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暈西瓜


  沈安然又踹了奚朗一腳。

  這種體罰學生的事兒倒是常有,不過四圍的學生有些不解,奚朗多乖一學生啊,況且也看得出來沈安然挺喜歡他的,可怎麼最近這可憐孩子就像觸了沈安然的霉頭似的,時不時就要挨上兩下呢。

  奚朗心裡苦,嘴上卻說不出。

  為了他舅,這兩下子挨得,值!

  沈安然被奚朗「善意」的提醒搞得滿腦子亂紛紛的,早起的畫面不斷在腦子裡回放,三心二意的時候,下半場也打完了,直到歡呼聲四起,她才終於把思緒拉回來。

  接下來是女排的項目,臨到上場時,遲苗苗的電話響個不停,她看一眼號碼,神色頓時慌張起來,跟奚朗說先派了個替補上場,自己拿著電話就跑出去了。

  沈安然心裡不踏實,怕是遲苗苗母親那裡出了問題,緊接著跟了出去。

  出了排球館往右拐是學校的圍牆,牆邊原來是城建所置放的幾個大型垃圾箱,一到夏天那味道真是會引得群魔亂舞,學校反映了幾次,今年春天的時候終於把垃圾箱弄走了。

  但那一片空地大概由於被垃圾滋養多年,總還有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味道,沒辦法,初夏的時候,後勤處的人在那裡設計出幾個造型優美的花壇,在裡面種滿了應季的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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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花苗還是曾經追求過徐糯爾的一個苗圃廠家提供的,為這事兒,徐糯爾還在大會上得了兩次口頭表揚。

  這個時間外頭的太陽已經很大了,把人曬得沒處躲沒處藏的,沈安然一出來沒見到遲苗苗的影子,就本能地向右一拐——排球館和圍牆間形成的角度,正好是最蔭涼的地方。

  才轉過樓角,她就看到遲苗苗蹲在那裡,背對著她,一邊用手撥弄著花壇里的串紅兒,一邊低聲講著電話。

  「好的好的,傍晚去簽字可以嗎,今天學校有運動會,要大概六七點以後我才有時間……」

  沈安然無意偷聽,卻也覺得既然聽到了,就是一種不禮貌,於是輕咳了一聲。

  遲苗苗猛地一回頭,見到站在那裡的沈安然,更慌亂了,跟電話里說了幾句道別的話,就掛斷了電話。

  「沈,沈老師。」遲苗苗手裡緊緊抓著電話,嗑嗑巴巴的。

  她那種表情,通常是人在做了壞事被抓包後,才會有的樣子。

  沈安然微笑著走過去,將聲音儘量放柔,「遲苗苗,是醫院的電話嗎?是不是催費?」

  遲苗苗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不是的不是的,醫藥費我已經想辦法解決了,我也告訴奚朗不要再幫我籌款了。」

  可是她卻沒說,剛才那通電話是怎麼回事。沈安然不便多問,摟住遲苗苗的肩膀。

  那孩子那麼瘦,一摟上去,讓沈安然鼻子一酸。

  「奚朗和我說過了,不過我還想問你,為什麼不繼續接受籌款了呢,是不是有同學說什麼,讓你心裡不舒服了。」

  遲苗苗像個受了驚的小貓似的,生怕沈安然怪罪旁人,急著去抓她的手,「沒有,沈老師,真的不是,同學們對我都好著呢。只是我有個遠方親戚,家裡條件挺好的,之前受過我們家的幫助,現在知道了這事兒,就借了筆錢給我們,所以後期化療的錢基本已經解決了。」她瞪大了眼睛,像小鹿似的,眼睛裡有些惶然,「沈老師,您放心,我跟您保證,如果我真有了困難,一準告訴您。」

  「那好,我信你。」沈安然拍拍遲苗苗的手,「對了,二院的喬教授你知道吧?」

  「知道啊,幫張楊做手術那個,據說是二院的顏值支撐……」遲苗苗終於笑了,笑得有些曖昩。

  她之前聽張楊和奚朗還有李想他們私下裡調侃過,好像那位喬教授對沈安然有那麼點意思。

  沈安然強迫自己不去讀懂遲苗苗那笑容里的含義。

  「喬教授說,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幫助你母親,從三院轉到二院來治療。」

  遲苗苗眼睛裡一下子燃起了一簇小火苗,可很快就黯淡下來,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想了想,「沈老師,我知道二院的醫療條件和醫資力量都更勝一籌,可……」她想了想,「可是我媽從手術開始就在三院,那裡的醫生也比較了解她的病情,況且半路換醫院的話,我怕我媽有想法,萬一她覺得是自己病情嚴重了,也不利於康復。」

