。
漫天風雨中,君玉癱坐在地,只覺雨水迷了眼,天地茫茫間,竟尋不到方向,找不到來時路了。
身邊似乎有著許多許多人,說著許多許多話,可她什麼也聽不清了。
蒙蒙水霧中,她好像只隱隱地瞧見了那襲青衫,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模樣,淺淺望向她,明明近在咫尺,卻又仿若遠在天邊,叫她怎麼也夠不著。
淅淅雨聲中,她終是絕望伏地,肝腸寸斷,放聲大哭。
「景言——」
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天際。
宮門外。
煙雨濛濛,天地寂寂,蘇景言靜靜撐傘,負手而立。
收到君玉的信箋時已是下午,他從清晨立於現在,米食未沾,渾然不覺飢餓,可當展信一看時,卻如五雷轟頂,天旋地轉間,才覺得身子空落落的,幾乎要站不穩了。
那送信的宮女見他神色駭人,不由心中害怕,忙欲傳完話便走。
「我家娘娘說了,叫你快快回去,莫再來這了……」
「什么娘娘?」小宮女話還未完,便被蘇景言一把抓住厲聲喝問,她又驚又怕下,顫聲道:「就是……就是今天新冊封的……玉貴人……」
蘇景言如遭電擊,雨傘墜地,怔然出神下,連那宮女掙脫跑了也不知,仍呆呆立在原地。
泠泠雨聲中,正在街道兩旁茶館酒肆中避雨的人們,忽地聽到一聲悽然厲叫,心中一悸,忙探出身子查看。
卻見雨中一個清瘦的身影正自淒喊,聲聲問天,令人不忍耳聞。
兩旁屋檐下的人們不解嘆息,正紛紛猜測時,那人更不得了了,搖搖晃晃地上前,竟是欲強闖宮門。
人人頓時心下一驚,只道不妙,屏氣凝神下,卻見那人幾番強闖,均被推翻在地。
一眾侍衛相攔,風雨交加中,一道白衣身影卻款款隱現,只見她身量窈窕,著一面紗,如從天而降般,扶起地上那人,跌跌撞撞地離去。
人們嘖嘖稱奇,更有好事者多加臆測,又立一會兒,屋檐下的人群盡皆散去,依舊品茶飲酒,聊天聽曲。
事不關己,已不關心,終究只是當作一個熱鬧來看的。
斜風細雨中,一張信箋飄落在地,無盡寂寥。
沒有人知道,寫下這張信箋的人是如何絕望提筆,如何泣不成聲,幾番暈厥,又是如何強自清醒,咬牙提筆繼續寫下去的,當最後一筆艱難劃出時,她終於支撐不住,一口鮮血,盡數灑在案几上,觸目驚心。
寥寥一句話,卻似耗盡了她一生心神。
「妾已變心,從今以後,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
七
再次醒來時,已是三日後。
君玉並不知,這三日,發生了許多事……
因為新冊貴人之夜,玉貴人吐血暈厥,身子抱恙,故皇上並未臨駕玉寧居。而後幾天,不知從哪興起的流言,說新貴人許氏吐血是因為中了邪,那日雨中癲狂亦是因此。
接著染胭宮又有了動靜,鄭妃說要驅邪,請了個什麼無極天師,那道士拿了玉貴人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後,大驚失色道:「她是煞星投胎,不祥之人!」
頓時,後宮波瀾洶湧,無數鋒芒,來勢洶洶,直指玉貴人。
這次,一眾妃嬪倒是難得的齊心齊力起來,幾番勸說下,皇上雖是沒罷妃,卻也意興闌珊,心灰意冷下,承諾永不踏進玉寧居。
於是,還未得寵便已失寵,玉貴人甫一冊封,連皇上的面都沒見著,便淪為棄妃,她的玉寧居亦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冷宮一座。
整個後宮,有人暗自得意,有人幸災樂禍,唯有君玉慶幸萬分,現今之局面,對她而言,可謂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於是,日子依舊平平淡淡地一天一天過去,對君玉來說,與她做宮女時沒什麼不同,唯一有變化的大概是心境吧。
