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9
今天天氣不太好,頭頂灰濛濛的雲,壓得人有些喘不上氣。
陸飛摘掉口罩,濕皺的衣料緊貼在身上,他的頭髮也有些長了,聳耷在耳邊,烏黑的眸子看著她,薄唇抿成了一條鋒利的直線。
他冷著聲,「你來幹什麼?」
聲音比以前更沉了。
倪香突然意識到他好像不太高興,「聽倪超說了你的事,我來看看你。」
陸飛動了動身體,手在欄杆上握了握,鬆開,手臂上的『孝』字臂章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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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我沒事。」他說完轉身就走。
「你站住!」
陸飛的脊背一僵。
倪香繞過欄杆走過去,在他身後站定,「陸叔的事,你要振作起來。」
大概是要變天了,碼頭上起了風,浪濤一下下打在海岸上的聲音伴隨著她的聲音。
陸飛背對她站著,沒回頭,也沒說話。
「倪超說你還沒報志願。」
聽到她提這個,陸飛的反應有些大,開始不耐煩了,「不關你的事,海上風大,趕緊回去吧。」
「你瘋了?」倪香伸手拽住他的衣角沒讓他走,「大學你不上了?打算在這裡做一輩子苦力?」
陸飛額角的青筋暴跳著,「鬆手。」
「你跟我回去。」倪香非但沒聽,還再次用力扯了下,「報志願,去上學。」
陸飛的眼球發脹,他緊攥拳,深吸了一口氣,推開她握在衣角的手,邁著大步頭也不回地朝海船走去。
海面不遠處駛過一條渡船,隆隆的鳴笛聲將倪香拉回現實,倪香望著陸飛,海風吹亂了他的黑髮,也吹散了頭頂的烏雲,一縷陽光破雲而出,照在他倔強的背影上。
先入為主,年少輕狂。
這或許是大部分人在青春期時的狀態。
在這個時期,他們一旦有了自己的思想、決策,不論是家人朋友還是老師,都很難去改變。
除非把那個先入為主的思想抹去,亦或者,讓他們在這條路上狠狠地摔上一跤,沾染一身的世故,爬起來,折返,改變。
……
摸准了陸飛工作的地點,倪香一大早從西江鎮坐車來到九龍港,不知不覺天亮了,清晨海邊的溫度不高,她站在碼頭上凍地跺了跺腳。
日出之前,他出現了。
陸飛卻怎麼也沒料到她還會再次出現。
他最近沒回家,一直住在碼頭一艘廢棄的漁船里,昨天倪香的話,讓他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一宿沒睡,熬得眼睛都紅了。
看到倪香,他下意識加快步伐,走在工友身側,錯開了她的視線。
漁船捕撈一般都是晚上下網,早晨天不亮趕潮水去收網,這個點會有大量的海船進港,也正是裝卸工最忙碌的時候,陸飛他們迎著日出踏上跳板開始幹活,整個過程他沒往倪香那邊看一眼。
不知不覺,太陽微微傾斜到頭頂,腕錶的時鐘轉到十二。
工頭抱來一個保溫箱,朝他們吆喝,「大夥先歇一歇,吃中午飯了!」
聽到聲,陸飛把海鮮碼好,從裝運車上跳了下來,順手把身上的圍裙脫下來扔在一邊,下意識望一圈周圍,那人早已不見身影。
他自嘲地勾唇笑了笑,接著水龍頭洗了把臉回來,孫凱往他懷裡塞了個盒飯。
孫凱是負責九龍港裝卸海鮮的工人的工頭,他們的午飯也是他管。
提到吃飯,陸飛臉上總是沒什麼表情,掀開食盒,他今天卻意外地發現,平日頓頓吃的米食被孫凱換成了麵條,吃膩了的馬鈴薯絲、碎白菜也被換成了紅燒肉和西紅柿雞蛋,排骨的香氣撲鼻而來。
原以為孫凱是為了改善大家的伙食,可陸飛望一圈才發現,除了自己,大夥的盒飯里依舊是米飯大白菜,一樣沒變。
孫凱這時適宜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解釋著他的疑惑,「你小子夠那能忍啊,不吃米食也不跟哥說一聲,怪不得看你這些天越來越瘦,搞了半天是沒吃好啊。」
陸飛蹙了蹙眉,手中的盒飯還是熱乎的,他還沒反應過來,「你什麼意思?」
「就早上找你的那個小姑娘啊,人跟我說你不愛吃米飯,特意去買了麵條讓我給你送來。」
陸飛手一頓。
孫凱往他飯盒裡看了眼,笑了,「不錯還有肉,情義深厚啊。」
「她人呢?」陸飛低垂著頭,碎發遮住他的眼睫,看不清神色。
孫凱聞聲在周圍抬眼掃一圈,「不知道,吃飯去了吧,她說她下午還來。」
陸飛著麵條上鋪著的一層金燦燦的雞蛋,忽而冷笑了一聲,一屁.股在身後的水泥台階上坐了下來。
飯菜的香味很快就引來了工友的圍觀,「操!工頭,為什麼這小子伙食這麼好,而我們只能吃酸菜乾飯?」
靠在欄杆上吃飯的孫凱聽到這話,立即吐掉嘴裡的辣子皮,啐了句髒話,「你他娘的少他媽廢話,人小飛有女朋友送飯,你想吃肉有本事也泡個妞兒。」
