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虞家
月冷星疏,長街無人。
夜色籠罩下的虞府沉悶昏暗,唯有掛在門前兩隻火紅的燈籠,像是獸的眼睛般十分顯眼。
所謂近鄉情更怯,此時明湘站在虞府前,就是這樣的感受。
在宮中時她思念家人,可真正到虞府門前時,她竟有些慌亂和不安。
趙據著一身玄色外袍,清冷的月光映照在他高挺的鼻樑上,顯得他輪廓更為深邃。
他大手握著她的手,似乎是感覺到她的糾結,他盯著她問道:「你還要見他們嗎?」
明湘以前從未發現趙據是這樣雷厲風行的性格,說做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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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說自己想要回家,他居然就立馬下令龍武衛開宮門,不到兩刻鐘時間,他們就到了虞府門前。
此時此刻,再說不想見父母,那就是掃趙據的興致了。
她對趙據點了點頭。
趙據拍了拍手,幾個龍武衛連門都懶得去敲,動作利落地翻進了虞家的牆頭,把明湘看的目瞪口呆。
一刻鐘後。
虞崇敬睡眼惺忪的臉上還殘留著震驚和彷徨之色,匆忙地披上外袍便奔了出來,讓僕人開大門迎接御駕。
趙據拉著明湘,堂而皇之走入了虞府。
虞夫人晚了片刻過來,正好撞見了他們。
「明湘,我的明湘!」
她猛地哭出了聲,連向趙據行禮都忘了,哭著把明湘摟在了懷裡。
明湘久違地感受到母親的溫暖,頓時落下淚來。
半夜,虞明瓊忽然被珍珠喚了起來。
「姑娘!姑娘!」
她急切道。
虞明瓊翻了個身,被迫睜開眼,不耐煩道:「怎麼了?!」
珍珠披著凌亂的外套,垂著頭低聲道:「老爺夫人讓姑娘起身,說是見貴客。」
那一瞬間,虞明瓊簡直覺得珍珠怕是瘋了才會說這種話。
什麼貴客這麼不長眼色,要到主人都睡下時拜訪?!
等等,深夜拜訪一定是有急事,又忙不見把她叫起來,說明這件事與她也有關係。
難不成,是徐遁又出了問題?!
想到這裡,她臉色微沉,明麗嬌艷的眉眼染上一層陰鷙之色。
她倒沒想過與徐遁解除婚約,實在是知道,以她離奇的身世,洛京中的好人家不願與她結親,而身份更低微的虞明瓊自己又看不上。
徐遁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內心隱隱約約,還是感到一絲不滿。
她匆忙穿上外衣,在珍珠服侍下洗漱了半刻鐘,就前往前院。
還沒邁進門,就忽然聽到了正堂里傳出隱隱的哭泣聲。
那聲音像是虞夫人的。
明瓊心中一緊,環顧四周時又發現周圍多了數個人高馬大的侍衛,一眼望過去,皆是陌生的臉龐,卻又鐵骨錚錚、氣質不凡。
她想到了一件被自己忽視的事——無論是徐遁還是徐夫人,恐怕都不會被虞家人稱為貴客。
她抿住唇,剛想抬腳走進去,卻被那剛硬的侍衛攔下來。
珍珠急急道:「這是我們大姑娘,你們不能攔她!」
侍衛冷冷道:「別說只是你們大姑娘,哪怕是公主來了,也只能等我們通報陛下。」
陛下?
竟然是趙據親自來了?
明瓊瞳孔一縮,臉色白了白,心跳如擂,只覺一股寒意驟然從尾骨升起。
如果她是虞明湘,必然要借著這個機會,好好教訓一下曾經欺辱過自己的人。
更何況趙據性情之暴戾桀驁,她上一世就不知道聽過多少關於他的傳聞。
想到這裡,她心中更為惴惴不安。
正堂。
趙據端坐於最上首,明湘和虞夫人哭成一團,虞崇敬眼圈通紅,卻勉強控制住了情緒。
趙據揉著額角,冷眼望著這一切。
他並不是共情能力強的人,也不明白明湘和虞家人為何這麼親密。
倘若是他自己被虞家人這麼對待,他不說報復虞家,最起碼是再不想讓這些人出來髒他的眼睛了。
趙據的直系血親基本上死的乾淨了,唯有何晟因為何貴妃的關係,還能與他攀上幾分血緣之情,但何晟一向膽小,從來不敢亂干涉趙據的事情,就連想把自己女兒送到後宮裡,都猶猶豫豫、再三思索,生怕觸怒趙據。
而現在,激動的虞夫人和自己貴妃的對話卻傳到了趙據耳朵里。
「娘親看你過的好,就心滿意足了……」
「娘親當初難過極了,你若真是出了什麼意外,娘親也活不下去了……」
這些話在趙據看來肉麻又虛偽無比,因為一則,虞家夫婦把明湘送到宮裡,並不是為了她過的更好,自己的名聲是什麼樣子,趙據自己心裡有數。
二則,倘若明湘真出了什麼意外,虞夫人死沒死又關她何事?難不成虞夫人死了,明湘就可以活過來?
