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二強
沈安然發誓，這輩子她都沒想過，投懷送抱這個詞可以用到她身上！
眼前的人一手拿著移動花灑，一手緊摟著她的後腰，她掙扎了兩下，腳下還是止不住地滑。
空有一身功夫，遇到腳底打滑的自然環境，啥都是白費。
沈安然心底里碎碎念著，漲紅著一張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開錯了花灑，我能跌倒嗎。你這人怎麼得了便宜還賣乖。」
原想著這樣刺激他兩句，他也就把自己放開了，可沈安然沒料到的是，他聽了這話，完全沒有要放開她的意思，不但沒放開她，原本握成拳抵在她腰後的手，反而攤開成大掌，輕輕貼在她腰上。
每次兩人相處，沈安然的神經都是異常敏感的，現在，她腰那邊的皮膚就像開了眼似的，隨著他的動作，她腦中甚至可以直接描繪出他掌心熨帖在那裡的畫面。
他的嘴角和眼神一起勾起，後來又嫌手裡的花灑礙事，乾脆一抬手掛了上去，又用那隻手把她腦門前面濕答答的劉海兒撥開，之後就貼在她臉蛋上，「你這話就是冤枉我了，你說說，我哪裡占到便宜了？」
沈安然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頭。
他還像小時候一樣，再普通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都帶著點勾搭人的味道，他恐怕是不自知，可她卻真的受不了。
兩人身體貼得近近的，她能感到他較之她緩慢許多卻有力幾倍的心跳，一下下砸在她的胸口，而他貼在她腰上的那隻手，就算只是規規矩矩地放在那裡，還是讓她覺得像一撮春日裡戳在腳心裡的小草，讓她痒痒的，卻又無法去搔癢。
浴室里的香氣越來越重，兩人的身體也越來越熱，一度快涼下去的狹小空間裡，熱氣又慢慢模糊了玻璃。
兩人的呼吸悠蕩著互相纏繞，她想低頭，躲避他火熱的眼神，可他的手卻強扳著她的臉，硬是逼迫她與他對視。
「說啊，我哪裡占到便宜了，你要是說不出來，我可真要占便宜了，不然，白白被你誣衊。」他眼裡笑意盎然，拉著她，又朝自己的懷裡緊了緊。
「我……口誤，隨便一說，你不要當真……走吧，我趕著上班，要回去換衣服。」沈安然只能認慫。
喬孤詣定定看著她，她小臉皺巴著，委屈成一團，嘴唇快被她咬出血來了。
這表情，小時候見過兩次，都快淡忘了，今天她再弄這麼一出，喬孤詣頓時覺得自己十惡不赦。
這麼想著，一愣神之間，手臂鬆了松。
就是這點點的變化，被沈安然迅速抓到，她一手撐著他前胸，一手抓住浴室的門框，像條滑不溜丟的魚，丟下拖鞋就跑了出去。
到客廳時，小樣兒已經快吃完一盆狗糧了，他抬起頭來用舌頭舔了舔嘴，笑眯眯地看著幾乎是抱頭鼠躥奪門而逃的沈安然。
早餐自然是不能再回去吃了，沈安然換好衣服，悶在自己家裡好半天，忍不住一直回想剛才發生的事，越想，腦子越亂臉越紅。
最後，眼看上班的時候就到了，她才用力甩甩頭，給喬孤詣發了個微信，說自己趕著上班不吃早餐了。
從貓眼確認了兩次，直到確定喬孤詣的確沒在自己家門口，她才輕手輕腳開門，砰地一聲關上，離弦的箭一樣，射向電梯。
喬孤詣從窗口看著沈安然像只兔子似的從樓道里蹦出去，抬起手掌看了看，那裡還留著她身上的溫度。
他突然皺了皺眉，伸出雙臂在空中圈了一下。
她，怎麼這麼瘦？
沈安然吸著從冰箱裡取出的牛奶往小區大門口走，冰箱的溫度調得低了點，牛奶冰得舌頭髮麻，她怕直接喝下去壞了腸胃，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吸，之後放在口腔里溫著，過一會兒才咽下去。
連喝了三口後，整個口腔里的溫度也降到最低，沒辦法再溫牛奶了，於是她停下動作，想緩一會再喝，還把嘴張開，讓外面的熱氣進來加速進程。
正走到大門口，她像只小狗似的伸著舌頭，冷不防發現，小區大門口站著個男人。
男人穿著件純黑色的短袖T恤，沒什麼圖案，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腳上穿雙涼鞋，頭髮剃得非常短，右額角上還有道疤。
