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倚天下2


  十六

  宮宴過半,喝得醉眼朦朧的皇上在鄭妃的服侍下先行回了宮,留下一干臣子繼續樂筵。觥籌交錯間,一些妃嬪和不勝酒力的官員都紛紛告退,君玉也便在這時,回頭在貼身宮女茗兒耳邊交待了幾句後,悄無聲息地起身,離了席。

  她自看不見,身後的茗兒緊抿著嘴唇,良久方下定決心,緩緩向李美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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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涼如水,竹影疏落,滿地淡黃月。

  離園裡,那身錦衫負手而立,湖畔涼風襲襲,水面波光粼粼。

  君玉的一顆心,就這樣安定了下來。

  像很久以前他來探望她一樣,細雨濛濛中,他撐著傘站在湖邊,青衫落拓,她一顆慌亂的心倏然就靜了下來。

  而如今,她的景言,踏過千山萬水,踏過霧靄流煙,踏過那麼多刻骨思念的日子,終於又出現在她的眼前了。

  君玉輕輕地走上前,握緊手心,生怕驚醒這夢一般的美好畫面。

  這是蕭曜楠特意為他們安排的一場會面,打通了各處關節,神不知鬼不覺,卻有一道陰影立在暗處,不動神色地注視著這一切。

  風有些冷,吹動著君玉的髮絲,她一步步走近,蘇景言似有所感,驀然轉過身,長眉一挑,就這樣直直對上了君玉的眼眸。

  心頭立跳,君玉身子顫抖著,淚花閃動間就要脫口而出一句:「景言。」

  卻才上前一步,滿腔柔情還不及出口,那朝思暮想的身影竟陡然後退,寬袖一拂,垂眸施禮,淡淡道:「見過玉貴人。」

  一句話,君玉如墜冰窟,煞白了一張臉。

  她顫聲上前:「景言,景言你喚我什麼?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你的……」

  「臣當然知,玉貴人是皇上親封的貴人,是後宮尊寵的娘娘。」蘇景言一聲打斷,拱手垂眸,依舊是行禮的姿勢。

  恭敬又疏遠,冰冷又陌生。

  君玉身子一震,徹底被打入谷底,淚水奪眶而出。

  暗處的那道身影搖了搖頭,眸光複雜,修長的手指暗暗收緊——

  正是一身清貴的蕭曜楠。

  耳邊是君玉泣不成聲的解釋,她拉住蘇景言的衣袖,不管他的回閃躲避,拼命搖著頭,語無倫次,訴說著命運的玩弄與不公,苦苦哀求著蘇景言相信自己……

  許是那哭聲太過淒楚,蕭曜楠深吸了一口氣,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

  他從未見過君玉這副模樣,所有的波瀾不驚全被打亂,在她深愛的那個男子面前痛哭失聲,至情至性。

  原來在他面前的始終只是素雅自持的玉貴人,在蘇景言面前的才是有血有肉,任情完整的君玉。

  蕭曜楠眸光一黯,心頭像被千百根針扎進,帶來一片細細刺刺的疼痛。

  然而此時此刻,有個人的內心卻並不會比他好受。

  蘇景言抿緊唇,始終一言不發,堅硬的心底在君玉的泣聲中一點點動搖——

  卻不能動搖!

  心頭波浪翻滾,他咬咬牙,狠心抽出衣袖,後退一步,抬首厲聲道:「貴人自重,前塵往事,莫要再提。」

  墨眸沉沉,聲音帶著刻入骨髓的恨意與寒冷。

  「故人何在,煙水茫茫。」看著君玉不可置信的模樣,蘇景言搖頭笑得澀然:「故人早已經死了,今歲今時的蘇景言早不是貴人心中的那個人了,臣今日特來與貴人相見,只是想與過去做個了斷,徹底放下那段情!」

  君玉如遭電擊,身子搖搖欲墜,蘇景言終是不忍,手疾眼快地上前扶住了她,脫口澀聲道:「你這又是何苦。」

  他眸中染了淒色,望著君玉的淚眼心如刀絞,開口道:「我從沒怪過你,我只怪自己的無能,怪那個自負才學,不屑功名利祿的蘇景言,若不是他的清高和愚蠢,他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被人奪去而無能為力,只能一日日瘋狂地折磨自己!」

  那場變故幾乎粉碎了他所有的信仰,他闖城門淋了雨,又痛失所愛,回去便大病了一場,臥榻肝腸寸斷。

  要不是綠芷的照顧,只怕他根本熬不到現在,更不可能脫胎換骨,痛下血誓,一舉奪下狀元之位。

  世道紛亂,人人相互傾軋,只有強大的權力才是永恆。

  從前的那個雲淡風輕的蘇景言再也不復存在,他告訴自己,一定要變強大,強大到再也不用受到失去的刻骨痛楚。

  她是他不能觸碰的傷疤,鮮血淋漓,他不想再回到任人宰割的從前了,只有埋葬過去,他才能重獲新生,走一條頭也不回的路。

  輕輕放了手,推開君玉,蘇景言悲涼一笑:「從此以後你便忘了我吧,我今日來還有件事情要告訴你,我已成親,妻子叫作綠芷,是個很好的女子。」

  十七

  李美人帶著侍衛聲勢浩蕩地趕來時,一句「賤人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宮中私會……」還沒有說完,便目瞪口呆地愣在了原地。

  離園的涼亭中,與蘇景言月下對飲的那道背影緩緩轉過身來,赫然竟是俊美無雙的楠王蕭曜楠!

  「何事大呼小叫,本王與狀元的雅興都被擾了。」

  走近一臉不甘的李美人,蕭曜楠故作吃驚,連忙施禮,垂下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冷笑。

  他湊近李美人,壓低聲音道:「少自作聰明,本王最討厭愚蠢的女人,有這個功夫,倒不如想想怎樣牽住皇上的心,沒用的棋子本王沒有一點興趣留下來。」

  李美人身子一顫,臉色瞬間煞白一片。

  遠處的涼亭里,蘇景言眼眸如墨,沉沉望著蕭曜楠,深不見底。

  自離園一夜後,君玉便受寒病倒了,裹著被子躺在床上,渾身滾燙,燒得糊裡糊塗,嘴中呢喃著些胡話。

  這可把玉寧居的宮女們嚇壞了,請了太醫來看,開了不少藥,眾人中尤其是茗兒,格外盡心地伺候著君玉,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憂心忡忡。

  不管是真情,抑是假意,卻到底是有一絲愧疚的。

  晝夜顛倒,君玉神志不清地做著夢,人像踩在雲朵上,起起伏伏,夢裡是各種各樣支離破碎的畫面,額上滲著冷汗,也不知夢見了什麼,她小聲嚶嚀了一句,眼淚便從眼角流下,無聲無息地浸濕了枕巾。

  恍惚間似乎有個身影湊近,帶著熟悉的氣息,伸手撫過她的眼角,溫柔地為她擦去眼淚。

  俊美的臉上浮現出苦笑,低聲嘆息,語帶嘲諷:「情之一字,情之一字……枉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君玉聽不真切,只模模糊糊地抓住那人的手,在夢中泣聲道:「景言,景言你帶我走,帶我回家鄉……」

  那人身子一僵,寶石般的眼眸中陡然升起一股無名怒火,一聲冷哼,便欲恨恨地甩手而去,卻被君玉柔軟的手心抓著,一時竟不忍也不舍抽出了。

  只能懊惱不已,望著君玉緊閉的眼眸,不知在氣自己,還是在氣別的什麼。

  燈火搖曳中,長夜靜謐,就這樣一絲一縷地過去了。

  第二日,君玉出了一身冷汗,好歹藥效發出來了,她幽幽睜開眼,卻一下嚇住,顫聲道:「皇,皇上。」

  握住她的手,一臉心疼的,可不正是一襲玄衣,眉目清秀的皇上嗎?