她再也不會有當時的那種期待了,再也不會有那種在雨中心動的感覺了。
身旁的宮女常常會說娘娘真看得開,她笑笑,望向窗外,看著藍天白雲,一坐就是一下午。
其實不是她看得開,只是榮華富貴,錦衣玉食本就非她所欲,得到或失去都無太大感覺,更何況,自吐血那日起,她便已絕望心死,無欲無求了。
欲望少了,天地自然開闊了。
只是有時候望著窗外楊柳,她也會想,這是不是一場莫名其妙的夢,夢醒了,她便能回家了。
如此日復一日,君玉想著,自己的一生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不知不覺中,春去秋來,秋過冬至。
當第一場雪落下時,君玉才驚覺時光蹁躚,竟又是一年過去。
宮中開始熱鬧起來,皇上的壽辰快到了,恰趕上新年慶宴,人人忙裡忙外,為著皇上的壽宴與慶賀新年而準備。
玉寧居也添了許多歡聲笑語,幾個宮女縫製冬裝時,紛紛議論著,今年宮中慶宴會有哪些精彩,是不是可以見著皇上了,聽說皇上還要親自接見今年的科舉三甲呢……
連君玉都被這種喜慶的氣氛所感染,會靜靜地與她們圍坐在一起,烤著暖炭,聽著她們閒聊著各自家鄉的過年習俗與風土人情。
因君玉性子平和,又素來無貴人的架子,玉寧居一眾宮女並不怎麼懼怕她,而是將她當作姐姐一般敬愛有加。
其中一個喚作茗兒的宮女,伶牙俐齒,機靈可愛,最能活躍氣氛,她學家鄉的野豬叫,活靈活現的,逗得大家笑到肚子疼。
她年紀雖小,在宮中資歷卻不小,性子潑辣,口舌又厲害,故平素領取東西時多虧了她,內務府那群見人下菜的奴才,才不至欺人太甚。
玉寧居雖為「冷宮」,居中人人卻是其樂融融,當初那些偷著抹淚,感嘆命不好被分到這的宮女,現在卻是萬分慶幸。
跟個好主子,不用整天提心弔膽,比什麼都強。
這日用完晚膳,君玉又靜靜地看了會月亮,皎潔的月光灑在雪地上,像鋪了一層銀色水紗般,明亮幽清。
君玉有些出神,他現在在做什麼?是否也在飲酒賞雪?身邊是否有人相伴?
他,現在也應當成家了吧?
忽地一悸,君玉捂住心口,不願再想。
這一年來,她已經儘量避免去想他了,可還是會在某個瞬間,某個場景,不可抑制地想到那襲青衫。
合上窗子,君玉揮了揮手,散了在旁候著的的內侍後,便放了髮簪,欲寬衣就寢。
熄了燭,君玉散著一頭長髮至門口,正欲鎖門時,卻覺一股強力猛然一衝,門瞬間開合,眼前黑影一晃,還未反應過來,她便覺喉頭一緊,背緊抵著門,身子已被人制住。
黑暗中,那個聲音低沉地響起。
「別出聲!」
八
門外開始喧鬧起來,侍衛舉著火把,火光通天中,搜查的聲音由遠至近,漸至玉寧居。終於,井然有序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君玉心頭一緊,那人亦是身子一頓,屏氣凝神,全神戒備地注意著屋外的動靜。
「玉貴人,玉貴人,可睡了嗎?」
急促的拍門聲響起,君玉心中焦慮,奈何脖頸被制,無法開口。
那人卻又是一頓,有些奇怪地望向君玉。
外面拍門聲又起,那人反應過來,另一隻手向君玉後心一抵。
「我已點住你死穴,知道該怎麼做嗎?」
君玉點點頭,那人略鬆了松掐住君玉喉嚨的手。
黑暗中,君玉平息了下氣息,開口道:「誰呀,有事嗎?我已睡下了。」
「奴才們是宮中侍衛,追隨刺客一路至此,貴人可有發現什麼動靜嗎?」
「刺客?宮中有刺客?我什麼也不知,很早便睡下了,刺客不會真在玉寧居吧?」
「貴人別怕,刺客應當已走遠,奴才們這便去捉拿刺客,定保宮中安寧,貴人好生歇息吧。」