沈安然的步子一頓，步子警惕地一頓，這不是那天跟她研究狗，後來她又看到他從自己小區出去過的男人嗎。
男人手裡拿著手機，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還一下下朝這邊張望。
她看他一眼後就別過頭，沒打算打招呼。
可那原本歪歪斜斜站著人男人見到她，忽然來了精神，抬手就喊道，「沈安然。」
沈安然收回自己晾在外面的舌頭，狐疑地看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沈安然。」那男人又叫了一聲。
沈安然挑了下眉眼，伸出一根指頭指向自己，滿臉問號，「你，叫我？」
男人這時候已經朝她走過來，順手把手機扔進褲子口袋裡，臉上的表情極為熱絡，「對啊，叫你，你不是沈安然嗎。」
沈安然點點頭，沒理會他伸過來想握的手，「我是沈安然，可是我好像不認識你。我們僅有過一面之緣不是嗎，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男人等了一會兒也沒見沈安然伸手，訕不搭地把自己的手掌收回，在褲子上蹭了蹭，又抬起來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丟丟，你不記得我了？」
沈安然差點沒把自己手裡的牛奶捏爆。
丟丟？
這名字，十多年沒人叫過了，他，怎麼會這麼喊她。
「你是誰？」沈安然不自覺地退後一步，把挎在臂彎里的雙肩包一背，渾身的肌肉都緊張起來。
男人一眼看出了她防禦的架勢，自動退後兩步，攤開兩掌擺了擺，「丟丟，你別誤會，你忘了我了，我是二強。」
「二強！？」沈安然確認兩眼，驚叫出聲。「你真的是二強？」
「我騙你幹什麼！你看看這個，你忘了嗎？」二強用手指了指自己額頭上的疤。
沈安然一臉困惑，「你這是……」
二強一拍手，「哎，我受傷以後，咱倆就沒見兩面，分開時候，我頭上這紗布還沒拆呢，難怪你不記得。我這疤，是被那死老頭子打的。」
沈安然臉上，頓時滑過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有害怕，有愧疚，更多的，是像吃了只死蒼蠅似的噁心。
二強小心地端詳著沈安然的臉，見她變了臉色，撓了撓頭，「算了，不說了。你是急著上班吧，你快去吧，等你下班咱倆找個地方再聊。」
說著掏出手機，互相留了電話號碼，加了微信。
沈安然擠出個笑容，跟二強揮手道別，也不管冰不冰了，一口氣喝光手裡的牛奶，朝學校走去，只是，步子卻越來越重。
她一直都知道，她是沈家的養女。
她很小的時候，被人販子拐賣，自己生父生母的樣子她都不記得了，她對那個家唯一的印象，就是自己的母親會彈古箏，被人販子拐了以後，她堅信可以找到自己的家人，強迫自己每天去回想從前生活的內容。
可到底她年紀太小，儘管她做了最大的努力，還是只記住了自己媽媽彈古箏的一個背影，甚至那道曲子的旋律，她都已經忘記了。
長大後，她聽了許多古箏曲，想喚醒自己的回憶，可是，完全不可能。
她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幾歲被拐的，但她知道，她在那個人販子身邊，留了不只是一年半載。
因為她記得過了至少兩個冬天。
那人販子開始只是把孩子買來，再賣出去，後來不知聽了誰的建議，開始把他們留在身邊幫他乞討掙錢。
八歲那年的記憶，她至今幾乎全部保留。那一年，那些乞討的孩子裡，比她大的，就只有二強一個人，其餘的都是年紀小的。
年紀太大了心眼多，不好管，那對夫婦不會留太多在身邊。只是沈安然和二強一直是最會乞討的，所以才留在身邊好幾年，漸漸到了八九歲。
孩子們跟那除夫婦叫爸爸媽媽，女的是東北人，男的是福建人，他們夫妻自己沒有孩子，也正因為自己沒有孩子，才沒辦法體會為人父母把孩子弄丟的痛苦。
沈安然打小兒就漂亮，嘴還甜，出去要錢的時候，總是能比別人多要幾十塊錢回來。二強也不差，可十次有九次，都是沈安然拔得頭籌。