  這張和蕭曜楠相似的面孔雖不若那般俊美,卻更顯溫暖純良,漆黑的眼眸里像住了一個毫無心機的純真孩童。

  茗兒站在一旁,忙道:「皇上來了有一會兒了,不讓叫醒貴人……」

  皇上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退下,房中片刻間只剩下了他與君玉二人獨處。

  想起昨夜迷迷糊糊的夢境,君玉不禁有些怔然,那個人,是……他嗎?

  皇上輕撫過君玉的髮絲,見她別過臉,有些躲閃之意,不由黯下眼眸,嘆道:

  「都怪朕累你受苦了……朕這個皇上當得窩囊,多少人在私下議論,說朕是依附著女人坐擁天下的,也不怨你這樣……」

  「不。」君玉輕輕打斷,轉過頭一雙眼眸蓄滿了淚水,帶著萬念俱灰後的痛楚與悲涼,她此刻已是一無所有,沒有什麼能再失去的了,心底的衝動迫使著她顫聲開口道:「皇上願意聽臣妾說一個故事嗎?」

  那眼神看得皇上一怔,憐惜地握緊君玉的手,緩緩點了點頭。

  窗外的柳條又抽出了新芽,君玉的聲音卻恍如隔世:「江南有一個繡女,在及笄那年入了宮,宮中歲月漫長,她常常望著高高的城牆出神,想像著外面的一片天空,即使是卑微的宮女,也有自己心中美好的希冀。」

  娓娓道來的敘述中,君玉波光閃動的眼眸望向皇上,如一池春水搖曳,叫皇上心頭一動,已隱隱明白了些什麼。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年年歲歲,花開花落,那宮女終於等到了出宮的日子,卻沒有想到,一個意外陰錯陽差地發生了。」

  皇上的手微微一顫,抬袖欲言,卻不待他開口,君玉便按住他的手,掙扎著起身,拼著心頭一口熱血,直直目視著皇上,聲音哀婉,一字一句道:

  「那宮女其實在入宮之前早有婚約,她一心盼著能出宮回到家鄉,與心愛的人白頭偕老,她被皇上冊封為貴人的那一天,其實正是她出宮準備與愛人相聚的日子。」

  十八

  宮女茗兒來送信時,蘇景言正和楠王在書房議事,綠芷接過信,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人便愣住了。

  無名的寒氣竄上心頭,她忽然覺得快不能呼吸,縴手掐緊了信,骨節一片青白。

  送走茗兒後,綠芷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屋中,望著信悵然若失。

  她害怕的事情終於要發生了嗎?

  那素雅的字跡她熟悉萬分,不是別人,正是她在宮中相扶相依的好姐妹——

  君玉,如今的玉貴人。

  亦是她夫君蘇景言曾經深愛並一直念念不忘的女子。

  綠芷忽然捂住臉,淚水奪眶而出,她搖著頭,嘴中痛苦地喃喃著:「君玉,我對不起你,我真的……真的不是有意要……愛上景言的……」

  那日她守在城門口,臉著輕紗遮住疤痕,本想等君玉出宮,卻沒想到變故突生,她親眼看見一個宮女出來,將一張信箋交給同樣候在城門前的俊秀男子,她想那便是君玉口中說的蘇景言罷,她剛想上前,卻聽到那宮女道君玉竟已成為了宮中的玉貴人,她頓時愣在原地,震驚莫明,等回過神時,蘇景言已踉蹌著欲闖城門了。

  一片混亂中,她攙扶起跌倒在雨中的蘇景言,咬牙離去了。

  那樣優秀的一個男子,為情所傷,每日喝得酩酊大醉,天天瘋狂地折磨自己,不停地在桌前揮毫寫下「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八個字,滿屋飛揚的紙張,刻盡了他的痛楚與思念,悽美如畫。

  她站在門口,端著菜餚,怔怔地望著屋中肝腸寸斷的男子,心就這樣一點點被打動,一點點淪陷下去……

  她悉心照顧著他,陪他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他問她叫什麼,她張了張嘴,竟不敢說出實情,只支吾著說自己曾也是宮中侍女,喚作,喚作……綠芷。

  綠芷,綠芷,她在那一瞬間竟再也不想承認自己是幽草了,那個在宮中步步為營、如履薄冰的幽草,那個和君玉情同姐妹,如今卻愛上她未婚夫的幽草……

  就讓她做綠芷吧,用一個新的身份愛著景言,忘掉那些不堪的過去,開始自己新的人生。

  仿佛中了心魔,她不住安慰著自己,反正君玉也成了玉貴人,與景言再無可能,而自己那樣愛著景言,為什麼不爭取一下呢?

  她不可救藥地陷進去了,最後望著醉得不省人事的景言,終是下定了決心,顫抖著手,解開衣裳,鬼使神差地爬上了他的床。

  一念魔障,一念之差,就這樣鑄成了大錯。

  她卻錯得心甘情願,緊緊抱著面如死灰的蘇景言,淚如雨下。

  那個僵硬的身子沉默良久,到底絕望地閉上了眼眸,用嘶啞的聲音道:

  「我們,成親吧。」

  她不可置信,瞪大了眼,一下捂住嘴,泣不成聲,她終於還是爭取到了自己的幸福,即使是用這樣卑劣的手段。

  但她不知道,她此舉壓斷了蘇景言最後一根弦,這個從來雲淡風輕的男子,自此性情大變,溫和的眼眸結滿了寒冰,他誓要踩上權力的最高峰,不再做受命運捉弄的平民螻蟻。

  他們成親後,醫術高明的他為她除去了臉上的疤痕,他其實待她很好,是一個稱職的夫君。

  但那相敬如賓中,他待她卻到底少了一分灼熱的情意。

  深吸了口氣,從回憶中抽離出來,綠芷咬緊唇,看向桌上的信——景言親啟。

  她微顫著伸出手,稍稍遲疑了下,卻到底拆開了信……

  十九

  那日坦白一切,君玉已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她沒有說出景言,景言有他的大好前程,自己怎能拖累他?

  卻沒有想到,皇上聽了她的故事後竟沒有龍顏大怒,他只是垂下落寞的眉眼,沉默了許久。

  「天下怕沒有朕這樣可憐又可笑的君王了。」皇上抬起頭,帶著苦笑,攤了攤手,「朕與你一見如故,本以為找到了一個真心喜歡的人,能嘗得一絲真情,卻到頭來……」

  仿佛從未真正了解過這位年輕帝王,君玉做了一回安靜的聽眾,在皇上低低的傾訴中,第一次觸碰到了他不為人知的心底。

  她從前隱約聽宮人竊語過,當今聖上是靠鄭氏一族的支撐才坐上了皇位,偏偏又是個文人性子,成天只知風花雪月,沒有一絲君王的霸氣。

  「可誰又想當這個皇帝呢?」清秀的臉上流露出深深的哀傷,「他們扶持朕的目的是什麼朕不是不清楚,朕也知道自己不是這塊料子,索性就任情逍遙,遂了他們的意,旁人怎麼議論朕不在乎,朕不過與你一樣,都被困在了這高牆深宮中,不得自由。」

  君玉心頭一悸,情不自禁地握住了皇上的手,給予他溫柔的安慰。

  他說得對,天下怕真沒有他這樣的君王了,原本高高在上的天子,實際上竟只是一個可憐的平凡人。

  皇上靠在君玉肩頭,像兒時在母后懷中汲取到的溫暖一樣,他們的一番交心,叫彼此都惺惺相惜。

  「這無趣的地方囚著朕一個可憐蟲就夠了,朕許你一條生路。」

  好看的眉眼定定地望著君玉,清澈的眸子中映著君玉難以置信的臉龐。

  三個月,皇上給君玉三個月的時間,若三個月後,她還是念念不忘家鄉的未婚夫,他便放手,讓她出宮,與愛人廝守一生。

  這期間,他不會碰她,一直等她做出決定為止。

  君玉激動得渾身顫抖,掙扎著起身跪在了地上,眼中淚花閃動,連連磕頭,皇上忙扶起她,一邊心疼地為她蓋上錦被,一邊嘆了口氣,聲音微不可聞:

  「後宮危機四伏,朕沒有能力護住你,卻還是自私地想把你留在身邊一輩子,這冷冰冰的宮裡,朕到底不過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二十

  屋裡燃著暖炭,君玉坐在桌前,手心出了一層細汗。

  景言,究竟會不會來?