君玉應了一聲,門外聲音漸遠,不多時,屋外便又恢復了一片靜寂。
君玉心下一緊,不知這人接下來要幹嘛。
靜默許久後,那人終低聲道:「扶我過去,不要妄想耍花招,在這間屋子裡,殺你是易如反掌。」
那人似乎受了很重的傷,君玉一邊不動聲色地攙扶著他往床邊走去,一邊腦中飛速急轉,想著該如何脫身。
點亮一盞燈燭後,君玉才發現這人身上黑衣已被鮮血染成暗紅色,傷勢十分嚴重。
那人虛弱地倚坐在床邊,摘下面罩,喘著粗氣。
燭光下,君玉竟發現這人俊美極了,長睫俊眸,鼻樑高挺,唇紅齒白,雖是面如冠玉,眼角眉梢卻不失霸氣,身上更是有份不可言說的高貴氣質。
這般人物,任誰也想不到會是刺客。
正想著,那人忽地抬起頭,定定望向君玉。
君玉心下一驚,這才發現自己只著裡衣,長發披散,頓時一陣臉紅,忙取過架上狐裘,裹住身子。
那人卻似笑非笑道:「原來你便是玉貴人。」
君玉一怔,不明所以。
那人又抬頭道:「過來替我上些藥。」
君玉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蹲到一排矮櫃前,開始找藥。
打開櫃門,裡面有許多藥匣瓶罐,當中一個瓷瓶小巧精緻,那是茗兒上次給她帶的家中祖傳的金創藥。
君玉一頓,縴手伸入櫃中,越過那瓷瓶,翻找一陣後,鎖上櫃門,起身目視那人道:「我這似乎沒有金創藥,只有些滋潤補養的補藥,我去外間右堂為你再找找吧。」
君玉一隻手緊緊攏住裘衣,另一隻手裹在狐裘內,手心已全是冷汗,目光卻平靜如水。
燭光下,那人淡淡一笑,又喘了口氣,臉色愈發蒼白,一副隨時便會倒下的模樣。
「可真不巧呀。」那人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地望向君玉。
君玉被瞅得心中有些發顫,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
那人仍是望著她,不知在想些什麼,君玉也不敢再動,兩人僵持下,那人忽然開始咳了起來,神色痛苦,卻又皺著眉頭,壓抑著聲音。
君玉驀地轉身,幾個快步,身子已隱入黑暗中,離門口不遠了,「我去為你找藥了。」
正欲再上前時,身後那個聲音一聲低喝:「不要妄想去告密!」
君玉一驚,那個聲音喘了口氣,又接著道:「除非你一生都不想知道蘇景言的消息了!」
「什麼?」天旋地轉間,君玉猛然回頭,難以置信地望向榻上之人。
見到君玉反應後,那人冷笑一聲,正想說些什麼,卻是身子搖晃,差點倒下。
用盡最後力氣,他目視著君玉,喃喃了一句話後,便直直地倒在了榻上。
黑暗中,君玉久久怔立,已是淚流滿面。
耳邊只不停地迴旋著,那人呢喃的最後一句——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九
還有一月宮中慶宴便要舉辦了,此時已是白雪紛飛,天寒地凍。
玉寧居,主屋內,君玉裹著雪白狐裘,捂著暖爐,倚在軟墊上,靜靜閉目。
她已吩咐下去,這半月都不會出屋了,宮宴將至,她要為皇上壽辰準備賀禮,並辭舊迎新,抄寫佛經,願宮中太平,蒼生萬福,也不用人來伺候了,抄佛經時需靜心凝神,不得有人打擾,只需定時送飯便可,若有別的需要,她自會喚人。
君玉最開始聽到那人說要在這靜養半月時,萬分詫異,宮中危險重重,他一個刺客怎還敢留下來。
但他卻是自有道理,宮中此時戒備森嚴,他又重傷未愈,貿然行動,無異於自投羅網。況且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玉寧居素來低調,在宮中又從不引人注意,還有比這更好的養傷之地嗎?
