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八結案(一)


  「你昨天是不是把我的年糕給忘了啊?」

  呂然冉坐在床榻邊沿,旗頭上綴著燒藍頭飾和紅穗子流蘇,大紅喜服曳地,上面繡著艷麗的牡丹。

  繁瑣裝扮讓她不得不安靜坐著,老實安分地拿劇本和黃躍謙對戲。

  黃躍謙為了試戲,一雙靴子穿了又脫脫了又穿,他正彎腰穿靴子,聽到呂然冉沒頭沒腦地這麼一問,懵逼地回頭看她。

  「啥?」

  呂然冉有點不是滋味地噘嘴,她當然不是真的饞那盒年糕,而是她發現黃躍謙對她一點兒也不上心。

  不過黃躍謙這榆木腦袋是百分百猜不透呂然冉的心思的,他很真誠地湊近,隔著呂然冉的頭簾兒與她對視:「你這麼想吃啊?我這就讓助理給你買去!」

  他探身從旁邊的矮凳上摸過手機,準備給助理髮消息。

  「喂!」呂然冉哭笑不得,伸手拽住黃躍謙的長辮子,「我現在不想吃了,快別折騰你家助理小哥哥了。」

  「哎呀,大小姐別拽別拽,讓服化老師看到又得罵我了!」黃躍謙順著呂然冉的手往她那邊靠,生怕假辮子被呂然冉給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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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對不起。」呂然冉慌忙鬆手,見黃躍謙靠過來,她也往旁邊避,結果沉重的頭飾壓得她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倒向床榻——

  「小心!」

  黃躍謙利落地伸出左手,托住呂然冉的腦袋。

  「……」

  呂然冉微微扭頭,黃躍謙的臉近在咫尺。她的鼻尖幾乎可以觸到黃躍謙的下巴,腦後隔著髮絲,還能感受到黃躍謙掌心的溫度。

  她的心臟突然漏跳了半拍,甚至呆愣在那兒,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黃躍謙很快就鬆手了,他並沒有注意到呂然冉的反應,心有餘悸地把自己辮子一圈圈繞到脖子上,邊繞還邊耍貧嘴:「你別說,這辮子夏天晃起來可以當風扇,冬天纏起來可以當圍脖,挺實用啊。」

  「那可不,砍頭和勒死自己也很方便呢!」呂然冉連忙做了個鬼臉,把自己心底那一絲悸動壓了下去。

  雖然沒有正式拍攝,但劇組有專人錄製花絮,黃躍謙和呂然冉簡直是一對活寶,渾身是梗。身為製片人的盧姍心裡都樂開花了,她根本不愁後期宣傳沒內容,這倆人cp感太足了!

  不過盧姍只敢心裡樂呵,她現在身邊可是站了尊喜怒無常的大佛。

  天知道為什么小季總這種日理萬機的大人物要親臨他們這個小劇組,而且昨天來,今天又來。

  盧姍小心翼翼地轉頭,季初雨一直盯著顯示器發怔,攝像頭正對著床榻上坐著的黃躍謙和呂然冉。

  「服裝做的挺用心。」季初雨悠悠抬眼,見盧姍盯著自己看,輕描淡寫地點評一句。

  盧姍連忙點頭。

  當然用心啊!這場可是男女主成婚的重場戲。

  季初雨轉身,抬手阻止了盧姍繼續跟著自己,一個人朝劇組外走去。

  那邊導演正喊著準備開拍,黃躍謙似有所覺,抬頭朝季初雨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她雙手插著兜,步伐瀟灑,哪怕只是一個背影,仍然顯得氣勢逼人。

  這種女人不是一般男人鎮得住的。

  大家私下都這麼討論小季總。

  黃躍謙來不及去品自己心頭怪異的情緒,因為他轉身對上呂然冉的視線時,立刻就要入戲。

  季初雨漫無目的地繞著劇組轉悠,雖已入夜,但周遭景點燈市如晝。

  她今年28了,而黃躍謙才22。每每黃躍謙和她在一起時,總要給自己安上一層成熟的外殼,她已經很久沒見黃躍謙像剛才對呂然冉那樣,對她開玩笑了。

  可明明那才是他。

  季初雨嘆息,埋著頭往前走。前面一雙男士皮鞋擋住她的步伐,她往右躲,結果那人也往左挪,再次擋在她面前。

  「餵…」季初雨不耐煩地抬頭,見刑昊笑意溫柔地看著她。

  「怎麼是你?」季初雨皺眉,隨即又不忍心地撇開眼,「抱歉,沒接你電話。」

  「是我的問題,昨天喝酒沒注意場合。」刑昊對季初雨不接電話的事避而不談,紳士地彎身要替季初雨拿包。

  「不用了,不重。」

  季初雨側了側身子,刑昊的手略顯尷尬地滯在半空中。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刑昊不置可否地聳肩,除了這裡,季初雨還可能去哪兒?