  她差人給他送了一封信,說有要事相告,盼他能進宮一聚。

  這要事,自然是皇上的一線生機,只要景言的一句話,她什麼都願意。

  只是離園那夜後,景言的一番話叫她害怕,現在的他恐怕不復當初,可哪怕他對她還有一點點情分,她也要試一試,不顧一切地試一試。

  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

  屋裡不知熏了什麼香,甜甜膩膩的,絲絲沁入身子裡,叫人無端端的口焦舌燥。

  君玉擦了擦頸間的細汗,熱得將一件外衣脫下,臉上也起了一團紅暈,竟是一番意亂情迷的模樣。

  窗外夜闌人靜,一道身影貓在窗下,正是小心翼翼的茗兒。

  算算時辰,那香爐里的合歡散也該發揮作用了。

  她眼見君玉難耐的模樣,想起這溫柔主子待她的好,一時心中不忍,卻咬咬牙,一狠心,轉身沒入了夜色中。

  今夜會有一場大戲上演——請君入甕,瓮中捉鱉。

  她現在要去的,便是如鶯宮,請來這場戲的策劃者,李美人。

  但人算不如天算,她們絕想不到,今夜來的不是獵物,而是一頭雄獅。

  陰錯陽差的,蘇景言並沒有看到那封信,真正看到信的人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綠芷,一個是——

  蕭曜楠。

  他本和蘇景言在書房議事,離開府中時,蘇景言忽然想起要拿樣東西給他,一推開門,他的夫人竟在屋中,嚇了一跳,手中有什麼滾落在了地上。

  蘇景言並沒有注意那麼多,點頭致意後,徑直往另一廂的書柜上去取東西了,而那團揉在一起的信箋便滾落在了他的腳下,他只掃了一眼便明白過來,心頭一驚,面上卻不動神色,任那夫人迅速拾起紙團,對他欠了欠身,驚慌失措地出了門。

  信上內容言簡意賅,一眼掃清了時間地點便已足夠,他心知肚明,卻對著蘇景言裝作無事人一般,只在心裡翻江倒海,暗自下了決定。

  當蕭曜楠一踏進屋子時,便覺不對,屋中一片漆黑,異香繚繞,他皺眉剛想點燈,一個柔軟的身體便撲了上來,瞬間溫香軟玉抱了個滿懷。

  那熟悉的女子氣息正是君玉!

  她兩隻滾燙的玉臂勾住他的脖子,小貓一樣地在他懷中呻吟,竟是從未有過的風情萬種。

  蕭曜楠身子驀僵,一股熱氣自丹田蜿蜒升起,而頭腦卻是異常清醒。

  有人下藥!要陷君玉於死路!

  這種下三濫的伎倆不用問就知道是誰,蕭曜楠咬牙切齒,愚蠢的女人,竟敢不聽本王警告!

  蕭曜楠寬袖一卷,打翻了香爐,伸手取過桌上的茶水倒壺澆下。

  滋滋的聲響中,君玉的唇貼面而來,身上帶著那殘留的膩人迷香,蕭曜楠趕緊別開臉,俊美的臉上有些狼狽。

  他屏住呼吸,欲推開君玉,卻只被她纏得更緊,炙熱的氣息縈繞在耳邊:

  「景言,景言……」

  如冷水澆頭,蕭曜楠的渾身血液瞬間冷卻下來,他恨恨握緊了手心。

  是啊,李美人處心積慮要害的就是君玉和她的好情郎蘇景言!若不是他陰錯陽差地看見了那信,此刻來赴約和君玉摟在一起的,怕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情人蘇景言了!

  心頭躥起一股無名怒火,夾雜著燃起的情愫,像控制不住自己一般,蕭曜楠也不再推開君玉,竟反攬緊她的纖腰,就著她灼熱的情意印上纏綿一吻。

  兩個身子糾纏著翻滾到了榻上,簾幔飛揚,卷下了濃烈的情愛。

  這是她的意亂情迷,卻是他的將錯就錯。

  窗外滿天星光,亮得醉人。

  二十一

  如果知道自己一手促成了什麼,李美人寧願死一萬次也不會那麼做。。

  當她帶著人闖進玉寧居時,她吸取了上回的教訓,站在院中,謹慎地瞟了一眼,示意茗兒先進去查看一下。

  不一會兒,茗兒便渾身顫抖地出來了,附在她耳邊一番低語,叫她立時臉色大變。

  仿佛天地坍塌,李美人顫著聲吩咐眾人守在屋外,一個人踉踉蹌蹌地進了屋子。

  一進屋子,李美人便身子癱軟,跪倒在那如神祗般的身影前,滿臉不甘與驚恐。

  「爺,怎麼會……怎麼會是你……」

  那身華衣坐在桌前,氣定神閒,修長的手指悠悠把玩著一隻茶杯。

  「你倒還記得誰是爺,本王是否該感到受寵若驚?」

  李美人一下面如白紙,跪挪著慌亂上前,抓住蕭曜楠的衣角,拼命搖頭,語帶泣聲:「爺,不是,不是的,您聽我說……」

  太多的衝擊下,李美人語無倫次著,一下無法迴轉過來,萬般混亂中,竟是妒心占了重頭,她一聲哭出,癲狂得近乎面目扭曲:「您果然看上了那賤人,竟和她……」

  「住口!」蕭曜楠一腳踢翻李美人,勃然大怒,李美人卻緊爬了幾步,涕泗橫流下又死死抓住蕭曜楠的腳。

  「爺,爺,嫣兒是真心愛著你的呀,嫣兒沒有一日不在想著你,在這深宮中嫣兒都快瘋了……」

  蕭曜楠幾揮衣袖,卻都沒有甩開李美人,他深吸了口氣低下頭,捏住那美麗的下巴,打量著李美人梨花帶雨的模樣,一臉嫌惡。

  「真心?你也配談真心?莫髒了這個詞!須知本王不再是白馬輕裘的楞頭少年,你也不再是那昔日閣樓放歌的李嫣兒!」

  李美人如遭五雷,一愣神的功夫便被蕭曜楠一拂袖,狠狠摔在了地上,一頭烏髮散了一地。

  像被人殘忍地挖開了傷疤,李美人徹底失態,一邊祈求地上前想抓住蕭曜楠的腿,一邊哭得肝腸寸斷。

  「都是嫣兒的錯,都是嫣兒的錯,那年卞城亂是嫣兒不該鬼迷心竅,不該誤信韓王,被人利用來陷害爺,嫣兒這些年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嫣兒真的什麼都不想要了,爺你相信嫣兒,嫣兒只想回到過去……」