最重要的是,這裡的主人願意助他掩護,且非助不可。
想著這兩日的種種,君玉直覺如夢一般。她在做什麼?不僅收留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還為他做暗號引來了另一個黑衣人。
她無法拒絕,她被他抓住了軟肋。
當聽到那熟悉得如烙印般的名字時,她無可救藥地淪陷了。
轉身望了望屏風後的裡間,他正與那黑衣人在一起,不知交待些什麼。
君玉又等了一會兒,終於,那個身影快如鬼魅般的黑衣人出來了,懷揣著什麼東西,望也未望君玉一眼,便悄無聲息地離去了。
進去時,他正在飲茶,氣色已好了許多。
「方才那人是我的手下,他已為我灌輸內力,調息療傷,再靜養半月便差不多了,到那時,他會再來一次,護我出宮。」
那人氣定神閒道,儼然主人家一般,言行舉止中透著說不出的氣勢和高貴,叫人不自覺便要臣服在他腳下。
君玉終於忍不住道:「我已為你做了這諸多事情,你也該坦誠相見了吧,你到底是誰?怎會知道……」頓了一下,君玉聲音有些發顫:「怎會知道……我與他的事?」
那人抬起頭,眯著眼睛,唇角輕扯,又是似笑非笑的模樣。
「你當真要知道?」
「是。」
「好。」那人緩緩起身,目視君玉,負手而立,一字一句道:「吾喚蕭曜楠,字梓影,乃當今皇上的三皇叔,大睿楠王。」
十
楠王從一開始就未打算隱瞞身份。
謀士蘇景言,貴人許君玉,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功夫,這下蘇景言定會死心塌地地為他效力了。
輕而易舉間,他便又多了兩枚棋子,且一黑一白,相互牽制。
他們越深愛對方,他便越能緊緊掌控。
他允了君玉,恰當時機會助她出宮,與蘇景言相會。
一個從未見過皇上的棄妃病死或失火被燒死或怎麼死在冷宮都行,是不會引起人太多注意的。
不是害怕,而是不敢相信,做夢都不敢相信,今生今世她竟然還有機會能夠見到景言,還有機會能和他在一起。
原本絕望枯涸的心一下被點燃,希望仿佛觸手可及。
見到君玉怔然的表情,蕭矅楠冷笑一聲,伸出手掌,慢慢合攏,眼角眉梢含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凜然氣質。
「本王想要做的事還沒有做不到的。」
入夜,到了該換藥的時辰。
蕭曜楠的傷大多集中在肩頭、胸口,故換藥時需將衣物褪至腰間。
怕他凍著,君玉燃了暖炭在裡間,還將暖爐給了他。
蕭矅楠也不多說,褪下裡衣,神色淡然。雖不是第一次為他換藥了,君玉仍別過頭,有些臉紅。
拿了藥箱,君玉望了望榻上之人,又想了想,取下身上的狐裘,輕輕地掩在了蕭矅喃身上,並細心地敞開前胸,為了好上藥。
今日又冷了些,可不能凍著。
蕭矅楠看了看身上的狐裘,奇怪地望向君玉。
君玉有些訕訕地道:「這狐裘不比王爺府上的,王爺先將就著暖一下吧。我這也只有一件,還是宮女們好說歹說從內務府要來的。」
蕭矅楠仍奇怪地望著長發披散的君玉,「你,不冷嗎?」
君玉笑了笑,打開藥箱,取出藥瓶、紗布,坐到他身邊。
「你是病人,我怎能和你比呢?」說著正欲檢查他的傷勢時,手卻一把被抓住,詫異抬頭,蕭矅楠目視著她,皺眉道:「可你是女人,怎能和本王比呢?」
「這……」君玉尚未反應過來,便覺得身子一暖,原來蕭矅楠不由分說地敞開了狐裘,攏住了他們兩人。
「本王從不占女人便宜,除非這樣,否則本王絕不領你的情。」
君玉一愣,卻見蕭矅楠眉宇坦蕩,並無他意。
不由放下心來,嘆了口氣,算是默然答應了這「有福同享」的法子。
燈光下,暖香繚繞間,君玉靜靜地為蕭矅楠塗抹著藥膏,雪白溫暖的狐裘將他們裹在了一起,不斷散發著的男子氣息籠罩住了她,令她有些目眩神昏,心跳加速。
肌膚相觸,是燙手的熱度,君玉緊張得快要窒息了,她後悔答應他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靠近一個男人,連景言都不曾。
蕭矅楠卻是神色坦然,俊美的臉龐望向遠處,靜然等待。
終於,難熬的換藥時光過去了,君玉幾乎是立刻跳了出去,長長地舒了口氣。
蕭矅楠有些好笑地看著她,穿上衣服。
君玉收拾好一切,正欲離開時,身後倏地一聲:「等一下。」
轉身望去,卻見榻上之人一本正經道:「本王要沐浴更衣。」
「可你的傷……」君玉無奈,果然是王爺,何時何地都萬分講究。
