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四九結案(二)
父子倆字正腔圓的爭吵久久沒有停歇,不知道季首城做了什麼安排,醫生護士竟由著病人情緒激動,一個個繞著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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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雄志靠著牆靜靜待了會兒,他知那男孩兒是情緒逼上崩潰頂點,如今歇斯底里泄洪傾軋,連帶病房門上那窄窄的探視玻璃,也要震上三震。
這孩子挺不容易。
饒雄志冷靜地想著。
他那時候真談不上憐惜季司原,一來他十年的特種兵生涯,接觸過太多比季氏更顯達的家族,這種家庭的親情多少彆扭淡薄些,生在這種環境的孩子要承受的也不是常人能理解的壓力。二來……饒雄志再怎麼心胸寬大,彼時彼刻也無法不把季司原和自己的妻子聯繫在一起。
「呼——」饒雄志像吐煙圈似的吐出一口氣,拍拍衣角就離開了病房。
那時候他以為和季司原不會再見了,以為這輩子也就囫圇著過了。他回去拿了戶口本,一路上步伐雜沓,走到公安局。
他一個特種兵出身的人,頭一次在公安局門口邁不動步子了,他居然要親手,去註銷自己妻子的戶口。
一通陌生電話打進來,饒雄志掛斷,不一會兒那電話又打進來。
……
現在的電話推銷真夠執著。
饒雄志不耐煩地接通,抬頭看著斜上方粲然的警徽。
「您好,請問是饒雄志先生嗎?」
沉穩的中年男聲,自帶威嚴,不像是推銷的。
饒雄志沒說話。
「我是季首城,季司原的父親。」
在此之前,饒雄志也已久聞季首城大名。這名字無數次出現在財經刊物上,他也曾在國外護衛過政要人員下榻雲季酒店,偶爾會從那些人的口中聽到「季首城」三個字。
但這一次,季首城的身份僅僅是季司原的父親而已。
饒雄志挪動步子,繞到警局外的一個花壇旁,那兒有個長椅,他坐了下來,左手搭在膝蓋上。
季首城是來道歉的。
其實這案子是筆糊塗帳,要論害死饒雄志妻子的罪魁禍首,肯定是那名綁匪無疑。雖然季首城的鐵血手段逼綁匪走了極端,但季首城的初衷是出於正義的,是在維護國家利益。
而季司原就更是無辜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當求救措施,如果不是因為碰到饒雄志的妻子,隨便換個冷漠點的路人,季司原現在的情況都不忍想像。
饒雄志沒有接受季首城提出的巨額補償,人是那綁匪殺的,冤有頭債有主,他不干碰瓷的事兒。
季首城倒也沒有詫異,他已經知道了饒雄志是軍人出身,所以他提出了第二個「不情之請」。
「饒先生,您的妻子救了我的孩子,這個恩情我一定得報,只是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希望是季司原自己來報。您不需要說原諒他之類的話,只要別拒絕他就好。」
「季司原自己來報?」饒雄志一時看不透季首城的心思。
他靠坐回長椅椅背,突然有了些耐心聽季首城講下去,不知為何,他對這倆父子的相處方式有些好奇。
電話里季首城的聲音竟顯得些許遲疑,他雷厲風行慣了,再棘手的時候也從沒有退縮過,可如今他接連兩聲嘆息,終是開口:「司原這孩子從小就有些叛逆,他母親和他姐姐常年在國外,我又實在沒時間陪他,所以他有什麼事都不和人說,總想一個人解決。」
「當然,我們也確實希望他及早獨立…」季首城又接了句。
他並沒有為自己疏於家庭教育找理由開脫,事實上季司原做得比他想像中更好,他在小字輩中一直是最拔尖的那個。
「但司原的性格,其實很認死理兒,這次事情對他的打擊比他所表現出來的更嚴重,我是在擔心他走不出來……」
聽到這兒,周如葉突然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原來如此。」
饒雄志詫異頓住:「你看出來了?」
「嗯。」周如葉點頭,尋常人理解不了季首城父子倆的心理,但她理解。
季首城不愧是業內最具眼光的企業家之一,他雖然不動聲色,和兒子交流甚少,但其實他非常了解季司原。
季司原不是一個靠別人安慰和寬恕就能完成自我解脫的人,除非他自己允許自己走出來,否則誰也不能把他從這次的陰影里拉出來。
季首城不是不心疼,只是不習慣用溫柔的方式勸解,索性沿用自己的方式,推「幼鷹」下山崖,讓其在墜落中自己學會求生的本領。
這樣的教育很殘酷,因為優勝劣汰,稍有不慎就會一蹶不振。
但他是季司原啊……
周如葉嘆息。
幸好他是季司原。
當時的饒雄志沒想到季司原能這麼有毅力,出院後就開始對他死纏爛打,就算把季司原拒之門外,他也能一站幾個小時。
於是不知不覺,饒雄志成了季司原接觸最頻繁的人,比他和家人相處的時間還要多。至於季司原和他父親的矛盾,雖然表面上仍然僵持,卻又維繫著一種奇異的平衡,或者更確切來說,是父子間的博弈。
……
倉庫內重回靜謐,空氣不太流通的儲藏空間蒙著烏泱泱的夜色,擠擠挨挨讓人有些頭暈缺氧。
現在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周如葉胃裡反酸,她拿手緊了緊身上的道具衣物,倒是不困,就是心底堵得慌。
往事被剝了殼,讓她意外撞進季司原最鮮為人知的角落。
季司原在如此年紀能有這般成就,如此年輕就有超乎常人的韌性和敏銳,貴而不矜,傲而有度,這都不是巧合,都是必然。