  這想法倒是沒錯。

  沈安然擁著她往排球館裡走,「你考慮得這個問題也對,因為病人的好心情有利於病情的康復,萬一她有了疑慮,別人再怎麼解釋,她也未必會信。你可以按照現在的治療方案,繼續在三院治療,但是,如果想轉過來,記得第一時間來找我,我會跟喬教授說。」

  遲苗苗用力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謝謝沈老師。」

  「該謝的是喬教授,不是我。」

  「都一樣。」

  沈安然,「……」

  遲苗苗一甩馬尾,「我先進去比賽啦。」

  留一臉尷尬的沈安然自己在排球館門口踢著石子徘徊著,反覆品著遲苗苗的話。

  怎麼……就都一樣了呢?

  運動會熱熱鬧鬧的,這天氣也跟著湊熱鬧,達到了近日來的最高氣溫。沈安然跟著一伙人加油助威,喊得嗓子都啞了。

  因為奚朗在籃球比賽那會兒跟遲苗苗說去買西瓜,遲苗苗本來想去,被簡寧攔住了,說那玩意拿回來也不方便吃,就買了兩箱冰鎮好的運動飲料回來。

  隔壁班那幾個女生倒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瞧見這邊遲遲盼不到西瓜,又聽到奚朗嘟弄了幾句,一時興起,就出門去抱了兩個回來,屁顛屁顛地給送過來了。

  等東西拿過來,那幾個女生又傻眼了,其中一個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另一個,「忘買刀了啊,這怎麼吃啊,咱宿舍有,你去取一把過來。」

  另一個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白了那個一眼,懟了回去,「你怎麼不去取!」

  奚朗被她倆弄煩了,吼了一嗓子,「不用取刀了,哪兒那麼麻煩,東西擺這兒呢,還怕吃不進肚子裡去。」

  說完把西瓜丟給李想,「想辦法。」

  李想二話沒說,一拳砸在西瓜上,砰地一聲,西瓜裂開了。

  沈安然坐在最前面,賽事正激烈,她也沒聽到後面的動靜。

  遲苗苗剛發球得分,沈安然正激動著呢,肩膀被李想拍了一下,「沈安然,吃瓜。」

  沈安然一回頭,正看到李想從那個碎得體無完膚的西瓜身上掰下一塊來,獻寶兒似的遞給了她。

  她的頭一暈,身子緊跟著晃起來,那些破碎的紅色在眼前不斷放大,再放大,直到滿眼血紅,之後,變成黑暗。

  ……

  這是沈安然第二次在喬孤詣面前醒來。

  她躺在二院的急診室里,在最裡面,用帘子拉起來的一個小空間裡。醒來的時候,她還以為穿越回去主題公園那天了,一切都那麼相似,除了……公園那裡有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這裡有的,卻是醫生護士焦急的對話以及腳步聲。

  帘子拉得密不透風,可她憑外面的聲音,還是可以感覺到,外面忙碌得很。

  「說說吧。」這是她醒來後,喬孤詣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沈安然腹誹了下。

  這哪裡像是在跟病人說話,不管是醫生還是朋友,這時候應該問的,不是「醒了,你感覺怎麼樣嗎?」

  沈安然又沒事兒人一樣坐了起來,有點賭氣,卻不是因為喬孤詣的語氣不善,而是因為,自己又因為一個破西瓜而暈倒了。

  說什麼呢。

  說,我暈倒,是因為害怕西瓜。

  笑死人了,真是讓無敵群眾都吃瓜的一個答案啊。

  她斜眼看他,「說什麼?」

  「就說說,你為什麼又暈倒了。」

  他穿著白大褂,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後腰抵在窗台上,語氣有些嚴肅。

  「沒什麼,大概,低血糖?」

  「你一早上吃了兩個小籠包,還喝了一杯豆漿,奚朗還說,你到了學校後在觀看比賽期間,還吃過一塊學生拿過去的巧克力和半包薯片,並且,還喝了一瓶運動飲料。」

  沈安然嘆了口氣。

  奚朗啊,這是又一個民哥嗎,怎麼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又報告得一點都不差。

  「那……我也不知道原因。」她索性閉上嘴巴,用手揪著自己的衣襟。

  「那,我來幫你想想原因?」他才理過的頭髮有些短,刺刺地翹在前額,被窗外的日光曬得愈發地富有光澤。

  「西瓜,對嗎。」他聲音不大,壓得很低,又不是訴說秘密,而像是試探。

  沈安然的肩膀一抖,沒出聲。

  「看來,我說得不錯。你不是暈血,真的是暈……西瓜?」他說完,自己也覺得好笑,唇角扯了一片淡淡地笑意出來,見沈安然滿臉嚴肅,又恢復了一臉的莫測,「說說,為什麼是西瓜,發生過什麼事。」

