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六八無窮極


  周如葉回北京後,季司原的母親杜琴主動聯繫上她,季家和吳選父母正在協商,希望等吳選病情穩定後,將他接回北京治療。

  這也是吳選父母的意願,三名重傷的防化兵中,一人已經甦醒,但左眼因沾染糜爛性毒劑,眼球不得不被摘除。吳選和另一名戰友仍然沒有甦醒的跡象,醫生明確告知吳選父母,要做好可能成為植物人的準備。

  事已至此,慟哭無濟於事。吳選的家人都還是明事理的,沒有人做無謂的吵鬧或怨艾,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試遍所有可能。北京有更尖端的醫療資源,他們也顧不上是否會欠季家人情了,吳選若能康復,他父母豁出性命也甘願。

  黃躍謙已經重新投入工作,讓他始料未及的是,那次因接受採訪而上熱搜後,風評從「致敬防化兵」、「心疼躍謙表弟」,漸漸轉為了朝黃躍謙潑髒水。黑粉們說他是為了博關注,故意消費軍人,罵他沒有廉恥、沒有道德底線。

  周如葉看到這些惡評時,只覺得他們是在剜黃躍謙的心。她打電話試圖安慰黃躍謙,可他像沒事人似的,還反過來安慰起周如葉,說他律師函甩那些人一臉,詆毀他可以,要是波及到吳選,他擼袖子罵他們全家!

  黃躍謙也就說說,沒想到還真有人這麼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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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然冉回懟惡評的時候,簡直把大家眼珠子都瞪掉了,她向來是粉絲眼裡的小天使,有靈氣有教養,出道至今沒做過一件出格的事,這場風波她完全是置身事外的,回懟惡評對她沒有半點好處,那她到底圖什麼呢?

  幾乎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是她和黃躍謙的緋聞。

  這是變相的承認戀情了?

  黃躍謙簡直哭笑不得,呂然冉這不發言還好,一發言,事態發酵,更堵不住悠悠之口。呂然冉也懵了,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吳選出事,可她連去醫院看吳選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沒有人理解她的心情,她太需要發泄了,就任性這麼一回,還好心辦壞事…

  ***

  任外界如何風浪迭起,躺在ICU里的吳選依然毫無動靜,只有旁邊監護儀顯示屏上波動的參數,昭示著微薄的希望。

  聽說吳選被轉移回北京的解放軍醫院後,周如葉立刻趕去探望他,在病房外,她又碰見了杜琴。

  杜琴對吳選病情的上心程度出乎周如葉意料,完全是不遺餘力、事無巨細。但轉念一想,周如葉又有些感動,杜琴是個好母親,她懂季司原,知道用什麼樣的方式才是關心他,知道愛他所愛的人。

  周如葉不能進病房內探視,她在探視室里看了會兒監控視頻,也不忍久待,怕看到吳選渾身包裹繃帶的樣子就心裡發堵。

  杜琴似乎有心事,面上沒什麼神采,她坐在椅子上等周如葉出來,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

  「如葉,你中午有空嗎?」杜琴柔聲問,「可以一起吃個便飯嗎?我有點事兒想找你聊聊。」

  「當然可以,伯母。」

  周如葉略有些詫異,難道杜琴這心事還和她有關?

  杜琴開車找了家附近餐廳,她沒有胃口,將餐單推給周如葉,周如葉也沒推拒,迅速點了幾道菜,便開口切入正題。

  「您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杜琴嘆了口氣,低頭點開一條手機簡訊,遞給周如葉看。

  「喏,這是饒雄志發給我的。」

  周如葉的手虛懸在半空中,聽到饒雄志的名字時愣了半秒,隨即接過手機。

  「他部隊裡朋友不少,所以偶爾也能聽到司原的消息,當然,他從來不會告訴我們,他向來是和司原一頭兒的…」杜琴抿了抿唇,「除了這次。」

  周如葉盯著手機屏,上面說季司原已經提交了報告,申請援助剛剛發生事故的日遺化武排查現場,參與後續的銷毀工作。

  上面還在審批。

  ……

  周如葉靜默著,心裡對這條消息居然並不意外,她好像早就猜到了,季司原一定會有所行動,這才是他。

  她將手機遞迴給杜琴,平靜地抬眼:「伯母,您的意思是?」

  杜琴見她神色毫無波瀾,微微皺眉,忍不住問了個蠢問題:「你不擔心他?」

  「擔心啊…」周如葉脫口而出,又低聲重複:「擔心死了。」

  杜琴點點頭,她想起兒子說過,如葉是個不愛把心思擺在臉上的女孩兒,這樣也好,關鍵時候不會輕易亂了陣腳。

  「如葉,吳選現在的樣子你也看到了,他父母有多痛苦你也看到了,還有犧牲的那名軍人,再怎麼追加榮譽,他們的家人、愛人,餘生也都會活在痛苦之中。」

  服務員走過來上菜,杜琴立刻緘口,直到菜上齊了她們倆也沒動筷。

  杜琴十指交握,醞釀了片刻,接著剛才的話題。

  「不是我故意阻撓或是心軟,我也代表中方參加過國際性的學術研討會,保衛國家、為國爭光有很多種方式,並不一定要這樣拿血肉去犧牲。更何況是司原,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在任何領域都能達成他心中的願景……」

