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8


  窄巷子裡。

  除了他微弱的呼吸聲,倪香聽到了傳入巷子裡的很多聲音,那些聲音在她耳畔不斷放大、清晰。她透過對面閣樓上的小窗,聽見一位母親正耐心的給女兒輔導作業,「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微微側頭,還聽到隔壁閣樓里風扇轉動的聲音、新聞聯播的聲音、包括巷子外,那位賣糖葫蘆老伯的叫賣聲。

  不知是哪一戶人家正在看新聞,「下面報導一則新聞:墨西哥發現瑪雅人2012世界末日預言新證據……」。

  2012,世界末日?

  那一刻,她思考了很多很多,最終,目光定在那個人的臉上。倪香有一種預感,這一年,會將是她人生中的重要轉折。

  

  「陸飛。」她叫了聲他的名字。

  路上,計程車。

  后座。

  陸飛看起來不壯,骨頭卻重的像頭大黑牛,這樣的肢體接觸,讓倪香心慌地臉紅了起來,整個人仿佛踩著一片雲朵,恍惚的極不真實。她微微側臉,看向靠在她肩上闔眼的男人。

  哪有人,親完就昏睡的……

  她渾身僵硬著承受他的頭壓著她的肩,一秒、兩秒,一分鐘……

  他像沒了硬骨,重量都靠在她的肩上,倪香靜靜地望著他。

  他還穿著昨天那件白襯衣,衣料皺皺巴巴的,袖口挽了兩折,到手肘下方一點的地方,黑褲,沉睡中他的側臉顯得更加深刻,這個人,真的比四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時,不論是模樣還是氣質,都成熟了許多。

  記得那年初見,他還是個毛頭小子,講話也幼稚的不行,那時他跟你講話會嘚瑟,會開玩笑,會哄得黃美蘭樂呵呵地笑,儘管是到窘困潦倒的時候,他身上依舊會帶著陸少該有的貴氣。

  而現在因為變化太大,似乎完全沒有了之前的樣子,就像是……重生?

  重生,卻混的這樣慘。

  倪香安靜的發了會呆,見他任就紋絲不動,自己被壓的也有些喘不過氣,無奈,用力推了下他的手臂,「陸飛,別睡了,你起來。」

  陸飛沒動作,但額頭抵在她的肩窩裡,鼻尖里湧入她身上的香氣,這個姿勢,讓他舒服的想做夢,無奈身邊的人一直搖他,他眼皮很沉,重的睜不開眼。

  「寶寶,乖,別晃了,讓爺睡會。」

  倪香:「……」這一聲寶寶,讓她的臉頰蹭的熱了起來,像是在冒火,總之是很燙很燙,當時聽到這話,她的大腦突然變得有些遲鈍了,心慌的不行。

  或許是聽到她心跳的頻率,陸飛咧著嘴呵呵笑了起來,他費力地睜開雙眼抬頭看著她,「你的心跳聲好快啊!」

  倪香不敢看他的眼睛,甚至說,不敢跟他正面相對,她去推車門,另一隻手臂卻被他牢牢攥住拉了回去。

  陸飛微微低頭,耳朵湊近她的胸腔,他的頭抵著她的衣服靜靜停了幾秒,倪香垂眸,看著他毛茸茸的黑髮,緊張地都不敢大口呼吸。

  倪香想。

  這他媽是要完蛋的節奏!

  他抬頭,微醺的眸子對上她緊張的神色,不知怎的,他就看著她笑了,一邊笑,一邊說你喘什麼,緊接著就附身貼近她的耳畔,倪香感覺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聽到他說:

  「寶寶,你的心跳好快。」

  頓了頓,他還在笑,笑的很開心的樣子,「真的很大聲。」

  「不信?你自己聽。」

  倪香:「……」

  說完,他像是被按下暫停鍵,鬆開她,又倒在靠椅上,眉頭微蹙,閉上了雙眼。

  發現他不對勁,也是這個時候,倪香見他臉頰通紅一片,連脖子也因為充血變得暗紅,她心裡猛地一撞,去探他的額頭,掌心上的溫度讓她下意識挪開手,捧著他的臉晃了晃,「陸飛?你發燒了。」

  「你的臉色好差,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陸飛很累,感覺渾身無力非常的疲憊,他剛閉上眼想睡會覺緩緩神,不料耳邊一直有個聲音在叫自己的名字,那聲音又軟又細,雖然有些吵人,但他一點也不煩躁。

  壓著困意,陸飛掙扎著抬起眼皮,目光對焦,看到是倪香,他嘿嘿笑了兩聲,他單手撐著計程車上的座椅,伸手將她的脖子一勾,抬起她的下巴就吻了下去。

  酒氣,煙味,鼻腔里都是他的味道。

  而陸飛卻親的很舒服,她的唇很軟,口腔里還帶著香氣,那種感覺讓他興奮地快要飛起來一般,還想要繼續的時候,卻被倪香輕輕一推,躲了過去。

  他身上軟軟的,沒什麼力氣,可沒有將這個吻繼續深入,這讓陸飛很火大,很不甘心,還想伸手去撈她,胃裡卻一翻,他臉色一變,立即推開車門頭伸了出去,沒下車,就扶著車門吐了起來。