  「累了嗎?一起吃個晚飯吧。」

  漆黑的道具倉庫內,周如葉雙臂緊緊環著膝蓋。明明身上披的衣服已經裹得嚴嚴實實,但她還是覺得冷。

  她實在難以想像,季司原身上還曾發生過綁架案。

  「您剛才說同歸於盡…是什麼意思?」

  暗處傳來饒雄志的聲音:「綁匪是季氏高管,從季總創業時就跟著他了。當時他求季總只是開除他,不要讓他坐牢,但季總拒絕了。」

  周如葉默默點頭。

  季首城是出了名的鐵血手腕,其實如果他睜隻眼閉隻眼,這貪污的事只會不了了之,但他眼裡揉不得沙子,犯罪就是犯罪,沒有迴旋的餘地。

  「司原那年16,綁匪是他非常信賴的叔叔。他放學後被綁匪接走,毫無防備地喝了摻雜迷藥的礦泉水,之後暈了過去。」

  「那名綁匪知道自己必死,他被季總逼得走投無路,所以打算帶著司原一起自殺。」

  「……」周如葉無聲地抽了口冷氣。

  「綁匪的目的地是郊區一個廢舊的工地,據他的口供稱,他是要殺了司原,並把視頻發給季首城,讓季首城這個冷血的傢伙了解失去至親的痛苦。」

  饒雄志如同打軍事報告似的,語氣不太有起伏。

  周如葉拿指甲掐著掌心,輕聲打斷:「綁匪為什麼那麼恨季總?還要牽涉無辜?」

  「無辜?」饒雄志露出古怪的眼神,「人在走投無路時,會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他,哪有誰是無辜的?」

  周如葉抿著嘴,不再說話。

  她確實不該問這個問題,要說無辜,誰能有饒雄志的亡妻無辜呢?

  「那天晚上我去送外賣了,素食館裡只有妻子一人,她煮了面等我回去。」

  「店外的路面還沒修好,很不好走,綁匪開的是輛三手套.牌車,到那裡時車意外爆胎了。」

  饒雄志突然哽住,他習慣性地搓搓手指,從懷裡摸出半包煙。

  他沒點燃,放在鼻尖聞了聞,試圖從菸草味中尋找安定。

  「饒大哥,您如果不想說就不說了吧,我大致…也明白了。」周如葉不忍心繼續聽下去。

  饒雄志仍然靜靜地嗅著菸草味,他搖頭,喑啞著開口:「我妻子在看見那輛車故障後,沒有貿然上前幫忙,綁匪本來是打算不管不顧先開到無人公路後再換車胎,但後備箱裡的司原已經醒了,他感受到車停下來,開始奮力撞擊車後蓋,製造噪聲引起周圍注意。」

  「……」

  周如葉咬著唇,愈發害怕聽到饒雄志接下來的話。

  這種情況,相當於是季司原間接害死了饒雄志的妻子,不是麼?

  果然,饒雄志的妻子發現了那輛車的異常,綁匪迅速鑽進車內要開車逃跑。饒雄志的妻子高聲呵止住他,並跑到隔壁店外敲門,想找人幫忙。

  沒有人開門,也不知大家是真的睡了,還是害怕不敢出來。

  綁匪連續轉動鑰匙發動汽車,但車身紋絲不動,與此同時饒雄志的妻子已經跑回店內報警。

  氣急敗壞的綁匪抽出了原本要拿來捅季司原的刀,走向了饒雄志的妻子……

  「…等我趕到醫院時,只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

  饒雄志從鼻間拿下那根煙,微顫的尾音似是嘆息。

  「對不起,饒大哥…」周如葉呢喃著,下意識的道歉。

  饒雄志閉了閉眼。「周小姐,我並不怪司原。」

  「我的妻子救了他,她很勇敢,也沒救錯人。」他頓了頓,「這幾年偶爾會聽到司原的消息,他做得很好。」

  周如葉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面對眼前這名退伍軍人的赤誠無私,她感到有些燥熱,為自己心裡存的慶幸感到羞愧臉紅。

  她是一介俗人,永遠免不了自私。

  「所以季司原是受這件事影響,才選擇參軍的嗎?」

  饒雄志沉吟,「…這只是一部分原因吧,其實還是和季總有關。」

  饒雄志也是在妻子的監護室外,第一次見到季司原。

  他那身中學校服髒兮兮的,露在外面的胳膊全是青紫,看得出他用了多大的力去撞擊車後蓋。

  他身上也纏著繃帶,但他執意拔了輸液針頭,要來給饒雄志賠罪。

  季司原深深鞠躬,腦後幾乎有千斤重,壓得他抬不起頭。

  「對不起,是我的錯,對不起。」

  他沒有辯解,也無力辯解,當警察打開後備箱救他出來時,他看到坑窪的石子路上尚未乾涸的血泊,那是救他的人身上流的血。

  「您打我罵我都行,賠多少錢都行,對不起。」

  「我現在不想見到你。」那時的饒雄志這麼回答。

  他已經比尋常人要冷靜很多,他也絕不會怪罪一個無辜的孩子,但他也確實不想看到季司原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