  她看向周如葉,又是一聲長嘆,傾身輕握住周如葉的手。

  周如葉對上她美艷的眼眸,看到裡面有慈愛,甚至還有懇求。

  「司原參軍的這幾年,我也時刻都在擔驚受怕,數著日子等他回來,現在眼看著他就要回來了,突然又做這種決定,我實在接受不了。」

  杜琴喉嚨里泛起哽咽。

  她其實有些無力,甚至於悲哀。這種事,為人父母勸不動兒子,居然還要依賴於一個外人。雖然周如葉是她認定了的兒媳婦,但她現在畢竟還不是季家人,總有親疏之分。

  周如葉明白了杜琴的意思,她是想讓自己去勸季司原,讓他回心轉意,用最安穩的方式度過他最後半年的軍旅生涯。

  周如葉緩緩抽出手,她承受不來杜琴這樣充滿希冀的眼神,因為她打定主意不會去勸季司原。

  「伯母,司原下這個決定,肯定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不會因為旁人的勸阻而輕易改變。」

  杜琴隱隱蹙眉,察覺到了周如葉的不情願:「如葉,他是你未來的丈夫,好,退一步來說,哪怕他活著回來,如果,萬一,他失明了或是落下什麼殘疾,你心裡好受嗎?你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嗎?」

  杜琴開始從懇求轉為壓迫,她見周如葉有意迴避,語重心長地道:「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總是浪漫大於現實,愛情大過天,你想支持他、理解他,這我都很明白,但事有輕重緩急,不能拿司原的生命開玩笑啊。」

  周如葉低頭拿指甲掐著掌心,她心裡已有決斷,於是抬眸直視杜琴,不卑不亢地說:「伯母,即使我去找司原,也不可能改變他的選擇,相反地,我這樣做只會讓他有更多的擔憂和顧慮,加重他的壓力…」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愈發堅定,「伯母,他已經背負的夠多了,我們更應該信任他,他不會是意氣用事的人,至少我相信他的能力,他會平安回來的。」

  ……

  沒想到周如葉這樣油鹽不進,杜琴大感失望。

  周如葉還是太年輕,不能體會為人父母的恐慌和不安,杜琴知道多說無益,與周如葉相對無言地用完了午飯。

  也多虧是碰上杜琴這樣的婆婆,通人情講道理也大氣,雖然難免有些疙瘩,但至少不會刁難周如葉。

  反而是周如葉心裡內疚,她這樣一意孤行地支持季司原,需要承受更大的心理壓力,甚至季司原如果真出意外,她難辭其咎。

  ***

  杜琴不再聯繫周如葉,周如葉卻主動找到了饒雄志。她表面上總是不顯山不露水,內心則反覆煎熬自我折磨。

  饒雄志似乎並不意外周如葉的到來,他把自己所了解到的情況都如實告知了周如葉。

  那個地帶在經歷過炮彈爆炸後,更加急迫地需要處置土壤里深埋的化學炮彈,因為這些毒劑很有可能會泄漏,污染山中土壤和水源,而該山嶺的溪流盡頭,匯入的是牡丹江。

  一旦污染牡丹江,受到傷害的將不再是個人,而是周遭所有城市,和千千萬萬的居民。

  所以這次任務抽調的全都是尖兵,他們面臨著巨大的風險,以及更加沉重的責任。

  「季司原的申請通過了嗎?」周如葉問。

  饒雄志點頭:「不出意外他肯定是會去的,上一批名單里本來就有他,吳選頂的就是他的名額。」

  原來是這樣…

  周如葉按了按心口。

  吳選替了他,最後卻遭此劫難,季司原心裡怎麼會不自責。

  對這件事的思慮嚴重影響了周如葉的日常生活。

  開會時她在筆記本上寫字,寫著寫著,紙上全寫滿了「季司原」,會議內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看到劇本里寫到「犧牲」,她就如驚弓之鳥,害怕的不忍卒讀。一切與季司原有關的物件,她只看一眼,就深陷回憶里無法自拔。

  遙夜岑寂,周如葉在後半夜模模糊糊睡下,隱約感覺耳邊有手機鈴響起。

  她閉著眼去摸手機,將手機貼在耳邊,「餵」了一聲。

  電話那頭,公事公辦的男聲,用沉痛的語氣,詢問是否是周如葉本人。

  他說他這裡有一封季司原的遺書,要交給周如葉。

  「什麼?不可能!」

  周如葉害怕得尖叫,想把手機摔遠,偏偏手機像陰魂不散般粘在她掌心,強迫她聽著對面男人的話語。

  「周如葉小姐,請節哀,季隊已經救治無效,宣告犧牲了。」

  突然有源源不斷的聲音傳入周如葉耳中,姚先、黃躍謙、季初雨、饒雄志、杜琴……他們一個個都清晰地站在周如葉面前,告訴她,季司原已經死了。

  「不——」

  周如葉失聲痛哭,胸腔快咳出血來,直到被自己的哭聲和胸口撕裂感從夢魘中拽出來,周如葉猛然睜眼,才發現自己還躺在床上,做了一場逼真的夢。

  是夢嗎?

  周如葉又恍然地閉上眼,眼淚還不受控地往外涌,這確實是夢,可她為什麼還是那麼難過?

  她拿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心有餘悸地看著床頭柜上安放的手機。

  怎麼會這樣?難道她潛意識裡也認為季司原可能會有不測?

  不……不可能。

  周如葉心慌地自我否定,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來。

  她盯著手機發愣,腦子裡掠過千百種思緒,最後她顫抖著將手機一點點挪過來,撥通了董晉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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