  「沒什麼事。」沈安然翻身下床,賭著氣說,「是你多事而已。」她看了看表,好麼,都快下午一點了,「我得趕快回學校,還有運動會呢。」

  沈安然這就低頭找鞋,腳尖剛伸進去,喬孤詣就伸出長長的胳膊一攔,恰巧就攔在她的下巴那裡,她尖尖的下頜正抵在他前臂隆起的肌肉上,嘴唇還貼了半邊在上頭。

  他的胳膊上帶著沐浴露的清香,混著一點消毒水的味道,一點也不讓人反感,沈安然軟軟的嘴唇碰到上面,覺得時間有短暫的凝固。

  她沒動,他也沒動。兩人保持著那個姿勢,沈安然撩起眼皮瞪著他。

  正這時,初晨一手插兜,嘴裡跟外面護士閒聊著什麼掀了帘子進來,一轉頭正瞧見這一幕,頓時進退兩難起來。

  看那小丫頭這動作,這是要咬呢,還是要親呢。

  初晨刷地一下放下帘子就走,沈安然慌忙把喬孤詣的胳膊推開,指了指外頭,「找你呢?」

  喬孤詣偏了偏頭,目光在那片還在微微晃動著的布帘子上頭打了個轉兒,毫不在意地說,「不用管她,應該沒什麼急事。」

  這話剛說完,外頭傳來初晨的聲音,泛著懶洋洋的意味,還有些陰陽怪氣揶揄的味道,「喬教授,不是我找你,是曲醫生求見,在辦公室等著呢。」

  初晨一說完,外頭傳來幾個小護士竊竊的笑聲。

  只聽一個說道:「初晨,還求見,你當曲醫生是大臣呢。」

  初晨的聲音壓得半低不低的,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給帘子裡面這兩人聽的,「曲醫生是不是大臣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人家可是把咱們喬教授當成皇上呢。」

  「那喬教授是皇上,她可不就想把自己當皇后了?」

  外面又推推搡搡地笑了一通,沈安然和喬孤詣都不說話,只管豎著耳朵聽。

  「嘁。」沈安然忽然哼了一聲,把腳塞進鞋子裡,起身拍了拍衣襟,目不斜視地往外走。

  「去哪兒?」

  沈安然頓住,卻也沒回頭,心裡還酸溜溜地想著初晨剛在外頭跟小護士們的那些對話,一張嘴就溜達出來一句,「回皇上,民女要去做工。」

  她掀起帘子,趕巧這時候外面的病人已經全部處置完,護士們好不容易歇下來,正聚作一團,手裡捧著咖啡和果汁,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她。

  本以為外面人多鬧哄哄的,自己說的話沒人會聽見,可出來一見這架勢,沈安然心裡一忽悠。

  這是,全都聽見了?

  完蛋了完蛋了。

  她低下頭,加快腳上的步子,瞅准大門就往外跑。

  腳尖還沒等碰到門檻,後面那冤家就懶洋洋地來了一句,「嘿,那個民女,今晚早點回去,皇上等著你侍……」

  話說到這裡,突然停了。

  沈安然差點撞門框上。

  侍啥?

  侍寢?

  她一回頭,喬孤詣一手撩著帘子,一條腿直立,另一條腿屈在前面,不管不顧地看著她,「侍膳吧。」

  沈安然,「……」

  侍膳……,好嗎,噎不死你。

  心裡想著,她以最快的速度逃離。

  喬孤詣看那姑娘兔子似地躥了,放下手裡的帘子,順便把一臉的不要臉翻了過去,冷冷地問那幾個目瞪口呆的小護士,「傻了?」

  小護士的確是傻了。

  從沒想過,這麼禁慾的一個人,也有調戲大姑娘的時候啊。

  完了,為什麼他調戲的不是自己呢。

  三個護士互相瞅了瞅,聽到彼此心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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