「靠!」工友罵了句娘,轉身用手肘搗搗陸飛,「小子你可以啊,成年了嗎就開始泡妞兒了,活的夠瀟灑啊。」
陸飛坐在那兒大口嚼肉,這話讓他脊背一震,又很快,他否認,「不是我女朋友,她是我姐。」
「呵……」孫凱嘲諷一般地笑出聲,「不會是吵架了吧?」
陸飛最煩別人過問自己的私事,低頭扒飯,沒搭理他。
「我昨兒個聽到了,她叫你上大學,你不去。」孫凱把褲腿往上一提,抓著飯盒在陸飛身旁蹲了下來。
「好多人想上學還沒門路去,多好一機會,你是不是傻?」
他叨叨叨的聲音實在讓人心亂煩躁,陸飛硬聲,「你給我學費我就去上,不給就閉嘴!」
「我靠,你被雷劈了?」孫凱的反應有點大,「我還以為什麼事,就因為這點破學費你就要放棄讀書?」
陸飛冷笑一聲,「上了學平常開銷的錢從哪兒來?傻逼。」
他消極的態度讓孫凱有點恨鐵不成鋼,「你還真想著一輩子在九龍港靠搬這些臭魚爛蝦賺錢啊?做這種體力活的人,都是被社會淘汰下來的人,但凡是有點本事,誰他媽來著受罪!你來幾天了,背都快駝了知不知道!」
孫凱往地下啐了口唾沫,想到自己年輕時因為學習不好沒上過大學,他就越來越氣,「靠!你才是傻逼,你全家都是傻逼!」
陸飛嘴裡的排骨瞬間沒了味道,如同嚼蠟,他沒吭聲,也沒理孫凱,把盒飯跟筷子順手扔進空保溫箱裡,轉身繼續去搬他的海鮮。
「廢物!」孫凱把盒飯也往箱子裡一摔,也拍拍屁.股走了,這頓飯,被陸飛氣得不輕。
……
倪香來碼頭的時候孫凱正在跟工人結帳。
像搬卸工這種體力活,工人並不是固定的,今天來說不定明天受不了就走了,所以工資都是日結現金,從不拖欠。
倪香為了不影響他們的工作,特意挑了傍晚快下班的時候過來堵人的,可目光尋了半天,卻沒找到陸飛的身影。
「又找陸飛是吧?」孫凱瞥了眼倪香,「他不在。」
倪香一怔,「嗯?他去哪兒了?」
「下午招呼沒打一聲就不見了。」孫凱講這話時是滿臉不快,「結果影響我卸貨進程,耽誤我不少事,靠!」
「那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
平城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對倪香而言,想要在這裡找出個人,真簡直是大海撈針,沒出下手。
跟計程車司機報了倪超給她提供的地址,司機把她帶到平城半山腰上的一處高級住宅小區門口。
這地兒倪香從沒來過,但是個平城人都知道,房價堪比北城,平城市寸金寸土的地方,就在她腳下的這片土地上,一眼望去都是獨棟別墅。
倪香找到陸飛的家,花了些時間,她隔著鐵門朝里看了看確認門牌號後,便按響了門鈴。
從別墅里出來的人不是他,竟是個皮膚黝黑的菲傭,「你找誰?」
倪香心跳地有點快,「你好,我找陸飛。」
聽到這個名字,菲傭目光變得迷茫了起來,她用著拗口的中文問:「誰?」
「就是昌茂董事長的兒子陸飛。」
集團的名字讓菲傭立即露出瞭然的神色,「別墅已經被拍賣給了我們老爺,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
倪香的表情僵了僵,「拍賣?」
「你不知道嗎?陸景曜被追債的人刺激,突發心臟病已經去世了,他前妻為了還債,已經把名下所有的房產都變賣了,這是一個月前的事。」
……
倪超說,如果家裡找不到他,那你就去平城市所有的網吧和遊戲廳里碰碰運氣。
從未進過網吧的倪香,這次也破天荒的破了次例,在煙霧繚繞的地方找人,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才進了三家網吧,她衣服上沾染的味道已經開始讓她噁心反胃。
一無所獲,不知道他去了哪裡,能去哪裡。
所幸,隨著網際網路遊戲的興起,遊戲廳實業逐漸衰敗,平城市幾家遊戲廳,倒閉的倒閉,改業的改業,如今開業的,就剩下城東那家『70遊戲廳』。
倪香掀開發硬的橡膠門帘走了進去,一陣陣笑聲罵聲喝彩聲迎面而來,遊戲廳里的人很多,更多的是成年人,他們坐在泛黃老舊的老虎機面前嚼著檳榔夾著煙,手在搖杆上快速移動,五彩的遊戲畫面讓他們興奮大笑,那是一個很和諧的畫面。
穿著長裙、白色帆布鞋的倪香,顯得在這裡格格不入。
老闆收起『未成年』勿入的標牌,朝倪香走過去,一臉樂呵呵地問她,「小妹妹是第一次來玩兒吧?要不要叔叔親你來教你玩一些項目?」
倪香搖頭,目光在大廳里搜尋,忽而一定,她指過去,「不用了,我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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