  司機師傅見狀,臉立即皺了起來,「臥槽!兄弟我這車剛洗的,你可別吐我車上了!」

  他的反應讓倪香也嚇了一跳,她趕緊抽了張紙巾,挪過去給他,手放在背上給他順了順,「沒事吧?」

  吐完,陸飛的嗓子有些冒火,他難受地關上車門,靠在座椅里皺眉,「水。」

  計程車里有備用水,倪香連忙幫他旋開蓋子,坐過去遞到他嘴邊,「水,這裡有水。」

  陸飛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大口,咕咚咕咚漱口,推開車門吐了出去。

  倪香看到他手裡紙巾上鮮紅的血時,嚇了一大跳,又想起閆紹說他有次因為應酬喝壞了身體,胃穿孔。

  倪香趕緊把那團紙巾扔進車內的小垃圾桶,低頭看手上的血時,才發現那雙手抖得很厲害,她抬頭,一把抓住司機的衣服,「師傅,去醫院!」

  她還想再探一探他額頭上的未讀,陸飛卻死活不願意讓人碰,頭偏過來偏過去躲著她,真被她騷擾惱了,就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腕,費力的舉起眼皮看她,車裡還算安靜,他就那麼靜靜看著她,雙眼混沌,緊接著,他倒過去攬住她的腰。

  圈著,結實的手臂上卻沒什麼力量,他下巴支在她的肩上,輕輕地笑,「怎麼又是你啊。」

  「……」

  「你這腰。」他打量了一眼,「有一尺八嗎?」

  他說,「你太瘦了。」

  接著,四目相對時,他又想親她的嘴,滾燙的氣息撲在她的臉上,倪香微微別開臉,躲開了他的唇,「你別這樣……」

  陸飛卻冷了臉,很生氣的樣子,他拽了拽她的頭髮,硬聲道:「你臉轉過來。」

  倪香頂著快紅的熟透的臉,倔強地看著窗外,腦子裡實則一片空白,好暈,像是飄在天上一般不真實。

  陸飛捏著她的衣服輕聲低哄了幾聲,「寶寶,親一口,就親一口。」

  「封斯年那孫子都沒親過,你就讓我親一口,怎麼了?」

  他哄著哄著,見她沒反應,急了,身體不是很協調,伸手想去拉她,視線里竟出現了重影,手裡撲了個空,誰料他更氣了,一腳踹到前座的靠椅上,「你是不是嫌老子臭?!」

  這個人……

  倪香從沒有見過這樣的他。

  無賴的、撒嬌的、哄人的他。

  下了車,陸飛被她拉著往醫院門診走的時候還在生氣,好像真的就是很生氣,很生氣的樣子,他想甩開她的手,她沒放,他就賭氣一般地用力扯,把倪香手扯的有些疼了,她的聲音立即變得有些強硬:「你再動,我就不管你了,你自己去看病!」

  不料這話竟十分有效,他竟停了動作,靜靜看了一會她,垂下眼睫,不吭聲了。

  倪香送了口氣,緩和了語氣,「乖,現在我們去掛號。」

  倪香帶他徑直去了急診,剛才在車裡看的不真切,現在在醫院通明的燈光下,才發現陸飛的面色不太好,很蒼白,連唇瓣都是白的,額頭上不斷地冒著冷汗,醫生問他哪裡不舒服,他卻一句也講不出來,體溫很高,可能是燒糊塗了,說話顛三倒四的,一會不認得她是誰,一會又笑嘻嘻地問她怎麼在這兒,神志不太清醒。

  高燒,燒到了三十九度七。

  因為有些吐血,醫生給他做胃鏡,他一直乾嘔不願意配合,又踢又鬧,最後醫生叫了倪香進來,看到她人,他又突然安靜下來,醫生讓張嘴他便張嘴,聽話的不像他。

  檢查結果是胃出血,倪香被醫生好一頓罵,「知道他得過胃穿孔還讓喝酒,命不要了?男朋友長得這麼帥,珍惜點吧!」

  倪香慫,也不敢跟女醫生頂嘴,只一個勁兒的點頭,「是是是,以後我絕對不會再讓他喝酒了,謝謝醫生,辛苦了!」

  送走醫生,倪香見病房裡其他病人面面相覷看著自己,她臉上熱了熱,急忙拉上兩邊的布簾,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人。

  他手背上正輸著液,但人已經熟睡,相比剛才,他這個模樣安靜又無害。

  倪香長嘆了口氣,她搬了把椅子到床邊坐下,折騰了一晚上,她有些累了,盯著他不知怎麼就睡著了,迷迷糊糊突然想起他還在輸液,又猛地驚醒,抬頭發現其實時間才過去了五分鐘,倪香疲憊地靠在椅子裡,看著他的唇,發起了呆。