  季司原沒再煩他,但還是厚著臉皮,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畢竟只是個16歲的孩子,被信任的人綁架,絕望地蜷縮在黑暗中,好容易死裡逃生,又被告知他的自救行為害死了另一個無辜者,從未有過的負疚感快要壓垮他的神經。

  季司原自以為躲在角落,饒雄志就看不到他,但饒雄志的敏銳程度畢竟不是常人能及,他在一忍再忍後,還是忍不住轉身走到季司原面前。

  「你回去吧,別跟著我了。」饒雄志粗著嗓子,語氣不善,皺眉看著眼前這個只比他矮了半個頭的小子。

  季司原垂頭不語,耳根有些泛紅。

  饒雄志突然伸手,季司原梗住脖子沒躲。

  他以為饒雄志終於要打他一頓出氣了,結果饒雄志一巴掌摸到他腦門上,用更加嚴肅的語氣警告他:「你在發燒,趕緊回去輸液。」

  「我…」季司原仰著頭,毫無神采的雙目一瞬有了希冀,「謝謝您,請您接受我的道歉,我只是想做一些彌補…」

  「不需要。你家裡人呢?不管你?」饒雄志不耐地打斷,他從警方那裡得知了,這小子是季氏的公子。

  「…我媽和我姐在國外,我爸已經坐飛機往回趕了。」季司原解釋。

  饒雄志見他表情鬱郁,估計是不和家人常聚。他點點頭,隨即就把季司原「扭送」回了病房。

  季司原仍然拒絕輸液,試圖以自虐的形式贖罪。饒雄志被他這樣子給惹惱了,乾脆一把按住他的肩,將他固定在病床上。

  他陰著臉,湊近季司原那張好看的臉蛋:「小子,你給我好好養傷,我老婆用她的命換了你的命,你就得好好活下去。」

  聽到饒雄志重複著當年恐嚇季司原的語氣,周如葉難以置信地笑了笑:「饒大哥,現在可看不出來您原來那麼凶啊。」

  「嗯,那時候剛退役沒多久,改不掉部隊裡的血性。」饒雄志也笑,「現在年紀大了,性子平和了不少。」

  「那您為什麼說季司原當兵是和季總有關呢?」周如葉接著追問。

  她實在好奇,季司原如今這樣的性格,到底是被怎麼錘鍊出來的。

  「…司原終於安分地開始吊點滴,我也就從病房離開了。直到凌晨,天蒙蒙亮了,季總才終於趕到醫院。」

  饒雄志的妻子經過搶救,最後被送進了ICU。醫生說她求生意識很強,雖然搶救過來了,但仍存在各種併發症,饒雄志還是要做好她隨時可能離開的心理準備。

  深夜。

  機器長長的鳴叫聲響起,醫生再次對他的妻子進行搶救,最後宣告失敗。

  從太平間走回空病房,饒雄志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

  他走到季司原的病房門口,本來是想看看他就離開,沒想到病房內傳出兩個人劇烈的爭吵聲。

  是季首城回來了。

  季首城沒有安慰兒子,也沒有心疼,反而痛罵季司原「沒長腦子,輕信他人」。

  「你16了,還隨便上別人的車,喝別人的水?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沒有安全意識?」他訓斥季司原,和訓斥手下的員工沒有區別。

  季司原壓根也沒指望父親會安慰他,但他心情本就鬱結,這會兒還被劈頭蓋臉一通臭罵,瞬間掀了被子站到地上。

  「你公司里那些事兒天天瞞著家裡,我怎麼知道他貪污?你自己做事兒不做乾淨,逼得人家狗急跳牆,要和你兒子同歸於盡,聽得懂嗎?」季司原手指著自己,一字一頓咬牙切齒:「他、要、殺、我!都是被你逼的!」

  季首城不怒反笑,依然擲地有聲中氣十足:「你難道覺得檢舉他是我的錯?商業機密能告訴你?明天他貪污的證據齊了公司就會提交法院,我之前有沒有打電話提醒你最近注意安全早點兒回家?」

  「還有,如果不是因為你的愚蠢無戒備心,你會害死其他無辜的人嗎?」

  這就是季首城,眼裡只有自己定下的規矩,對誰都一視同仁,毫不容情。雖凜然正義,對至親卻也淡漠如斯。

  最後這句話徹底觸到了季司原的痛處,他暴躁地打翻輸液瓶,怒斥自己的父親:「你才是罪魁禍首!整件事因為你而起!他是被你逼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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