「我會注意避開傷口的。」頓了頓,蕭矅楠語氣堅定:「本王寧願痛死,也不願髒死!」
十一
當散著淡香,冒著熱氣的浴桶備好後,君玉屏退了茗兒等宮女,鎖好門,向裡面喚了一聲。
裡間一人緩緩出來,面如冠玉地自屏風後款款現身。
蕭矅楠嘴角上揚,一雙細長的俊眸微微眯著,顯然很是滿意。
君玉舒了一口氣,別過身子正欲離開時,身後卻又傳來那一聲——
「等一下。」
「又如何了?」君玉轉身好脾氣地道。
蕭矅楠皺著眉,修長的手指指向浴桶,不怒自威。
「這是怎麼回事?」
君玉定睛一看,啞然失笑。
原來是木桶中花瓣漂浮,幽香陣陣。
「茗兒她們以為是為我準備的,自是香精花瓣都備齊了。」
蕭矅楠卻聽不見,只是沉聲道:「本王不管,你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我撿出來。」
見楠王陰著的一張俊臉,君玉嘆了一口氣,拿起木舀,開始默默地舀揀水面上的花瓣。
蕭矅楠靜靜立在一旁,眸光深邃。
終於,君玉站直身子,花瓣已全部被挑了出來,放至在了一旁的銀盤中。
「王爺,好了。」
君玉輕輕喚了一聲,正欲離開時,卻聽耳邊聲音響起:「既已辛苦挑揀,你不如再留下來為本王擦背伺候吧。」蕭矅楠負手而立,面無表情道。
君玉一愣,有些詫異為難地望向眼前之人,蕭矅楠卻仍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
許久,君玉抿了抿唇,終是點點頭。
蕭矅楠這才意味深長地一笑:「很好,你果真是為了蘇景言,什麼都願意做。」
淡淡清香中,水霧迷濛,蕭矅楠閉著雙眸,俊美的臉龐上掛著淡淡的笑容,舒適地享受著沐浴之樂。
君玉立在他身後,一言不發,正認真地替他擦肩伺候。
「你就一點也不想知道他的消息嗎?」一片靜默中,蕭矅楠忽悠悠開口。
君玉動作一滯,顫聲道:「他,他現在怎樣?」
蕭矅楠注意到身後的反應,淡淡一笑,故意慢吞吞地道:「遇到本王前,很不好。」
君玉心頭一顫,眼眶一熱,幾乎便要落下淚來。
蕭矅楠接著輕描淡寫道:「但他很聰明,是個人才,本王看中了他。」
頓了頓,唇邊淺笑,加重語氣緩緩道:「被本王看重的人,命運便不可同日而語了。」
蕭矅楠要君玉擬一封書信,他會帶出去交給蘇景言,一來聊敘幽情,二來作為憑證。
君玉展信提筆,有些恍然。
曾幾何時,她也是在這寫下了那封令她錐心泣血的絕情書,而現在,她居然可以在這寫下對他的思念與苦楚。
當真是造物弄人,恍如隔世呀。
君玉堪堪提筆,心中百感交集,思緒綿長,滿腔柔情竟不知該從何說起,才寫下一句,便已潸然淚下,寫不下去了。
雪白的信箋上,伶仃地只有一句開頭:「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蕭矅楠冷視這一幕,搖了搖頭,淡淡道:「玉貴人還是快寫罷,交代清楚了,宮宴時才好與心上人見面。」
「什麼?」君玉怔怔抬頭,難以置信:「宮宴時……見面?」
蕭矅楠輕淺一笑,眸光幽遠。
「當然,宮宴時蘇景言亦是座上賓,本王說過,他是個人才,只要他願意,什麼都不是問題。」
細長的俊眸望向君玉,一字一句道:「他已不是當初那個窮酸大夫了,而是現今的新科狀元蘇景言。」
十二
蕭矅楠的氣色愈來愈好,有時甚至還會和君玉對弈幾局,儘管君玉非他對手,但他還是會由衷稱讚幾句。
君玉的棋藝師出蘇景言,雖然遠不及他,放在女子當中卻也是難得了。
蕭矅楠有時還會和君玉說些她聽不懂的東西,比如國家大事,比如政權陰謀,更比如他醉酒狂歌、金戈鐵馬的戰場生涯。
有時,甚至會說到他從未放棄過的雄心壯志,王圖霸業。
天下,何處不可成為天下?自古皆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而他卻偏要道「謀事在他,成事也在他!」
蕭矅楠也不知怎會和君玉說這些,怎會如此不避諱地將內心想法和盤托出,也許是因為她什麼不懂,她會很安靜地傾聽,也許只是因為他想說,他憋太久了,他信任她,慧眼識人中已不知不覺引她為知己,她是少有的不會將他那些深埋心內的抱負,唾棄為狼子野心的人。
其實,縱然是野心會怎樣?聖上無能,這天下遲早要另擇明君,遲早會被他握在手心的。
而這一天,也不會太遠了。
每日換藥、對弈的朝夕相處下來,君玉對這俊美無雙的楠王爺也有了更深的認識。