  隔壁聽見有病人的咳嗽聲,倪香回神,一摸臉,竟發覺十分的燙手,她以為自己也生病了,就跑去護士台要了一隻體溫計,測了幾分鐘,護士看了體溫計後打量她發紅的臉頰,還親自伸手探了探,「沒發燒啊,36.4,就是臉有點紅。」

  後又補充了句:「可能是生理反應吧,害羞了?」

  倪香不照鏡子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鐵定是又紅了一度。

  哎。

  這個人,為什麼要親她啊……

  ……

  清晨,太陽出來了,窗外的天很藍,是個艷陽高照天。

  隔壁的病人起來洗漱完去食堂吃早餐了,陸飛卻一直沒醒,給他量了次體溫,燒退了,但還需要輸液。

  倪香怕他一會醒來了喊餓,就拜託隔壁照顧母親的小姐姐看著點陸飛輸液,「麻煩點滴沒了幫忙叫一下護士,我出去給他買早餐。」

  隔壁小姐姐很漂亮,長髮及腰,看著人的時候,雙眼水汪汪的,特別溫柔,她點點頭,「好的,你放心去吧,反正我也沒什麼事。」

  道了謝,倪香拿起錢包便出了病房,她走後沒多久,陸飛就醒了。

  睜開眼,頭頂的天花板和陌生的環境,令他愣了有好一會。

  「你醒啦?」范友珊看到他睜開眼,放下手機幫他把床搖了起來,「你女朋友去給你買早餐了,應該一會就回來了。」

  宿醉讓陸飛的意識有些紊亂,他扶住太陽穴,感覺自己渾身酸痛,像是大一軍訓時跑了二十公里那麼疲憊。

  范友珊仔細打量他,不由說:「你女朋友對你真好,一晚上照看你都沒怎麼睡,剛怕你不喜歡吃食堂的早餐,說是要去外面的飯館買。」

  陸飛目光落在床側的椅子上,倪香的包就放在上面,目光微垂,他看到手背上的輸液管,他手放在額頭上,闔眼靜靜躺了一會,便聽到隔壁坐下了一個人。

  「剛剛我看到你偷偷出去打電話,你是不是不聽我的話,又跟那個窮光蛋聯繫了?」

  范友珊無奈,「媽!農泰榮有名字,你能不能不要總這樣說他!」

  「我說的不對嗎?那就是個一窮二白的窮光蛋,房子房子沒有,存款存款沒有,連給你買一套新衣服的錢都拿不出來,我真是想不通你跟這種人在一起能有什麼前途,難道真要跟他一起去住車庫嗎?你是快奔三的女孩子了,能不能做事成熟一點,我是你媽,難道告訴你利害不是為你好嗎?」

  「為我好為我好,你總是這樣說,我跟他還那麼年輕,人生很長,你怎麼就這麼肯定他這一生都會這樣下去?人都是有潛力的,我也相信他會為了我改變!」

  「潛力股,呵,我真的聽你說他是潛力股厭煩了,這麼多年了,你認真看看,五年了,他這五年有什麼變化嗎?我寧願相信狗改不了吃屎,也不願再相信你跟他這樣下去會有什麼好結果,他耗得起,但是你耗不起,我今天就一句話,你要是再跟他來往,范家有他沒我。」

  「媽!」

  「夠了!我不想看到你跟他再受幾年苦日子,他如果真有讓你享福的時候,那也是你人老枯黃、青春被玩完的那一天!」

  聽著隔壁床的爭執聲,陸飛看著頭頂白花花的天花板,沉默著發了會呆,直到倪香在一旁叫他的名字,他才回神看向她。

  對上倪香鋥亮鋥亮的水眸,他啊了一聲,雙手撐著床邊坐了起來,見她彎著腰忙活著給他打開食盒,陸飛臉上掛了笑,笑嘻嘻地問她怎麼在這兒,沒等她回答,又問:「我怎麼睡到醫院來了?」

  倪香背脊一僵,她詫異的轉過臉望他,「你生病了,有點胃出血,我就給你送過來了。」

  陸飛接過那碗時蔬粥,長長地哦了一聲,臉上依舊在笑,他伸手摸了把臉,眼角的地方有點火辣辣的疼,倪香看到他碰,急忙按下他的手,「噯,別亂碰,破了皮,容易感染。」

  陸飛『靠』了聲,很誇張地摸到床頭柜上的小鏡子,「我去,我的臉怎麼破了???」

  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哀怨,「倪香,你不會是為了報復我生病折磨你了,昨晚故意揍我了吧?太狠了你這個女人,爺都破相了!」

  「……」

  越聽越離譜了,倪香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她盯著陸飛,仔細看了又看,問道:「你不會,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麼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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