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


  當時距離高考還有不到一個月,倪超的作文還處於三十多分的水平,但不影響看懂他日記里的內容。

  

  這個年紀的男生,都喜歡在人前炫耀,倪超卻屬於一朵清奇的奇葩,他喜歡在日記里炫。

  《稻草人》這部電影本就是歌舞喜劇片,跟商業電影沾不上邊,比較小眾,雖說還沒有上映,但在點映中還是獲得了很好的口碑和評價。

  不得不說,張衡作為一個撲了五六年街的導演,總算是在電影界掀起了一些水花,這部作為國內第一部歌舞喜劇的電影,竟接到很多國外電影節的邀請,入圍獲得了一些榮譽。雖比不上奧斯卡好萊塢,對他來說,也算是不錯的收穫。

  面對媒體採訪的時候,張衡被問到拍戲中遇到令他印象深刻的事。

  張衡二話不說,把路過的倪香拉到身邊,面對鏡頭賤嗖嗖地說:

  「就是這妞兒,就一小破配角,在西北草原上有一場不到五分鐘的跳舞戲,愣是讓我拍了一個星期!」

  倪香臉都紅了,在一旁訕訕地笑,「嘿嘿,導演誇張了誇張了……」

  記者看看張衡,再看看倪香,問道:「是張導追求完美NG了很多次嗎?」

  倪香擺擺手,「沒有沒有。」

  張衡在一旁咬牙切齒,「哪兒啊,你們是沒見過這妞兒跳舞,一動起來屁.股一扭一扭的,跟妖.精似得,一條就過,不用NG。」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就是他娘的慫啊!太他媽慫了,連個破蟲子都怕,害的工作人員為了讓她光著腳站草上跳舞,一個二個撅著屁.股爬在地上捉蟲子,靠!我以前什麼場面沒見過,但這種場面我真沒見過!」

  倪香:「……導演,這是採訪,你給我留點面子。」

  張衡敲了下她的腦袋,「敢做怕人說啊?」他後知後覺,又對娛記說,「這段掐掉不許播!」

  ……

  不久後,《稻草人》正式在內地各大影院上映,當時倪香的確在網絡上掀起了一陣風,雖說網際網路是有記憶的,但不論是網紅還是明星,連續不斷地出現在熒幕才會被觀眾記住,如果只是曇花一現,不用過太久,誰還會記得你是誰。

  倪香作為一個沒有背景的大學生,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作為一個只有八分鐘鏡頭的小配角,普羅大眾對倪香還算仁慈。

  張衡也重新找過倪香再次合作,但迫於封斯年的存在,倪香很聰明的找各種理由回絕了。

  她自己也深知,熱油一旦失了火,久而久之,鐵鍋總會涼透的,也只是時間問題。

  所幸,她不在意,依舊去練功房練習她的基本功,偶爾會聽見幾句恭維話,或者遇見那些偶爾在學校門口獻媚的京城闊少。

  這下那些不入流的小編不愁下班前沒內容寫,拿鍵盤打下沒有營養的標題黨文章亂貼標籤,製造著普羅大眾的飯後糕點,幫助她維持著網紅的熱度。

  所幸,所幸,她真的不在意。

  ——

  倪香再次回西江是在六月底,學校放暑假的時候。

  當時正值倪超高考結束不到兩個星期,他正面臨著人生第一個重大決策——報志願。

  那時候平城還在實行著先報志願後出成績的政策,也正是這個制度,讓倪超整天在家一籌莫展,臉皺成了老太太。

  「我如果學校報太好萬一撞車怎麼辦?但如果報太次萬一成績出來比我預期的要好怎麼辦?」

  「附近的985、211不行,就考慮一下北方的?西北的學校你要不要去查查資料,我去拍戲的時候去過幾個地方,那邊的風土人情很淳樸,夏天風景不錯,適合你去修身養性。」

  倪超聞聲嚎叫一聲,把被子一掀,躲在裡面不出來了,一句煩死了,恨不得把所有的霉運都罵走,罵完不解氣,又哼哼唧唧地說,早知道語文作文多寫幾個字,也不至於今天為幾分糾結報什麼大學。

  倪香嘆了口氣,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轉身時,她在書架角落裡找到了那個被倪超揉的皺皺的日記本。