對他定不能以貌而判,外表風華絕代,清華高雅的大睿楠王,身上更多的是睥睨天下的王者霸氣,並且他確是有這個本事的。
君玉嘴上雖不說什麼,心下卻是一片澄明,這天下,遲早會易主。
這日閒聊時,君玉隨口道聽說這次宮宴,鄭太公的兒子,鄭妃的哥哥鄭元峰將軍也會到場。
本是無意道出,蕭矅楠卻是莫名興奮,一把抓住君玉直問消息真假。
君玉一怔,只道是茗兒早晨來送飯時告訴她的,宮中皆知,應是千真萬確的。
蕭矅楠立下喜不自勝,興奮得來回踱步。
「鄭太師這老狐狸看來真被本王逼急了,竟不惜把兒子從千里之外的邊關叫回,太妙了!簡直太妙了!」
君玉不明所以,卻見蕭矅楠急得轉身目視她,眉眼含笑,神采飛揚道:「本王這點傷沒白受,引蛇出洞這一招果真奏效,接下來是該下一步『蛇打七寸』了,玉貴人,煩請你幫本王個忙。」
瀾湖畔,白雪茫茫,一個小小的身影,正隱隱綽綽地閃現在一棵大樹下。
左顧右盼,確定無人後,君玉立刻開始在樹上刻記起來,不多時,便在指定的隱秘地方,刻好了一個向上的指向符號。
雖不是第一次為蕭矅楠做暗號了,君玉仍有些心虛,又向四周望了望,便低下頭,抓住雪白披風衣口,快速向玉寧居的方向走去。
低頭疾走間,卻不防地撞入一人懷中。
君玉嚇了一跳,慌慌抬起頭來,才發現撞著的是個眉眼好看的玄衣男子,似乎還曾在哪見過,卻還不及細想了,君玉匆匆道了歉,便欲離開。
那人卻叫住了她,聲音清朗,帶著戲謔。
「水波仙子,你又打算逃一次嗎?」
十三
這才驚覺,轉身一瞧,腦中片段閃爍,竟是那個春日瀾湖邊,對著她痴痴傻笑的「瘋子」。
君玉更不願久留,攏住披風,急急轉身欲走。
那人卻不依不撓地追了上來,一把抓住君玉手腕,語氣有些哀傷。
「玉貴人,你還在怪朕嗎?」
君玉兀自掙扎間,倏地明白他在說什麼,當下一怔,不由抬起頭。
這才細細打量起眼前之人,竟是玄錦華服,裝束高貴清雅,雖如此,君玉掙脫了手,還是有些半信半疑。
正此時,一群太監自遠處疾步走來,為首的公公老遠便神情擔憂地道:「皇上怎又來了這了,讓奴才們好找呀。」
君玉認出,這公公便是當初宣旨冊封自己為貴人的那一位,再看玄衣男子,有些不耐煩地對著身後做了個手勢,讓那群太監候在了遠處,便仍回頭定定地望著她。
這才如夢初醒,立下施禮:「奴婢……」
皇上卻一把扶住她,舒眉淺笑道:「你可不是奴婢,你是朕親封的貴人,當稱臣妾,且貴人也無需多禮。」說著又湊到她耳邊,柔聲道:「水波仙子可是原諒了朕?」
君玉身子一顫,急退兩步,抽出手,低眉順眼道:「奴……臣妾不敢。」
皇上有些失落地收回手,澀聲道:
「你仍在怪朕?朕確是對不住你,甫一冊封便讓你……可朕也沒辦法,鄭妃被慣壞了,鄭家又勢大,她性子難免有些驕縱,再加上那日你確是身子不適,讓人有柄可造……如今說這些也沒意思了,總之都是朕的錯,玉貴人委屈了……」
君玉垂首靜立,當下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改變自己一生命運的人竟就立在眼前了,那日偶遇竟陰差陽錯地造成了今日局面,而皇上竟又會如此情真意切地對她說這番話,錯了,什麼都錯了……
皇上見君玉怔立不動,想是觸及到她的傷心事了,心下頓生憐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欲扯她入懷。
君玉卻倏地跪下,情難自己道:
「皇上萬萬不要自責,千錯萬錯都是君玉的錯,君玉是煞星投胎,是不祥之人,至卑至陋,無顏留在宮中,陪伴聖駕。」言到此,君玉抬起頭,目視皇上,眸中淚光點點,聲音哽咽道:
「求皇上放君玉出宮,任君玉自生自滅吧。從此君玉誦經念佛,為皇上添福添壽,以報天子恩情。」又重重叩了個頭,溫柔的聲音卻異常堅定。
「懇請皇上慈憐。」
放我出宮吧,天高水遠,天大地大,我再也不會離開景言了,一生一世,我要伴著他白頭偕老,不離不棄。
皇上一震,身子一顫,心痛萬分,扶起了泫然淚下的君玉。
這一刻他什麼也顧不上了,管他的什麼安撫鄭家,穩定大局,他就是要好好地疼愛她,憐惜她,再也不讓她受一點苦了。
想著這般,皇上一把擁住君玉,愧疚地在她耳邊道:「玉貴人受苦了,朕會好好補償你的。」
頓了頓,他柔聲道:「朕今晚便臨駕玉寧居,寵幸貴人。」
十四
當君玉驚慌失措地回來時,蕭矅楠正在悠閒地品茗神思,謀劃布局。
君玉急得都快哭出來了:「王爺,不好了!」
蕭矅楠心頭一驚,難道被發現了?