她理解,也心疼。
季、司、原。
周如葉拿手指一道道劃著名他的名字,突然很想見他,問問他最近有沒有受傷,聽聽他的聲音。曾經她眼裡的季司原幾乎是沒有弱點的,但他畢竟是人,人總會有脆弱的一面。
可惜…這些她都做不到,她不知道此時此刻季司原在哪裡訓練、執行什麼任務,也不知道再見面又是何時。原本她以為自己不會在意,因為她尊重他的職業,可現在居然產生了極其任性的想法。
她想見他。
周如葉埋著頭不知在想什麼,饒雄志陳述完往事便不再多言,只靜靜注意四周動靜,等待腳步聲經過。
***
窸窣的腳步和金屬碰撞聲傳來,饒雄志在判斷出腳步聲的一瞬間躍起,走到倉庫門口。
有人來開門了。
周如葉低頭看了眼手機,比她預計的要早,她還以為要等到天亮呢。
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來人舉著手機電筒,微弱的光在屋內逡巡片刻,最後定在周如葉身上。
周如葉眯眼看向來人,卻發現不是楊旭。
「……張連旭?」她稍有遲疑,站起身,難以置信地走向門口。
張連旭這才看清門內不動如山的饒雄志,他腳步一縮,鞋底在石子地上蹭了蹭,有些怯地站回原地。
他的身板比周如葉上一次見他時更瘦了,整個人像火柴棍似的晃蕩在寬大衝鋒衣內,眼窩略有些深陷,下巴鬍子冒了青茬。這副打扮,根本不像那個才華蓋人如日中天的青年製片人。
「你怎麼會來這兒?」周如葉站定在他面前,探究地打量他。
張連旭瞥了眼饒雄志,沒說話。
「哦,這位是我雇的保鏢,嘴很緊,沒事。」周如葉安撫他,「你知道的,多事之秋。」
張連旭點點頭,示意她走到路燈下,隨後竟然毫無徵兆地跪了下來,雙膝重重叩擊地面,仰起他瘦可見顴骨的那張臉,乞求地看向周如葉。
「如葉,求你幫幫我吧,我實在沒辦法了……」
路燈的光罩於頭頂,在張連旭深凹的眼窩處和顴弓側形成扭曲的陰影,周如葉一晃神,竟然如此像愛德華·蒙克筆下那張《吶喊》。
他的臉本就不算好看,如今更顯猙獰。
「你……」周如葉心裡一瞬間的悲哀大過了驚訝,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張連旭低三下四連尊嚴都置在一邊了?
「你先起來,有什麼話好好說。」她伸手要扶張連旭,被他躲開。
「如葉,我對不起你!當初崔時讓我帶你去馬六甲海峽,我聽信了他的話,都是我的錯。」
周如葉見他不願起來,乾脆蹲下身和他平視:「這事怎麼能怪你?而且清者自清,警方不也還我們清白了嗎?」
「不……」張連旭痛苦地搖頭,「警方之前並沒有掌握到我們出現在馬六甲海峽的證據,等他們找到了,我們又會有嫌疑。」
周如葉感覺到不對勁,心裡突突直跳。「連旭,你究竟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
張連旭支吾著沒說,她只好沉下嗓音發問:「你吸毒了嗎?你參與販毒了嗎?」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一聽她的質問,張連旭急忙否認,又往前挪動了兩下膝蓋,擒住她的手,「如葉,我只是——」
他將腦袋湊到周如葉耳邊:「我…之前拍片子沒錢,接受了崔時的贓款。他崔時在圈裡是什麼地位啊!我怎麼敢忤逆他?我根本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
周如葉聽完後倒是冷靜了。「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張連旭咽了咽口水:「如果警察找你問話,你別說是我主動帶你去的馬六甲海峽,他們知道了肯定得查我,發現我收贓款我前途就完了!」
「就這?」周如葉皺眉,「可就算我不說,他們也會查吧?」
「而且你知道這些錢是…販毒來的?」她很艱難地問出聲。
……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周如葉並不想做道德審判,她蹲在地上思索片刻,反倒理清了頭緒:「其實你擔心的也就是名聲掃地、工作不保對吧?我沒有別的辦法,也沒有多大能耐,但至少可以保證,只要我在圈內還有資源,就絕不會和你劃清界限。」
「我仍然把你當朋友,馬來西亞的事情你是真心幫我,我沒有任何理由…落井下石。」
她平靜的說完這段話,聲線清冷毫無起伏,卻讓張連旭很想哭。
他這些天抱頭鼠竄,看慣了人情冷暖,甚至因為周如葉如今的圈內風評,而不敢接近她。
可周如葉呢?他居然還不如一個女人有擔當講義氣…
張連旭垂著頭,羞愧得想扇自己。
……
遠處,凌亂的腳步聲逼近,打頭的男人提著大功率手電筒,燈光亮如白晝,直刺向周如葉。
「就在這!」
下意識抬手遮了遮,周如葉試圖起身,卻因為蹲姿維持太久,眼前發黑,血液叫囂著倒沖向頭頂。
在饒雄志的攙扶下緩過神,周如葉看清了提著手電筒的男人,是楊旭。他身邊是幾名警察穿著深藍警服外套,手裡的手銬泛著寒光。
「這兩人串供。」楊旭晃著手電筒在周如葉和張連旭兩人間指了指。
張連旭雙膝還印著污漬,他不可思議看著楊旭,克制住自己沒衝過去揍他:「楊旭!你賣我?」
楊旭笑了:「我可沒,你找我問周如葉下落的時候又沒說警察在通緝你。剛剛警察找到我跟前了,酒店外面監控錄像也都有,我不說你的行蹤豈不是包庇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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