  「閉嘴!」蕭曜楠厲聲打斷,湊近李美人,墨眸恨意翻滾:「本王早就說過不要再在本王面前提起那件事,哪怕一句也不行!」

  李美人被蕭曜楠那駭人的模樣嚇得瑟瑟發抖,淚如雨下間,蕭曜楠湊到她耳邊,用毒蛇一樣冰冷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本王噁心。」

  噁心那段不堪的回憶,噁心她曾綻放在他眼前的如花笑靨,噁心她最後親手端給他的那碗藥——

  漆黑的,濃稠的,像夢魘一樣,久久梗在心頭,成了揮之不去的陰影。

  那是平承十四年的深秋,韓王謀反,卞城大亂,先帝派他出京平定反賊,卻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他活著回來復命。

  老成狠辣的帝王算計中,不過是想看著兩個弟弟鷸蚌相鬥,兩敗俱傷,一舉解除這最棘手的雙道威脅。

  那時他雖然手握重權,戰功赫赫,卻從未有過謀逆之心,他只想一心一意地輔佐兄長,穩固江山,千秋萬世。

  但到底敵不過君王的忌憚,那狠毒的死局毫不留情,徹底斬斷了他心頭最後的兄弟情意,逼著他燃起了執掌天下的勃勃野心。

  前有狼後有虎,錯一步都會萬劫不復,浴血奮戰中他身負重傷,草木皆兵地不敢相信任何人——

  但他信她,他只信她,他含笑喝下她遞來的藥,是將一條命完完整整交在她手上,她卻將他的命與真心一併拋掉,支離破碎,只為韓賊隨口許的一個後位,她將他的真心踐踏得鮮血淋漓。

  不是沒有被出賣過,卻是平生第一次被心愛的女人出賣——還是他年少歲月里第一個愛上的女人。

  此間痛楚只有他自己知道,兄長負,愛侶離,他看透了人心的貪婪與醜陋,從鬼門關里走了一趟後,他便性情大變,放手逐名,深謀遠慮下下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大睿楠王。

  滿盤棋局落子成定,多年謀劃,那一日終於就快來臨——

  待他登上峰頂,俯瞰天下時,世間還有幾人能傷他負他?

  眸中的恨意慢慢冷卻下來,蕭曜楠一聲冷哼,站起身來,背對著李美人回復冰冷神色。

  「當日是你口口聲聲說要為本王進宮贖罪,如今即使後悔也由不得你了,本王不會忘記對你的承諾,你也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前塵往事只當夢一場,無需再提。」

  李美人顫抖著身子捂住臉,淚如泉湧。

  蕭曜楠充耳不聞,只瞥向屏風後的裡屋,眼神中閃過一絲溫柔,卻倏然轉過身,攫住李美人的眼,厲聲道:

  「本王最後警告你一次,不要再打玉寧居的主意,把你那見不得人的一套收起來!這裡的主人情深意重,與你這種人不同!若是你再敢自作聰明,干出什麼蠢事,本王不會保證下次還有這樣的好耐心,你好自為之!」

  二十二

  君玉一覺醒來時,只覺頭痛欲裂,渾身酸痛,手腳乏軟。

  她扶著額頭,眼前畫面錯亂,腦中混沌不堪,忽然,她似想起了什麼,一下掀開被子,倒吸口冷氣——

  床單上綻開了一片嫣紅,如紅梅點點,觸目驚心。

  纖弱的身子瞬間委頓下來,癱坐在床上,失魂落魄,君玉眼神空洞,抓著被子望向虛空,心亂如麻。

  她一時思緒萬千,心頭不知何種滋味,嘴中只無意識地喃喃著:「景言,景言……」

  她根本不知昨夜到底發生了些什麼,更不知赴約之人已是偷龍轉鳳,她滿心還當來的人仍舊是蘇景言,腦中殘存的記憶提醒著她,她意亂情迷下和他做下了什麼事情……

  茗兒進來伺候時,見著的便是君玉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她心中一嘆,又是憐惜又是愧疚。

  君玉木然地眨了眨眼,顫聲開口:「茗兒,我……」略帶嘶啞的聲音一出口,眼中便已泛起了淚光,再說不下去。

  她對茗兒推心置腹,朝夕相處間已將茗兒視如小妹,許多事情並沒瞞她,連給蘇景言送信也是遣她去辦,她和蘇景言的那番情愛糾葛,茗兒自然也是知道的。

  看著君玉幾近求助的眼神,茗兒心頭一澀,暗道從今往後她一定要一心一意待玉貴人,再也不出賣這樣信任她的主子了。

  她此前種種,不過是因為幼弟在人手上,受此威脅,昨夜之後,因楠王的一句話,她終於擺脫了李美人的控制,轉而效力於楠王。

  而楠王所求,只一件事,就是要她待在玉貴人身邊,好好護她周全。

  這自然是她求之不得的!

  「本王見你聰敏機警,過去的事情不予你計較,只要日後你對玉貴人忠心耿耿便可,她那樣的性子,身邊該你這麼一個人打點。」

  楠王的話還迴蕩在耳邊,茗兒深吸了口氣,她從沒見楠王對哪個女子這樣上心過,此中情意可以想見。

  皇上勢威,若得楠王庇佑,於主子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茗兒暗下決心,抬眼望向君玉,若有所思。

  如此心神不寧幾日後,君玉終於決定再見蘇景言一面,將所有事情都說清楚,問問他那稀里糊塗的一夜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上次密會蘇景言已稱身子抱恙,叫玉寧居眾人都不用來伺候,只留了茗兒在身邊,可終究人多口雜,這並非長久之計,也委實太過冒險。

  事實上,上次她已在險境中走了一遭,自己卻渾然不知。

  茗兒站在身後,為君玉梳著發,輕聲開口:「或許楠王能幫娘娘一把。」

  君玉有些遲疑:「楠王……與景言在離園那回便托他掩護,他雖引我為知己,惜景言之人才,但到底是做大事的人,這些紛紛擾擾實不好再三麻煩他……」

  「這哪算麻煩,楠王必是樂意之至……」茗兒一時口快,說漏了嘴,卻也不慌,心念倏轉間趁機道:「其實楠王對娘娘的情意豈止是知己二字,對玉寧居更是暗中多有照拂,娘娘心思細膩,不會感覺不出來……」

  「多嘴。」君玉輕斥一聲,茗兒吐了吐舌頭,不再多語,鏡中映照著君玉的恬淡面容,眉眼間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怔然神色。

  窗外長空萬里,風過無痕,茫茫一片。

  二十三

  宮中有個荒棄的佛堂,早年間先皇禮佛,晚年時時念經參禪,先皇一去,佛堂久而久之便廢置下來,成了一處無人問津的荒涼所在。

  君玉一身黛色斗篷,白皙的面龐籠罩在雲帽下,更添清減。

  有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君玉按捺住紛亂的心跳,施然轉身,抬頭一望,卻是愣在了原地。

  自門口走進來的竟不是蘇景言,而是一個年輕美婦——

  「幽……幽草!」君玉顫聲出口,瞬間濕潤了眼眶,她激動上前,一把握住幽草的雙手,歡喜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幽草眸光閃動,亦是一副動情之色,卻張了張嘴,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不露痕跡地抽出了手。

  像不敢直視君玉的眼眸般,她微微低了頭,澀聲道:「我現下……是蘇夫人。」

  如五雷轟頂,君玉身子顫了顫,幾乎瞬間明白了過來,難以置信道:「你,你說什麼……」她聲音顫得不行,像風中斷了線的紙鳶,「原來……原來你就是……就是景言口中的……」

  佛堂里有片刻的沉默,幽草嘆了口氣:「是,我就是景言口中的妻子,綠芷。」

  君玉身子又一顫,像隨時就會倒下一樣,她按住心口,急退幾步,忽然開始猛烈地咳嗽,幽草趕緊上前想攙扶住她,卻被君玉踉蹌著甩開手,君玉臉上落滿了淚,卻偏又勉力地笑,笑得悽惶悲楚:

  「那夜離園,他說他已成親,我以為……以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不過用這託詞騙我,卻沒想到,沒想到……」

  楠王找到幽草時,幽草正剛剛得知一個消息,欣喜若狂地要去告訴蘇景言。

  她懷孕了,她懷了他的孩子,她就要做母親了!