「皇上今晚要臨駕玉寧居!」
「什麼?」蕭矅楠本已做好心理準備,卻還是驚詫出聲,這個結果不是他所設想的任何一種。
君玉已漸漸鎮定下來了,失魂落魄地將經過說了一番。
蕭矅楠一拍桌子,他的侄子皇上,可真不是一般的「痴情種子」!
來回踱了幾圈後,他終於皺著眉,沉聲道:「只能這樣了。」
如鶯宮,宮殿的四角屋檐上掛著七色風鈴,風一吹過,便能聽見清脆空靈的樂聲,果然符合主人喜好。
聽說當年就是因為李美人歌藝動人,聲如黃鶯出谷般動聽,才深得聖寵,皇上更是親筆提了這「如鶯」二字作為宮名。
君玉深吸了一口氣,平定心神後,神色淡然地踏進了這軟香玉殿。
拿著蕭矅楠的玉佩與他的親筆書信找到李美人後,君玉不動聲色地坐在一邊。等著李美人看完書信,寢宮中一時靜默無言,只有銀盆中的火炭溫暖地燃著,君玉覺得喉頭有些發緊。
終於,李美人抬起頭,卻無甚表情,只是使了個眼色屏退了宮女奴僕。不一會兒,暖香繚繞的寢宮便只剩下她們兩人,顯得有些空蕩與悄寂。
李美人眯著狹長的鳳眼,灼灼地望著君玉,一言不發。
君玉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正欲開口,李美人卻嫣然一笑,伸出纖纖玉手,風情萬種地撫上了晶瑩嬌艷的指甲,漫不經心道:「妹妹和楠王是何關係呀?」
君玉一時捉摸不透這美人在想什麼,她與楠王自是皇侄媳和皇叔的關係了,這有何問題?
於是,她恭恭敬敬道:「姐姐與楠王是何關係,妹妹便是何關係。」
話音剛落,李美人神色陡然一變,雙眼幾欲噴火,然君玉卻什麼也沒瞧見,依舊低著頭,靜待下文,許久,耳邊傳來一聲嬌笑。
「妹妹果真好能耐呀。」
抬起頭,卻發現李美人已起身,倩影蓮步,看也未看君玉一眼,只輕飄飄地留下一句。
「告訴他,我應了,回去安心歇息吧。」
君玉忐忑不安地回到了玉寧居,對楠王說了自己與李美人的奇怪對話。
蕭矅楠先是一愣,繼而嘴角上揚,對著君玉玩味地笑了笑。
晚上,皇上果真未來,君玉長舒了一口氣。
第二日才知,皇上在李美人那喝醉了,宿了一夜,而宮中又不知誰向鄭妃走漏了皇上欲臨駕玉寧居的風聲,頓時不妙,染胭宮又鬧騰了,鄭妃氣勢洶洶地向皇上「興師問罪」去了……
君玉在放下心來的同時,看楠王的目光多了些思量。
蕭矅楠似早有預料,並無太多興奮,相反眉間還有些黯然。
他望向君玉,淡淡一笑,沉聲道:「叨擾多日,本王明日便要離開了。」
十五
君玉也沒想過自己竟會有些若有若無的失落感……
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莫名地,便會想到許多許多。
蕭矅楠臨走時,眯著一雙又細又長的俊眸,豁然一笑,道——
千金易求,知己難得。
知己,他引她為知己,她何其有幸,亦為珍惜。
這些日子與他朝夕相處間,竟也有了些許情誼。
他的氣度風采都叫人折服,那是不同於蘇景言清水幽潭,雲淡風輕的另一般稀世美玉的流光溢彩。
不知何時,朔風漸消,天氣開始暖和起來了,宮宴,也如期而至了。
天子壽辰,與民同慶,宮裡宮外,皆是一派熱鬧喜慶。
煙火璀璨,曼舞夜空,花燈招展,通明夜宮。
宮宴在北園舉行,申時開始,亥時結束,除卻宮女太監、後宮妃嬪、文武百官外,今年的科舉三甲亦會到場,得天子接見,蒙受聖恩。
前往北園的一路上,君玉心中波瀾起伏。
方才在玉寧居,她難得的對鏡梳妝,細心妝扮起來,本就生得一雙巧手,終於用在自己身上。
