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六九啟程
「如葉啊……你知道現在是凌晨四點嗎?」董晉的聲音很是無奈,口齒含混不清。
幸好他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記者,沒有起床氣,換做普通人,現在早就破口大罵了。
周如葉歉意地抿了抿唇,但並沒有要掛電話的意思。
「董晉,真的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但我有很急的事想問你,請你一定要幫我。」
聽她態度如此鄭重,董晉趕緊拍拍臉頰,讓自己清醒過來。
「呃…如葉,怎麼了?你說。」
「你還記得上次我問過你,關於那起日遺化武爆炸事件的報導嗎?你們台里有決定人選嗎?」
「暫時定了一個,另一個人選還在考慮。」董晉疑惑詢問,「你怎麼這麼關心這個事兒?」
「……」周如葉一時難以啟齒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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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吳選嗎?我知道吳選和季司原關係挺好,你是幫季司原打聽的?」董晉接著猜測。
「不是!」周如葉否認,「是我自己想打聽。」
她需要向董晉強調自己的急迫,害怕董晉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可以介紹我認識一下那名確定要去現場採訪的記者嗎?」
「什麼?你到底怎麼了?」董晉越來越困惑。
「我……」周如葉心跳得厲害,「董晉,也許你會覺得我的想法很荒唐,但我想同記者一起去現場,你能幫幫我嗎?做助理也行,打雜都行…只要能去……」
她說到後面,已然有些哽咽。
董晉驚得張大了嘴,脫口而出:「你瘋了?!」
……
周如葉沒有說話,但顯然沒有。
董晉清了清嗓子,並非他故意要刨根問底,這可不是兒戲,說帶人就帶人,那裡可是部隊。
他耐心地等待著,等待周如葉自己說出真相。
周如葉深知自己的請求有多匪夷所思,即使董晉知道真實的理由,也依然會覺得她不可理喻。
「因為,季司原會去。」
果然,董晉更加吃驚,要不是隔著電話,周如葉一定能看到他因不解而緊皺起的五官,眉頭挑高到極限,抬頭紋畢顯。
「季司原是防化兵,又那麼優秀,去不是很正常?」
他這話就差問周如葉,「你湊什麼熱鬧」了。
「我很擔心他。」
「那你去了也沒用啊——」
董晉終於忍不住,他有點懷疑這還是不是他認識的如葉,難道陷入愛情的女人智商真的都會變為負數?
「可我怕我見不到他最後一面。」周如葉聲音飄忽不定。
她埋下頭,將眼窩抵著屈起的膝蓋,溫燙的淚被禁錮,轉來轉去又咽回愁腸。
「…你太悲觀了,要相信不會有事的。」董晉安慰略顯蒼白,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用這句話安慰軍嫂們的。「不要想這些了,好好休息吧,他會平安回來的。」
周如葉抗拒地搖了搖頭,艱難地說:「我已經無法工作,甚至無法生活……拜託,可以幫我這一次嗎?」
饒是周如葉這樣苦苦哀求,董晉依然沒有答應。他不是沒有動搖,但他知道答應了周如葉就是在害她,季司原若是知道,肯定殺了他的心都有。
他讓周如葉冷靜冷靜,卻沒想到她執著得可怕,接連幾天,董晉下班時,都能看到周如葉在電視台樓下等他。
第三天,董晉心軟了,他開車經過周如葉身邊,搖下車窗,示意她上車。
周如葉剛一坐進副駕駛,董晉立刻開門見山:「我已經打聽過了,台里沒有這種先例,而且去的地方實在太危險,所以幾乎不可能。」
……
車廂內一片寂靜,他奇怪地往右瞥了眼,見周如葉失神地望著前方,人籠在黑暗裡,了無生氣,竟像是要被黑夜蠶食撕裂。
董晉覺得憋悶,方向盤一打,拐進胡同,找了個位置停車。
「吃點東西吧,你狀態看上去太差了。」
「不了,我不餓。」
董晉心裡莫名來氣,忍不住道:「你這樣去,非但幫不上忙,還會變成他的累贅。不吃飯沒力氣,一陣風都吹跑了,山都爬不上去,更別說抗攝像機了。」
察覺到董晉話里隱約的轉機,周如葉偏過頭,終於不再是木然的表情:「你——什麼意思?」
車窗外燈光映入她眼裡,董晉分明看到她黑夜般的瞳孔里灑著星輝。
「哎——」他嘆息,「你這麼愛他嗎?」
愛到失去了自我?