  一邊翻一邊問,「你朋友陸飛呢?他考的怎麼樣?準備報什麼大學?」

  倪超把被子從臉上扯下來,「他?別提了,他爸在他高考前去世了,他考試都沒發揮好,把教導主任氣的不輕。」

  倪香攥著日記本的手猛地一頓,震驚地望向他,「昌茂集團董事長去世了?那陸飛他怎麼樣了?」

  倪超坐起來撓了撓頭,冷嘖一聲,「就那樣吧,不過沒關係,高考對他已經沒意義了,最近他正在外面打工賺錢呢。」

  倪香愣了愣,「他沒報志願?」

  「老師給他志願表他沒要,估摸著不想上大學了吧。」

  倪超頓了頓,又說,「一個家就這麼垮了,他身上的擔子太重了,換誰都受不了。」

  ……

  人都是情感動物,尤其是女性,天性多疑多思多想。

  倪香在大床上翻了個身,倪超的話在她腦中久久盤旋不斷。

  十八歲,正值青春年少,如果不在象牙塔中舔.嘗著他這個年紀該享受的大學時光,他的人生是不是屬於不完整的、抱憾的、殘缺的。

  阻止他。

  這個念頭在倪香心裡生根發芽。

  倪香問倪超,「你的日記怎麼只剩一張,其他的去哪兒了?」

  「哦,被陸飛撕了。」

  「撕了做什麼?」

  「不知道,他全部拿走了。」

  「你寫了什麼?」

  「嘿嘿,不告訴你。」

  ……

  平城九龍港。

  海船進港,轟隆隆低回的鳴笛聲迴蕩在碼頭,船舶停靠在緩衝帶上,搬運工人踏上跳板,從船上源源不斷往下搬運裝著海產的保鮮箱。

  一個膀大腰粗工人模樣的壯漢站在船尾不斷地吆喝著:「別磨嘰,這批海鮮貨主還等著裝車往西邊賣呢,都動作都麻利兒的,提前幹完提前發工資,耽誤事兒了你們晚飯屁都沒有!」

  在工頭鈔票與晚餐的利誘下,搬運工人們的腳步似乎變快。

  倪香原本只是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在這裡看到了那人。

  灰色T恤,黑色防水圍裙,短褲,皮涼鞋。他似乎長高了不少,也瘦了許多,消瘦高大的骨架在搬運的隊伍里尤為突出。

  沉重的保鮮箱讓他微微駝著背向前走,根本沒有留意到她的注視。

  工頭看到倪香亂入碼頭,急忙迎上去,「小姑娘,你怎麼在這兒?來找人還是拿貨啊?」

  倪香的眼神落在陸飛的背影上,「我找人,能幫我叫叫他嗎?」

  工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立即拒絕了,「那不行,我這兒本來就缺工人,海船剛剛在海里出故障了,耽誤我不少時間,別的地方催著拿貨呢,這船東西必須在半小時內運走。」

  「他們幹這個一天能賺多少?」

  「這得看他們搬卸的次數和速度,一趟船五十,體力活看能力,像你指的那小伙子,別看長的瘦,特能幹,貨船老闆指定要他,一天賺個三四百不成問題。」

  聽到這話,倪香的眼眶有些發熱,她攥了攥手,垂下眼睫,從隨身攜帶的手提包里摸出錢包,抽出一張五十元的紙幣遞過去。

  「麻煩你,幫我叫住他,我有話想要對他講。」

  錢雖遞了出去,工頭卻沒接,「呵,小姑娘,你且等等吧,我這批貨真的挺急,少個勞動力耽誤事損失的可不止這點小利。」

  「這樣,你有什麼事告訴他,你同我講,晚飯我給他加葷菜!」工頭豪爽地說。

  倪香搖搖頭,她後退一步,目光定定看著那人來回折返的身影,他帶著防塵口罩,看不清神色。

  倪香不記得自己站了有多久,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

  汗水把灰色純棉的T恤染透,他脖子往下,脊背的地方一片深色,一次搬運,奪走了他們的情感知覺,工人們癱坐在夾板上,面無表情望著海鮮裝運車離開時留下的那一團黑色尾氣發呆,仿佛這日子沒個完。

  工頭正在聯繫老婆把工人的飯送到碼頭,放下手機時正好看到倪香哭,他樂了。

  「心疼了?那不會是你小男友吧?」

  倪香倔強地擦掉眼淚,沒搭理工頭,她的雙手攏在嘴邊朝著背對著自己的那人大喊一聲,「陸飛!」

  第一遍他沒反應,身旁的人側頭對他說了些什麼,陸飛掀起衣服擦了下自己臉上的汗,也對那人說了什麼,同伴哈哈大笑了起來。

  倪香往前走了兩步,隔著生了鏽的欄杆,她又衝著那人低喊了聲,「陸飛!」

  「陸飛!」

  終於終於,渾然不覺的他猛地朝後轉了頭,視線定晴。

  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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