  卻還沒來得及去找景言,楠王的一番話便澆下無盡冷水,叫她如墜冰窟。

  「本王替蘇兄赴了約,此番來找夫人也並無別的意思,夫人毋須多慮,密信一事,蘇兄面前本王絕口不提。」

  「只是有一道難題,想叫夫人擇選一番。」她抬起頭,面如白紙,只聽楠王在耳邊接著道:「宮中有位貴人托本王幫忙,想與蘇兄見上一面,說起來這貴人還是夫人的故交,不知夫人是否希望蘇兄與她一聚,又或是自己想親身前往,去見一見往日的老朋友,將此中恩怨做個徹底的了結。」

  她心跳如雷,許久才平復下來,鼓起勇氣望向楠王道:「多謝王爺告知,妾身的答案楠王自是知曉,只是妾身不知楠王為何相幫?」

  「為何相幫……」楠王搖頭一笑,舉起手中的茶杯,垂首微抿,寬袖掩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落寞與自嘲:「本王並不是在幫夫人,不過與夫人同病相憐,求仁得仁罷了。」

  他將杯中茶一飲而盡,起身拂袖:「本王話已帶到,這道難題如何選擇全在夫人一念之間,本王絕不干涉,告辭。」

  佛堂外下起了細雨,冷風陣陣吹進了殿內,荒廢的大殿陰暗冷清,更顯蕭條。

  幽草的聲音夾雜著風雨,冰涼苦澀。

  「縱然是老天捉弄,你二人也終究是有緣無份,他日日買醉、痛不欲生的時候,都是我,也只有我陪在他身邊!姐妹一場始終是我對你不住,可要是再來一遍……我也不後悔,絕不後悔的!」

  「我真的……」幽草眸中起了淚光,聲音有些哽咽:「是一心一意待景言的,他也是如此……過去的都過去了,他已經放下了,如今的他是朝廷棟樑,是只想一展宏圖,施展滿腔抱負的新科狀元,你忍心讓他回頭,讓他為你放棄一切嗎?」

  君玉臉色蒼白,攏住斗篷,手腳冰冷一片,人像浸在潮水裡,浮浮沉沉,隨時就要溺水而亡。

  幽草深吸了口氣,眸光堅定下來,望向君玉狠心道:「到底一場情分,於情於理,你都該成全他……成全我們。」

  君玉心頭一悸,再也忍不住地脫口道:「那為什麼那夜他要來赴約,要做下那……」她捂住胸口,又開始咳嗽起來,再也說不下去。

  幽草不忍,耳邊卻響起楠王交代過的話,只能咬咬牙道:「無論發生什麼都已經過去了,你只當是鏡花水月一場吧,景言現在一顆心全在我身上……和我們的孩子身上。」

  這話一出,君玉便身子一震,猛地抬起頭,盯向幽草的腹部,面無人色。

  「你,你有了,有了他……」

  幽草輕輕撫上自己的腹部,臉上升起了溫柔的笑容,她痴痴道:

  「是,這是我和他的孩兒,景言歡喜得不行,抱著我又鬧又笑,全沒個正形,也和個孩子似的……我盼著是個男孩,眉眼像景言一樣好看,肚子裡更要像他爹一樣裝滿了墨水,景言卻說希望是個女孩,模樣和性子能像娘親,還要有一雙巧手,會刺繡會握筆,做個不比男兒差的蘇家女兒……」

  肚中如翻江倒海,君玉只覺胸口一陣陣沉悶噁心,一口苦水酸澀湧上,她一下彎腰嘔吐起來,皺眉痛苦不已。

  幽草喚了聲君玉,卻是撲通一聲跪在了她面前,泣不成聲:「事已至此,我們都回不了頭了,就請你看在姐妹一場的份上,看在這個未出世的孩子份上,放過景言吧!宮中繁花似錦,自有娘娘的一片天地,還請娘娘高抬貴手,成全我與景言這好不容易得來的一番白頭偕老!」

  君玉只手撐著方台,掏出手巾將嘴角拭淨,絕望又灼灼的眸光望向幽草,沉聲道:

  「白頭偕老……這……也是他的意思嗎?為何他不來見我?」

  「是,是他的意思。」幽草淚流滿面:「景言自知無顏見你,更不願藕斷絲連,再生出不該有的糾葛,所以只叫我來把話說清楚。好妹妹,孩子出生後你可以做他的乾娘,他一定會好好孝順你……」

  「我、無、福、消、受。」君玉搖頭打斷,一字一句費了很大的力氣,身子顫抖間搖搖欲墜,聲音虛弱蒼白:「你回去告訴他,叫他放心,他的仕途嬌妻,我一樣也不會拿走……」

  幽草淚如雨下,跪挪著伸出手地想上前扶住君玉,卻被她輕輕推開,抬手間似有千斤重,「不必。」

  君玉面色慘白,眼前發花,卻強撐著一口氣,越過跪在地上的幽草,腳步踉蹌地向外走去。

  佛堂外已是大雨滂沱,淒風大作,幽草看著那伶仃背影遠去,心如刀割,再也忍不住一聲叫道:「君玉!」

  那身子頓了頓,卻沒有回首,只拖著毅然的腳步,頭也不回地踏入了雨中。

  幽草一下軟在了地上,像抽空了所有氣力,她望著大雨中消失的那個身影,仿佛生命中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滿心悲愴難言,她驀地掩住嘴,伏地失聲痛哭,哭得撕心裂肺,久久迴蕩在空曠的佛堂里。

  黑沉沉的天地間,大雨傾盆,將一切沖刷得乾乾淨淨。

  君玉腳步浮虛,在大雨中失了方向,胡亂衝撞著,什麼也看不清。

  眼前卻分明是那年的春天,天上下起了濛濛細雨,她從離園見過景言回來,手中撐著他帶來的傘,走過紅牆青瓦,前方一盞琉璃燈在風雨中閃爍,幽草在門前提著燈等她回去,燈火搖曳,映亮了幽草明麗的笑臉……

  大雨陡然澆下,君玉一個寒顫驚醒,眼前的溫暖火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忽然慌得不行,在雨中踉蹌地奔了起來,伸出手想抓住些什麼……

  可是天地一片黑沉,只有無盡的冷雨,沒有傘,沒有燈火,沒有景言,沒有幽草……

  她什麼也沒有了。

  眼前昏沉,君玉抬起頭,奮力地睜開眼睛去看,淒風冷雨中卻還是看不到光,一點光也沒有。

  她滿是雨水的臉上悽然一笑,再也支撐不住,身子直直滑了下去——

  一個身影驀然出現,長臂一把抱住她,心疼不已。

  來人正是眉眼急切的蕭曜楠,他立於暗處,親眼目睹了這場殘忍的相會,這場算得上他一手策劃的相會。

  君玉躺在他懷中,神志不清地望著他道:「三月之期,三月之期……皇上您說的可還算數……君玉想好了,出宮,君玉要出宮……」

  二十四

  玉寧居里,蕭曜楠負手而立,俊美的臉上看不出悲喜,墨眸深處卻有著隱隱的急切,屏風後太醫正在為玉貴人診治,茗兒守在床邊焦急不已。

  三月之期的來頭他已從茗兒口中得知,倒不曾想他那皇帝侄兒竟痴情至此,竟是對君玉動了真心。

  蕭曜楠搖了搖頭,笑得無奈又落寞,也不知在笑皇上,還是在笑自己。

  房裡這時卻傳來了太醫激動的一聲:

  「恭喜貴人,賀喜貴人,貴人懷上了龍胎!」

  蕭曜楠腦中一嗡,抑制不住的狂喜湧上心頭,想也未想地大步踏入了房內。

  太醫跪在床前,滿面笑容,床上的君玉卻是一臉茫然,木然地眨了眨眼,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蕭曜楠咳嗽一聲,平平走至前,示意太醫起身後,望向君玉,卻還未開口,君玉對著他蒼白一笑,「多謝王爺,君玉又欠了你一份恩情。」話剛落音,人卻是身子一軟,暈厥過去。

  送太醫出門時,蕭曜楠心念一動,在太醫耳邊低語了幾句,太醫滿滿點頭應承。

  太醫一出門,茗兒便急得快哭出來了,「王爺可是吩咐李太醫緘口不言,但這事到底只能瞞得了一時啊,這可如何是好,皇上還從未寵幸過娘娘,害喜之事若是傳出去……」

  「本王不是吩咐他隱瞞此事。」蕭曜楠淡淡開口,墨眸深沉,「本王是要他速速去向皇上報喜,務必將這大好消息傳得後宮皆知,尤其是要傳到染胭宮那位善妒的鄭妃耳中。」

  茗兒愣住了,眸中幾個變幻,回味過來後一張臉笑得比哭得還難看:「王爺兵行險招,賭對了自是一箭雙鵰,但稍有不慎,我家娘娘可就……」

  蕭曜楠冷哼一聲,墨眸幽深,儼然成竹在胸:「世間之道,最不好算的是人心,最好算的卻也是人心,本王從不行賭徒之事,若無十足把握焉敢下此險棋。」

  他轉眸望向屋內,眸光驀地柔和下來:「退一萬步講,即使變故陡生,本王也絕不會讓她再受到半點傷害。」

  鄭妃來得勢頭洶洶,帶著人馬浩蕩地踏入了玉寧居,甩手將一沓宮載擲到君玉床上,聲音尖利:

  「玉貴人自己看看,這是嬌娥房的記錄,這上面從頭到尾可都沒有記過貴人半個字!這說明從妹妹被冊封至今,皇上從未在你這留宿過,那不得不問一句,妹妹腹中的孩兒又是從何而來?」

  君玉靠坐在床頭,抿住唇,臉色蒼白,面對鄭妃的質問卻不言不語,一副看破紅塵的波瀾不驚。

  鄭妃又連槍帶棒地譏諷質問了幾遍,君玉卻依舊毫無反應,鄭妃終於忍不住,被君玉這「目中無人」的樣子氣到渾身發抖,上前揚手就是一個耳光——

  啪!

  這耳光卻是結結實實地打在了茗兒的臉上。

  茗兒臉頰通紅,低下頭,擋在君玉身前不卑不亢道:「娘娘息怒,萬萬不可衝撞了龍胎。」

  鄭妃怒極反笑,對著茗兒又是一個耳光,「哪來的賤婢,膽大包天,竟敢將野種說成龍胎,信不信本宮割了你的舌頭!」

  茗兒的兩頰已是火辣辣的紅腫,卻仍是護在君玉身前,一閃不閃,「事情尚未查清,娘娘如此興師動眾未免為時過早,萬一龍胎真有個閃失,誰也擔待不起。」

  鄭妃怒不可遏,杏眸圓睜,罵了聲「賤婢大膽!」揚手又要打上去,卻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君玉抬起頭,眸光定定地望向鄭妃,無聲無息,冰冰涼涼。

  像鳥語花香的萬里晴空中,忽然下了一場漫天風雪,冷透了心底深處。

  鄭妃呼吸有些急促起來,不知為什麼,那幽幽的眼神竟望得她心頭一駭,陡然生出一股絕望之情。

  鄭妃不由自主地退縮了幾步,可轉瞬間,她便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一把甩掉君玉的手。

  「給本宮抓住她,本宮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罔視宮規,以下犯上的淫蕩賤人!」

  氣焰囂張的宮人們團團上前按住君玉,玉寧居的一干婢女被紛紛制住,眼看著鄭妃笑得滿臉怨毒,就要掌上君玉蒼白的臉。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響徹玉寧居:「誰敢動她!」

  皇上一身玄衣,在楠王的陪同下踏步走進,身後一眾宮人相隨。

  滿屋迎駕聲中,那清秀眉目難得地染了慍色,竟看也不看鄭妃一眼,徑直走至榻前,摟過君玉不住安撫。

  「皇上!」鄭妃不甘叫道:「這賤人不知懷了誰的野種……」

  「閉嘴!」皇上拂袖大怒:「這是朕親封的玉貴人,你罵賤人是在打朕的耳光嗎?」

  鄭妃一愣,慌忙磕頭認錯,聲音已帶了委屈的哭腔。

  她在皇上面前強勢慣了,嬉笑怒罵只當平常,待皇上如平凡人家的夫妻一樣,潑辣的妻子得盡了好脾氣夫君的包容寵溺,又加上權勢滔天的娘家撐腰,她肆無忌憚了這麼多年,直到此刻才驀然意識到,他不僅是她的夫君,還是當今天子,還是有著君王威儀的聖上!

  可他從沒這樣斥過她,鄭妃咬緊唇,眼裡已泛起了淚光:「臣妾不敢造謠生事,皇上您自己瞧瞧,嬌娥房記載得清清楚楚,玉貴人從未沾過雨露,怎麼可能……」

  蕭曜楠負手立在一旁,心頭冷笑不止,這愚蠢善妒的女人恐怕還不知朝堂上發生了什麼事吧。

  鄭氏一族如今被他打壓得大不如前,她這鄭妃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若是看得明白,這關頭她最聰明的做法就是老老實實地待在染胭宮,不要再給父兄添亂,徒增把柄。

  可多虧鄭妃又是這樣的性子——蕭曜楠要的就是這把火!

  鬥了這麼久,謀篇布局多年,最後只差這一把火了,一把能將權傾三朝的鄭家燒得乾乾淨淨的火!

  皇室與鄭家苦苦維繫的信任本就不堪一擊,相互依存的關係在風雨飄灑中搖搖欲墜,稍稍撥動一下便風聲鶴唳。

  他不過是剛好做了這個撥動燈芯的人。

  皇上隱忍多年忍無可忍,鄭家心存猜忌草木皆兵,這段本就薄弱的互生關係在最後一根稻草壓下時——轟然崩塌。

  好戲就要上演,蕭曜楠眯起細長雙眸,思緒萬千。

  多年朝思暮想就在眼前,他禁不住心潮澎湃,不逼鄭家造反,他拿什麼名頭去平反?去一網打盡?去平定江山,坐擁天下!

