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 阮妤掉馬


  在紛紛議論聲中,阮妤牽著容澈大步走出了宴席廳,夜空似墨色的帷幕,點綴著閃閃繁星,月光灑在熙鳶閣外的小路上,將兩道影子拉長。

  阮妤本是打算能早早結束無趣的宴席,在熙鳶閣和容澈撫琴喝酒,可眼下一個小插曲將氣氛搞得尷尬,在嚴律面前說是要回去好好哄哄容澈,可臨到關頭她又不知如何開口了。

  相繼無言,一路繞過桃花林,容澈卻先一步開了口:「夫君今日是怎知道並非我絆倒了嚴歡?」

  阮妤怔然,沒想到容澈會問她這個,歪著頭想了想,似乎並沒得出答案,她並非一開始就知道嚴歡是在使小伎倆,她只是相信容澈罷了:「昭昭怎會這般想?我怎會不信你,讓你成為眾矢之的,無論何時,我自是站在你這邊的。」

  容澈一愣,卻是沒忍住上揚的嘴角,莞爾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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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阮妤毫不猶豫站出來的那一刻他便是知道這個答案了,卻仍是沒忍住再問了一次,想再一次從阮妤口中親耳聽到她對他的無條件信任。

  未曾奢望過,他的生命中竟然也有了一個會毫不猶豫站在他這邊的人,心底像是化開了一汪春水,溫暖且柔軟。

  嚴歡的小把戲他自是可以有無數方式讓她後悔自己做出這般不自量力的決定,但已有人在他為自己豎起尖刺前,先一步擋在了他面前。

  內心滋生著一種難以言表的情愫,想將她永遠占有,想讓她只為他一人。

  可當容澈垂眸瞥見自己華服的裙擺時,眸底湧上晦暗之色。

  自從母妃過世後,容澈便知道,母妃為他塑造的女子形象將是他生存在宮中最好的保護傘,然而此時他卻頭一次想將這個身份拋棄。

  他的身份,又怎能光明正大將人擁有,他身上所背負的,又豈能允許他牽絆在兒女私情上。

  心中仍在思緒,阮妤在耳側的柔聲將容澈拉回了思緒:「昭昭,先去換身衣服,咱們在院中飲酒可好?」

  容澈微微頷首,將自己內心的情緒隱藏起來,笑問道:「可有甜食?」

  阮妤一愣,撇了撇嘴,這會她哪能有機會溜去廚房:「昭昭想吃甜食嗎?那我讓長命百歲去廚房……」

  「不必了。」容澈不過是想逗逗阮妤,連忙止住了阮妤的話,他可不喜甜,若不是阮妤所做的甜食那便更沒必要了,「夫君稍等我一會,我去換身衣服。」

  容澈緩步進入屋內,阮妤吩咐長命百歲仍是備了些吃食,側頭看向緊閉的房門,卻見屋內的燭火將容澈的身影映照出了輪廓。

  還未來得及移開視線,阮妤便見容澈緩緩脫下了華服。

  心頭一顫,容澈怕是不知道自己這樣會被看見吧,張了張嘴,卻想院中也無他人,似乎也無大礙。

  正想收回眼神,容澈撩起自己的長髮在燭火下映照的影子顯露出寬肩窄腰的背影,阮妤疑惑地多看了兩眼,這似乎不太像普通女子的身形,這骨架怎會如此造型。

  意識到自己眼下可是在直勾勾地看著容澈更衣,阮妤連忙別開眼來,卻仍舊未將那抹身影從腦海中撇去。

  本以為容澈看上去清瘦高挑,但方才的身影卻顯然不盡然,阮妤似乎記起初見容澈時將他抱入府中,沉得她雙臂直打顫。

  思緒良久,阮妤得出一個結論。

  難怪容澈總是吃素,身形的確是有些魁梧了,想到容澈一張令人驚艷的臉龐卻仍要為自己的身材而苦惱,阮妤忍不住捂嘴偷笑了起來。

  屋內的容澈絲毫不知自己這令長命百歲艷羨的身材,被阮妤曲解成了身形魁梧需要通過節食來瘦身的壯碩女子。

  推開房門,容澈已然換好了輕便的服飾。