愛?
周如葉愣住,這個字聽著太陌生。
她和父母不曾談「愛」,她和季司原之間也從沒說過一句「我愛你」。
「他是讓我活下去的意義。」她認真地說。
又是出乎意料的答案,現代社會,輕易牽涉生死的愛情反而不那麼可信,但董晉相信周如葉。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給周如葉,「你看看吧,我缺一個助理,職責要求合同里都有,你同意的話就簽字,明天帶你去簽保密協議,還需要你提供一些身份證明。」
「你要去?」周如葉蹙眉。
「是啊,怎麼放心讓你一個人去。」董晉無所謂地聳聳肩。
「可你媽媽不是……」周如葉愧疚地捏著合同紙,她本意絕不是要麻煩任何人。
「她已經出院了,沒什麼大事兒。我要是不去,台里可沒有人輕易敢用一個毫不知根知底的人當助理。」董晉鬆了安全帶,打算下車吃飯。「哦對了,你有保險嗎?台里不負責給你買保險,你沒有的話趕緊買一個。」
「……謝謝你。」周如葉說。
董晉開了車門,轉頭道:「還吃晚飯嗎?體檢也是必須要做的哦,身體素質不合格直接就會被拒的。」
周如葉笑了:「吃!我請客。」
***
時間緊迫,周如葉只有一周的時間準備。
這件事她只告訴了饒雄志,真有什麼萬一,也算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從懷沁素食館出來後,周如葉轉而去了銀行取錢。
饒雄志得知她的決定,皺眉思索了很久,最後只告訴她:「多帶點現錢,以備不時之需。」
周如葉不知道他究竟指什麼,荒山野嶺的哪裡有用得著錢的地方?饒雄志不肯多說,但她無條件信任他的話,取了一萬現金,怕不夠,又多取了一萬。
工作室的事務移交給了兩名下屬打理,因為前段時間她的狀態奇差,所以手頭也沒接劇本,倒是不用愁截稿日期。
三月二十日,周如葉背著行李,同董晉以及另一名負責攝像的羅緒一起,啟程去往吉林。
從機場到目的地要坐十多個小時的大巴,接著還要換乘當地村民的三輪車,等他們抵達山腳下,已經晚上十一點多。
董晉環顧四周,破敗的瓦礫磚房,勉強可稱之為村落。他摁亮手機,信號格直接降為了E網。
「先在這裡暫住一晚吧,明天我們上山。」
周如葉點點頭,她帶的行李不重,但羅緒扛著攝像機走了一天,這時候已經筋疲力竭。
「這兒…應該不會有旅館吧?」她望著前面零散的房屋,遲疑地說。
董晉搖頭,瞥到周如葉嬌美的側臉時突然一怔,又回想起剛剛一路上吸引的目光,有些憂心地皺了皺眉。
他出外景時向來都是群臭男人跟著,這會兒才想起來,周如葉可是個女孩兒啊。
「如葉,如果你不介意,今晚最好和我們在一個房間,我們好保證你的安全。」他嚴肅地說。
「啊?哦好的。」周如葉也是後知後覺,她從沒到過這些地方,這會兒被董晉提醒,也開始有些慌神。
她翻出鴨舌帽戴在頭上,又取下手鍊,拿餐巾紙包好掖進雙肩包最裡層。
道旁堆滿了垃圾,蒼蠅的嗡嗡聲使人頭皮發麻。走過唯一有路燈的岔口,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向著前方亮燈的村落走去。
陌生人的逼近,立刻引起村子裡看門的土狗狂吠,幾家黑了燈的屋子相繼亮起燈,周如葉趕緊壓下帽檐,低著頭走在董晉身後。
「這誰啊?」一個披著外套的男人從屋裡走出,他嗓門奇大,扯著方言,尾音恨不得在空曠的街道間響徹幾個來回。
董晉估計他是村子裡管事的,禮貌地上前遞根煙,說明了來意。
他自稱與周如葉是夫妻,和另外一個朋友本來想去旁邊的山上取景,租車司機送錯了地方,他們無處可以落腳,想在這裡借宿一晚,明早就走。
男人打量他們一番,又大著嗓門吼了一聲,對屋有個人匆匆跑過來。
「順兒,讓他們住你屋唄?反正你媽剛死騰了個地兒。」