  按捺住內心激動,蕭曜楠輕咳了兩聲,望向屋內,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跪在地上的鄭妃仍在聲聲哭訴著,極盡狼狽不堪的怨婦之態,口口怨著皇上對她不若從前寵愛,鄭氏一族忠心耿耿,幫皇上守護江山,鄭家的女兒就只得皇上如此薄情的對待嗎……

  「胡說八道!」皇上勃然大怒,積壓已久怒火一次爆發:「朕還沒聾沒瞎,這江山還是朕的,不是你平遠鄭家的,不用你來教朕怎麼做!」

  此言一出,滿堂大驚,人人噤若寒蟬下暗道皇上是動了真火,竟要和鄭家徹底地撕破臉皮,鄭妃更是癱在地上,嚇得瑟瑟發抖。

  皇上一一掃過眾人,威懾的目光最後落在鄭妃臉上,聲音清厲:

  「你這些年在後宮的所作所為真當朕不知麼?朕不過看在你父兄份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要不然就憑那些枉死的妃嬪和那些還未出世的龍裔,朕就能治你個五馬分屍!」

  鄭妃身子一震,劇烈顫抖起來,皇上的聲音還響盪在耳邊:

  「朕只怕悲劇重演,故玉寧居的恩寵沒有記在嬌娥房裡,玉貴人腹中的孩兒,不是朕的還能是誰的?你口口聲聲的野種又是叫給誰聽的?」

  這一下如五雷轟頂,鄭妃的身子一下委頓下來,面無人色。一旁的蕭曜楠不易察覺地舒了口氣,他垂首默然,一副不動神色的模樣,耳邊卻聽向窗外——

  颯颯,颯颯。

  他仿佛聽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聲音。

  二十五

  山頂上晨風微涼,霧氣繚繞,如夢如幻。

  蕭曜楠與蘇景言並肩而立,俯瞰群山,一者清貴無雙,一者雲淡風輕。

  「王爺步步緊逼,鄭家那對父子終於按捺不住,已經有所行動了。」

  蘇景言淡淡稟道,蕭曜楠望向他,意味深長地一笑:「有景言為本王開路,自是無往不利。」

  作為楠王一派的新秀蘇景言,著實叫人刮目相看。

  他文人模樣,胸中卻自有溝壑,在朝堂上配合楠王,一次次打擊鄭家氣焰,更定下妙計無數,推波助瀾,一步一步削弱了鄭家勢力,是個讓鄭家父子措手不及,頭疼不已的狠角色。

  「王爺過獎。」蘇景言眉眼淡然,不驕不躁,只站在蕭曜楠身邊,微微壓低了聲音:「一切均已準備妥當,事成之後,鄭家連根拔起自不必說,王爺打算如何處置龍座上那位?」

  雖極力控制著語調,清冽的聲音里卻還是多了一絲波瀾。

  蕭曜楠苦笑一聲,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宮中那件事還是傳到了蘇景言耳中,這位才智無雙的謀士終究過不了情關,雖說放下了前塵往事,卻仍是因為君玉懷有龍子,而對皇上失了一貫的冷靜。

  蕭曜楠沉默許久,山風吹過他的髮絲,颯颯風聲中,他忽然低低開口:

  「本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敏鑰和本王只差了六歲,本王昔年進宮赴宴,路過雲澤宮時,曾看見他一個人安靜地縮在角落裡,手裡擺弄著些木器,聽到腳步聲時他嚇了一跳,忙不迭地收拾手邊的玩意,待看清是本王后,他才討好地叫了聲『皇叔』,拉著本王的衣袖,央求著要本王別告訴先帝,否則先帝又要罵他沒出息了。」

  蘇景言靜靜地聽著,蕭曜楠望向遠方,像憶起什麼有趣的東西,臉上浮現出一絲淡笑。

  「本王還記得他那時又瘦又小,成天纏在本王身邊要聽戰場上的故事,本王煩了,索性一撈衣裳,把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全現給他看,他倒傻了,結結巴巴含著淚花哽咽道,皇叔好可憐,他要去求父皇,再也不要讓皇叔去打仗了……」

  蕭曜楠失聲笑出,搖頭嘆道:「一晃眼,都這麼多年了……」

  蘇景言忍不住道:「自古成王敗寇,若斬草不除根……」

  「景言,」蕭曜楠開口打斷,負手仰望蒼穹,眉宇間不怒而威:「誰不嚮往海闊天空,囚在籠中的雲雀卻是身不由己。」

  蘇景言緘口不言,蕭曜楠轉眸望向他,卻一下笑了出來:

  「說來奇怪,在本王眼裡,敏鑰好像從沒長大過,還是那個躲在宮裡叫本王皇叔的孩子。」

  乖巧又懦弱,純真善良得近乎愚笨——卻總能叫人會心一笑,感受到皇家裡幾乎不可能有的溫暖。

  久久的沉默後,蘇景言垂眸道:「臣知道該怎麼做了。」

  蕭曜楠揚起嘴角,拍了拍蘇景言的肩頭,卻倏然轉過話題,狀似無意道:

  「你可甘心?」

  蘇景言愣了愣,抬起頭,正對上蕭曜楠漆黑的眼眸。

  他立刻明白過來,大片酸楚不受控制地瞬間湧上心頭,卻又硬生生地被壓了下去,他低下頭,抑住有些顫抖的聲音。

  「臣,不配。」

  不配再擁有那記憶里的溫柔煙雨,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卻是——物是人非。

  一轉身,面目不再,一心追名逐利的蘇景言越走越遠,在命運的滂沱大雨里,終是丟掉了他的許君玉。

  再也找不回了,永生永世也找不回了。

  皇宮裡,空蕩蕩的房中,宮人們皆退下了,只留下皇上坐在床邊,細心地一勺一勺餵著君玉。

  俊秀眉眼不再清澈無憂,透著深深的疲倦,卻仍帶著微笑望向君玉。

  君玉不禁心頭一酸,她不是不知,最近朝堂大亂,皇上與鄭家父子多年怨累,一朝爆發,徹底撕破了臉皮,囚鄭妃於冷宮,又削去鄭元佑耀武大將軍之職,鄭家卻遲遲不肯交出兵權,異心昭然若揭,一時人心惶惶,私下都道——

  這皇城的天,馬上就要變了!

  似看出君玉所憂,皇上放下碗,含笑寬慰道:

  「別擔心,這一天遲早要來的,朕早就做好準備了,如今倒有解脫之感。朕鬱郁半生,整日提心弔膽,倒不如這幾月來得暢快,如今每日下朝都能見到玉貴人,朕已經覺得心滿意足了。」

  君玉眼眶一熱,又是感動又是愧疚:「皇上……」

  皇上抬手止住了她要說的話,深情的眼眸望向她拱起的腹部,「朕都明白,是朕……沒福氣。」

  「不,」君玉再也忍不住,淚盈於睫:「認識皇上,是君玉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她握住皇上微涼的手,柔聲道:

  「皇上有一顆赤子之心,是君玉在這深宮中見過的少有的光明磊落的人。」

  「赤子之心,光明磊落……」皇上喃喃著,眼眸漸漸亮了起來,他反握住君玉的手,目視著她輕聲笑出:「得你這八字評價,朕已經足夠了。」

  還不待君玉開口,皇上又緊了緊她的手,眸光灼灼,聲音堅定:

  「無論朝堂如何動盪,無論朕處境如何艱難,朕也一定會保你母子平安。」

  二十六

  宸越七年,風雲變色,戰事一觸即發。

  權傾朝野的鄭家起兵造反,楠王領旨平叛,鄭家兵敗如山倒,在窮途末路下勾結外族,大軍壓境,一舉攻入皇城逼宮奪位,與楠王展開最後的殊死一戰。

  兵臨城下,宮中一片混亂。

  哭聲、喊聲、叫罵聲,交織在皇宮的上空,人心動亂,悽惶不安。

  這兵荒馬亂,人人自顧不暇的時候,玉寧居中卻響起了兩聲嬰兒的啼哭——

  兩個新生命在這水深火熱中降臨了!