  靜夜沉沉,浮光靄靄,容澈一襲素雅的白衫,映襯著面容秀美絕俗,魁梧的身形已然不見,反倒在這一抹白衣的襯托下,顯得清瘦高挑,身形勻稱。

  不過已經被她看光了,阮妤忍不住又偷摸笑了一下。

  容澈捕捉到這一抹笑,走到石桌前坐在了阮妤身側:「何事如此開心?」

  阮妤連忙搖了搖頭,為容澈的碗中盛上飯又道:「昭昭還是穿簡單的衣服更好看。」

  容澈挑了挑眉,不動聲色接下了飯碗,卻見碗中的米飯比平日裡少了一半,挑高的眉不自覺微微蹙起,雙唇緊抿頓了半晌卻也只是微微頷首沒有答話。

  方才他站在燭火前,故意將自己的身影映照在光影下,想必阮妤在屋外應是瞧見了,可少添半碗飯是什麼意思?

  容澈放下碗心裡還是惦記著此事,看了眼阮妤,倒有了幾分委屈的意味:「夫君可是在嫌我吃太多了?」

  阮妤可真是大開眼界了,容澈被嚴歡那般污衊沒瞧見他有半分委屈,這會怎就少添半碗飯還給委屈上了,無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容澈的頭解釋道:「胡說什麼呢,我剛問過長命百歲,你晚膳都吃得少,不易消食,這不是按照你的飯量給你盛的飯,怎麼還鬧彆扭了。」

  自是知道女子是極在乎自己的身形的,容澈壓根就不胖,不過自己方才看見的那一幕也是沒敢說出來,不過是骨架大了些顯得魁梧,她怎可能因此就讓容澈少吃點了。

  阮妤總愛用手揉他的頭,這動作就像幼時自己做得好時,母妃表揚自己那般,欣喜又寵溺。

  可當容澈再次感受到這份親近時,卻不同於那時感受母妃的寵溺那般,抬眸望向阮妤,仰著頭蹭在她的手心中,容澈知道,是獨占欲。

  若這雙手有朝一日撫上了別人的頭頂,那他將會砍下那顆頭,鎖住這雙手,只想一人獨占她的一切。

  不過,這會嚇壞她。

  容澈抿嘴一笑,將自己深不見底的陰暗藏匿在眼眸深處,輕聲道:「沒鬧彆扭,夫君不嫌棄便好。」

  看著容澈乖順的模樣,阮妤微微怔住,見容澈什麼也沒多想,便轉頭慢條斯理吃起飯來,阮妤卻在心頭沒由來湧上一股煩悶。

  容澈乖順的模樣讓阮妤心中愈發虧欠,似是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自己是否得找機會與容澈坦白才是。

  她喜歡容澈,但卻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歡,想必容澈也是喜歡她的,但容澈並不知她其實是女子。

  好比今日的一場鬧劇,容澈也定是將她當做了丈夫,那時才會神色突變,一切都源於容澈並不知道她的身份。

  不知容澈是否能接受自己的女兒身,但用著男子的假面具這般消磨著容澈的一片真心,這樣實屬不當。

  若起初,阮妤只為保住自己的身份不得不硬著頭皮接下聖旨,那現在,她卻不忍容澈在深宮中受盡了苦難,來到北城仍要活在她的欺騙中。

  只是阮妤不知自己道出真相後,容澈會作何決定。

  起初她擔憂容澈知曉這個秘密會將她捲入這場危險的密謀中,但眼下她卻覺得無法再隱瞞,屆時她將容澈護送離去,便也能護住她的安危,其餘的事,自己再另行解決便是。

  思來想去,直到用過晚膳,長命百歲收走了石桌上的碗筷。

  阮妤躊躇半晌,終是措辭道:「昭昭,眼下事情也告了一段落了,嚴將軍順利加入我軍,多虧了你的幫助,之前劉佐吏一事,你也功不可沒,你來北城也有些時日了,一直耽擱下來的婚事,我想近幾日便與你完婚,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容澈一愣,似是沒想到本是輕鬆的氣氛,阮妤會突然提起這個,而阮妤還未說出的那件事,容澈僅是淺淺思索一番,大抵就知道是什麼了。

  小騙子這是打算坦白從寬了?