不多時,一向素淨清淡的臉便水波瀲灩了,雖只著淡妝,卻恰到其分,美得清韻流轉,溫婉清新。
站在身後的茗兒都看傻了眼,直道皇上好眼力,挖出了這玲瓏玉人。
一眾宮女也都歡喜鼓舞,主子終於會為自己打算了,機不可失呀。
君玉淡笑不語,女為悅己者容,是了,那個令她魂牽夢繞的悅己者,踏過千山萬水,重重煙波,終於青衫歸來了。
及至北園時,宮宴尚未開始,喜慶氣氛已然蕩漾開來。於一片歡聲笑語中,君玉款款入座,察覺到有目光定定投來,不由抬頭望去,於人群中一眼便望見了那個清貴無雙的俊挺身影,迎上了那雙微微有些失神的細長鳳眸。
不禁一笑,如故人重逢般舒眉一笑,一笑春風,直比煙花燦爛。
幾米開外的人群中,眾星捧月的大睿楠王點頭致意後,卻有些不自然地將目光移開,借著夜色掩去了臉上的神情。
從不曾見過她這般裝扮,竟是別樣清麗,勝似朝露曇花。
暗暗穩定心神,蕭矅楠心知今夜還有正事要做,整整衣冠後,他揚眉淺笑向不遠處聲勢浩蕩的鄭太師一行走去。
一旁花燈座下,將方才一幕暗收眼底的李美人收回流連於楠王身上的目光,恨恨地射向那個靜坐於喧鬧中的倩影,而當事人卻仿佛對外界喧鬧置若罔聞,只是不住抬頭望向天邊璀璨煙花,目光綿長。
景言,景言,君玉一聲輕嘆,滿腔柔情均付與唇邊呢喃。
隨著一聲「皇上駕到」,濃妝盛服的鄭妃陪伴著當今聖上步入宴台,霎時間,萬樂同奏,禮花齊鳴,在滿園文武跪呼的「吾皇萬歲,壽與天齊」聲中,宮宴正式開始。
眾人紛紛入座,一身雪錦華服的皇上滿面笑容地說了些例行的禮節話語後,還特意提點慰問了一句從千里之外邊關趕回來賀宴的鄭元佑將軍。
受寵若驚的青年將軍趕忙出席謝恩,言語間不卑不亢,舉止確有大將風範。
鄭太師席位與楠王相對,眼含笑意,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對面的楠王,卻見對方輕淺一笑,漫不經心地飲了一杯酒。
群臣中稍稍有些頭腦的明眼人心中開始暗暗較量,現下鄭妃寵冠六宮,鄭太師手握重權,鄭元佑將軍又軍功赫赫,兵權在手,鄭家聖眷正濃,如日中天,勢頭大到似乎有些……
一些有心人的目光偷偷瞄向蕭矅楠,卻沒發現他有些什麼特別的反應,更別提他隱隱浮於酒杯下的冷笑。
蕭矅楠把玩著酒杯,眼眸低垂,眸光銳利,現在把你們捧得有多高,到時就讓你們摔得有多慘!
一片劍拔弩張的暗暗氣氛中,最置身事外的怕要數心不在焉的君玉了,甚至當歌舞開始後,她都無心欣賞,更是對席間皇上不時投來的目光渾然不覺,倒是一旁的鄭妃覺得有些不對勁,順著皇上的目光望去,立下又恨又惱,指甲暗中掐陷。
便在此時,主事公公一聲通報,領著新科三甲入了園來。
君玉雙眸放亮,懸了半天的心終於放下,卻又被揪成一團,緊得不能呼吸。
那人就這樣一步一步向她走來,依舊是那派雲淡風輕的模樣,卻又更添稜角,愈加顯得俊朗了。
雖是目不斜視,在經過她的席座時,君玉仍感受到了一絲似有似無的目光自她投來,只這一下,君玉便覺得眼眶一熱,心頭一悸。
趕忙捂著胸口低下頭,久久方平息這幾乎承受不住的歡喜與激動。
伸手一摸,竟撫去一手的淚。
不遠處,煙花照耀下,蕭矅楠望向這邊的目光又冷又深。
夜風中,是誰發出了微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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