  是君玉和幽草的孩子,君玉在產期最後這段日子裡時常從噩夢中驚醒,夜夜不得好眠,幽草便主動進宮相陪,昔日的好姐妹執意要留在她身邊,是歉意也好,是情分也罷,紛紛擾擾在這特殊時期都不重要了,一一化為了無言的相互依持。

  本來她們要隨皇上一起撤離出宮,被楠王的人護送出去,卻沒想到兩個孕婦產期提前,都同時有了反應,只能先護送皇上出去。

  兩個孩子說來就來,讓人措手不及,所幸穩婆侍女早就備好,有驚無險。

  君玉誕下一子,幽草誕下一女。

  冷汗沁滿了君玉白皙的額頭,她接過孩子,幾欲淚流,腦中閃過的第一個畫面竟是那張清貴無雙的俊顏——

  大戰前她和蕭曜楠見過一面,她用藏著的鋒利匕首傷了他,在他手臂上刻下了一道傷疤。

  清寒午夜,那個身影捂住手臂,難以置信地望著她,汩汩鮮血直流。

  「你,你什麼都知道了?」

  她在榻上撐起身子,長發披散,咬緊唇,眸中恨意洶湧。

  那意亂情迷的一夜,那佛堂的一場姐妹決裂,那皇上面前怒斥鄭妃的一齣好戲……

  本就不是愚笨之人,君玉心思細膩,又在宮中多年,很多事情不是她不會,而是她不想去爭,不想去計較。

  不與東風爭,卻偏偏一次次被捲入算計中,她再好脾性也由不得不疑心,在她的逼問下,茗兒什麼都交代了,淚流滿面地跪在她面前,說是為了她好,說楠王對她是真心的,天下大亂,只有楠王能夠庇佑她……

  君玉身子搖搖欲墜,有如晴天霹靂,心頭大悸,她受不起這樣的真心!

  「本王從不後悔,做下的事情也不會不認,」蕭曜楠眸光沉痛,上前一步,君玉忙揚起手中的匕首,卻被一下奪過,狠狠地擲在了地上,蕭曜楠鉗住她的雙手,俊美的面龐欺近她眼前,「只是時機尚未成熟,本王不屑做正人君子,想要的東西就得自己去爭取,手段雖毒,卻是迫不得已,真心更是不假,本王發誓此生絕不負你!你且等著,等本王平定天下,將人世繁華拱手送與你……」

  灼灼的誓言淹沒在炙熱的吻中,到底不似陳腐文人,馳騁沙場的主帥不善甜言蜜語,情到濃處便只能「強取豪奪」,咬牙切齒地恨不能將對方揉入自己的骨血中。

  激烈的吻混雜著血腥,君玉快喘不過氣來,拼命掙扎著,淚水落了滿臉,一顆心卻又跳動得厲害,洶湧不止的委屈和恨意中,竟夾雜了一點別的東西,將塵封冰凍的心底化開……

  等本王回來,待得江山成大業,本王必迎你為後,一心一意,永生不負——他用力抵著她的額頭,灼熱的氣息在她耳邊吞吐出了這最後一句話。

  君玉死死抿住嘴,不開口去回應這份盛情,心中縱是恨意翻滾,卻到底起了一絲刻骨銘心的波瀾,緊緊閉上眼眸,淚水無聲滑落。

  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的逃亡,皇城上下硝煙漫天,一片狼藉。

  玉寧居里人仰馬翻,就在眾人紛紛要撤離時,竟駭然發現宮門緊鎖,無處逃離——

  鄭妃的聲音從外面尖利傳來,帶著深深的怨毒:「賤人,本宮的一切都叫你毀了,本宮要你不得好死!」

  鄭部將她從冷宮救出,混亂中她卻不急著走,一顆已恨至癲狂的心還「惦記」著君玉。

  有濃煙升起,宮人們一聲尖叫,鄭妃竟是要活活燒死她們!

  大火迅速蔓延,滿殿鬼哭狼嚎,已如人間地獄,茗兒和幾個忠心耿耿的侍女護著君玉和幽草退到內室,她急急按動了一個機關,咔嚓一聲,場中的大床裂成兩半,赫然現出一個深不見底的秘洞。

  「還好王爺備有後路,娘娘快走吧!」

  此時此刻的蕭曜楠一身戎裝,正率領著將士廝殺奮戰,他一劍斬下一個人頭,鮮血濺了滿臉——

  路,就在前面!江山,就在腳下!

  他心潮澎湃,多年夢夙願就要成真,遠方硝煙滾滾,紅了一整片天,刺激得他熱血沸騰,幾欲長嘯凱歌。

  他似乎看見大好河山浮現在眼前,煙花當空綻放,他牽過她的手,一同踏上寶座,君臨天下。

  二十七

  陽春煙景,最是迷人。

  小鎮正是草長鶯飛的時節,春光明媚,處處生機盎然。

  這是新朝建立後的第五年。

  繁榮安逸的生活中,人們已經漸漸淡忘了五年前那場滔天政變,只有茶館的說書老人偶爾聲情並茂地說到當今聖上曾為楠王時的英勇事跡。

  平亂臣,安江山,一舉驅逐外族,拯救萬民於水火間。

  故事久遠了,已漸漸變成了一段傳奇,眾人只知道先皇在那場動亂中被賊子殺害,當今聖上,亦是曾經的楠王悲慟不已,先皇無子嗣,朝卻不可一日無君,楠王在眾人的擁護下登基為帝,民心所向,萬人敬仰。

  當今聖上雄才偉略,愛民如子,在年輕的蘇丞相的輔助下聲名如日中天,國家愈加繁榮昌盛。

  但後位卻一直空懸,傳說聖上不近女色,還在宮中修葺了一處佛堂,裡面住有一位文月大師,成天禮佛誦經,平日裡深居簡出,鮮少有人見過他。聖上卻時不時會去看望他,與他品茗對弈,相坐而聊。

  有宮人私下說,那大師的眉眼和當今聖上有些相似,敏鑰,文月,怕是……但這話沒傳出多久,那宮人就離奇溺水而亡了,於是諱莫如深中,再沒人敢嚼舌根了。

  但這些東西和小鎮隔得太遠了,這處江南水鄉遠朝堂,避紛爭,沒有那些紛紛擾擾,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凡的萬家燈火。

  玉娘帶著孩子住在小巷深處,她秀美的臉上時常帶著恬淡的笑容,金釵布衣下卻自有一番清冷韻味。

  她有一兒一女,兒子喚作念楠,女兒喚作憶言。

  究竟是思念更灼熱,還是回憶更綿長,她無從知曉,她只知道,現在的生活她過得很安心,也不想去改變。

  雖然夢中偶爾會出現那場漫天火海。

  許多的人事在腦海里閃過,最後的最後,是幽草滿是血污的臉——

  「好妹妹,今生欠你的只能來世還了,告訴景言,我為他生了個女兒,叫他別我的氣了好不好……」

  那一幕她很多年後都無法忘記,她們在逃出密道後,被鄭家的將士發現,一片混亂中,幽草換上了她的衣裳,和茗兒毅然決然地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太多的片段,太多的痛楚……有些東西她不想再憶起,卻總是在夜深無人時淚濕枕巾。

  天邊的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她坐在門口痴痴望著,時常就是一整天。

  小鎮的人們都換上了春衫,孩童們嬉笑地鬧著,天上飛起了各式各樣的風箏,玉娘牽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孩子走過石橋,仰頭望向天邊。

  不知哪家阿郎吹起了笛子,笛聲在舟上飛揚,穿過水麵,長長久久,像一首夢中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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