趙據並不喜歡虞家人,他沒對虞家人動手也是看在明湘的份上,虞崇敬當初犯了他忌諱,挾勢逼他立後,這一筆筆帳在趙據心裡門清。
也是由於不喜歡虞家人,他才想帶著明湘去看清楚,她養父母的真面容是什麼樣子。
偏偏明湘還真被這些話哄得哭成一團,這讓趙據十分不樂意。
他沒有反思過自己的想法有多麼霸道——他不喜歡虞家人,他就讓明湘也不喜歡他們。
虞崇敬見他面色不善,還以為是自己照顧不周,主動恭聲問道:「陛下今夜還回宮嗎?」
他也不想問這個問題,只不過廟小佛大,虞崇敬必須得問清楚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做。
趙據漠然道:「孤與貴妃宿在卿家。」
虞崇敬背後都汗濕了,低聲道:「臣家中簡陋,陛下若不嫌棄,可暫住在臣住的院落。」
這也是虞家最好的地方。
趙據瞟了一眼明湘,緩緩道:「歇在貴妃未出閣前的住處即可。」
那一邊,和趙據目光相撞的明湘,唇瓣一顫,似是想到了什麼。
虞夫人也忽然閉上了嘴,眼中幾分心虛。
虞崇敬雙腿發軟,額頭上滴落豆大的汗水,不知怎麼回應。
明湘之前住的是虞家那個荒僻破敗的院落里,他若是真讓趙據住了進去,趙據怕不是立刻要扒了他的皮!
而明湘最開始住的那個院落,早就被虞明瓊搶過去了!
偏偏這時候,龍武衛走進來,道:「一位自稱是虞家大姑娘的女子要來拜見陛下。」
虞崇敬仿佛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般,立刻轉移話題介紹道:「這是小女,也是貴妃的姐姐。」
趙據目光冷漠,揚眉道:「孤的貴妃可沒有商戶出身的姐姐。」
虞崇敬聽的面色煞白,另一邊的虞夫人聽到這話,也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兩人一時間茫然又惶恐,他們既害怕做錯什麼惹怒了趙據,又怕什麼都不做,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一片安靜的室內,忽然響起了軟糯又輕柔的聲音。
明湘輕輕道:「陛下,妾身想和娘親聊些體己話,可以嗎?」
趙據盯著她看了片刻。
明湘坦然望著他。
趙據冷冷頷首。
因為趙據之前那看似輕輕鬆鬆的一句話,虞崇敬沒敢讓虞明瓊進來。
只是虞夫人帶著明湘說體己話的時候,也帶上了明瓊。
「姐姐。」
虞夫人的房間內,見到虞明瓊,明湘微微垂眸道。
眼前的虞明瓊沒有之前的囂張氣焰,她素麵朝天,頭上僅插著一支玉簪,穿著的外袍並不十分貼服,整個人有一種令人舒適的清淡素雅之感。
和那個剛回到虞家,穿金戴紅、品味差勁的虞明瓊相比,現在的虞明瓊可謂是脫胎換骨了。
明瓊行禮道:「見過貴妃。」
「姐姐客氣了。」明湘扶她起身。
明瓊一笑,「娘娘還是一如既往地好心。」
她說著,起身時,手腕處的袖子不經意往上縮了縮,露出了皓腕處一隻剔透碧綠的翡翠鐲子。
見到那翡翠鐲子,明湘瞳孔一縮。
那鐲子,她有印象,不過那時候鐲子的主人是虞夫人。
虞明瓊還沒到虞家的時候,虞夫人就曾把玩著這鐲子,笑著告訴明湘,以後她成親了,這將會是她的嫁妝,以後再傳給明湘的女兒。
那時明湘還很害羞,跟虞夫人撒嬌著讓她不說羞人的話。
卻沒想到再次見到這鐲子,竟然是戴在虞明瓊的手腕上。
這一刻,明湘見到父母本來十分喜悅的內心,突然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
正堂。
虞夫人母女離開後,虞崇敬便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他聲音發顫道:「陛下,貴妃那裡,實在不能住人,臣給陛下換個住處吧……」
趙據冷冷質問道:「既然不能住人,為何當時要讓貴妃住在那裡?」
虞崇敬僵在了原地,這一刻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趙據帶著明湘來虞府,果然是有目的的。
「是不是覺得,把養女養到這麼大,是她的幸運也是你們的恩賜,所以你們理所應當地覺得,有時候哪怕委屈一下孤的貴妃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他冷笑了一聲,一陣見血。
手指習慣性屈在了扶手上慢慢敲了兩下。
虞崇敬身子劇烈顫抖起來。
明湘和明瓊之間那些事,虞崇敬不是沒有察覺,但是大概人總有自欺欺人的能力,總覺得不發生在眼前的矛盾,那就不是矛盾。
明湘養在他身邊這麼久,他跟明湘的感情自然比明瓊深。可一旦有明瓊做對比,這份父女母女之情忽然就又參加了一份奇特的意味。
——血緣天性,虞家夫婦認為自己對明瓊好是應該的,對養女卻不一定。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把明湘捧在手心裡當成掌上明珠那麼多年,所以明湘應當感激他們。
因此在明瓊之事上,明湘委屈一點、容忍一點是應該的。
他們忘了,當初是明湘撫平了他們喪女之痛,也忘了這些年,明湘帶給家裡的溫馨與快樂。
他們把假女兒視作真女兒對待。
明湘卻一直把他們當成真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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