  不過眼下他並不想讓這件事擾亂此時的輕鬆,知與不知對於容澈來說並無區別,他們之間還是莫要牽扯得太過複雜才好。

  容澈輕笑一聲,並未順著阮妤的話問下去,反倒轉身拿過自己的琴輕聲問道:「夫君今日可要學彈曲兒?」

  阮妤瞪大眼,自己措辭半晌好不容易打算將此事說出,容澈卻徑直將話題轉移了,可眼下再不說,待到大婚之日,那便真是將容澈騙得徹底了。

  至此之前告訴容澈,不論他是願意接受,替她保守著秘密他們繼續相伴在一起,還是他不願接受,阮妤也能想出法子護送容澈離開。

  還未開口,伴隨著容澈指尖隨意輕撫琴弦的音調,又聞他道:「大婚一事夫君定奪便好,至於夫君想告訴我的事,不必急於一時,無論是何事,我都會理解你的。」

  看著阮妤已是藏也藏不住的焦頭爛額,容澈自是知道阮妤在心慌什麼,她不知道自己早已知曉了她的秘密,沒必要將事情擺到明面上來,他只是有些自私的想,在一切還未有變動之前,多享受幾分這來之不易的溫暖。

  阮妤沒曾想容澈會這般說,雖是心頭一暖,倒是安慰了她些許,努力扯開一抹笑,既然今日容澈不想聽,那便再尋機會便是。

  只是這句都會理解她的,屆時還能否理解還是個未知數。

  阮妤向容澈坐近了幾分,看著複雜的琴弦,但仍是記起了那首曲子的旋律,悠然婉轉,記憶猶新,不由得開口道:「那便彈《桃花》可好?」

  容澈聞聲站起身來,將自己的位置讓出來示意阮妤坐過去:「來,夫君,我教你。」

  阮妤有些摸不著頭腦,自己可是從未撫過琴,連如何撥動琴弦才能發出合適的音節都不知道,就這般直接上手彈嗎。

  愣愣地把身子移動到琴身前,背對著容澈正想轉頭詢問,身後卻突然貼來一陣暖意,獨屬於容澈的味道包裹而來,容澈清磁的嗓音在頭頂響起:「將手放置琴弦上。」

  話音剛落,阮妤還未抬手,便只覺雙手被輕輕握住,直到容澈握著她的手放置琴弦上,阮妤才看見,琴弦上上下跌錯的兩隻手竟有著明顯的差異。

  容澈的手背骨骼分明,並不粗糙但也不似女子般細膩,修長的手指乾淨的指甲,卻是輕而易舉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細細比較,竟是比她的手掌還要大上幾分。

  女子身形高大手掌也會更大一些,阮妤並未往其他方面想,但眼下看不見容澈的樣貌,僅是這般親昵的姿勢,看著自己的手被握在手心的模樣,阮妤臉上一熱,竟有種被男子握住手的感覺。

  耳畔傳來容澈的聲音,近在咫尺,還能感覺到溫熱的氣息從耳廓輕撫而過:「夫君,專心一些。」

  不似女子般嬌柔的清磁嗓音,聽得阮妤心頭髮顫,思緒像是全被這縈繞在周身的清新氣息所擾亂,阮妤此時整個人像是被容澈從後面圈在了懷中一般,明明容澈的身體並未貼上她的後背,她卻只覺全身都熱了起來。

  努力將思緒集中在眼前的琴弦上,阮妤的手指被容澈帶動著撥動了琴弦。

  琴音漸起,那日的婉轉琴聲緩緩從指尖流出,身後是容澈近在咫尺的呼吸聲,腦海中卻是容澈那句:「剛為你譜的曲,喚作《桃花》可好。」

  伴隨著琴聲,阮妤似是不斷憶起這些日子與容澈相處的點滴,悠然的琴聲像是帶著阮妤一一穿過那些曾與容澈相處的場景。

  遠嫁他鄉的容澈,救她性命的容澈,溫柔乖順的容澈,勇敢堅毅的容澈。

  吱呀——

  一聲刺耳的響聲打破了美妙的旋律,琴音戛然而止,驟然停下,琴弦摸得指尖生疼,在空氣中微微震動著還未平息。

  阮妤驀然回首,容澈的臉龐近在咫尺,彼此呼吸交融,驚得阮妤霎時從凳子上站了起來,看著容澈淡然的臉龐,咬了咬牙,語速又急又快,終是忍不住開口道:「昭昭,我其實,並非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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