那對爸爸媽媽給孩子們立過個規矩，每天的第一名，可以跟爸爸媽媽一起吃飯，菜里一定有肉。為了多吃幾塊肉，沈安然小小年紀就學會了競爭。
每天她回來，把大把的鈔票交到爸媽的手上，然後去洗臉洗手，坐到大桌子上，吃著紅繞肉糖醋魚，看著餘下的小不點兒們吃蘿蔔湯炒白菜。
好吃喝把她養得比其他孩子都要胖點白點，皮膚也更水靈點，這是個良性循環，也因為這樣，她才會要到更多的錢。
而其他的孩子對沈安然的感情，是恨她也怕她。
因為她的聰明，別人都吃不上肉，也因為她的聰明討好了爸媽，所以他們不敢明目張胆地跟她起衝突。
但小孩子湊到一起，壞點子總不會及少，特別是其中還有一個二強。
於是，沈安然背地裡沒少挨整。開始她不知道為什麼，慢慢的，她誤出這裡面的貓膩，也知道其中最壞的就是二強。
於是她更賣力地乞討，再也沒給二強拿第一名的機會。
然後每天吃飯的時候，她會趁著去幫爸媽端菜的機會，往準備好的方便袋裡裝幾塊肉，等到飯後，再拿出來跟大家分享。
可她唯獨，不給二強吃。
時間長了，那些小夥伴們，就都跟在沈安然屁股後頭，沈安然儼然一個大姐大，沒費一針一線，就把二強給孤立了。
兩人最後一場戰爭的爆發，在不久後展開。
一天，二強找到沈安然跟她示好。
沈安然想得很單純，以為這小子繃不住了，想跟她要幾塊肉吃，沒想到二強一張嘴，就把她給嚇著了。
「丟丟，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是，這都是小事，我現在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
沈安然拿出她大姐大的樣子，翻了二強一眼，「什麼事，你說吧。」
「咱倆跑吧。」
沈安然一瞪眼，「你要跟我私奔？」
「私奔個屁，你才八歲，我九歲！你是不是傻！」二強伸手在她腦瓜門上拍了一下，下手很重，沈安然覺得，那一下子，排除不了他故意想打她的嫌疑。
「那為啥跑，我覺得這樣挺好的。」沈安然搖搖頭，不配合。
她不傻，那對福建夫婦看他們看得很嚴，看起來一個個都跟散養著似的，其實都像風箏一樣，有小繩拴著呢。從前有過一個想跑的，給抓回來了，痛打了一頓，把那孩子的兩個手腕直接掰斷了，之後賣給另一個人販子了。
她不是不想跑，也不是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生活，只是她覺得，時機還沒到。
她想跑，也會選一個萬無一失的時間。
「挺好什麼挺好，我是個男孩我不怕，你是女孩，你想沒想過，你今年八歲，再過個三四年就是大姑娘了，到時候，沒準就被賣到山溝里給傻子做媳婦，萬一到了山里，你想跑都跑不出來。」
沈安然嚇了一跳，還是不大信任二強，因為在她心裡，這小子太壞。
「被賣了我也願意，不用你管！」一甩手，她轉身就走了。
她以為她撇清了自己就沒事了，可當晚還是出事了。
回家時，沈安然獻寶似的把錢交上去，得意地看了一眼二強，她發現，二強卻不像平時那樣狠狠地回瞪她，而是皮笑肉不笑的。
沈安然心裡一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媽媽一巴掌抽在了臉上。
「小王八蛋，起高調是不是，我天天好飯好菜地供著你，你還想跑！」那一巴掌直接把沈安然給打倒在地上，半邊臉腫了老高，鼻子的血直往外冒。
打完了還不算，媽媽又上來踹了她兩腳。
沈安然哭著爭辯說自己沒有，都是二強出的壞主意，可媽媽不信。
要不是福建爸爸及時攔著，她非丟了半條命不可。
之後，他們就再也沒讓她出過小院，白天就在家幫忙做家務，也再沒上過大飯桌吃飯。而飯桌上她原來的位置，直接由二強給取代了。
沈安然恨二強恨到了骨頭裡，一度發誓會找機會把仇給報了，小時候的她覺得，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二強。
直到那天，二強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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