周如葉打了個顫慄,總覺得這男人說話有些古怪。她腳下虛軟,不敢抬頭多看,聽董晉客套幾句後,那個「順兒」就領著他們往屋裡走。
「等等。」男人又叫住他們。
「大哥,還有啥事兒嗎?」董晉問。
「你們仨住幾間屋啊?」
「一間就行,我們湊合一晚,沒事兒。」
男人點燃了董晉剛遞過去的煙,深吸一口:「那按人頭算吧,他屋剛裝修的,住一晚,你們仨,給這數吧。」
他彎起食指,比了個9。
「操!」羅緒在一旁小聲咒罵。
「九…九百?」董晉語調怪異地拐了個彎,硬生生壓下他的驚訝。
那人點頭。
董晉偏過頭看左右都站了人,想著給錢消災,乾脆地摸出錢包,拿出裡面全部的一千塊。
「我身上一共就一千,出門在外,都是朋友,感謝大家收容我們這一晚。」他舉著錢,看了眼男人,又看了眼身後,不知把錢給誰。
「來。」男人不客氣地伸手。
周如葉聽到身後順兒鞋底焦躁地蹭了蹭地面,不過他什麼也沒說,任由男人把一千塊獨吞了。
男人滿意地回屋睡覺,村里其他人也各自回屋,順兒一直沉默,走到一間帶鎖的矮房外,打開門,示意他們進去。
「屋裡頭就一床棉絮,你們將就一下。」順兒指指羅緒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裹,似是好奇,「你背的啥?帳篷嗎?」
羅緒擺擺手:「不是,攝像機。」
順兒怔住,搓了搓手:「哦…哦,你們趕緊休息吧。」
他轉身走了。
羅緒將攝像機靠在牆邊,走到門邊將門反鎖上,轉身說:「如葉,你睡炕上吧,我倆拿衣服墊墊,睡地上就行。」
周如葉看著腳下坑窪的水泥地,明顯久未有人打掃,窗外緊貼著成片的飛蛾,地上不知還有什麼爬蟲蟑螂,她搖了搖頭:「地上太髒了,而且不平坦,你們明天還要工作,就睡炕上吧。」
她動手扯開炕上的棉絮,積灰揚在空中,嗆得她直咳嗽:「咳…這棉絮,都發霉了。」她皺著鼻子,手臂漸起雞皮疙瘩。
董晉接過棉絮,推到床角,「別蓋了,晦氣,就披外套睡吧。」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這話,周如葉更加頭皮發麻。
她沉默地盯著眼前土炕,意識到這上面剛剛死過人,屋內森冷的氣息鑽進她的脾臟,腐朽發酸的味道令她作嘔。
為了不影響董晉和羅緒的心情,周如葉什麼也沒說。她睡在最裡面,眼瞥到牆角的蜘蛛網,只能緊咬住下唇,咽下喉嚨管里的尖叫。
兩個男人顯然是累趴了,沒幾分鐘就鼾聲震天。周如葉原本還睜著眼,三人的背包都由她看管,可四周不是飛蛾就是蜘蛛,她也不敢多看,強迫自己閉上眼睡覺。
腦後有輕微的響動,周如葉只當是董晉他們翻了個身,沒有在意。可緊接著,又有細微的摩擦聲,周如葉連忙坐起身,在黑暗中瞪著眼睛望向周圍——
什麼也沒有。
周如葉疑慮地蹙起眉,門窗都是緊閉的,到底哪裡來的聲響?
她緩緩躺下,摟緊自己的背包,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聽覺上。
羅緒鼾聲又起,周如葉勉強想從他呼吸的間隙間辨別出其他的聲音。
靜默,長時間的靜默。
就當周如葉以為是自己錯覺時,「刺啦——」一聲,柴草摩擦的聲音,她立刻睜眼,大聲叱問道:「是誰!」
聲音驚醒了熟睡的董晉和羅緒,他們被嚇了一跳,慌慌忙忙坐起身,摸索著按開牆上的燈。
周如葉看了眼後牆凌亂靠著的草垛,和進來時位置擺放不太一樣,她起身去扒開,草垛後面居然還掩著一道門!
她用力推了推,這門是被外面反鎖住的,裡面人打不開。
「有什麼東西丟了嗎?」
周如葉轉身,話音未落,聽到羅緒暴躁地罵道:「媽的!攝像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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